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魄冰魂 · 第二回 爭席 說親
阿蘭跟著小毛出來的意思,原是叮囑他暫時到阿祥伯伯那兒去坐一會兒,叫他千萬別起厭世之念,去自尋短見。因為爸爸是只有你這一滴骨血,哥哥也可說是黃家的根脈,萬一哥哥死了,那黃家不是要絕了後代嗎?誰知道阿蘭還只有跨出室門,就被柴氏叫住了。媽媽雖然是疼愛著阿蘭,但是阿蘭瞧著媽媽這種兇惡的神氣,她也會感到十分害怕,同時在害怕之中,稍許也帶有些兒怨恨的成分。當時她只好停止了腳步,連忙回身走進到屋子裡。只見媽媽猶怒氣沖沖的樣子,趙阿四坐在椅子上,卻是裝樣地一聲兒也不敢響。柴氏見阿蘭進來了,便問道:
「你跟他做什麼去?這畜生生成是個賤骨,你千萬不要看他的樣子。」
「媽,我不會看他的樣子,但是哥哥到底是我爸爸的兒子,萬一他去尋了死路,那麼將來還有誰給你們做祭祀羹飯吃呢?」
有人說,迷信愈是相信的人,他和她的心腸一定愈是毒辣的。這句話倒也不錯,掉轉頭來說,也就是愈狠毒的人,他或她也愈迷信的。尤其在這種鄉村裡的婦人,柴氏就是其中一個絕好的典型人物。柴氏再也想不到卻被一個十四歲的女兒問住了,一時倒也愕住了一會子,心中暗想:這話倒也不錯。阿蘭可惜是個女兒,假使是個兒子的話,那我把小毛這個討債鬼就真的弄死了清爽。現在阿蘭是個女兒,將來就難免要給人家做媳婦去,那麼我死後,羹飯到底也要緊,若沒有人給我做祭祀,那我在陰間裡不是活活地要餓死了嗎?柴氏這樣一想,把滿腔的怒氣漸漸平了下來,但表面上兀是裝作很憤恨的模樣,說道:
「這小鬼叫他死,他也不肯死哩!阿蘭,你這是不用替他擔心的。」
阿蘭沒有回答她娘,她在娘的臉上逗了一瞥無限哀怨的目光,便低了頭兒,走到西面一間自己的臥房裡去了。
阿蘭坐在床邊,心裡默默地想著娘打哥哥的慘狀,心中一陣酸楚,眼皮兒一紅,那淚水便在她頰上晶瑩瑩地展露了。哥哥真可憐,這次遭娘的毒打,恐怕是要遍體皆傷了。唉,既然哥哥已打倒在地上了,我萬萬也想不到娘又會伏下身子去下這個毒手。那我真也有些奇怪,我簡直不相信她便是我親生的母親。哥哥晚飯還沒有吃哩,他不知到什麼地方去了?假使他心中一氣,真的不要做人了,那可怎麼辦呢?阿蘭想到這裡,臉部的表情是顯現了相當恐怖和悲哀。
阿蘭雖然還只有十四歲的姑娘,但個子生得很高,同時因為成熟得快,所以她已是做大人的了。她想到媽媽夜夜和趙阿四睡在一塊兒,這究竟是丟臉的事。不過她是我的娘,叫我又有什麼法子好想呢?於是在阿蘭的臉上,也會浮現一層羞慚和怨恨交織的顏色。
她望著床旁桌上那一盞閃爍的油燈,心裡是只管記掛著哥哥到底會不會去尋死路。因為有了這一個疑問在她腦海里盤旋,她便不得不又迷信起來,還是問問自來火菩薩,也許他能給自己一個確實的答覆。於是她伸手把那一盒自來火拿來,放在眼前,雙手合在一起,微閉了眼睛,默默地而且十分虔心地先做了一個禱告。
「自來火菩薩,我的哥哥到底會不會因受委屈而自尋短見?假使平安無事,那我抽出的火柴一定成雙。不然,定是成單的了。」
阿蘭做畢禱告,當伸手去取火柴時候,她那顆心兒是跳躍得厲害,暗暗地又在祝告:但願給我取出的火柴是成雙,哥哥能夠平安無事,這我心中是多麼快樂啊!所以當阿蘭微微睜開眼睛,數那取出來的火柴時,她的一顆芳心實在是到了極度緊張。待她數完了最後的一根,口裡念出的是個「八」字,於是她一顆緊張的心兒立刻又放寬了,臉上是展現了欣慰的微笑。兩手懷抱著自己的胸懷,微昂起了臉兒,明眸望著窗外那一片清輝的月色,情不自禁地念道:「我深深感謝自來火菩薩,我的哥哥一定沒有什麼意外的危險吧。」阿蘭念畢,腦海里頓時又浮上了一個疑問:那麼哥哥他到什麼地方去宿夜呢?但是眸珠一轉,她立刻又自己回答道:「那除非是鳳仙姊姊家裡去了,因為我瞧鳳仙平日對待哥哥的情形,似乎很愛憐著哥哥,那麼在兩人之間至少有些兒感情作用。假使真在鳳仙的家裡,回頭待媽睡了,我不妨偷偷地瞧上一瞧,也好叫我心裡放下一塊大石。況且哥哥還沒有吃過飯,雖然鳳仙姊姊一定會盛給他吃,但是她家裡是多麼貧窮,自己的吃飯問題還發生非常的困難,哥哥怎麼能夠再去吃他們的飯呢?回頭我總得盛一大碗去。」阿蘭這樣想著,於是便靜靜地等待著媽媽睡覺。
大約有了一個鐘點以後,阿蘭聽到東首房門砰的一聲合上了。於是她明白媽已進房睡了,遂端著桌上的油燈,躡手躡腳地出了房門,走到草堂里。先是待了一會兒,然後方到竹櫥旁取出大碗,偷偷地盛了一碗冷飯,三腳兩步地跨出了院子,忽聽媽的房中傳來一陣嬉笑的聲音。這聲音觸在阿蘭的耳鼓,是覺得怪刺心的,兩頰微微地罩上了一層紅暈,卻是深深地嘆了一聲,似乎她有些不願聽見這種嬉笑的聲音,遂掩著耳朵,很快地開了籬笆門,到隔壁鳳仙的家裡去了。
鳳仙聽了小毛的告訴,心裡正在不勝地憤恨,就在這個當兒,忽聽院子外有人喊鳳仙姊姊。這聲音分明是阿蘭的口吻,鳳仙心中大吃一驚,粉臉頓時變了顏色。小毛見她嚇得這個樣兒,遂安慰她道:
「你別害怕,我妹妹是可憐同情我的人,她絕不會幫著娘來欺侮我,我知道她心中一定很放心不下,所以來這兒找我了。讓我出去和她說幾句話吧。」
「不,你慢著,讓我先去見她,看她到底是做什麼來?」
鳳仙見小毛放下筷子,已是站起身來,因為她是一個心細的姑娘,所以她不得不加以鄭重的考慮,連忙又把小毛的身子按下,她自己匆匆地到院子外去了。
阿蘭站在院子外,眼睛是張在竹籬笆的小孔里。她見鳳仙從屋子裡走出來,便迫不及待地低聲兒先喊了一聲鳳仙姊,說道:
「哥哥可是在你的家裡嗎?」
「阿蘭妹,你問哥哥做什麼啦?」
鳳仙這時已走到竹籬笆的旁邊,且先不開門,臉兒湊近一些,向她低聲兒地問。阿蘭聽了,便也湊過臉兒來,很輕地說道:
「鳳姊,哥哥假使在你家裡的話,那你快開門。因為哥哥是還沒有吃過夜飯,我是送飯來的呀。」
阿蘭說著話,把那碗冷飯提高了向她一閃,雖然是在黑夜,但鳳仙在月光依稀之下,尚看得清楚阿蘭手中果然端著一碗白飯。這才知道阿蘭真是同情小毛的一個好妹子,心中仿佛輕得放下了一塊大石,立刻開了院子門,讓她走進來,說道:
「不錯,你哥哥我舅父留在家裡,既然你媽媽叫他今夜不許回家,就在我家宿一夜也不要緊的。唉,阿蘭妹,你哥哥被打得真可憐,假使你瞧見了他滿身的傷痕,那你一定也會傷心得淌眼淚呢!」
鳳仙為了要避去自己的嫌疑,不得不把這個面情推到舅父身上去。但阿蘭卻並不曾注意到這一層,她聽了鳳仙后面這兩句話,她的眼皮兒已經紅潤起來。就在這時候,小毛也從屋子裡走出來。阿蘭一見哥哥,便把手中那碗飯交給了鳳仙,情不自禁地奔上去,一個叫聲哥哥,一個叫聲妹妹,兄妹抱在一起,便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鳳仙站在旁邊,瞧他們兄妹之情竟有如此彌篤,一顆芳心當然深以為奇。但眼前這一幕真摯的手足之愛,足以使自己感動得淌下淚來,因此也不免附和著哭了。
夜是這樣靜悄,仿佛已死過去了一樣淒清。雖然三人的哭聲是那樣輕微,但是為了靜寂的緣故,這抽噎的聲音在夜風的流動中,淒淒切切地更覺酸鼻得悲慘了。
「妹妹,你別哭了,快回去吧。不要媽媽發覺了,你不是要挨罵了嗎?」
經過了良久的嗚咽,小毛覺得這樣下去恐怕繼續有什麼不幸的事情發生,遂停止了哭泣,手兒拍著阿蘭的肩胛,低聲地催她回去。阿蘭很想拿什麼話去安慰哥哥,但是滿腹中要說的話卻是一句也說不出來。只把她那無限哀怨的目光,在哥哥帶著絲絲血痕的頰上脈脈地凝望。好一會兒,長嘆了一聲,她的眼淚又從眼眶子裡涌了出來。
「喲,妹妹,鳳仙手中拿著的那碗飯是你送來嗎?明天媽媽知道了,那可怎麼辦?我不能因了我而累妹妹受罵,妹妹,你仍給我拿回去吧。」
小毛回眸過去望鳳仙,忽然發覺鳳仙手中拿了一碗飯,使他意識到這一定是妹妹送來的。阿蘭聽哥哥這樣說,心頭更覺難受,哭著道:
「哥哥,你快不要說這一種話,我的心頭好像有什麼尖刀在割一般地痛。唉,你放心,媽不會知道,即使知道了,我也會設法瞞過她……」
「那麼你還是早些兒回去,別讓媽知道了,倒要妹妹去挨罵。」
小毛聽阿蘭這樣說,同時又見她海棠著雨般的臉頰,心裡既感激,又覺得楚楚可憐。他明白妹妹所以顯出這樣哀怨的神色,並不單為了自己的痛打,她心頭一定尚有說不出的痛苦。這痛苦在媽的心中,卻認為是一件得意快樂的事。於是他的眼前,不免又顯現了爸老實的面孔,他眼睛裡有些冒出火光,但是他憤怒抵不住滿腔的悲哀,望著阿蘭淚人兒般的面頰,他也只會撲簌簌地淌眼淚。兩人相對流了一會兒淚,默默地並不說話,所謂自家心事自家知,鳳仙站在旁邊,當然理會不到這許多。
「哥哥,我走了,你別傷心吧。我們總希望有那麼的一天,媽能夠有個完全的醒覺。」
阿蘭的心中當然也有些怕被媽發覺自己今夜的行動,遂向哥哥說了這幾句話,回過身子,預備要走了。小毛頻頻地點了一下頭,含淚說聲「但願如此,那真是我們的大幸了」。說著,眼睛瞧著妹妹的嬌小身影在竹籬笆門外消失了,他忍不住又深深地吐了一口怨氣。
「我奇怪,這樣淫毒的婦人,卻會有一個這樣慈愛的女兒。」
鳳仙微昂住了臉兒,仰望著黑漆漆天空中那輪光圓的明月,卻自言自語地說出了這一句話。但她立刻又回眸望了小毛一眼,小毛卻是搖搖頭,兩人這就不約而同地嘆了一聲,慢步地走進屋子裡,小毛坐到桌旁,繼續吃他碗裡剩著的半碗飯。鳳仙把開水在阿蘭送來的那碗冷飯里泡了一泡,放在桌上,秋波脈脈含情地瞟他一眼,低聲地說道:
「你妹妹真好,現在你只管吃吧。」
「我吃一碗夠了,妹妹送來的一碗,你就留著明天吃好了。」
「這是什麼話?小毛哥,那我可不依你,我只有盛給你一小碗哩,難道你倒還給我一大碗嗎?」
鳳仙聽他這樣說,便似嗔非嗔地睃他一眼,卻把大碗拿起,自行把羹匙分到飯碗裡去。小毛見她這樣多情,心裡在萬分痛苦之餘,到底又摻和了一半甜蜜,忍不住望著她嬌媚的臉頰,微微地笑了。
「小毛哥,你痴了,目不轉睛地老盯住了我做什麼?好吃飯了呀!」
鳳仙給他盛上了飯,回身退到他的對面椅上坐下,偶然望著小毛,不料小毛的兩眼卻只管呆望著自己出神,一顆芳心真是又喜又羞,烏圓的眸珠一轉,向他盈盈地一笑,卻逗給了他一個嫵媚的嬌嗔。小毛被她這樣一問,雖然愈加神往了,但心裡究竟也感到十分難為情,因此低下頭兒,也哧哧地笑起來。
「小毛哥,吃好飯,你洗臉吧。時候不早,你辛苦了一整天,也應該休息了。」
鳳仙見他將要吃畢,遂站起身子,又給他倒上一盆面水,一面把碗筷收拾過去,一面笑盈盈地說著。小毛猛可從椅上站起,握住了她的手兒,懇切地說道:
「鳳仙,你這份兒情義對待我,真不知叫我如何報答你才好呢!」
「其實我倆之間也用不到什麼『報答』兩字了,我是個父母雙亡的弱女子,你也是個孤苦的可憐人。雖然你是尚有這個後母不過這個後母,對於你是並沒有什麼好處,只有增加你的不幸。可憐的人是應該同情可憐的人,只要你不忘記我這個和你一樣可憐的女子,也就是了。」
小毛這突如其來的舉動,當然使鳳仙吃了一驚。及至聽他說出了這幾句話,一顆芳心不免又像小鹿般地亂撞。明眸里含了無限的柔情蜜意,向小毛望了一會兒,方才回答出這幾句赤裸裸真摯的話兒。不過既然說出了口,她卻又害起羞澀來,兩頰是嬌紅得好看,烏圓的眼珠,在長睫毛里滴溜圓地一轉,卻是默默地垂在小毛的胸前。小毛聽了這話,同時又見她這樣嫵媚的意態,真是感到心頭,愛入骨髓,不禁脫口說道:
「鳳仙,你放心,我愛你,我終身愛你,我到死都愛你……」
鳳仙聽了這話,驚喜得立刻又抬起粉頰兒來,雖然滿臉是含了喜氣洋洋的春色,但她靈活得像秋水正被微風吹動得蕩漾的眼兒卻猶含了嗔怪的成分,向他白了一眼。這意思是怪他不該說出一個「死」字來,但她又難為情極了,掙脫了小毛的手兒,一骨碌翻身,卻是逃到院子裡去了。小毛到此,已不禁為之神往,微微地笑了一笑,遂走到桌旁,伸手到盆水裡去擰面巾。待小毛擦好了臉兒,鳳仙又從院子裡若無其事一般地走進來,在壁角落裡取出一條被席鋪在地上,向小毛微笑說道:
「小毛哥,你別客氣,就睡在我那一張板床上吧。」
「喲,鳳仙妹,你自己太客氣了,怎麼還叫我別客氣呢?承你的盛情,留我住宿,我假使能夠坐一夜,已經是感恩不盡,如何好意思累你睡在地下呢?這我無論如何不答應的。否則,那地下就給我睡。」
小毛聽她這樣說,便走到鳳仙的面前,又誠懇地說。鳳仙卻噘了小嘴兒,「嗯」了一聲,秋波恨恨地又白了他一眼,仿佛撒嬌似的說道:
「你是客人啦!哪裡叫客人睡在地上的嗎?你不答應,我可也不答應你哩!」
「那麼誰先搶著那兒,就誰睡在那兒可好?」
小毛見她薄怒微嗔的意態,這是更增加她的嫵媚,遂也裝作孩子一般的神情,話還沒有說完,他的身子卻坐到地下鋪著的蓆子上去了。鳳仙到底也只是一個才十六歲的姑娘,當然也脫不了孩子氣,所以聽了他的話,也很快地要搶坐到蓆子上去。為了太快速的緣故,她的身子不免傾斜過去,竟直倒向小毛的懷裡了。小毛一面很快地把她身子扶住,一面很得意地笑道:
「可不是!我先搶坐在蓆子上,這兒應該是我睡的。」
「你這人偏喜歡鬧客氣……我最不高……」
鳳仙被小毛抱住了身子,她的兩頰更紅暈了,撇了撇鮮紅的小嘴,似乎很生氣的模樣。但是她說到這裡,卻沒有再說下去,很快地從蓆子上站起,卻忍不住抿著嘴兒又笑起來。便不再和他客氣,自管端著桌上的臉盆水,到院子外去傾了。
鳳仙這次回進屋子裡來,只見小毛已躺在地下的破席上了。但是他的睡著姿勢很奇怪有趣,既不是仰臥,又不是側臥,卻是覆著身子躺著。鳳仙瞧此情景,倒是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子,抿著小嘴,幾乎撲哧一聲笑出來。但她靈敏的感覺猛可地理會了,頓時只覺得有股辛酸衝上鼻端,淚水不禁又奪眶而出。情不自禁地走到他旁邊,蹲下身子,輕輕拍著小毛的肩胛,柔聲叫道:
「小毛哥,你還是睡到我的床上去吧。我知道你滿背脊的全是傷痕,擦在硬邦邦的地上,自然是不能睡。不過這樣覆面躺著,那是多麼不舒服啊!假使你認為我果真是你的知音,那你就該聽從我的話……」
鳳仙這話是多麼體貼溫存,委婉多情,不但是帶著賢妻的口吻,而且還含有慈母愛護孩子那樣的成分。小毛聽進在耳朵,他是感動極了。他奇怪著鳳仙竟有這樣細心和聰敏,他再也想不到鳳仙會說出這樣真摯性情的話來。這就忍不住翻身從地上坐起,兩人視線便成了一個直角。小毛就在這一瞧之下,同時發覺鳳仙的頰上還沾著晶瑩瑩的淚水,一時心中愈加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猛可握住了鳳仙的縴手,明眸凝望著她良久良久,最後仍是說不出一句話,卻把他兩眶子的熱淚,來代表他所有一切的一切了。鳳仙瞧他這個情形,她的心頭是得了無上的安慰。她明白小毛所以淌淚,是完全感動得太厲害了的緣故,一時反以姊姊那樣的態度對待他了,向他露齒嫣然一笑,說道:
「好弟弟,你得聽從姊姊的話,就給我睡到床上去吧。」
鳳仙說這話,手兒已扶到小毛的脅下去。小毛在她這樣柔媚的手腕之下,哪還有什麼話兒好說呢?真的好像小弟弟一般毫無反抗的能力,站起身子,默默地跟她走到上床去睡了。板床的下面是墊著被褥,當然比睡地板要柔軟得多。小毛心中這就想到鳳仙睡在地上,同樣地要感到不舒服,遂拉了她手,十分感謝地道:
「我的好姊姊,你這份兒恩情對待我,真叫我刻骨難忘了。」
鳳仙聽他真的也喊自己作姊姊了,一顆芳心又喜又羞,緋紅了兩頰,秋波似嗔非嗔地向他瞟了一瞟,又啐他一口,便抿嘴哧哧地笑著逃到對面桌旁去了。小毛瞧了她這樣可愛的神情,自不免向她呆了一會子。鳳仙兩手撫摩著桌子的沿邊,微昂了臉兒,也向小毛嬌憨地笑了一會兒。忽然她說了一聲「睡吧」,便把小嘴兒湊到燈罩上去吹了一口,那全個的房間裡便也呈現出一片漆黑的了。小毛這才躺倒床上,因為這是鳳仙一個美麗姑娘睡的床上,在小毛的心裡,無形中不免有些兒想入非非。但這感覺不到三分鐘後,小毛已是呼呼地入夢鄉里去了。
次日醒來,鳳仙早已先起身了。這時聽到一陣咳嗽的聲音,同時又聽鳳仙柔和而帶哀怨的口吻,低聲地說道:
「舅父,你的額角是發燒得厲害,你除了頭疼外,還有什麼不舒服嗎?」
「鳳仙,唉,我想起床,可是卻不能夠了。」
李阿祥的話聲是帶著哽咽的成分,觸入小毛的耳里,猛可理會鳳仙的舅父昨夜有了病,今日卻真的病倒了。心裡一急,連忙翻身坐起,穿上草結的鞋子,走到阿祥的床邊。只見阿祥瘦黃的臉上是帶了一層死灰的顏色,眼角旁涌著一顆晶瑩瑩的淚水,見了自己和鳳仙倆站在一起,他的淚便直淌到頰上來。小毛心中一陣難受,眼皮兒也微紅了,遂低聲地安慰道:
「李伯伯,你放心,只要靜靜地養息著,明後天自然會好起來。昨天你斫來的那擔柴,今天我給你帶上到市鎮賣好了。」
阿祥聽了,頻頻地點了一下頭。兩眼已失了神的目光,猶含了萬分的謝意,向小毛默視了良久,說道:
「多謝你……好在以後叫你幫忙的地方盡多著,我也感激不得這許多了。」
阿祥說到這裡,回眸又在鳳仙著雨海棠似的臉頰上逗了那瞥哀怨的目光,卻是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小毛和鳳仙聽了他這幾句話,覺得其中至少是含有了悲酸的成分,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究竟要這樣傷心,兩人的眼淚會撲簌簌地滾了下來。
「你們不用傷心,年紀老了,就難免要病的,但是也許我不會立刻就病死……不過與其活著使可憐的鳳兒受累,那倒還是早死了乾淨。」
「舅父,你還會好起來呢,怎麼你卻說出這個話來?」
鳳仙傷心地伏在阿祥的身上,已是抽抽噎噎地哭了。阿祥枯槁的手兒撫著鳳仙短短的雲發,也不免老淚縱橫了。小毛含淚拉了拉她的衣襟,低低地勸道:
「鳳仙,你快不要這樣子了,有病的人,怎能夠老引起他的傷心?我此刻回家裡去一次,你應該熱一些稀粥給伯伯潤潤喉嚨,也許他已餓了。」
鳳仙這才收束淚痕,連忙回身把小毛拉住,淚眼盈盈地瞟了他一下,微咬著嘴唇皮子,低低地說道:
「那麼你慢著走,大家一塊兒吃些稀粥吧。」
「不,我回家就可以去吃的。鳳仙,我和你還用得著客氣嗎?你的心就是我的心,我的心就是你的心,我們環境雖然惡劣,但我們要活,我們要生存,我們終能堅持著忍痛著活下去,活下去!」
鳳仙沒有說話,她的眼淚只管向頰上淌,直掛到她的嘴角旁去。小毛放脫了她的手,他的身子已是跨出院子外去了。
小毛到了自己的家裡,只見妹妹阿蘭正在院子裡屋檐下煮稀粥,遂三腳兩步地走上去,輕聲兒問道:
「妹妹,媽媽可有起來了嗎?」
阿蘭向屋子裡努了努嘴,說道:「才起來。」正在這時,就見柴氏端著臉盆水走出來。小毛連忙很恭敬地叫聲:「媽,你早。」柴氏為想著昨夜阿蘭的一句話,遂也不追究他了,向他略為點了一下頭,說道:
「一個年輕的人,第一要緊就是做事小心,假使你天天掉落一柄斧頭,那斫來的柴恐怕還不夠抵失掉的斧頭價錢呢。現在你回頭吃好了早粥,就把那擔柴去賣了,賣來的錢就在鐵店裡買斧頭了吧。若不夠,阿蘭,你等會兒給你哥哥再帶半塊錢去。」
小毛從來也沒見娘對自己說過這樣真像慈母對兒子那樣勸告的話,一時便忙連聲地答應了兩個「是」字。阿蘭的心裡同樣也感到了奇怪,不過這奇怪不必假以思索,因為那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喜歡事情。遂把俏眼兒向小毛瞟了一眼,含笑道:
「哥哥,等會兒我拿給你吧。你這時快給我竹櫥里去拿四隻飯碗來吧。」
小毛答應一聲,便很快地把碗取來。阿蘭已把一鍋子稀粥端放在桌上,盛了四碗,小毛用盤端進屋子裡,柴氏道:
「你去喊叔叔一塊兒來吃飯。」
柴氏叫小毛和阿蘭呼趙阿四為叔叔,兩人雖然心有未願,但迫於母命,不敢違拗,只好以四叔稱呼。小毛聽柴氏這樣吩咐,心中雖恨,表面上不得不裝出很情願的樣子,到柴氏房中喊趙阿四去吃飯了。
飯畢,阿蘭在房中取五角錢給小毛,小毛挑著那擔柴枝,便到鎮上去叫賣。他先到鳳仙家裡,見鳳仙坐在床邊,端著碗粥,正在餵阿祥吃粥,見了小毛便問道:
「小毛哥,你可曾吃過稀粥嗎?」
「我吃過了。鳳仙,你舅父的那擔柴枝放在什麼地方?我此刻就到鎮裡去了。」
「哦,在院子裡,小毛哥,我指給你看。」
鳳仙聽了,把粥碗在床邊的凳子上一放,便站起身子,和小毛一同步到院子裡西首的屋檐下。小毛把那擔柴枝併到自己柴枝上去,挑在肩上,望了鳳仙一眼,說道:
「我走了,你好生在家裡侍候著舅父,他有病的人,最怕是引他傷心,所以你應該安慰他才對。」
「我知道的……小毛哥,叫你挑著兩擔柴枝,可是累苦你了。」
鳳仙聽他這樣說,點頭答應,同時走近一步,明眸里含了無限的柔情蜜意,向他脈脈地望,顯然是十二分的感激。小毛笑道:
「你又說這種話了,我們的心都已變成一個了,那你的舅父不也是等於我的舅父嗎?」
小毛說到這裡,似乎也感到有些兒難為情,把那擔柴枝在肩上挑著聳了一聳,紅著臉兒向她微微一笑,便跨大了步伐,直向院子外走出去了。鳳仙雪白的牙齒微微地咬了一會兒嘴唇皮子,兩眼望著自己的腳尖在地上畫著圈子,忽然不知有了個什麼感覺,她立刻又回身到屋子裡去了。
「舅父,你只吃兩三羹匙呀!怎麼不要吃了呢?多少再吃一些兒吧!」
鳳仙回到阿祥的床邊,拿起了碗兒,仍餵給舅父吃粥。不料阿祥卻搖了搖頭,說不要吃了。鳳仙心中當然是十分憂愁,望著阿祥的枯黃臉頰,柔和地勸著。阿祥伸出骨瘦如柴的手兒,去握著鳳仙白胖的縴手,說道:
「鳳仙,我不想吃,因為我很飽……小毛這人真熱心,真好!」
阿祥說到這裡,臉上浮著了微笑。鳳仙覺得舅父這笑至少是含有些兒作用的,兩頰紅了一紅,卻是低頭無語。阿祥覺得自己的病是怕不會好,剩下鳳仙這個孤苦的孩子,將如何安擺呢?趁著自己這一口氣沒有斷絕之前,還不如明白些和她說一說好。阿祥這樣想著,便輕輕地說道:
「鳳仙,我這病是恐怕不中用了,剩下你這個柔弱的孩子,我心裡自然十分放不下。我看小毛這孩子很好,將來一定有出頭的日子。況且你們兩人平日的感情又很不錯,所以我想在臨死之前,就做好這一頭婚事,不知你心中的意思怎樣?」
這幾句話聽進鳳仙的耳里,一顆芳心,雖然是感到無限羞澀和喜悅,而且同時又感到無限傷心。但是羞澀和喜悅的兩種成分,還不抵住她內心的悲痛。她慢慢地低下頭來,眼淚仿佛是泉水樣地湧出,哽咽著道:
「舅父啊,你為什麼要說這一種話?你的病是會好的……」
鳳仙說到這裡,捧著李阿祥的手兒忍不住嗚咽而泣。阿祥的眼淚也紛紛地沾上了滿頰,淒涼地說道:
「好孩子,別傷心吧!生老病死,這是每個人必經過的路途。人生本來是等於一個夢,不過我們窮人的夢,未免是太辛酸一些罷了。」
鳳仙除了默默地淌著辛酸的悲淚外,她說不出一句話。因為她想起了爸爸的死、媽媽的死,瞧著奄奄一息的舅父,她空虛的心靈已失卻了現實的安慰。經過良久地淌淚,她方才哽咽著道:
「舅父,你快不要這樣說,我相信窮人雖然沒錢請醫生,但病魔它自然而然會逃跑的。難道世界上是只許有錢人活著,窮人是只好死了的嗎?」
「但是……但是……這是窮人的命……」
阿祥的話聲是有些兒顫抖,鳳仙覺得舅父是太懦弱一些,「窮人的命」四個字,在她心頭引起了一陣強烈的反感,不過她始終沒有表示什麼。她心裡十分敬虔地默默地只管祈禱,舅父的病是會好起來的。
「鳳仙姊姊……呀!怎麼啦?你舅父生了病嗎?」
阿蘭在家裡料理舒齊了事務,匆匆到鳳仙屋子裡來閒談。當她一腳跨進室內,就見鳳仙滿頰掛淚地坐在阿祥床邊,顯然她的舅父是生了病,一時忍不住驚訝地問著。
「阿蘭妹,我舅父昨晚上就有些寒熱了,今天更燙手得厲害。」
鳳仙回眸過去回答,阿蘭已走到了床邊,瞧著阿祥本來已經瘦黃的臉色,此刻再加上了一層病態,那自然更枯槁得怕人。阿祥見了阿蘭,心中靈機一動,伸手向她招了一招,嘴唇翕動了一下,仿佛有什麼話說似的。阿蘭似乎有些理會他的意思,走近了一步,低聲兒問道:
「李伯伯,你有什麼話兒對我說嗎?」
「是的……阿蘭……我是快死的人了……丟下你這個可憐的鳳仙姊姊,我真有些不忍死。不過人要死了,那自己是做不得主的……唉,我想……把鳳仙給你做了嫂子……你……能不能把我這一層意思,向你媽媽去告訴一遍嗎?假使你媽媽喜歡的話,這真叫我感激不盡了……」
鳳仙聽舅父說出這個話來,心頭自然是萬分羞澀。阿蘭卻是很歡喜,便點了點頭,說道:
「鳳仙姊姊給我做嫂子,不但我喜歡,哥哥當然一定更喜歡。至於媽媽呢,她瞧著鳳仙姊姊這樣人才兒,當然也不會不贊成的吧。那麼李伯伯你且等會兒,讓我立刻和媽去說好嗎?」
阿蘭笑盈盈地說,說到這裡,還向鳳仙故意逗了一個淘氣而有趣的媚眼,便轉身匆匆地奔回家裡去了。
「媽媽,我告訴你一件事,不知道你心裡可喜歡嗎?」
阿蘭到了家裡,只見媽媽坐在草堂里正在吸水煙,便偎到柴氏身邊去,笑盈盈地問著。柴氏嘴裡抽著水煙筒,呼嚕嚕地吸了一筒,白她一眼,似嗔非嗔地笑道:
「這傻丫頭又說呆話了,你沒說出怎樣的一回事,叫我心裡如何知道呢?假使你這丫頭要跟人逃走了,難道也叫我心裡喜歡嗎?」
「媽!你怎的說這個話……那我可不依你……」
阿蘭的兩頰陡然飛起了兩朵紅暈,「嗯」了一聲,偎在柴氏的身上纏著不依。柴氏見女兒這樣不勝嬌羞的意態,忍不住呵呵笑起來,說道:
「這是你自己不好,惹娘說出這兩句話來。好了好了,算娘說錯了你,那麼你快告訴我呀,究竟是什麼事情呢?」
「媽,隔壁李伯伯病了,你知道沒有?可憐他病得很厲害,剛才我和鳳仙姊去聊天,李伯伯對我說,他的病恐怕是不會好了,他死後,對於鳳仙姊姊十分放心不下,所以他意思要給媽做媳婦,叫我來問問媽,可喜歡嗎?」
阿蘭方才站正了身子,向柴氏絮絮地告訴。柴氏聽了,把水煙筒放在桌上,兩手在自己膝踝之上按了一按,凝眸良久,做個沉思的樣子。阿蘭見媽並不說話,便又笑著說道:
「媽媽,我瞧李伯伯意思,就把鳳仙姊姊這個人送了過來,根本也不用聘禮,這樣現成娶個媳婦,不是很便宜嗎?再說鳳仙姊姊又是個好模樣兒,明年若能養個孩子,媽媽不是可以抱孫子官兒了嗎?」
柴氏聽了,心中一動。其實她早已暗暗盤算著,李阿祥死了,給他草草下葬,那麼他家裡到底還有許多家具呢。現成得了一個媳婦,又有這許多物件,那當然是件樂意的事。但不曉得鳳仙這姑娘平日的飯量怎麼樣。這個年頭兒,假使要吃三碗四碗的飯一頓,那可不得了。柴氏這樣想著,便啐了一口說道:
「現在是什麼時候?還談得到聘禮和結婚嗎?天又不下雨,已經是成旱荒啦!人還值錢嗎?她送過來,也只好算為童養媳,暫時倒也不許他們結親呢。你以為養個孩子我喜歡嗎?要知道多一個人就多一筆費用呢!」
「那麼依媽的意思是不要了?不過我家比不得別人家窮苦,到底還不至於愁飯沒有吃吧!」
阿蘭聽媽這樣說,心裡很不以為然,烏圓的眸珠瞅住了媽媽,顯然她喜歡鳳仙給自己做嫂子。柴氏笑道:
「我也沒有完全不喜歡,小毛年齡倒也不小了,不過這孩子太惹人討厭……你且走開了,讓我考慮一會兒,反正李阿祥也不會立刻就死哩!」
「那麼我等一刻兒來聽你回話。」
阿蘭聽了媽媽說出這樣話來,心裡雖然很不受用,但嘴裡卻不得不這樣回答,同樣轉身便到自己房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