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雷家書 · 一九五五年傅雷家書(三)
一九五五年四月二十一日夜
孩子,能夠起床了,就想到給你寫信。
郵局把你比賽後的長信遺失,真是害人不淺。我們心神不安半個多月,都是郵局害的。三月三十日是我的生日,本來預算可以接到你的信了。到四月初,心越來越焦急,越來越迷糊,無論如何也想不通你始終不來信的原因。到四月十日前後,已經根本拋棄希望,似乎永遠也接不到你家信的了。
四月十日上午九時半至十一時,聽北京電台廣播你彈的Berceuse[搖藍曲]和一支Mazurka[瑪祖卡],一邊聽,一邊說不出有多少感觸。耳朵里聽的是你彈的音樂,可是心裡已經沒有把握孩子對我們的感情怎樣——否則怎麼會沒有信呢?——真的,孩子,你萬萬想不到我跟你媽媽這一個月來的精神上的波動,除非你將來也有了孩子,而且也是一個像你這樣的孩子!馬先生三月三十日就從北京寄信來,說起你的情形,可見你那時身體是好的,那末遲遲不寫家信更叫我們惶惑「不知所措」了。何況你對文化部提了要求,對我連一個字也沒有:難道又不信任爸爸了嗎?這個疑問給了我最大的痛苦,又使我想到舒曼痛惜他父親早死的事,又想到莫扎特寫給他父親的那些親切的信:其中有一封信,是莫扎特離開了Salzburg[薩爾斯堡]大主教,受到父親責難,莫扎特回信說:「是的,這是一封父親的信,可不是我的父親的信!」
聰,你想,我這些聯想對我是怎樣的一種滋味!四月三日(第30號)的信,我寫的時候不知懷著怎樣痛苦、絕望的心情,我是永遠忘不了的。
媽媽說的:「大概我們一切都太順利了,太幸福了,天也嫉妒我們,所以要給我們受這些挫折!」要不這樣說,怎麼能解釋郵局會丟失這麼一封要緊的信呢?
你那封信在我們是有歷史意義的,在我替你編錄的「學習經過」和「國外音樂報導」(這是我把你的信分成的類別,用兩本簿子抄下來的),是極重要的材料。我早已決定,我和你見了面,每次長談過後,我一定要把你談話的要點記下來。為了青年朋友們的學習,為了中國這麼一個處在音樂萌芽時代的國家,我作這些筆記是有很大的意義的。所以這次你長信的失落,逼得我留下一大段空白,怎麼辦呢?
可是事情不是沒有挽回的。我們為了丟失那封信,二十多天的精神痛苦,不能不算是付了很大的代價;現在可不可以要求你也付些代價呢?只要你每天花一小時的功夫,連續三四天,補寫一封長信給我們,事情就給補救了。而且你離開比賽時間久一些,也許你一切的觀感倒反客觀一些。我們極需要知道你對自己的演出的評價,對別人的評價,——尤其是對於上四五名的。我一向希望你多發表些藝術感想,甚至對你彈的chopin[蕭邦]某幾個曲子的感想。我每次信里都談些藝術問題,或是報告你國內樂壇消息,無非想引起你的迴響,同時也使你經常了解國內的情形。
你說要回來,馬先生信中說文化部同意(三月三十日信)你回來一次表演幾場;但你這次(四月九日)的信和馬先生的信,都叫人看不出究竟是你要求的呢?還是文化部主動的?我認為以你的學習而論,回來是大大的浪費。但若你需要休息,同時你絕對有把握耽擱三四個月下會影響你的學習,那末你可以相信,我和你媽媽未有不歡迎的!在感情的自私上,我們最好每年能見你一面呢!
至於學習問題,我並非根本不贊成你去蘇聯;只是覺得你在波蘭還可以多耽二三年,從波蘭轉蘇聯,極方便;再要從蘇聯轉波蘭,就不容易了!這是你應當考慮的。但若你認為在波蘭學習環境不好,或者傑老師對你不相宜,那末我沒有話說,你自己決定就是了。但決定以前,必須極鄭重、極冷靜,從多方面、從遠處大處想周到。
你去年十一月中還說:「希望比賽快快過去,好專攻古典和近代作品。傑老師教出來的古典真叫人佩服。」難道這幾個月內你這方面的意見完全改變了嗎?
倘說技巧問題,我敢擔保,以你的根基而論,從去年八月到今年二月的成就,無論你跟世界上哪一位大師哪一個學派學習,都不可能超出這次比賽的成績!你的才具,你的苦功,這一次都已發揮到最高度,老師教你也施展出他所有的本領和耐性!你可曾研究過program[節目單]上人家的學歷嗎?我是都仔細看過了的;我敢說所有參加比賽的人,除了非洲來的以外,沒有一個人的學歷像你這樣可憐的,——換句話說,跟到名師只有六七個月的競選人,你是獨一無二的例外!所以我在三月二十一日(第28號)信上就說拿你的根基來說,你的第三名實際是遠超過了第三名。說得再明白些,你想:Harasiewicz[哈拉謝維茲]①,Askenasi[阿希肯納齊]②,Ringeissen[林格森]③,這幾位,假如過去學琴的情形和你一樣,只有十——十二歲半的時候,跟到一個Paci[百器],十七——十八歲跟到一個Bronstein[勃隆斯丹],再到比賽前七個月跟到一個傑維茨基,你敢說,他們能獲得第三名和Mazurka[瑪祖卡]獎嗎?
我說這樣的話,絕對不是鼓勵你自高自大,而是提醒你過去六七個月,你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傑老師也盡了最大的努力。假如你以為換一個school[學派],你六七個月的成就可以更好,那你就太不自量,以為自己有超人的天才了。一個人太容易滿足固然不行,太不知足而引起許多不現實的幻想也不是健全的!這一點,我想也只有我一個人會替你指出來。假如我把你意思誤會了(因為你的長信失落了,也許其中有許多理由,關於這方面的),那末你不妨把我的話當作「有則改之,無則加勉」。爸爸一千句、一萬句,無非是為你好,為你個人好,也就是為我們的音樂界好,也就是為我們的祖國、人民,以及全世界的人類好!
我知道克利斯朵夫(晚年的)和喬治之間的距離,在一個動盪的時代是免不了的,但我還不甘落後,還想事事,處處,追上你們,了解你們,從你們那兒汲取新生命,新血液,新空氣,同時也想竭力把我們的經驗和冷靜的理智,獻給你們,做你們一支忠實的手杖!萬一有一天,你們覺得我這根手杖是個累贅的時候,我會感覺到,我會銷聲匿跡,決不來絆你們的腳!
你有一點也許還不大知道。我一生遇到重大的問題,很少不是找幾個內行的、有經驗的朋友商量的;反之,朋友有重大的事也很少不來找我商量的。我希望和你始終能保持這樣互相幫助的關係。
傑維茨基教授四月五日來信說:「聰很少和我談到將來的學習計劃。我只知道他與蘇聯青年來往甚密,他似乎很嚮往於他們的學派。但若聰願意,我仍是很高興再指導他相當時期。他今後不但要在技巧方面加工,還得在情緒(emotion)和感情(sentimento)的平衡方面多下克制功夫(這都是我近二三年來和你常說的);我預備教他一些1essromantic[較不浪漫]的東西,即已哈、莫扎特、斯加拉蒂、初期的貝多芬等等。」
他也提到你初賽的tempo[速度]拉得太慢,後來由馬先生幫著勸你,複賽效果居然改得多等等。你過去說傑老師很cold[冷漠],據他給我的信,字裡行間都流露出熱情,對你的熱情。我猜想他有些像我的性格,不願意多在口頭獎勵青年。你覺得怎麼樣?
四月十日播音中,你只有兩支。其餘有Askenasi[阿希肯納齊]的,Harasiewicz[哈拉謝維茲]的,田中清子的,LidiaGrych[麗迪亞·格萊奇]的,Ringeissen[林格森]的。李翠貞先生和恩德都很欣賞Ringeissen[林格森]。Askenasi[阿希肯納齊]的Valse[華爾滋]我特別覺得呆板。傑老師信中也提到蘇聯group[那一群]整個都是第一流的technic[技巧],但音樂表達很少個性。不知你感覺如何?波蘭同學及年長的音樂家們的觀感如何?
說起Berceuse[搖籃曲],大家都覺得你變了很多,認不得了;但你的Mazurka[瑪祖卡],大家又認出你的面目了!是不是現在的siyle[風格]都如此?所謂自然、簡單、樸實,是否可以此曲(照你比賽時彈的)為例?我特別覺得開頭的theme[主題]非常單調,太少起伏,是不是我的taste[品味,鑑賞力]已經過時了呢?
你去年盛稱Richter[李克忒],阿敏二月中在國際書店買了他彈的Schumann[舒曼]:theevening[《晚上》],平淡得很;又買了他彈的Schubert(舒伯特)①:Moment,Musicaux[《瞬間音樂》],那我可以肯定完全不行,笨重得難以形容,一點兒Vienna[維也納]風的輕靈、清秀、柔媚都沒有,舒曼的我還不敢確定,他彈的舒伯特,則我斷定不是舒伯特。可見一個大家要樣樣合格真不容易。
你是否已慶定明年五月參加舒曼比賽,會不會妨礙你的正規學習呢?是否同時可以弄古典呢?你的古典功夫一年又一年的耽下去,我實在不放心。尤其你的mentality[心態],需要早早借古典作品的薰陶來維持它的平衡。我們學古典作品,當然不僅僅是為古典而古典,而尤其是為了整個人格的修養,尤其是為了感情太豐富的人的修養!
所以,我希望你和傑老師談談,同時自己也細細思忖一番,是否準備Schumann[舒曼]和研究古典作品可以同時並進?這些地方你必須緊緊抓住自己。我很怕你從此過的多半是選手生涯,選手生涯往往會限制大才的發展,影響一生的基礎!
不知你究竟回國不回國?假如不回國,應及早對外聲明,你的代表中國參加比賽的身份已經告終;此後是純粹的留學生了。用這個理由可以推卻許多邀請和群眾的熱情的(但是妨礙你學業的)表示。做一個名人也是有很大的危險的,孩子,可怕的敵人不一定是面目猙獰的,和顏悅色、一腔熱愛的友情,有時也會耽誤你許許多多寶貴的光陰。孩子,你在這方面極需要拿出勇氣來!
我坐不住了,腰裡疼痛難忍,只希望你來封長信安慰安慰我們。
①舒伯特(1797—1828),奧地利作曲家。
一九五五年四月二十(?)日
說到「不答覆」,我又有了很多感慨。我自問:長篇累牘的給你寫信,不是空嘮叨,不是莫名其妙的gossip[說長道短],而是有好幾種作用的。第一我的確把你當作一個討論藝術,討論音樂的對手;第二,極想激出你一些青年人的感想,讓我做父親的得些新鮮養料,同時也可以間接傳布給別的青年;第三,借通信訓練你的——不但是文筆,而尤其是你的思想;第四,我想時時刻刻,隨處給你做個警鐘,做面「忠實的鏡子」,不論在做人方面,在生活細節方面,在藝術修養方面,在演奏姿態方面。我做父親的只想做你的影子,既要隨時隨地幫助你、保護你,又要不讓你對這個影子覺得厭煩。但我這許多心意,儘管我在過去的三十多封信中說了又說,你都似乎沒有深刻的體會,因為你並沒有適當的反應,就是說:儘量給我寫信,「被動的」對我說的話或是表示贊成,或是表示異議,也很少「主動的」發表你的主張或感想——特別是從十二月以後。
你不是一個作家,從單純的職業觀點來看,固無須訓練你的文筆。但除了多寫之外,以你現在的環境,怎麼能訓練你的思想,你的理智,你的intellect[才智]呢?而一個人思想、理智、intellect[才智]的訓練,總不能說不重要吧?多少讀者來信,希望我多跟他們通信;可惜他們的程度與我相差太遠,使我愛莫能助。你既然具備了足夠的條件,可以和我談各式各種的問題,也碰到我極熱烈的渴望和你談這些問題,而你偏偏很少利用!孩子,一個人往往對有在手頭的東西(或是機會,或是環境,或是任何可貴的東西)不知珍惜,直到要失去了的時候再去後悔!這是人之常情,但我們不能因為是人之常情而寬恕我們自己的這種愚蠢,不想法去改正。
你不是抱著一腔熱情,想為祖國、為人民服務嗎?而為祖國、為人民服務是多方面的,並不限於在國外為祖國爭光,也不限於用音樂去安慰人家一雖然這是你最主要的任務,我們的藝術家還需要把自己的感想、心得,時時刻刻傳達給別人,讓別人去作為參考的或者是批判的資料。你的將來,不光是一個演奏家,同時必須兼做教育家;所以你的思想,你的理智,更其需要訓練,需要長時期的訓練。我這個可憐的父親,就在處處替你作這方面的準備,而且與其說是為你作準備,還不如說力中國音樂界作準備更貼切。孩子,一個人空有愛同胞的熱情是沒用的,必須用事實來使別人受到我的實質的幫助。這才是真正的道德實踐。別以為我們要求你多寫信是為了父母感情上的自私,——其中自然也有一些,但決不是主要的。你很知道你一生受人家的幫助是應當用行動來報答的;而從多方面去鍛煉自己就是為報答人家作基本準備。你現在彈琴有時還要包橡皮膏或塗paraffineoil[石蠟油]麼?是不是手放鬆了可以不損壞手指尖?
一九五五年五月十一日
孩子,別擔心,你四月二十九、三十兩信寫得非常徹底,你的情形都報告明白了。我們決無誤會。過去接不到你的信固然是痛苦,但一旦有了你的長信,明白了底細,我們哪裡還會對你有什麼不快,只有同情你,可憐你補寫長信,又開了通宵的「夜車」,使我們心裡老大的不忍。你出國七八個月,寫回來的信並沒什麼過火之處,偶爾有些過於相信人或是懷疑人的話,我也看得出來,也會打些小折扣。一個熱情的人,尤其是青年,過火是免不了的;只要心地善良、正直,胸襟寬,能及時改正自己的判斷,不固執己見,那就很好了。你不必多責備自己,只要以後多寫信,讓我們多了解你的情況,隨時給你提提意見,那就比空自內疚、後悔挽救不了的「以往」,有意思多了。你說寫信退步,我們都覺得你是進步。你分析能力比以前強多了,態度也和平得很。爸爸看文字多麼嚴格,從文字上挑剔思想又多麼認真,不會隨便誇獎你的。
你回來一次的問題,我看事實上有困難。即使大使館願意再向國內請示,公文或電報往返,也需很長的時日,因為文化部外交部決定你的事也要作多方面的考慮。耽擱日子是不可避免的。而等到決定的時候,離聯歡節已經很近,恐怕他們不大肯讓你不在聯歡節上參加表演,再說,便是讓你回來,至早也要到六月底、七月初才能到家。而那時代表團已經快要出發,又要催你上道了。
以實際來說,你倘若為了要說明情形而回國,則大可不必,因為我已經完全明白,必要時我可以向文化部說明。倘若為了要和傑老師分手而離開一下波蘭,那也並無作用。既然仍要回波學習,則調換老師是早晚的事,而早晚都得找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向傑老師作交代;換言之,你回國以後再去,仍要有個充分的藉口方能離開傑老師。若這個藉口,目前就想出來,則不回國也是一樣。
以我們的感情來說,你一定懂得我們想見見你的心,不下於你想見見我們的心;尤其我恨不得和你長談數日夜。可是我們不能只顧感情,我們不能不硬壓著個人的願望,而為你更遠大的問題打算。
轉蘇學習一點,目前的確不很相宜。政府最先要考慮到邦交,你是波政府邀請去學習的,我政府正式接受之後,不上一年就調到別國,對波政府的確有不大好的印象。你是否覺得跟斯東加學technic[技巧]還是不大可靠?我的意思,倘若technic[技巧]基本上有了method[方法],徹底改過了,就是已經上了正軌,以後的technic[技巧]卻是看自己長時期的努力了。我想經過三四年的苦功,你的technic[技巧]不見得比蘇聯的一般水準(不說最特出的)差到哪裡。即如H.①和Smangianka[斯曼齊安卡],前者你也說他技巧很好,後者我們親自領教過了,的確不錯。像Askenas[阿希肯納齊]——這等人,天生在technic[技巧]方面有特殊才能,不能作為一般的水準。所以你的癥結是先要有一個好的方法,有了方法,以後靠你的聰明與努力,不必愁在這方面落後,即使不能希望和Horowitz[霍洛維茨]②那樣高明。因為以你的個性及長處,本來不是virtuoso[以技巧精湛著稱的演奏家]的一型。總結起來,你現在的確非立刻徹底改iechnic[技巧]不可,但不一定非上蘇聯不可。將來倒是為了音樂,需要在蘇逗留一個時期。再者,人事問題到處都有,無論哪個國家,哪個名教授,到了一個時期,你也會覺得需要更換,更換的時節一定也有許多人事上及感情上的難處。
假定傑老師下學期調華沙是絕對肯定的,那末你調換老師很容易解決。我可以寫信給他,說「我的意思你留在克拉可夫比較環境安靜,在華沙因為中國代表團來往很多,其他方面應酬也多,對學習不大相宜,所以總不能跟你轉往華沙,覺得很遺憾,但對你過去的苦心指導,我和聰都是十二分感激」等等。(目前我聽你的話,決不寫信給他,你放心。)假定傑老師調任華沙的事,可能不十分肯定,那末先要知道傑老師和sztomka[斯東加]①感情如何。若他們不像Levy[萊維]②與Long[朗]③那樣的對立,那末你可否很坦白、很誠懇的,直接向傑老師說明,大意如下:「您過去對我的幫助,我終生不能忘記。您對古典及近代作品的理解,我尤其佩服得不得了。本來我很想跟您在這方面多多學習,無奈我在長時期的、一再的反省之下,覺得目前最急切的是要徹底的改一改我的technic[技巧],我的手始終沒有放鬆;而我深切的體會到方法不改將來很難有真正的進步;而我的年齡已經在音樂技巧上到了一個criticalage[要緊關頭],再不打好基礎,就要來不及了,所以我想暫時跟斯東加先生把手的問題徹底解決。希望老師諒解,我決不是忘恩負義(ungrateful);我的確很真誠的感謝您,以後還要回到您那兒請您指導的。」我認為一個人只要真誠,總能打動人的:即使人家一時不了解,日後仍會了解的。我這個提議,你覺得如何因為我一生作事,總是第一坦白,第二坦白,第三還是坦白。繞圈子,躲躲閃閃,反易叫人疑心;你耍手段,倒不如光明正大,實活實說,只要態度誠懇、謙卑、恭敬,無論如何人家不會對你怎麼的。我的經驗,和一個愛弄手段的人打交道,永遠以自己的本來面目對付,他也不會用手段對付你,倒反看重你的。你不要害怕,不要羞怯,不要不好意思;但話一定要說得真誠老實。既然這是你一生的關鍵,就得拿出勇氣來面對事實,用最光明正大的態度來應付,無須那些不必要的顧慮,而不說真話!就是在實際做的時候,要注意措辭及步驟。只要你的感情是真實的,別人一定會感覺到,不會誤解的。你當然應該向傑老師表示你的確很留戀他,而且有「魚與熊掌不可得而兼」的遺憾。即使傑老師下期一定調任,最好你也現在就和他說明;因為至少六月份一個月你還可以和斯東加學technic[技巧],一個月,在你是有很大出入的!
以上的話,希望你靜靜的想一想,多想幾回。
另外你也可向ewa[埃娃]①太太討主意,你把實在的苦衷跟她談一談,徵求她的意見,把你直接向傑老師說明的辦法問問她。
最後,倘若你仔細考慮之後,覺得非轉蘇學習不能解決問題,那末只要我們的政府答應(只要政府認為在中波邦交上無影響),我也並不反對。
你考慮這許多細節的時候,必須心平氣和,精神上很鎮靜,切勿煩躁,也切勿焦急。有問題終得想法解決,不要怕用腦筋。我歷次給你寫信,總是非常冷靜、非常客觀的。唯有冷靜與客觀,終能想出最好的辦法。
對外國朋友固然要客氣,也要闊氣,但必須有分才。像西卜太太之流,到處都有,你得提防。巴爾扎克小說中人物,不是虛造的。人的心理是:難得收到的禮,是看重的,常常得到的不但不看重,反而認為是應享的權利,臨了非但不感激,倒容易生怨望,所以我特別要囑咐你「有分寸」!
以下要談兩件藝術的技術問題:
恩德又跟了李先生學,李先生指出她不但身體動作大多,手的動作也太多,浪費精力之外,還影響到她的technic[技巧]和speed[速度],和tone[音質]的深度。記得裘伯伯也有這個毛病,一雙手老是扭來扭去。我順便和你提一提,你不妨檢查一下自己。關於身體搖擺的問題,我已經和你談過好多次,你都沒答覆,下次來信務必告訴我。
其次是,有一晚我要恩德隨便彈一支Brahms[勃拉姆斯]①的Intermezzo[間奏曲],一開場tempo[節奏]就太慢,她一邊哼唱一邊堅持說不慢。後來我要她停止哼唱,只彈音樂,她彈了二句,馬上笑了笑,把tempo[節奏]加快了。由此證明,哼唱有個大缺點,容易使tempo[節奏]不準確。哼唱是個極隨意的行為,快些,慢些,吟哦起來都很有味道;彈的人一邊哼一邊彈,往往只聽見自己哼的調子,覺得很自然很舒服,而沒有留神聽彈出來的音樂。我特別報告你這件小事,因為你很喜歡哼的。我的意思,看譜的時候不妨多哼,彈的時候儘量少哼,尤其在後來,一個曲子相當熟的時候,只宜於「默唱」,暗中在腦筋里哼。
此外,我也跟恩德提了以下的意見:
自己彈的曲子,不宜盡彈,而常常要停下來想想,想曲子的picture[意境,境界],追問自己究竟要求的是怎樣一個境界,這是使你明白whatyouwant[你所要的是什麼],而且先在腦子裡推敲曲於的結構、章法、起伏、高潮、低潮等等。盡彈而不想,近乎improvise[即興表演],彈到哪裡算哪裡,往往一個曲子練了二三個星期,自己還說不出哪一種彈法(interpretation)最滿意,或者是有過一次最滿意的interpretation[彈法],而以後再也找不回來(這是恩德常犯的毛病)。假如照我的辦法作,一定可能幫助自己的感情更明確而且穩定!
其次,到先生那兒上過課以後,不宜回來馬上在琴上照先生改的就彈,而先要從頭至尾細細看譜,把改的地方從整個曲子上去體會,得到一個新的picture[境界],再在琴上試彈,彈了二三遍,停下來再想再看譜,把老師改過以後的曲子的表達,求得一個明確的picture[境界]。然後再在腦子裡把自己原來的picture[境界]與老師改過以後的picture[境界]作個比較,然後再在琴上把兩種不同的境界試彈,細細聽,細細辨,究竟哪個更好,還是部分接受老師的,還是全盤接受,還是全盤不接受。不這樣作,很容易「只見其小,不見其大」,光照了老師的一字一句修改,可能通篇不連貫,失去脈絡,弄得支離破碎,非驢非馬,既不像自己,又不像老師,把一個曲子攪得一團糟。
我曾經把上述兩點問李先生覺得如何,她認為是很內行的意見,不知你覺得怎樣?
你二十九信上說Michelangeli[彌蓋朗琪利]①的演奏,至少在「身如rock[磐石]」一點上使我很嚮往。這是我對你的期望——最殷切的期望之一!唯其你有著狂熱的感情,無窮的變化,我更希望你做到身如rock[磬石],像統率三軍的主帥一樣。這用不著老師講,只消自己注意,特別在心理上,精神上,多多修養,做到能入能出的程度。你早已是「能入」了,現在需要努力的是「能出」!那我保證你對古典及近代作品的風格及精神,都能掌握得很好。
你來信批評別人彈的蕭邦,常說他們cold[冷漠]。我因此又想起了以前的念頭:歐洲自從十九世紀,浪漫主義在文學藝術各方面到了高潮以後,先來一個寫實主義與自然主義的反動(光指文學與造型藝術言),接著在二十世紀前後更來了一個普遍的反浪漫底克思潮。這個思潮有兩個表現:一是非常重感官(sensual),在音樂上的代表是R.Strauss[理查·史特勞士]①,在繪畫上是瑪蒂斯②;一是非常的intellectua1[理智],近代的許多作曲家都如此。繪畫上的Picasso[畢加索]③亦可歸入此類。近代與現代的人一反十九世紀的思潮,另走極端,從過多的感情走到過多的mind[理智]的路上去了。演奏家自亦不能例外。蕭邦是個半古典半浪漫底克的人,所以現代青年都彈不好。反之,我們中國人既沒有上一世紀像歐洲那樣的浪漫底克狂潮,民族性又是頗有olympic[奧林匹克](希臘藝術的最高理想)精神,同時又有不太過分的浪漫底克精神,如漢魏的詩人,如李白,如杜甫(李後主算是最romantic[浪漫底克]的一個,但比起西洋人,還是極含蓄而講究taste[品味,鑑賞力]的),所以我們先天的具備表達蕭邦相當優越的條件。
我這個分析,你認為如何?
反過來講,我們和歐洲真正的古典,有時倒反隔離得遠一些。真正的古典是講雍容華貴,講graceful[雍容],elegant[典雅],moderate[中庸]。但我們也極懂得discreet[含蓄],也極講中庸之道,一般青年人和傳統不親切,或許不能抓握這些,照理你是不難體會得深刻的。有一點也許你沒有十分注意,就是歐洲的古典還多少帶些宮廷氣味,路易十四式的那種宮廷氣味。
對近代作品,我們很難和歐洲人一樣的浸入機械文明,也許不容易欣賞那種鋼鐵般的純粹機械的美,那種「寒光閃閃」的brightnes[光芒],那是純理智、純mind[智性]的東西。
環境安靜對你的精神最要緊。作事要科學化,要徹底!我恨不得在你身邊,幫你解決並安排一切物質生活,讓你安心學習,節省你的精力與時間,使你在外能夠事半功倍,多學些東西,多把心思花在藝術的推敲與思索上去。一個藝術家若能很科學的處理日常生活,他對他人的貢獻一定更大!
五月二日來信使我很難受。好孩子,不用焦心,我決不會怨你的,要說你不配做我的兒子,那我更不配作你父親了,只要我能幫助你一些,我就得了最大的酬報。我真是要拿我所有的知識、經驗、心血,儘量給你作養料,只要你把我每封信多看幾遍,好好的思索幾回,竭力吸收,「身體力行」的實踐,我就快樂得難以形容了。
我又細細想了想傑老師的問題,覺得無論如何,還是你自己和他談為妙。
他年紀這麼大,人生經驗這麼豐富,一定會諒解你的,倒是繞圈子,下但白,反而令人不快。西洋人一般的都喜歡直爽。
但你一定要切實表示對他的感激,並且聲明以後還是要回去向他學習的。
這件事望隨時來信商討,能早一大解決,你的技巧就可早一天徹底改造。關於一面改技巧、一面練曲於的衝突,你想過沒有?如何解決?恐怕也得向Sziomka[斯東加]先生請教請教,先作準備為妥。
①即HarasiewicZ(哈拉謝維茲)。②霍洛維茨,一九○四年生於俄國基輔,一九四四年入美國籍。世界著名鋼琴家。①斯東加,波蘭鋼琴教授。②萊維,即恩斯特·萊維(ernstLevy,1895—1981),瑞士作曲家、鋼琴家和作家。③朗,即瑪格麗特·朗(MargueriteLong,1874—1966),法國鋼琴家。①埃娃,波蘭文化部一位負責官員。①勃拉姆斯(1833—1897),德國作曲家。①彌蓋朗琪利(1920—),義大利鋼琴家。①理查·史特勞士(1864—1949),德國作曲家和指揮。②瑪蒂斯(HenriMatisse,1869—1954),法國野獸主義繪畫運動領袖、油畫家、雕刻家和版畫家。③畢加索(1881—1973),西班牙畫家、藝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