父親的道歉信 · 海苔壽司卷的兩端
走在街上,遇到了遠足的小學生們。或許是我的生活跟小孩子無緣,不禁會摸摸他們的書包問:「裡面裝了些什麼?」
「三明治和色拉。」
「巧克力、煎餅和口香糖。」
「兩百塊錢以內的糖果點心。」
小朋友們七嘴八舌地爭相告訴我。
水壺裡面裝著果汁的人也占了絕大多數。
書包形狀和裝的食物,跟我小時候已經有了極大的不同。
現在的書包多半都是紅色、黃色的尼龍布或柔軟的帆布等材質,第二次世界大戰前的書包則是用縫上橡膠的粗帆布制的。我的書包是看了就令人想睡的粉紅色,背後有個可以掛鋁製杯子的鐵環,跑起步來會發出「喀啷喀啷」嘈雜的聲響。
書包里裝的不是飯糰就是海苔壽司卷和白煮蛋,頂多再加上牛奶糖。水壺裡不是裝溫開水就是粗茶。
我們家遠足時帶的便當則是海苔壽司卷。
遠足當天早上,一面惦記著天氣一面起床,餐廳里已經開始在做便當了。祖母用大得足以懷抱的陶瓷火盆烤海苔,她仔細地將兩張黑得發亮的海苔疊在一起烤火,母親則在旁邊攤開竹簾,將前一天晚上事先煮好的絲瓜干鋪在上面做成粗大的海苔壽司卷。儘管只是一個小孩要去遠足,還是得做全家七口要吃的分量,算起來也是一件大工程。
包好五六卷後,再用濕布擦過的菜刀來切,這時候我就沒辦法再繼續安靜地吃早餐了,因為我想吃海苔壽司卷兩邊切下來的尾端部分。
海苔壽司卷的尾端,絲瓜乾和海苔的比例較米飯多,所以特別好吃。偏偏父親也愛吃這一味,母親等集中成一小盤後就會端到父親面前。父親迫不及待地邊看報紙邊伸手取來吃時,還會告誡我:「路上不准喝生水!」「不要隨便亂抓不認識的樹枝,小心被刺傷了。」
我心裡哪管得了這些,常常趁著海苔壽司卷的尾端還沒分配給父親前,刀子一切下來就伸手去搶,害得母親趕緊斥責我:「很危險呀,切到手怎麼辦!」
結果我頂多只能吃到兩三片尾端,心中不免抱怨大人真是不講理。父親不管什麼東西都喜歡中間,像是魚板、羊羹都是讓母親或祖母吃最旁邊的部分。只有這海苔壽司卷,他也覺得尾端最好吃。
看著母親用竹簾卷壽司的手勢,我暗自希望早點長大嫁人,就可以自己包海苔壽司卷,盡情地享用切下來的尾端部分。後來因為戰況激烈和空襲的關係,有一段時期暫停遠足活動,不過從小學到女校,前前後後我大概也去過十到十五次的遠足。究竟去過什麼地方?做了些什麼事?三十幾年前的記憶早已印象模糊,腦海中浮現的淨是遠足當天早上家裡忙著卷壽司卷的情景。
有一陣子曾流行吸血鬼造型的存錢筒。將錢幣放上去,就會發出「嘰」的一聲恐怖怪響,突然伸出一隻藍色的小手,用不知道該形容是陰險還是殘酷的動作將錢幣搶了進去。我一直覺得那個動作跟什麼很相似,後來才想到原來跟我在遠足當天早上,看見父親從報紙後面伸出手拿海苔壽司卷尾端吃的動作很像。
我不禁好笑了起來,突然間覺得胸口好像喝了溫開水一樣地溫熱。父母與子女的關係真是微妙呀,連這種微不足道的小小怨恨都充滿了懷念。
小學時班上有個女生N,她是有錢人家的千金,開學日總是穿著黑色天鵝絨的禮服來學校。他們家是兩層樓的豪華洋房。我去她家玩時最感到驚訝的,是N直接穿著鞋子就能走進屋子裡。不只是N,連她的弟弟、妹妹和兩三隻大型犬也都無視於骯髒直接踩在地毯上。地毯上沾滿了厚厚一層的污垢,鋼琴和窗簾上也都積著一層白色的灰塵。
她那年紀還小的弟弟們,耳背和手腳都皴裂泛白了。儘管穿著高級服飾,仔細一看都綻了線。N沒有媽媽,不知去世還是離開了,家裡有兩三個下人,隨便小孩子幾點回家、幾點要吃點心,都不會說什麼。
我們坐在餐廳里吃點心時,N的爸爸回來了。他長得跟他們家養的外國狗一樣,有著長長的鼻子,聽說是大學教授。嘴上的鬍鬚有一半是褐色的,在身為小孩子的我的眼裡,感覺很是奇妙。在同樣是灰塵滿地的日光室里,鸚鵡發出吱吱嘎嘎的叫聲。她爸爸只是瞄了我們小朋友一眼,便面無表情地進房間去了。
不記得是幾年級的遠足了,坐在我旁邊的N一打開便當,便當場掩面哭泣。她腿上的便當盒裡只有一整條沒切的海苔壽司卷。
不久,N有了新媽媽。後來我聽說N是班上最早結婚的人。雖然她表情有些憂鬱,卻長得很漂亮,我一直以為她的婚姻生活美滿,直到最近我才知道她婚後不久就因為罹患絕症而撒手人寰。
眼前不禁又浮現出她那穿著高級黑色漆皮鞋的細長雙腳伸直在青青草原上,帶著當時算是很稀奇的熱水瓶,裡面裝著甜紅茶,還有那一整條沒有切開的黑色海苔壽司卷……
我喜歡吃的食物尾端並非只限于海苔壽司卷,就連羊羹、蜂蜜蛋糕也是覺得中間不如兩邊來得好吃。
我們家經常有人送禮,但不知為什麼就是不能先嘗為快。
得先拿來供佛。
得等父親吃過才行。
總是有一大堆理由延後了享用的時機,直到找不到藉口也沒辦法拿出來招待客人時,才會下放給我們小孩子吃。這時羊羹的兩端都已經化成白色的砂糖,吃起來有種沙沙的感覺,但我還是覺得好吃。
蜂蜜蛋糕兩端比較堅硬的部分,尤其是底下黏在紙張上面、呈焦糖色的部分最好吃。如果有人粗枝大葉地取下蛋糕,留下這一部分,我就覺得自己有權利跟他要過來,仔細地刮下來享用。
魚板、蛋卷的兩端。
手工豆腐的邊緣,用布包過的較硬部分。
火腿、香腸的末端。
吐司麵包邊緣的部分。
直到現在坐在吧檯前的位置,看見調酒師在眼前切三明治,毫不在乎地將包有火腿、生菜的吐司麵包邊切掉時,就覺得好可惜。
坐在壽司店的櫃檯前也一樣。看見壽司師傅正在包海苔壽司卷或花壽司時,我就很想問:「尾端要丟掉,還是要留給誰吃呢?」
此外不是尾端的部分,但也是我的最愛的,例如南部煎餅邊緣多出來的焦脆部分。
罐頭鮭魚的骨頭。
我就是很喜歡這類的食物。
聽起來好像很廉價,可是吃時美味可口,吃完卻又不會有愧疚感。
朋友嘲笑我:愛吃末梢、尾端,算不算是一種被虐待的情結。也許是我想得太多,我自己的理由卻是:因為人生的苦頭吃得不夠多,所以才要藉此更深入地體會人生的滋味。
小時候也很喜歡吃燒焦的東西,或許是喜歡吃尾端的另類發展吧。第二次世界大戰前,祖母還在世的時候,煮飯是她的主要工作,因此我早上一醒來,還等不及換下睡衣便會跑到廚房詢問頭上綁著布巾、蹲在灶前用長火鉗撥炭、將滅火壺放進灶里的祖母有沒有幫我做鍋巴。
「等你數到七,就會有香脆脆的鍋巴了。」
一聽她這麼說,我才安心地回房換穿制服。祖母會背著父親將鍋巴捏成小的鹽水飯糰偷偷塞給我。大概是因為她人小卻很固執,捏的飯糰鹽水足夠,圓鼓鼓的形狀十分緊密結實。
如今回想起來,也許以前的米、鹽和水質都比較好吧。用大灶、柴火和鐵鍋燒出來的米飯,且還是趁熱捏成的飯糰,味道當然沒話說。
以及加上萬一被父親發現了的刺激感。於是我請祖母幫忙把風,好躲在碗櫃後面張大眼睛大快朵頤。
吃完飯糰,祖母幫我將手擦乾淨後,我才跑到洗手間旁的小房間探頭觀望,看見滿臉都是泡沫的父親在母親的鏡台邊磨刮鬍刀。父親看我站在他後面,就會故意伸長下巴或鼓起臉頰做出可笑的表情開始刮鬍子。
因為偷吃鍋巴飯糰的事沒有被發覺,我便安心地幫爸爸挽起過長的衣袖下擺,免得沾濕了。
喜歡尾端似乎也不只限於食物。看我從小到大拍的紀念照,幾乎很少站在正中央,肯定都是躲在最後一排露出一個頭來。
進入電影院或咖啡廳時也是一樣,我會下意識地往角落走過去。像我這種人就很羨慕那種明明旁邊有位置卻還是要往中間擠,肆無忌憚地大吃大喝的人。
學生時代玩九人制排球時,我負責支持中衛,所以那時只要右手邊有人,我就會覺得不自在。現在已經沒有這種困擾了,但如果背後有牆壁可靠,我還是會覺得比較安心。
不過我倒是有兩次被迫坐在大廳中間的經驗。
一次是十年前我到關西辦事時發生的事。那是位於京都一家以狼牙鱔[15]料理聞名的餐廳,由於記得店名便翻電話簿查號碼,預約了午餐。由於電話聲很小,我以為對方回答「歡迎大駕光臨」便出門前去了。
好不容易找到那家店,心中固然很高興,但令我吃驚的是,原本以為不過是家小店,結果竟然是高級大餐廳。對方也有所誤會,沒想到我只是一個女人家來吃飯,有些困擾地表示只剩下最大的包廂還空著。還好一位看似餐廳少東的人見我提著旅行包,便帶我前往廂房。
的確是間很寬敞的包廂。
我心想真是糟糕,卻又不能打退堂鼓。只好硬著頭皮坐下來,開始享用一道又一道端上來的狼牙鱔美食。一名中年女服務生負責招呼我用餐,在我用餐完畢時,她說:「我從事這行已經很久了,從沒有看過一個女人家坐在這麼大的包廂里能夠如此自在地喝酒用餐,請問您是什麼人呢?」
我總不能回答早知如此就不來了,只好惶恐地表示自己的名字不足掛齒。女服務生又繼續說:「我想您將來一定會出人頭地的。」
這時隔壁包廂的紙門悄悄推開了一厘米,裡面有好幾雙眼睛張望著我。隔壁包廂好像有十幾位正在聚餐的中年婦女,可以聽見她們用關西腔調在閒話家常,顯然她們對我這名不尋常的客人感到好奇。
我很想大叫「我可不是來讓你們參觀的!」,但既然有人拍胸脯保證你會出人頭地,還是別跟她們一般見識了。
或許是被看好的關係,我的心情也格外高興。不過當廚師和服務生一字排開列隊送我到店門口時,坐上出租車的我早已汗流浹背了。
第二次是七八年前,在赤坂一家旅館閉關趕稿時發生的事。當時因為有全國市長會議,旅館要求我換到大和室住一晚上。正好我也有些住膩了狹小的客房,所以很高興地答應了。但等到進了房間,我整個人當場呆掉。
在有五六十張榻榻米大的大和室中央,豎著一道屏風,前面擺著一套日式矮几。如果我是大文豪也就罷了,偏偏只是個剛出道的文字工作者,而且又生性貧賤喜歡尾端的事物。我就像地鼠被丟棄在地面上一樣,渾身不對勁,最後決定將矮几拖到房間角落。
可是還是不行。
不是位於角落就能平心靜氣,必須是狹小地方的角落才行。這麼大的和室,就算是躲在角落,我還是很在意整個空間。關上電燈有些陰森可怕,亮晃晃地開著燈則又一片空曠,感覺很不對勁。沒辦法,我只好站在房間中央做體操,然後攤開棉被試著睡覺,但始終就是睡不好。
腦海中浮現幾年前看過的電影畫面。那是描寫愛彌爾·左拉[16]的傳記。左拉因為牽連到德雷休斯事件而窮困潦倒,晚年在書房寫作時,吸了太多煤氣燈不完全燃燒排放的一氧化碳而意外身故。當時他的書房也很寬敞,而且左拉的書桌就斜擺在正中央。
也許這種位置的書桌擺法能夠寫出偉大傑作,但畢竟我不是那塊料。
接著想到的是寫出《藍色狂想曲》的音樂家蓋希文[17]的工作室,也是一間山莊裡的大房間,二十五坪大的房間正中央擺著一架鋼琴。
從這兩位開始,我不斷想像東西方藝術大師們的書桌擺放位置。
托爾斯泰、鴨長明[18]、紫式部[19],不知道他們是在大房間還是小房間裡寫作的呢?用的書桌是大是小?位置是在正中央嗎?還是稍微有點斜放……
我一向認為寫作的人的外貌、體格和其作品具有微妙的關聯性。此外,也必須考慮其書房的大小和書桌的位置。就這樣胡思亂想之際,天也已經亮了,終究我一個字也沒寫出來。
拿自己跟古今中外的大人物相比誠然有些不倫不類,但是我目前用來寫作的書桌則僅是靠在房間角落的牆邊,一張很寒酸的小書桌。
桌上有一小瓶的啤酒。
我一邊啃著義大利香腸的尾端一邊寫作。筆筒里插滿了短到不能用卻又捨不得丟掉的鉛筆……
我覺得愧對當初跟我打包票、說我一定會出人頭地的女服務生,如果她看到我這副邋遢樣,一定會大嘆看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