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樓拜評傳 · 寫在新版之前

李健吾 《福樓拜評傳》
《福樓拜評傳》是我在一九三五年寫成的,同年年底出書,一晃已經四十多年了。像老朋友一樣,依稀有些面熟。當時我正值盛年,約是二十八、九歲。現在重讀,覺得精力大不如往昔,有點慚愧。 它也不是全無毛病。 首先,這裡缺一章專講福樓拜的時代。他所處的時代是第二帝國、巴黎公社與第三共和時代。在1848年二月革命與資產階級共和政體之後,又來了一個將近二十年的比較安定的局面,資本主義在這期間頗有發展,造成拿破崙第三的幻覺,以為可以大顯身手了,結局只是證明自己的統治不堪一擊。於是巴黎公社出現了。這依然是一個不成熟的革命,不懂得怎麼樣從根本上奪取政權,小資產階級和蒲魯東主義占了上風,第三共和鑽空子,犧牲了許許多多的叱吒風雲的革命兒女。我之所以不談,固然由於沒有能力分析這動盪不安的形勢,實際也想不到分析,今天看來,談這時期的經典著作甚多,正可藏拙。而《情感教育》的時代背景,正好是1848年前後,分析時不能不捎帶幾句,也就自然的很了。 福摟拜這一時期的態度,我談到了,但是不夠深入。他的經濟來源一般是靠土地收入,他自己則怨天罵地、憤世嫉俗地辱罵四周的資產階級。一般認為他是資產階級的叛徒。這是一種誤解。我談到了這一點。他從地主階級的立場出發,否定資產階級,所以對落後的階層雖然同情,在比襯上也達到了藝術的要求,而對整個工人群眾的覺醒卻表示冷淡。他對空想社會主義與真正社會主義之間的差別,也不感興趣。他的時代的真正偉大人物是馬克思、恩格斯,然而他卻視若無睹。他不罵巴黎公社,像小仲馬那樣的一幫頑固派,他的政治態度已經可取多了。至少,他對無依無靠的貧苦人們的一貫同情,在他這樣異己階級的藝術家當中,還是不可多得的。 他對宗教、特別是法國人所信奉的天主教,態度是客觀的、科學的,這就等於說,他不相信。我們從他的《包法利夫人》已經看到十八世紀百科全書派對他的影響。但是他走上了另一個極端,把藝術視為他的「宗教」,高唱當時流行的「為藝術而藝術」,一方面證明他對醜惡的時代與社會憎惡之深,另一方面也說明他情願把自己反鎖在「象牙塔」里,不要自己在政治上另找出路。他說他寫《包法利夫人》,由於他憎恨現實主義。他所說的現實主義是尚夫勒瑞(Champfleury)與杜朗地(Duranty)的現實主義流派,不要描寫,不要畫像,不要風景,不顧辭句恰當與否。他們否定文學是嘔心瀝血的藝術創造,脫離巴爾扎克的偉大傳統。而福樓拜,在《包法利夫人》里表現了他對細節的真實功力,建立典型人物與典型環境的密切關係,以繼承巴爾扎克為職志,走的正是恩格斯總結的現實主義道路。這條道路是蒲魯東最早提出,後來又為高爾基大力倡導的批判現實主義道路。同時,他又是在浪漫主義汪洋大海中沉浮過來的一個青年。《聖·安東的誘惑》最能說明這一影響。《包法利夫人》的英譯本,由愛琳娜·馬克思·艾威林翻譯出來,說明他覺醒後深厚的藝術功力是能得到欣賞的。這種成就得之不易,因為浪漫主義在他心身兩方面都曾留下難以磨滅的痕跡。 相隔四十多年,再看《評傳》這本書,錯誤之處不少,甚至辭句也不足以達意。這一切只能請讀者多多諒解,並予以相正。 ◎ 蒲魯東(1809—1865)在他的朋友、畫家古爾拜(Courbet)在英倫舉行畫展的時候寫了一本書,叫《論藝術原則與其社會使命》(Du Principe de l'art et de ses Destination sociale)指出:藝術一不合理,就有浪漫派反對古典主義,就有自然主義者(naturaliste,指荷蘭畫派)或現實主義者(réaliste)反對浪漫主義。他在第十九章內說道:」今天叫現實主義的畫派存在著。這個畫派我稱為批判的,意思是說,它是人道的、哲學的、分析的、綜合的、民主的、進步的,它占有主導地位。」「它屬於第六畫派,是理想主義的最高級,是批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