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地獄 · 第六章

喬治·西默農 《夫妻地獄》
「奧爾加!快去把米切爾小姐的早餐端上來!」 服務員端著托盤過來時,旅館老闆娘一個手勢叫住她,然後快速地查看了一下。 「你再去加兩片吐司和一塊黃油。」 桃花心木吧檯上面的鐘表顯示九點三十分。但是現在時間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紐黑文旅館再也無法恢復原來的正常生活了。 米切爾老先生早上五點入住的,但是現在已經起床了。從他的浴室里傳來走來走去的腳步聲,據該層的服務生確認,老頭正在做體操。 而毛里松警官整個晚上都在外面。他回來時,旅店老闆娘正在辦公桌前,她看上去很鎮定,跟平常沒什麼兩樣。 「我睡到十點鐘,這期間如果有人打電話來找我,請您隨便用什麼理由攔住。十點鐘時,請您幫我把午餐端上來。」 「這樣的話,您只睡兩個小時啊。」 「足夠了。」 警官很友善,也很爽直,但是老闆娘並不敢向他詢問什麼。早上八點半,有個服務員來旅館上班之後宣稱外面全是憲兵和警察。他是誇張了,但並不是太誇張,打開窗簾往外看的商旅人士都看到了。 一整天都在下雨。波濤洶湧的大海一片碧綠,點綴著白色浪花。八點三刻時就已經有人打電話來找英國警官了,但是老闆娘態度很堅決。 「不,先生!這是毛里松先生給我的死命令。十點之後吧,如果您願意……」 高明準備幹活時,小聲嘀咕道:「我在想他們是不是逮住他了。」 老闆娘覺得很吃驚,她居然沒有想到布朗先生。也許是警察展現出來的威嚴把老闆娘震住了,還可能是英國警官的淡定跟威信讓她忘了布朗先生。 「他會藏在哪裡呢?」高明一邊穿著在外面工作時穿的制服一邊繼續小聲嘟囔,「您之前覺得他是壞人嗎,迪普雷夫人,您覺得嗎?他喝威士忌的樣子很憂傷,跟我要第二杯時,什麼也沒說,只用了一個眼神。 「閉嘴!米切爾先生下樓了。」 馬洛安呼吸聲音很重,就像喝多時那樣——但是這次他滴酒未沾。他翻了個身,朝左邊躺著,這才意識到自己現在是在床上,而且已經睡了一個來小時了。這會兒,馬洛安聽著家裡的大門一會兒被打開,一會兒被關上。他必須思考點什麼事了,但是馬洛安覺得頭腦混亂得很,他很不舒服,所以就又睡過去了。 妻子正在往廚房的爐子上貼麵團,剛才是亨麗埃特出去了。一串鑰匙讓他的大衣口袋沉甸甸的。亨麗埃特穿著木鞋,頭上系了一塊方巾。 「去找點中午要吃的梭子蟹。」母親對她說。 要找梭子蟹,不用沿著通往錨地的斜坡下去,只要走通向懸崖的那條路就可以了。地上布滿一層矮矮的草,泛著波浪那樣的淺綠色。亨麗埃特注意到在懸崖和港口的拐角處各站著一名憲兵,但是她絲毫沒有擔心,順著直通海邊的窪路一直往前走。 落潮了。在寬度大概二百米的沙灘鵝卵石上布滿藻類和海底衝上來的植物。為了避免在藻類中間尋找梭子蟹不致摔倒,亨麗埃特在這些相互纏繞的植物中行走還要藉助手裡的小勾子。亨麗埃特六歲時就已經在這個地方撿過螃蟹了。小細雨讓她的頭髮都貼在了太陽穴處。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接著又吸一口,空氣里充斥著褐藻的強烈氣味,然後就往父親的沙灘小屋走去了。這間小屋是她父親以懸崖做倚靠,用懸崖腳下的石料建成的。 亨麗埃特總是能看到頭頂上那個憲兵的身影,由於無事可做,他一直都在盯著亨麗埃特看。 爸爸忘記鎖門了,她想道。亨麗埃特往鎖里插鑰匙時,發現根本就用不著鑰匙。 這個小木屋有一條馬洛安用來釣魚的小漁船,還有幾個裝龍蝦的柳條籠、釣魚竿,其次就是一些毫無用處的東西,都是暴風雨過後爸爸從海岸邊上撿回來的:空桶,木栓,盛餅乾的盒子,水上漂浮過的木頭。 天不太亮。但是亨麗埃特知道籃子是在左邊,然後她往前走了兩步,突然聽到嘎吱一聲,她吃了一驚。剛開始她還以為是大老鼠在作怪,但是第二聲嘎吱響起時,她意識到老鼠不可能製造出這種聲音。緊接著,亨麗埃特在明暗交界處發現了一張人臉,還有臉上乳白色的污跡。 她為什麼沒有叫?她有沒有想到懸崖上面正在放哨的憲兵?但是亨麗埃特沒拿鉤子和盛螃蟹的籃子,就縮著身子退了出去,下意識地鎖上門,把鑰匙放回口袋裡。 亨麗埃特沒來得及思考,就朝自家的房子跑去,離家越近,她越覺得害怕,而且奇怪自己剛才的所作所為居然可以那麼冷靜。她小聲地敲了敲門,等到母親來開門時,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在木屋裡有個人!」 「你說什麼?」 「我還看到懸崖上有個憲兵。他們應該在搜查某個人。」 在上面的小臥室里,馬洛安正睜開一隻眼聽著這兩個女人的竊竊私語。他看到原來放在老房子裡的銀色條紋壁紙,條紋還帶著花邊,壁紙商人告訴他這樣的圖案更有現代感。但是馬洛安還是不習慣,他也受不了那種紅色絲綢周圍帶著四顆木球做裝飾的燈罩。 為了聽見她們母女兩個在說什麼,他必須要睜開另一隻眼睛。在他的旁邊,昨天晚上妻子睡的位置現在已經凹陷下去了,馬洛安往前伸頭時,輕輕擦過另一個枕頭,這個枕頭上的氣味跟他的完全不同。 馬洛安在想是聽聽她們說什麼呢還是繼續睡覺,他更想睡覺。但是困意並沒有妨礙他意識到自己想睡覺,也沒有影響到他想到一會兒醒了之後還有很多煩惱的事情等著自己。 「米切爾先生,請您來飯廳用餐。高明!去給米切爾先生端早餐過來……你吃雞蛋配培根,對嗎?」 這是個奇怪的老頭,長得很小,渾身上下有一種莫名的緊張感,更讓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女兒,臉頰紅撲撲的,臉蛋兒在金黃的頭髮下顯得格外純真。 「他還沒有被抓住嗎?」老頭努力地說出這個問題,因為他只會說幾個法語詞,而且發音還特別不好。 高明都沒聽明白他說的什麼,還得需要迪普雷夫人翻譯: 「米切爾先生問是不是還沒有抓到小偷。我不知道,米切爾先生。警官先生睡了,他讓我在十點之前不要吵醒他。」 老闆娘說著掃了一眼鐘錶,還差十分鐘就十點了。就在這時,她手邊的電話又開始響了。 「你好!是的,紐黑文旅館……不,先生……如果您願意,您可以十分鐘之後再打過來……我向您保證不行……您說什麼?很抱歉,局長先生,但是我真的沒有這個權力……」 她丈夫把戴著廚師帽的頭從廚房的窗口裡探出來。 「是港務局長,」妻子兩手發抖地向他解釋道,「他們剛剛撈到了東西……」 老闆娘看到米切爾先生正在飯廳窗戶後面慢慢地用早餐。 「高明!九點五十七了。該去準備托盤了……」 高明明白,三分鐘之後他托著托盤敲響六號房的門。在接下來的一刻鐘內,傳來一陣陣腳步聲,水龍頭的聲音,最後門終於開了,毛里松警官出現在樓梯上,剛剛颳了鬍子,刷了西服,頭髮上噴了古龍水。 「港務局長打電話過來了。好像是找到了一個人……」 米切爾老先生聽到後,飯也不吃了,跑過來,但是警官一下用右手抓住了他,然後用左手拿起電話。 「您好!麻煩轉港務局……」 打電話的過程中,他還跟同伴用英語說了幾句話。高明站在吧檯旁,一直保持著立正的姿勢;老闆在廚房的窗口處一動不動,迪普雷夫人呢,臉上露出淺淺的微笑,對自己仍在電話機旁表示歉意。 通話結束了,但是警官還在跟米切爾老先生用英語交談,然後他轉向高明: 「麻煩你幫我拿一下我的大衣。」 「對不起,毛里松先生……請原諒我的失禮……」 迪普雷夫人臉紅了。 「我想問一下,是不是說……是不是他們找到布朗先生了?」 警官很吃驚地看著她。 「你為什麼會問到布朗先生?」 「我覺得……我不知道……好像……」 「我們找到的是一具屍體!是被你們布朗先生殺死的人的屍體……」 她的臉紅得更厲害了,因為警官說的是「你們的布朗先生」,而且這好像是指責。她問丈夫是否注意到了這個小細節,但是他並沒有注意。 「高明,把米切爾先生的毛皮大衣也拿過來!」 他們兩個一塊出去了,屋裡只剩下一片冷清。剛開始沒有人說話。高明把杯子放回原位置擺放好,看著櫃檯,最後小聲說出一句話:「迪普雷夫人,您覺得可能嗎?」 老闆娘盯著布朗先生習慣坐的那個位置,有時他一坐就是一個多小時,眼睛一直望著天空。那個位置離她也就兩米來遠。他們還會時不時地說上幾句話。老闆娘甚至還問他有沒有結婚,他只是很安靜地把手上的結婚戒指給她看看。 她是不是曾想過他如此憂傷的原因,也許是因為他的妻子很放蕩或者很惡毒? 「收拾餐桌吧,高明。為亨利先生擺五套餐具,巴黎來的人兩套。」 在馬洛安家的廚房裡,母女兩個還在竊竊私語。他們家的房子幾乎是全新的。裝飾很考究,保養也很容易。還帶著一個鋪著方磚的院子,一個洗衣間,一個供做粗活的廚房工作間。鑲木地板都是上過漆的,樓梯護欄周圍的牆上也都用油漆刷過了。但是隔板太薄,這是他們沒有想到的。從一間房裡可以聽見另一個房間裡的人說的每一個字。馬洛安在上面穿衣服時,在一樓的房間裡就要忍受這持續十分鐘的雷鳴般的噪音。 「你確定用鑰匙鎖好門了?」 「我不是特意鎖上的。我出來之後就轉了下鑰匙……」 「我在想要不要告訴你爸爸……我不知道他這兩天怎麼了……你看見他買的那個煙鬥了嗎?都沒跟我們說……昨天和前天,他幾乎都沒睡覺……」 「我們可以通知憲兵,然後把鑰匙給他們。」 母女兩個都在考慮,但是這個主意讓她們低下了頭,兩個人都很恐慌,尤其是亨麗埃特,現在想起當時在半黑暗中與這頭待捕野獸的目光交匯,就覺得害怕。 「如果我們知道他都做了些什麼……」 「也許今天早上的報紙上會有相關的新聞?」 報紙還在信箱裡,因為家裡只有馬洛安起床之後看報紙。亨麗埃特看了看頭版的標題,然後又逐頁翻了一下,但是沒有找到任何與木屋裡的人有關的信息。 「如果他去那裡只是為了偷你爸爸的工具呢?」 說到這兒,娘兒倆都非常害怕。因為要是釣魚竿沒了,馬洛安會大怒的。馬洛安睡得很淺,所以總覺得下面有人在低聲說話,儘管他已經使勁把頭塞進枕頭裡,甚至假裝打呼嚕,像是耍點小伎倆把困意吸引過來。一聲鳴笛聲提醒他現在已經十一點了。通常情況下,他應該還要再睡兩個小時,然後才想問題。 米切爾小姐下樓來到紐黑文旅館的大廳里,老闆娘吃驚地看著她,前一天晚上,是值夜班的工作人員接待客人。在認識一個人之前,人們總是先會對這個人產生一些想法,迪普雷夫人就把埃娃·米切爾想像成一個苗條、果斷,邁著運動員步伐走路的人。 然而,她看上去像個小姑娘,更確切地說是布娃娃。一雙大大的藍眼睛,小小的鼻子,還有輕便的服裝。她比父親多知道幾個法語詞彙,她的發音讓人心生憐憫。 「你們有消息了嗎?」她詢問道。 「什麼消息啊,小姐?」 「我們錢的消息。」 「沒有!我只知道他們撈上來一……先向你表達歉意,他們在錨地撈上來一具屍體……高明剛才過來跟我說屍體掛在南海堤上的樹樁上已經有兩天了……」 「南海堤上的……」她像學法語的學生一樣重複著這幾個詞。 她沒有聽懂。迪普雷夫人說得太快了。小姐看了看酒吧,然後又看了看飯廳、大廳,也許她在找一個可以坐的地方,但是最終她朝旅館大門走去了。 儘管下著雨,她還是穿過土堤,之後就看到她一個人沿著堤壩走來走去。從遠處看,她的腳步一點都不堅定,儼然一副小孩的模樣。 在錨地旁,英國警官跟米切爾先生從一個庫房裡走出來,警官對港務局長說: 「確實是特迪。我會把他的資料給您傳過來。」 「您覺得他是被人謀殺?」 「不是覺得,我確定。這小子遲早有一天會喪命。如果您了解布朗,您就會知道為什麼了。特迪是他的冷麵天使,讓他做這做那,這次應該是出於偶然,布朗得手了……」 警官和米切爾老先生過來時都跟港務局長握了手。米切爾先生顯得非常激動。在跟著英國警官大步從堤岸走過來時,就已經提出了很多問題。 「您把我的話都傳達給那個男孩了嗎?」 「我把您的話一字不漏地告訴了他。」 「我很確定他沒有返回賓館。」 「您跟我肯定地說過,如果布朗覺得自己會被發現,那他就可能會為了清靜放棄鈔票……」 警官沒有回答。他遠遠地就看到了憲兵和便衣警察。迪耶普市的市民也都認出了他們,而且商店裡到處都在討論他們,因為報紙上沒有一點關於重大兇殺案或是偷盜案的報道。 「米切爾先生,去跟您的女兒匯合吧。」 「您知道嗎?他的第一期雜技節目是在我的劇場裡上演的。之前,他只是流動馬戲團的小丑。」 「是的。去找埃娃小姐吧,她自己一個人在賓館應該覺得無聊了。」馬洛安一直想睡著,但是最終弄得自己疲憊不堪。他已經來回翻了二十次身,脖子都開始疼了。他試圖打亂思緒,但都是徒勞,每次意志力一變弱,腦子裡的想法就會又連貫起來。 「你爸爸起床了。」馬洛安夫人一邊鋪桌布一邊對女兒說。 「我跟他說?」 「先看看他的情緒怎麼樣。然後看我給你暗示。」 大多數情況下,馬洛安睡醒之後下樓是不換衣服的,只是在長睡衣上加一條褲子和一件上衣,腳上穿著毛氈拖鞋。但是這次,他在上面來來回回走了很長時間,但他推開廚房門時,衣著跟前一天晚上一樣,是周日的那件西裝。 「你們有什麼神秘的事情可以嘀咕一整上午啊?」馬洛安嘟囔著發著牢騷,用懷疑的眼神掃視周圍一圈。 他打開鍋蓋,抗議道:「又是捲心菜!」 「我本來想做梭子蟹的。」妻子冒冒失失地說道。 「然後呢?」 馬洛安在桌子角上看到了那把大黑鑰匙,還有亨麗埃特只有去斷崖層海岸邊才會扎的方巾。 馬洛安示意女兒說下去。 「我給你解釋……上次,你也許忘記鎖小木屋的門了……」 「你說什麼呢?」 「我向你保證門沒鎖好。」 馬洛安眉頭緊鎖,背靠著爐子,手放在菸斗上準備開始裝菸草,他在等著女兒解釋。 「我在懸崖上看見了一個憲兵……我得去小屋把鉤子和籃子拿回來……」 然後母女兩個都不做聲了。此時此刻,馬洛安母女倆都是馬洛安的敵人。 「然後呢?你啞巴了嗎?」 「我在小木屋裡看見了一個男人!」亨麗埃特趕緊喊道,「他就躲在小漁船的後面……」 馬洛安朝女兒走過去,像是要打架一樣。 「他對你說什麼了?重複他跟你說的話!」 「路易!」馬洛安夫人呻吟道。 「說啊,以上帝的名義。」 「他什麼都沒跟我說。我直接跑了……」 馬洛安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眼神像那次在咖啡館裡感覺到有人要打架一樣冷酷。 「你告訴憲兵了?」 「沒有……」女兒肯定地說道,她幾乎快要哭了。 馬洛安又看到了那把鑰匙,然後突然爆發了: 「然後你就把他鎖在木屋裡了?」 亨麗埃特再也不敢說話了。她點頭,伸出胳膊想要躲開爸爸的巴掌。 馬洛安氣得快喘不上氣來了。他需要干點什麼,不管是什麼,只要是暴力的而且能夠平靜他緊張的神經都可以,他的新菸斗就是第一個受害者。因為馬洛安用盡全力把它摔到地上,菸斗像雞蛋一樣碎了。 「天殺的!你把他鎖在木屋裡了?」 菸斗還不足夠,馬洛安夫人隨著他可怕目光所及之處,救下了一個湯碗。 「天殺的!」他重複著這句話。 什麼事都可以發生!唯有這件事不行!倫敦來的男人被鎖在了他的小木屋裡。 「你打算幹什麼,路易?」 馬洛安拿起鑰匙,裝進自己的口袋裡。 「我要幹什麼?」 他自己也不知道。但是為了讓她們記住,他冷笑道: 「聽著!你們兩個從現在開始給我閉嘴,明白了嗎?我不想有人對我問東問西!現在,去干你們女人該幹的事吧!」 馬洛安邁著沉重的步子穿過門廊,從衣架上拿了帽子,打開門。外面的雨下得更密急了。走了幾步,馬洛安的臉上和手上就已經全濕了。出門之前他忘記帶原來那個木質煙鬥了,現在無煙可抽。 只需走五十米就可以看到在懸崖拐角處值班的憲兵,他面朝城市一動不動,像是一個正在放哨的哨兵。更遠處是泛著白浪的碧綠大海。在大海一望無際的盡頭,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團更灰暗的點,那是來自紐黑文的船吐出的濃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