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魄冰魂 · 第一回 失斧 遭虐

馮玉奇 《斧魄冰魂》
太陽睜大了兩隻銅鈴般可怕的眼睛,射出來像火樣熱的強烈的光芒,自早至晚,終日地威逼著大地。稻田裡的泥土,乾燥得已呈現出一條一條龜裂的花紋。小河裡的水流,涸得和岸的距離是相當遠了。河底里高低不平的尖石塊,也可以在那水面上露出它們的頭頂來。 天空是蔚藍得像洗過了一樣清潔,沒有一片一片的白雲在浮,簡直連一絲兒的雲霓都瞧不見。只有像病人口中吐出來熱氣一樣的薰風,不停地吹拂著樹枝條上的綠葉兒。已被烈日壓迫得透不過氣的綠葉,經過了幾陣薰風的吹送,這才把它垂下的枯黃臉頰,略為抬起來搖擺幾下。奏出來那瑟瑟的音調,是舍了無限哀怨的成分,仿佛在極度炎熱的壓力之下,正在向那老天做最後迫切的呼籲。 離蕭山城十五里的路程,那是一個山明水秀的黃葉村。黃葉村是由黃姓和葉姓兩家大族組織而成,裡面也有兩三百戶人家。大半居民都耕農為業。因為黃葉村中人心厚道,素來儉樸,所以年年豐收,倒也可說是安居樂業,逍遙自在,大有世外桃源之風味。不料今年自入夏以來,老天爺卻從來也不曾落過一場雨。天空中老是蔚藍一色,連一朵雲兒都沒有。有人形容心中的焦急,總是說「如大旱之望雲霓」,可見旱荒為生實在是很可怕,因為它能夠影響整個的民生問題。尤其是黃葉村中的人民,都以耕農為生,那麼對於旱荒兩字,每個人的心頭怎不要引起絕大恐怖呢?所以一班村夫村婦自不免愁眉苦臉,憂形於色。大家跪在塵埃,焚香祈禱,叩頭求雨。有一班年老的甚至痛哭流涕,希望天老爺的垂憐,賜給他們幾場大雨,俾將插秧種稻。但是茫茫無知的天空,除了幾陣薰風流動中發出了一陣呼呼的聲音外,卻是默默地並沒有給他們一個確實的答覆。 斜陽慢慢地偏西了,它在獰惡的臉上還顯現著嬌媚的微笑。它已失卻威力的餘暉,反映在碧青的天空中,呈現出片片的桃霞,這無限美好的色彩是富有詩情且帶有畫意。但黃葉村裡的人民是並不會用藝術的目光,來欣賞這一塊大自然幽美的境界。在他們的心頭,對於那斜陽是只會感到可憎可恨,最好希望太陽的光明天早上再不要它從東方升起來。 這是離黃葉村三里路的一座小山,說小也不小,它矗立在天際,站在山腳下,抬頭望上去,也許會瞧不見山頂,但是老遠地望著,卻好像是個平坦的土饅頭。山半有一條荊棘叢生曲折的小徑,這小徑並不是天生的道路,大概由於幾個樵夫開闢而成的。暮色是已籠罩了大地,從那條曲折的小徑上,彳亍著幾個樵夫,踏上了歸家的路途。 「小毛,怎麼啦?你又迴轉身來了。」 走在後面的那個年約五十多歲的老樵夫,瞧見前面正在趕回家去的同伴黃小毛忽然又轉過身子來了,心裡感到了奇怪,這就向他含笑地問。黃小毛是個十八歲的小伙子,生得挺高大的身材。皮膚雖然因太陽光終日地逼曬,已變成了棕黑的顏色,但肌肉是相當結實,顯然是個體魄健全的少年。他聽同伴李阿祥這樣問他,臉上顯出十分驚慌的神氣,把肩兒挑著的柴擔聳了一聳,很著急地答道: 「李伯伯,啊喲,這可糟糕了,我因要緊回家,竟把斫柴的斧頭忘記在山上了。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 李阿祥見小毛急得幾乎要哭出來的模樣,心裡亦很替他憂急。望著小毛漲紅了的臉兒,他的眉毛也皺了起來,說道: 「那麼你再打算上山去找尋嗎?但是天色已夜了,山上不免有豺狼出現,這是非常危險。況且你又不知道把斧頭放在什麼地方,在夜色蒼茫中一時里又怎麼能夠找得著呢?……」 「不過我遺失了斧頭,還可以回家去見娘的面嗎?唉,反正總是沒有了性命,我還管得了豺狼虎豹嗎?我得上去找尋……」 黃小毛的話聲帶有些兒哽咽的成分,他長嘆了一聲,便頭也不回地向山上又直奔了。李阿祥聽了他幾句話,心頭真有無限的感慨。可憐這孩子見他的娘,竟比豺狼虎豹還怕哩!但是一想起小毛娘那一副兇狠神氣,真會使人嚇得心膽俱碎的。李阿祥這樣想著,連連嘆息了一會兒,眼瞧著小毛的身子被蓬蓬的樹梢所遮掩了,方才拖著沉重的步伐,但又不得不很快地挑著柴擔,下山向黃葉村里走回家去了。 小毛是村中黃大毛的兒子,很可憐的,四歲的時候,不幸就死了親娘。大毛中年喪偶,心裡自然非常悲傷。因為他和前妻的感情很好,所以原不預備續娶,但自己要到田裡去工作,家中固然沒有人料理,就是四歲孩子的小毛,又叫誰去撫養呢?在這樣環境之中,大毛萬不得已地只好續娶了一個姓柴的女兒做妻子。結婚以後,夫婦感情尚稱融合。柴氏對待小毛也很疼愛。這樣不到一年,柴氏產了一個女兒,命名阿蘭。自從阿蘭落地後,小毛的命運便轉變了。在柴氏眼中瞧來,仿佛小毛是個討債鬼,動沒有動開口罵動手打。黃大毛瞧了心裡雖然很不受用,但是他生成是個忠厚的老實人,見了柴氏的兇相,心裡就會害怕,因此久而久之,更加變成一個怯內的人了。柴氏原是個兇悍潑辣的女人,在起初是竭力地忍耐著做人,後來見大毛可欺,因此一改本來的面目,得寸進尺,差不多要爬到大毛頭上撒糞來了。大毛心中這一氣,鬱郁成病,不到五年,便即一瞑不視。 那時候小毛只有十歲,阿蘭只有六歲。柴氏把阿蘭疼愛得像個珍寶一樣,但是把小毛卻當作奴僕一般看待。僅僅只有十歲的孩子,要他提水、洗菜、劈柴,再過兩年,就叫他去斫柴,稍有不稱柴氏的心,就拿棒敲打不算,還要不許吃飯。小毛在打、罵、餓、跪種種非人生活的地獄裡生活著,到現在整整也度過八個年頭了。 黃大毛自己有三十畝田,自耕自食,平日還雇了一個長工趙阿四一同幫著工作,再說一生儉樸,所以頗有積蓄,生活著實可以過得下去。照理小毛也可以到私塾里去讀兩年書,但在柴氏淫惡的勢力之下,讀書固然談不到,除了終日勞苦外,連衣服鞋子都是破舊得像叫花子一樣哩。 自從黃大毛一死,整個的家便成了柴氏所有,她要怎樣就是怎樣,隨心所欲,真是非常得意。但在這得意之中,未免也有美中不足的事情。原因是柴氏今年還只不過三十六歲的中年婦人,春閨冰冷,錦衾獨抱,這是一件多麼苦悶的事兒。所以在黃大毛死後一年,便和長工趙阿四搭上了手。趙阿四今年雖然還只有二十八歲,而且家裡也有妻子的人,但主婦能夠另眼相待,這種移尊就教的便宜貨也就樂得嘗試。況且她又有錢財,真所謂人財兩得。人家說:賭可長贏,天下經營第一;嫖能倒貼,人間樂事無雙。雖然自己原不是在嫖,但這比嫖還要好。鬼不知神不覺,幾年以後,我也就是黃家的主人了。 小毛、阿蘭在幼年時,對於娘的不貞節事情當然不會曉得。或是曉得,他們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後來兩人年齡漸長,人事漸省。小毛是只敢怒而不敢言,就是阿蘭一個十四歲的姑娘,也覺得媽的行為未免是太對不住已死的爸爸了。 柴氏對待小毛雖然這樣兇惡,但是阿蘭卻不肯仗著娘的勢力去欺侮哥哥,有時候對於哥哥被娘的責打,而且還引起了無限傷心的同情。至於趙阿四呢?因為小毛並不來干涉自己,所以對於他日常的生活倒反而引起了可憐。有時候柴氏痛打小毛,他也會從中求情勸開。不過柴氏潑辣兇悍成性,因了趙阿四的勸說,往往連趙阿四也打進在內。趙阿四雖然是占了柴氏的身體,但他並沒有一些權力,柴氏一發怒,趙阿四也等於像兒子一般地不敢響。柴氏高興了,就眉花眼笑地要趙阿四一塊兒喝酒作樂。在這一種的情形之下,說趙阿四是占了主婦身子吧,這也許是不對,應該說柴氏占了趙阿四的身子,可憐趙阿四也只好算為是柴氏的玩物罷了。 柴氏的兇悍是全村皆知。那麼小毛既有了這樣一個淫毒的晚娘,他的膽子自小就嚇得小到極點了。見了柴氏,說也可憐,真會比豺狼虎豹還害怕。所以當他一覺察斧頭遺忘在山上了,他的心頭驚慌真非作者一支禿筆所能形容其萬一的了。 小毛急急地奔上了半山,放下柴擔,東找西尋地覓斧頭。那顆心兒是別別地跳躍得厲害,愈是心慌意亂,愈是找尋不著。而且夜色也已整個地侵襲了大地,四周已模糊得瞧不清楚。小毛的心頭,無限的恐怖激動了無限的悲痛,他的眼淚已向頰上大顆兒地滾下來,暗自細想:要找那柄斧頭,恐怕是再也找不到了,盡在這兒干著急,那也沒有用處。天色既已這樣昏黑,萬一真的躥出一隻凶獸來,那我手無寸鐵,自己性命難免要犧牲在凶獸的利爪之下。娘雖然兇惡,但說起來到底是我的娘,大概終不會因我遺失了一柄斧頭而置我於死地吧?最多也只不過給娘罵一頓、打一頓罷了。小毛這樣打定主意,遂挑起柴擔,又急匆匆地趕下山路回家裡去了。 小毛家的隔壁是住著李阿祥。阿祥雖然不是本村的人,但他的外甥女兒卻是本村葉姓的人。那麼阿祥為什麼要住到黃葉村里來呢?這其中當然有一個原因。阿祥的妹子是嫁給葉天德為妻,結婚後單養一女,名叫鳳仙。天德是一個窮讀書人,在廟宇里也曾開過一個學堂,因為讀書人少,收入不夠開支,因此由讀書人而改變到種田人的生活。三年前的夏天裡,不料天德夫婦都相繼而亡。那時鳳仙還只有十三歲,一團的孩子氣,見爸媽都死了,除了哭泣之外,什麼全都不曉得。李阿祥這個沒有妻沒有兒女的老頭子,因為可憐外甥女兒幼失怙恃,所以遷居到黃葉村里來,和鳳仙合居一處。鳳仙雖然年幼,但描紅刺繡,已在她媽媽在著時學習得十分精細,到如今十六歲,早已長得一副好模樣兒了。 小毛挑了柴擔,一路匆匆趕路,一路抬頭望著天空中那輪光圓的明月,心中想著媽媽的死、爸爸的死……只覺得有股酸楚衝上鼻端,因此滿眶子的眼淚忍不住又撲簌簌地滾下了滿頰。 「小毛哥,我聽舅父說你把斧頭遺忘在山上了,不知道你可曾找到了嗎?」 忽然一陣清脆柔軟的呼聲把小毛從回憶中驚覺過來,連忙低頭向前一望,雖在月光依稀之下,但瞧得清楚這是一個適中的身材,短短的頭髮,鵝蛋的臉兒,烏圓的眸珠……是個很秀麗的姑娘。遂慌忙用手背擦乾了眼淚,帶了失望的口氣,嘆息說道: 「沒有找到,鳳仙妹,天夜了,你站在門外做什麼呀?」 「喲,沒有找到嗎?那你怎麼辦呀?我聽了舅父的告訴,忍不住就給你出了一身冷汗。因為放心不下,所以候在門口,原是聽你的消息,不料卻找不到了,那你娘怎能饒過你?」 小毛說著話,已是走到鳳仙的身旁。因為院子外是靜悄悄的,鳳仙一個人站在門口出神,引起了小毛的好奇心,所以望著粉頰兒,向她低聲地問。鳳仙姑娘是素來同情小毛身世的一個人,在小毛的心裡,也認為鳳仙確實是自己的一個知心人。所以兩人由同情而生出愛素作用,早已很親熱地以兄妹稱呼了。 小毛聽她這樣說,同時見她顰蹙翠眉,微凝杏眼,仿佛焦急得要淌下淚來的意態,一時心頭真有說不出的感激,情不自禁地走上一步,握住了她的手兒,反勸她說道: 「鳳仙,你別難過,娘雖然要責罵我,大概終不會置我於死地的吧。這是我命中的厄難,我想總有那麼一天,會脫離這個活地獄似的家庭。」 鳳仙的眼皮兒有些紅暈,明眸中含了無限的柔情蜜意,脈脈地向小毛凝望了一會兒,忽然兩頰也嬌紅了,好像不勝嬌羞地輕聲說道: 「你假使脫離家庭遠去了,那我一定跟你一塊兒走……」 小毛聽了鳳仙這兩句話,一時倒不禁為之愕然。鳳仙既說出了口,一顆芳心倒又害起難為情來。尤其瞧了小毛驚奇的神情,更覺不好意思,抿嘴對他露齒嫣然一笑,卻慢慢地垂下頭兒來。就在這低頭的當兒,忽然瞥見小毛握著自己的手背上是顯著絲絲的血痕,一時又激起內心無限的憐惜,這就把右手抬到他的手背上去撫摸,很淒涼地問道: 「小毛……你這是被柴枝刺破的吧?」 「這一些兒傷痕原算不了什麼。鳳仙,你放心,好好兒回進屋子裡去,也許媽能夠饒恕我這一遭兒,那也說不定的。唉……」 小毛說到這裡,搖了搖頭,卻是長嘆了一聲。他自己知道這些希望是夢想,也無非是安慰安慰鳳仙的一顆芳心罷了。鳳仙是何等聰敏的姑娘,對於小毛這一聲長嘆哪有個不知道的理由,無限哀怨的兩頰,竟沾上了幾滴亮晶晶的淚水。小毛瞧她這個意態,心裡既傷心又喜歡。雖然自己也很情願和她多站一會兒,但太晚了回去,恐怕責罵一定要更厲害,所以不得不硬起心腸,放脫了她手,推了她一下身子,叫她回進屋子裡去。 鳳仙的身子雖然是被小毛推進屋子裡去了,但是她的一顆芳心裡怎麼能夠放心得下?所以就在院子裡轉了轉,立刻又回到外面來。小毛的身子已不在了,鳳仙的心裡是懷了無限的恐怕和疼痛,全身的血液是流動得快速,她移著輕緩的腳步,走到小毛家的院子外的竹籬笆旁,細細察聽裡面的動靜。鳳仙雖然表面上是察聽著,但內心卻是默默地祈禱,但願能夠這樣平靜地過去,永遠不要讓我聽到裡面有什麼可怕的響聲。但是事實偏偏和她的理想相反著,正在這個時候,忽聽屋子裡一陣咆哮的聲音從夜風中吹送到鳳仙的耳中來: 「你這沒出息的畜生!斫了這一些些的柴枝,竟丟了一把斧頭,那我還叫你斫什麼柴去?不是叫你坐在家裡做太公好嗎?我知道你是說著謊,你這沒爺娘的小鬼,一定和人家在賭錢,所以把那柄斧頭押給人家了,我這話可猜得是不是?你若不給我從實說出,我今夜不要你的命!唉!這孽畜竟膽子大到這個樣兒了……」 鳳仙聽了這一陣咆哮的罵聲,心頭真有說不出的憤怒。哼!小毛他是黃家的主人,就是他坐在家裡吃,也是享他爸爸的福氣。你是什麼人?不要臉的,倒是趙阿四可以坐在家裡做太公吃現成飯嗎?鳳仙心裡是這樣默默地代那小毛抗議著,但是聽到「我今夜不要你的命」這句話直把鳳仙嚇得粉臉失色,一顆心兒的跳躍幾乎要從口腔奔出來了。這時候便聽小毛帶著哀求的口吻,辯白著道: 「媽!我並沒有說著謊,你不相信,可以問隔壁李伯伯的。」 「放你的狗屁!人家管你這些閒事?你這小鬼做錯了事還要強辯,那麼難道是我冤枉你了不成?這雜種養的鬼子,愈大愈不成樣了……啊!我還沒打哩!就只罵幾句,委屈了你嗎?你竟哭了!好!好!你哭!你哭!我就叫你大哭一哭……自己不爭氣,莫怪我晚娘手段凶……」 噼噼!嗒嗒! 接著就聽到一陣家生落在肉身上激發出來的聲音,這大概是用扁擔在做行兇的武器吧。鳳仙的臉兒是漲得血紅,她是心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刺一樣地難受。這狠抽的聲音,似乎一下一下地都打在自己身上一樣疼痛。她全身每個細胞都覺得緊張,她很想立刻奔進去做證明,說那柄斧頭確實是掉落在山中了,小毛是並沒有和人家賭過錢。但是她那顆處女脆弱的心靈,卻又始終鼓不起勇氣。於是她覺得痛苦極了,她難受極了,再也制不住她滿眶子裡的熱淚,滾滾地掉了下來。 「好!好!你敢違抗我?我今夜打死你……我情願給你抵命……你這畜生,你這豬玀!賊養的……」 「媽……媽呀!我怎麼敢違抗呢?但是我真沒有賭過錢……不過掉落在山上了,總也是我的錯,你就饒我這一遭兒吧!」 一強一弱的話聲在空中流動了後,那嗒嗒的打聲更加有勁了。同時聽到柴氏咯咯咬牙的聲音,顯然她是打得那份兒厲害。小毛的哭聲已成了悽慘的尾音,他似乎已痛倒在地上了。鳳仙的心是碎了,鳳仙除了淌淚外,她幾乎也要昏厥在地上了。於是在她的眼前,立刻展現了慘無人道恐怖的一幕。 柴氏的面目一定是顯出無限的狠毒,拿了扁擔,狠狠地向小毛身上打下去。小毛他跪在地上求饒吧,但是不能引起柴氏同情的,扁擔依然像雨點那麼落下去。可憐小毛身上一定已有無數的傷痕了吧……這樣再打下去,也許會真的把小毛打死了……鳳仙想像到這裡,她已站腳不住,只覺得一顆心兒整個已被人挖去了一樣地疼痛了。 「媽!媽!你不能這樣……你快放手……你……快……放手……」 突然間只聽柴氏嗚嗚氣呼呼地響著,同時又聽小毛慘叫的聲音。「啊呀!這是做什麼啦?」在鳳仙處女恐怖的心靈中開始有了這個疑問以後,立刻就聽阿蘭尖銳迫切的叫聲在空氣中流動了。接著又聽阿蘭說道: 「哥哥!你還不快走!你還不快走!待媽氣平了,你再回來吧!」 鳳仙猜想著,柴氏一定被阿蘭抱住著吧?這妹子真好。唉,柴氏的良心大概黑的,否則也是生在脅下了。就在這時候,一陣腳步的聲音響出來。鳳仙急向竹籬笆的孔洞內望進去。只見小毛在前,阿蘭匆匆在後面跟出來,似乎尚欲和小毛說什麼話,但柴氏在屋子裡高喊道: 「阿蘭!你進來呀!這畜生叫他今夜不許回來,讓他去做路倒屍好了!」 阿蘭不敢再跟出來了,她停止了腳步,低聲地叫了一聲哥哥。小毛很感激地回過頭去,向阿蘭揮了揮手,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出了院子的大門。 鳳仙等在院子的外面,眼瞧著小毛一拐一拐地走出來,心頭是充滿了無限的悲傷和喜悅,她迫不及待地迎上去。兩人驟見之下,各人的眼淚便像雨點一般地落下來。 「鳳仙,你為什麼……又出來了?我……」 小毛見鳳仙滿頰是淚,仿佛是著雨海棠那樣楚楚可憐,為了不願她因自己而太傷心,所以不得不裝作毫不介意的模樣,向她低聲地問著。鳳仙一顆創痛的心靈是已熬得不能再熱了,她猛可伸開兩臂,環住了小毛的脖子,臉兒倚在小毛的肩上,竟是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 「小毛!你被打得好苦啊!」 「鳳仙,其實我沒有痛,我所以叫喊,是希望媽住手……」 鳳仙抽抽噎噎中掙扎出這一句話來,她微抬了粉頰,明眸脈脈地凝望著小毛英俊的臉龐,她的眼淚又像泉水般地湧上了。小毛覺得自己在這種家庭下過活,可說是在活地獄裡受苦。不過在這人海茫茫之中,究竟還有這樣秀麗的一個姑娘來同情我的身世,這在我的心靈上,的確也可說是得到了無上的安慰。今夜雖然已被打得體無完膚,不過在鳳仙這個可憐可愛的姑娘面前,我總不能顯出十分痛苦的樣子,使她一顆善感的心兒更增加悲痛。因此不得不假裝出一副笑臉,來安慰他心中唯一安慰著的鳳仙。 「唉!小毛,你太可憐了,你不能太愚孝呀!她已沒有了母子之情,難道你就這樣束手待斃了嗎?」 鳳仙聽他說出這兩句話,當然很明白小毛是怕我傷心而所以這樣地掩飾著。她知道小毛是勇敢的,是剛強的,假使沒有劇烈的重打,他絕不會大聲地叫喊。顯然今夜的責打是比往日厲害得多,雖然我是並沒有親眼目睹。無限的傷心激起她心頭無限的憤怒,圓睜了杏眼,咬緊了銀齒,向小毛激動著強有力的吶喊。 「但是……我不識字……我沒有一些兒賺錢的本事。我假使不在這黑暗勢力下生活,叫我又到什麼地方去好?唉,環境逼得我這樣,我不能不在惡勢力下消滅我的殘生……」 小毛這兩句話沉痛極了,鳳仙的心頭是只感到悲憤。她知道小毛是個有用的青年,但是柴氏把他的命運改變了,她不希望兒子像春天的草那樣蓬勃地長起來,她只希望兒子像冬天的樹葉一般枯萎下去。她切齒地痛恨,她很想和柴氏去拚命,但自己究竟是第三者,人家究竟是母子。他能孝母親,總是一件令人崇仰的事,我不能勸他做個大逆不孝的兒子啊!這是我的罪惡,我絕不能這樣做。但是小毛有用的身子將永遠被他慈母殘害了嗎?難道小毛命中注定是這樣苦嗎?憤怒抵不住她心頭的傷心,握住小毛的手兒,眼淚又大顆兒地滾下來。 「鳳仙,你別傷心。我相信,我沒有錯待母親,我將來總有好日子過。」 小毛眼瞧著鳳仙淚人兒那樣的臉頰,他始終是安慰著她,手兒慢慢地抬到鳳仙的頭上,理著她被夜風吹亂的雲發,明眸脈脈地兀是含了一絲欣慰的微笑。鳳仙不好意思老引起他的難受,於是她也破涕了,頻頻地點了一下頭,柔聲兒地說道: 「我知道,我懇切地知道,你將來一定有好日子過。你瞧……你瞧……天空的月亮是那麼圓,不久的將來,光明準會降臨到我們的頭上……」 小毛和鳳仙的臉兒都向天空望了,真的,一輪光圓的皓月在他們頭頂展現了一縷縷異樣的光彩。良久,兩人的頭兒又慢慢地下垂。鳳仙繞過無限媚意的俏眼兒,脈脈含情地向小毛瞟了一眼,齊巧小毛的視線也正掠過鳳仙的嬌靨四道明眸成了一個直角度,小毛在萬分痛苦之餘,他笑了,鳳仙也笑起來。 「小毛哥,你到我家裡去坐會兒,再說你還不曾吃過飯哩。」 「其實我也吃不下飯……」 小毛口裡是這樣說,但腹中是雷鳴般地怪叫。他的身子已被鳳仙拖著走,一步一步地已跨進了鳳仙家的院子,踏上了鳳仙家的屋子裡。 「小毛,你那柄斧頭沒有找到吧?我本想過來勸勸你娘,但我已睡在床上了,聽著你娘的罵聲,我心中就覺怪難過的。」 鳳仙的舅父李阿祥躺在東首壁角里的一張木床上,還未說話,先來了一陣蒼老的咳嗽,揚著他滿頭皺紋的黃臉,向小毛低低地說。從他這臉部上的表情看來,顯然他的心頭對於小毛的痛打,是激起了無限悲哀的同情。 「李伯伯,今天的事,原是我太不小心,倒也怪不了娘的……你老人家怎麼這樣早睡了?身子有沒有不舒服呀?」 在那一盞豆火樣的油燈光芒之下,那室中一切的物件是更呈現出死沉沉淒涼的意味。小毛瞧著阿祥蒼白的臉色,心頭也會感到十分可憐,慢步地走到阿祥的床邊,很開懷地問著。李阿祥搖了搖頭,卻並沒有說話,其實他的全身感覺得有些發燒。鳳仙的心頭也有些懷疑,她很快地伏到舅父的身上去,把她的手兒按到阿祥額角上去摸著,於是她驚慌地喊起來: 「舅父!舅父!你額角燙手得很,你可不是病了嗎?」 「沒有!沒有!你別大驚小怪,我睡一忽兒也就好了。」 李阿祥竭力鎮靜了態度,被生活磨折得已成枯黃的臉頰,猶含了嗔怪鳳仙淘氣的笑意。鳳仙的心頭隱隱地有些作痛,舅父的病幾乎震碎了她處女脆弱的心靈。小毛似乎也曉得鳳仙又加重了一樁心事,遂不得不安慰著道: 「伯伯既然要靜躺一會兒,那麼我們就別驚擾他了。李伯伯,你別憂急,睡過夜明天就好了。」 阿祥「嗯嗯」應了兩聲,小毛、鳳仙兩人輕輕地離開了床邊,慢步地走到那張破桌的旁邊,兩眼望著那盞跳躍不停的燈火,卻是呆呆地出了一會子神。 「小毛哥,大熱的天,怪不舒服的,你先淨一個身吧。」 鳳仙忽然有了一個感覺,她立刻匆匆地到院子裡去,約莫兩分鐘後,她便端了一盆溫水進來,放在桌子上,凝眸向他望了一眼,含笑地說。小毛自然是十分感激的,遂點了一下頭,說聲「多謝你」,便擰了一把手巾擦臉,卻並不揩身。鳳仙瞅住了他,奇怪道: 「好好兒的一盆水,你幹嗎不淨身?要不我給你揩背?」 「不!不!我洗一個臉得了……」 小毛聽鳳仙要給自己擦身,這舉動顯然是賢妻的責分,心裡不免是蕩漾了一下,但他微紅了雙頰,卻搖了搖頭。鳳仙見他支支吾吾的神氣,心中愈加奇怪,凝眸沉思了一會兒,這才猛可理會了,無限的悲傷忍不住又激起她的心頭,嘆了一聲,含淚說道: 「小毛哥,不要緊,你衣服脫下來,我可以給你揩得輕一些兒的。你若不揩乾淨,汗沾著傷痕,是更要作痛的呢!」 「痛我倒不怕,只是你瞧了,要引起你的傷心。我想,就別擦了……」 小毛見鳳仙心細如髮,真也可謂是聰敏的了,但自己的身上,恐怕累累的都是傷痕,她瞧了一定要傷心,所以他只是搖了搖頭。鳳仙走上一步,伸手要解他的衣紐,意思是一定要給他揩身。小毛對於她這一份兒多情的舉動,自然是不忍過分地拂她,但又怕她傷心哭了,要驚動李伯伯,遂叮囑她說道: 「鳳仙妹,你這份兒深情待我,我到死都忘不了你……但你瞧了千萬別哭,哭醒了李伯伯,不是叫我心裡不安嗎?」 「我知道,我絕不傷心就是了。好好兒的幹嗎又說死說活呢?你這人就真……」 鳳仙聽他這樣說,芳心裡雖然是萬分喜悅,但表面上卻含了嫵媚的嬌嗔,逗給了他一個媚眼。小毛這才把衣服脫去,鳳仙早已擰了手巾,叫他回過身子去擦背。那盞豆火似的燈光雖然暗弱,但當鳳仙的明眸接觸到小毛的背部時,她辛酸極了,她慘痛極了。她不相信這是被母親打傷的,這簡直是狼心狗肺的惡盜殘害一個不肯繳出錢財的客商。唉!鳳仙長嘆了一聲,那淚是像雨點一般地滾下了滿頰。小毛背著鳳仙,好一會兒卻不見鳳仙給自己擦背,心裡好生奇怪,遂又回過頭兒來望她。誰知鳳仙呆若木雞般地只管淌淚,不覺「咦」了一聲,低低地說道: 「鳳仙,你發獃了嗎?我不是關照你別傷心嗎?」 「我又沒有哭,你別管我吧。我給你擦背了,你快快地迴轉身子去。」 鳳仙這才醒來似的,慌忙用手背在眼皮上揉擦了一下,揮了揮手,叫小毛回過身子去。小毛只得把背脊又朝了鳳仙,鳳仙瞧了他滿背脊一條紅一條青的傷痕,真叫自己擦不下手,含了無限的辛酸,只好把手巾在他背脊上浮面地按了按。只見小毛全身肌肉一跳,顯然他是感到多麼疼痛,一時愈加不敢揩了。單給他臂膀擦了擦,帶了哽咽的口吻說道: 「小毛哥,你把衣服就披上了吧。」 小毛也知道沒有一塊好的皮膚可以給鳳仙揩擦,遂披上衣服,回身去望鳳仙時,只見她把那盆面水已端著到院子外去了。不多一會兒,只見鳳仙端了一壺開水進來。走到屋子裡西首角上,在竹樹里取出了一隻碗兒,盛了一碗冷飯,用開水泡了,並端著一碗青菜放到桌上。又在筷筒里取出一雙毛竹筷,放在小毛的面前。秋波盈盈地向他一瞟,不知怎的,那兩頰卻會紅暈起來,嬌羞不勝地說道: 「可憐你辛苦了一整日,飯沒有吃,卻受了這一頓委屈……坐下來快吃飯吧。」 「鳳仙,我沒有餓,你收拾過去吧。」 「什麼?你沒有餓?這你是打哪兒說起?像你以勞力工作的人,最要緊一天三餐飯,怎麼你說沒有餓?我既這樣對待你,你難道還當我外人看待嗎?」 鳳仙見他不肯吃飯,猛可挨近了他的身子,粉頰上的紅暈淡然了,同時卻又浮起了失望的意態,明眸里含了無限哀怨的成分,向小毛血痕絲絲的臉頰逗了那麼的一瞥。忽然淚水奪眶而出了,忙又垂下了粉臉。 「鳳仙……唉,你不要傷心,你也不要誤會我的意思。你是一個柔弱的姑娘,李伯伯又是一個衰老的老年人,平日你倆的生活,是全仗李伯伯的斫柴,和你一針上一針下地刺繡而成。這是汗血所得的代價啊!我沒有幫助你一些生產的能力,我怎好意思吃你們汗血所得來的飯呢?況且現在天又不下雨,這樣下去,勢必要鬧成荒年。一碗飯是多麼可寶貴,剩著你們明天可以吃。我一個年輕的人,餓一頓怕什麼?明天回家不是仍可以吃的嗎?」 小毛瞧了她無限哀怨的臉色,知道她是誤會了自己的意思,遂不得不把內心的苦衷向鳳仙表白一下。鳳仙聽他這樣說,可見小毛是多麼開懷著我倆的生活,情不自禁地抬起頭來,淚眼盈盈地凝望著小毛,頻頻地點了一下頭,說道: 「我知道你是一個血性的男兒,你的思慮未始不對。但是我相信天無絕人之路,天老爺他會可憐我們,也許不久就會下雨了。至於這一碗飯,你雖然不吃,就是荒年了,一碗飯能救得活我兩個人嗎?唉,這你是太會替我著想了,假使你不吃,倒反叫我心裡悲傷……」 鳳仙說到這裡,淚又盈盈而下。小毛聽了,也覺傷心,握了她白嫩的縴手,搖撼了一陣,含淚說道: 「你不用悲傷,我吃就是了。」 鳳仙聽了,方才收束淚痕,兩人在桌旁坐下。鳳仙凝眸望著小毛吃飯,好一會兒,忽然想起剛才小毛慘叫的聲音,遂開口問道: 「小毛哥,你媽除了痛打你外,還有什麼意外的虐待你嗎?為什麼你慘聲叫得這樣傷心?我在門外聽了,真急得心兒也幾乎碎了呢!」 「沒有什麼……沒有呀!」 小毛聽鳳仙這樣問,他的兩頰一層一層通紅了,暗想:天下竟真有這樣淫毒的婦人,可稱是創見了。鳳仙見他說話的意態顯然是瞞騙著我,心裡納悶兒,這是一件最難受的事情。這就站起身子,走到小毛的旁邊,不依道: 「你得告訴我,你得告訴我……」 「我告訴你原可以,但是你聽了,也許會不相信有這一種事……」 小毛見她一定要追問,嘆了一口氣,叫她低下頭兒,自己嘴唇附到鳳仙的耳邊去,低聲地說道: 「娘不停地用扁擔打我,我被打得痛倒在地上去了。娘說我裝死,忽然她也撲到我的身子來了,竟伸手捏我的……唉,你一定不相信吧?假使沒有阿蘭妹妹把我娘拖開了,我也許真會死在娘的手裡。」 鳳仙聽完了這幾句話,她既羞得緋紅了臉,同時又恨得咬緊牙,臉色由紅已氣得變成了青,她全身有些發抖,暗想:我曾聽舅父講故事,說從前某村中有婆和兒子逼媳與公成奸,媳不允,阿婆竟以剪刀刺媳腹。此等荒唐之談,我以為是人家虛構的。不料今日瞧柴氏的行為,和上述又有何異?冷僻鄉村中的村婦,其手段的淫毒真是令人駭聞的了。鳳仙因為爸爸是個讀書人,她的知識自然比較開通,她痛恨這種野蠻的婦人,覺得實在是殺不可赦。正在氣得又要淌下淚來,忽然聽得院子外有人低聲地喚道:「鳳仙姊姊,鳳仙姊姊,你給我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