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道歉信 · 老鼠炮
岸田劉生[12]晚年有一幅日本畫作,叫做《鵠沼風景》。
大約是十年前吧,我在拍賣會上看見該作品而一見鍾情。明知道跟我的身份不相配,卻還是很想擁有,就在我坐立難安之際,終於因為喊價輸給他人而含淚飲恨離去。
最近又發現了類似的作品,心裏面又有聲音鼓動自己詢問價格,卻還是我無法負擔的高額。
那是一幅小品的掛軸,好像是劉生醉心於宋元畫時期的作品,直立的畫幅中有著整面流動的河水,水邊是一群戲水的孩童。
為什麼我對這幅畫如此執著,甚至想動用為數不多的存款買下它呢?當時沒有發覺,事後我才霧散雲開般地領悟到原因何在——原來三十五年前我看過跟《鵠沼風景》同樣的構圖。
那不是風景或一幅掛軸,而是一條黑緞的和服腰帶。
當時我住在四國的高松,還在讀小學六年級。放學回家路上,我一定會去看看這個地方——那是一間面對馬路、有著短小屋檐的房子,沒有掛上任何招牌。好像是間做日本刺繡代工的工廠,透過細小木格子的窗戶向內看,可以看見四五名繡花師傅坐在木架前穿針引線地工作。
昏暗的榻榻米上,纏在細木筒上的繡線閃爍著,不停地滾動,繡花師傅賣力認真地一針一線繡出馬車、牡丹和彩蝶等圖案。
師傅們幾乎互不交談,我甚至以為他們是一群聾啞人士。
尤其是坐在最靠窗邊的男師傅從來不開口。他那沒有光澤的皮膚和陰沉的表情,讓我以為他的年紀頗大,但看久了才發現其實是很年輕的小伙子。
他負責繡「戲子圖」的黑緞腰帶。
那穿著鞋尖翹起的中國鞋、彼此踢著彩球或拿樹枝追趕小狗的孩童,生動得令人無法想像是刺繡出來的。我觀察他繡花時,他常狠狠地回瞪我。我雖然擔心這是因為自己擋到他的光線,但還是受到每天兩三個新繡好的孩童圖案所吸引,一下課便背著書包躲在窗戶邊偷看。
他依然常常用力瞪我,但隨著日子一久,他會移開身體讓我看得更清楚。經過好幾天,黑色腰帶上布滿了玩耍的孩童。某天,我心想今天就要完成了,一路興奮地轉進巷子時,他正好在馬路邊灑水。
他的身材意外的矮小,相較之下提著的水桶顯得很龐大。他走路時肩膀左右搖晃,一條腿是瘸的。
他對著呆立在路邊的我揮灑水瓢,潑過來的水量頗大,立刻濺濕了我淡藍色的夏季水手制服,水滴不斷地從裙擺滴落在腳上,我趕緊跑回家去。
第二天起我便不再去看他了。本來走到這條巷子來就是繞遠路,放學之後我走另外一條近路回家。
暑假結束了,又是新學期開始。
我突然又想到繡花工廠看看,料想他應該不再生氣了吧。可是坐在靠窗位置的已經不是他,而是別的師傅了。繡花師傅們難得邊動手邊聊天,話語中提到了「葬禮」「奠儀」等字眼。從他們的談話內容得知,那名青年好像中元返鄉探親後,就死在鄉下了。
我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他那松垮的褲管下萎縮的腿,以及孩童們穿著色彩斑斕的中國鞋子踢球玩耍的健康雙腳。他是自殺身亡的,也許是當時讀了太多小說的關係吧,我幼小的心靈認定他一定是自殺的。隔天放學後我便立刻回家,最後我還是沒有機會看到繡著戲子圖的黑緞腰帶的完成。
那是父親調職到鹿兒島沒多久,我就讀小學四年級、弟弟讀小學二年級的時候。弟弟的同學中有一個姓富迫的少年。由於弟弟個性內向,每次轉學都不太容易交到新朋友,但這次很快地跟富迫建立了友情。
弟弟的身材矮小,富迫卻比他還小一號,是個臉蛋、眼睛和聲音都很小的小小孩,長相尤其像老鼠。
有一次我和弟弟一起放學回家,正要走進房間放下書包時,看見樑上有隻老鼠探出頭來。我大叫一聲:「啊,是富迫耶。」弟弟二話不說便拿鞋袋抽我。
富迫沒有爸爸,和母親兩人相依為命,看起來生活不是很寬裕,身上穿用的衣物也有些破舊。
父親很疼愛富迫。他一向很自私,常常強迫我們費心招待工作上的客戶,要他招呼我們小孩的朋友便覺得很麻煩,唯獨對富迫是例外。也許父親從富迫身上看見了自己從小不知道生父是誰、靠著祖母微薄收入過活的慘綠少年時代吧。
那是個悶熱的季節,不記得是初夏時分還是夏末了。一個星期天,父親帶我和弟弟到吹上沙灘玩,富迫也跟著我們一起去。富迫斜背著一個黑布包,裡面裝著他的便當。到了午餐時間打開一看,裡面只有一顆比他的頭還大的飯糰,外面裹著海苔。父親要富迫將飯糰讓給他,請富迫吃我們家帶來的海苔壽司卷,同時還親自將水壺裡面的紅茶倒給他喝。
吹上沙灘位於薩摩半島鹿兒島市後面的沙丘上。
大大小小的純白色沙丘一望無際地鋪展開來,沙丘的盡頭緊連著波濤層層的海浪。吃完便當的弟弟和富迫開始玩摔跤,兩人抱在一起順著沙丘的緩坡慢慢滾落下去。滾落到底下,兩人還是一邊笑著打來打去,一邊拂去沾滿光頭的沙塵。
父親笑著望向他們,突然間就拿出了手帕擦拭起模糊的眼鏡,看來父親哭了。
之後沒多久,弟弟從學校回家,將書包遞給母親的同時告知家人:「富迫的媽媽過世了。」
那一晚,在父親的交代下,祖母帶著我和弟弟前往富迫家弔唁。
整間屋子裡只有一間房間。將水果箱翻過來放,上面鋪塊布巾就成了簡陋的祭壇。富迫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家裡,看見弟弟來了馬上露齒一笑。祖母開始誦經念佛,跪在靈前雙手合十祭拜了好長一段時間。坐在一旁的富迫頭頂上方,有一個不知是誰用舊了的書包掛在牆上,角邊都泛白翹起來了。
或許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參加守靈夜,儘管我從沒有見過富迫的媽媽,感覺卻像是很久以前認識的親友死別一樣,有種想哭的心情。之後我們又踩著木板通過泥濘的夜路回家。
直到今天,只要聽到守靈夜三個字,我腦海中就浮現在鹿兒島這一夜的情景。那個沒有鮮花也沒有誦經、連祭品都無法供上的淒涼守靈夜,如今回想起來反而令人有種清新的懷念。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守靈夜和葬禮上裝飾起冰冷的金銀花飾,讓祭壇顯得熱鬧繽紛。然而那個祭壇空無一物的守靈夜雖然窘困,卻更使人感受到生離死別的意義。之後我們家很快搬離了鹿兒島,從此便再也沒有富迫的消息了。
以前的女校跟現在相比,在氣氛上顯得十分散漫。然而在戰爭結束的當時,學校里還依然瀰漫著一股緊張的空氣。
應美軍上繳所有武器的要求,學校將長刀整捆整捆地集中在禮堂存放。前不久還高喊這些長刀是我們女生的靈魂,要是有誰上下倒置或是開玩笑拿來當拐杖使,都會被大聲斥責,如今卻被捆成一團,像柴火般堆置在地上。
似乎憲兵也覺得接收這些用來玩曲棍球都派不上用場的長刀很困擾,最後校方只好將它們存放在體育用品的倉庫中,擺了好長一段時間。
老師們的勢力消長也有了新的變化。過去總是低聲下氣在一旁幫忙工廠動員事務的英文老師取代了走路有風的修身老師,[13]帶著班長有說有笑地經過走廊揚長而去。
其中只有教西洋史的芹澤老師始終如一。
聽說她是寡婦,帶著中學生的兒子相依為命,年紀大約三十七八歲吧,有著一副不太像日本人的知性長相,臉上佩戴的眼鏡很適合她。以現在的話來形容,算是很酷的人吧。不論是裝扮或舉止都無懈可擊。我最喜歡聽芹澤老師在課堂上突然穿插的閒話家常。
我到現在還記憶猶新,有一次在上十字軍東征的歷史時,不知道什麼緣故,她突然提到了前一天晚上她兒子的披肩在澡堂被人偷了的事。
「我兒子的肩膀很塌,假日時走在人群之中,身上的披肩常常會滑落下來,必須很小心。」語氣聽起來顯得相當惋惜。
由於平時老師很難得表現出激動的情緒,一時間教室里安靜無聲。或許是這個緣故,直到現在有人提起十字軍,我就會想到一群帶著十字架、身穿華服的少年,只是他們的肩膀都很塌。
我還記得學到航海家達迦馬的歷史時,因為迦馬的發音很好玩,[14]一群年輕女生不禁哄堂大笑,搞得教室里鬧哄哄地吵個不停。
於是芹澤老師用力合上課本,一本正經地教訓大家:「你們不應該用日文的發音去聯想西方人物的名字。這種態度讓我無法繼續教你們西洋史了。」說完她自己也噗嗤一笑。
這樣的老師打起分數來自然很嚴格,可是相當受學生愛戴。運動會中只要有芹澤老師和別的男老師配對比賽兩人三腳的項目,光是一出場便會讓學生們高興個老半天。
那個時候常常臨時會有什麼檢查或是打預防針。有時為了驅除頭虱或是預防斑疹傷寒必須噴灑DDT,因此經常看見全校師生在保健室前排隊等候。
我忘記了那一次是打什麼預防針,當我們站在走廊上等待時,傳來了之前先打完針的芹澤老師突然身體不適、現正躺在保健室接受治療的消息。
所有捲起一隻衣袖的學生們彼此不安地對看著,議論紛紛地吵著打針太可怕,還是不要打算了。這時別班的班長田村跑了過來,她的身材比其他女生都要高出一個頭。她站在走廊中間大聲宣布:「芹澤老師剛剛過世了。」說完便放聲大哭。
老師好像是因為體質的關係休剋死亡。走廊上擠滿了抱頭痛哭的學生們,有些人跑回教室里,校園裡一片慌亂。幾乎有兩三天,大家都無心上課。
我到現在還記得跟我相擁痛哭的青野節子,她是我的同班同學,身材嬌小,紅色的頭髮梳著一條老鼠尾巴般的辮子。另外一位松崎同學則是用橡皮筋綁著粗硬如鋼絲的黑髮,尾端還翹了起來。
有樂町上有一家「橋」咖啡廳。
十五年前,我是這家店的常客。由於白天在出版社上班,傍晚開始幫周刊寫稿,閒暇之餘還要寫廣播劇,日子很忙碌。因此這家只要一小時付五十塊錢,就能不必看老闆臉色而安心寫稿的店便成了我的工作室。電視機下面的座位是我的固定位置。雖然很吵,還必須彎著脖子抬頭才能看見棒球或摔跤比賽,但跟自己毫無關係的噪音就像音樂一樣,我其實並不在意。反而是坐在後面的情侶鬧分手了,更會吸引我的注意力,所以我總是一個人坐在沒有其他客人的電視機下面撰寫兼差的稿子。
這家店雇用了十位女服務生,其中一位十分細心。年約十七八歲、身材嬌小的她,會很仔細地幫我添新茶,也能正確無誤地傳達別人給我的留言。
有一次,我因為工作太累了,忍不住趴在桌上睡覺,結果桌巾上凹凸的玫瑰花樣在我臉頰上印下了紅色痕跡。她一邊忍著笑,一邊來來回回地幫我換熱毛巾敷臉。
我心想,哪天該買條手帕私下送給她當作謝禮,卻突然在某一天的午間新聞中看見成為被害人的她的照片出現在電視畫面上。
她是被交往中的男朋友殺死的。電視主播以公式化的口吻說出她被殺害的理由——因為懷孕了而強烈要求對方結婚。當我聽到她被勒死後還遭棄置在漂浮著舊木材的污水池中時,幾乎無法繼續用餐。
我所知道的她,是個笑臉無邪、待人親切的少女,有說話時身體靠近人的習慣。那雙露出在咖啡廳制服底下的細瘦長腿,令人覺得還有著尚未完全發育成熟的幼稚。在她那如同小孩般的扁平胸口裡,居然懷抱著如此激烈的心性,看來看人眼光不夠成熟的人,是我而不是她。
每次看到女服務生、護士等穿著制服工作的人時,我就會想,在那制服底下每個人都有不為人知的人生故事,所以我總是告誡自己千萬不能以偏概全。
家裡由於父親工作常常需要調職的關係,也常常搬家。或許就是因為每個地方都住不久,我們家和掃墓、中元祭祖等活動都無緣。
所謂的「紙馬燈籠」,對我來說不過是俳句上的季節用語,只是一些文字性的知識,在日常生活中幾乎不曾接觸過。
然而有時在因緣巧合下,突然翻閱起記憶的舊賬,便會想起:那時發生過這種事呀、原來有過這段小小的緣分、曾經受過難忘的恩惠……思憶起過世的人們。
回憶就像是老鼠炮一樣,一旦點著了火,一下子在腳邊竄動,一下子又飛往難以捉摸的方向爆炸,嚇著了別人。
為什麼幾十年來遺忘的往昔會在這一瞬間湧上心頭?驚訝之餘,也能跟早已忘記臉孔和姓名的死者們有一段短暫的會面。這就是我的中元,就是我對死去親友送往迎來的燈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