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蘭克林 · 第七章 還鄉

孫毓修 《富蘭克林》
富蘭克林離家七月,今安然歸來,父母兄弟諸妹見之,莫不欣然,情話極酣,惟其兄健姆氏前憾未釋,不與為禮也。富蘭克林出克以思總督之書呈其父,其父以總督之下交於其子也,則甚喜。既思富蘭克林一童子耳,總督遽傾心相托,從來輕動之人,往往易於後悔。因不以為感,而反以為怪。然尚不敢遽以總督為無信用之人,因覆書致謝,至於資本,則實有愛莫能助之勢。 富蘭克林家居數日,不得要領,然終不以此失望,復歸費城。臨別,父母皆送之門外。父祝之曰:「行矣戒之,必勤必信,無荒爾業。得錢則蓄之,慎勿投之於無益之地。若能如此,則兒從今日起,至於二十一歲,可卓然自立矣。」富蘭克林謝曰:「終不忘吾父之所以勉兒者。」 富蘭克林之至費城也,取道紐約。舟至紐約,則又有一可喜之事,蓋紐約總督亦愛書成癖者。聞富蘭克林與己為同調,早已心許。今聞其至,特使人往迎之舟中,引至署內,以己所藏之書示之。行抵費城,出父之報書示總督,總督意良不悻,語富蘭克林曰:「尊公亦太固執。誰謂有才子如爾,而猶以少不更事為慮者。」既而曰:「爾事皆我任之,亦不需爾父之助。可預計印書應用之物,開單示我。」富蘭克林於是大喜,以為不世之知遇矣。 美為英屬之時,凡百器用,皆取給於母國,而殖民地不產焉。印書之架、鉛鑄之字,更非所有。富蘭克林所開之單,值美金五百元。如能辦成,則已為美洲唯一之印書館。總督復曰:「以此寄至英國,固能照單寄至。爾能親往,則更善矣。孺子其有意乎?」富蘭克林謹對曰:「甚善。」總督趣即戒裝,不久有船往倫敦也,旅費悉由彼任之。 富蘭克林念成功在即,私心甚慰。數月來小有儲蓄,船費能自辦,可不以累總督。開往倫敦之船,名俺尼(Annis)者,行有日矣。總督常謂故鄉交遊,多一時達者,孺子去,當多與介紹書,不一日當名滿倫敦,富蘭克林益喜。 【批評】 意外之逢可喜而不可恃者也。克以思於文字間,激賞富蘭克林,作布衣之交,助其成業。施者出於格外,受者能不感恩。獨富蘭克林之父聞之,將信將疑。看到後來,則老年人之閱歷,畢竟有幾分把握。 富蘭克林負氣出門,憑藉己力,終得小成,不貽父母之羞,雖謂之衣錦還鄉可也。 富蘭克林之父,雖未知名,觀其所為,則亦非常人也。世之為父者,孰不欲有富貴子為門閭光?此老亦猶夫人之情也。獨其訓子之語曰:「必勤必信。得錢勿妄費。」由此以望其自立,純從實地做起,其亦異乎險邀幸者矣。 紐約總督待遇富蘭克林,看似平平,其實即此已足。克以思者,相愛過甚,轉至不能自踐其言,誤人自誤,亦何苦哉! 富蘭克林離開家七個月了,現在平安無事地返回,父母親和兄弟姐妹看到他都很高興,大家暢快地抒發內心的情感,只有兄長詹姆士心中仍記著以前的不愉快,對富蘭克林態度冷淡。富蘭克林把克以思總督的書信拿給了父親,他的父親因總督能不考慮身份差異而和自己的兒子結交,非常高興。不過又想到富蘭克林還非常年輕,總督卻突然如此看重,以一般經驗來看,輕率作出決定的人,往往容易後悔。因此他父親並沒有因總督的結交幫助而感激動容,反而認為這件事很奇怪。然而他父親尚且不敢草率斷定總督是一個沒有信用的人,所以寫了封答覆總督的感謝信,並說自己雖然有心支持富蘭克林開辦印書館,卻沒有足夠的資本。 富蘭克林在家呆了幾天,沒有得到父親的辦廠同意和資金支持,卻並不因為這而感到遺憾。他準備返回費城時,在臨走之際,父母都送他送了很遠。他父親囑咐道:「言行舉止要懂得節制分寸,一定要勤勞而守信,不要荒廢你的工作。有了財富就要存起來,千萬不要把錢財浪費在沒有益處的地方。假如真能堅持這樣,那麼你從現在起,到二十一歲,就可以自己成就事業,獨立在社會上闖蕩了。」富蘭克林感激地對父親說道:「我一定不會忘記您告誡我的勉勵話語。」 富蘭克林是經過紐約返回費城的。船行到紐約,又有一件令人高興的事。紐約總督也是酷愛讀書的人,聽說富蘭克林和自己一樣,心中早就很欣賞他。如今聽說他到了紐約,便特地派人到船上迎接富蘭克林,把他帶到自己的辦公地,給他展示自己收藏的書籍。等富蘭克林到了費城後,把父親的書信拿給總督看。總督沒有惱怒,對富蘭克林說:「您的父親也太固執了。誰會有像你這樣的兒子,還要擔心他年少不懂事呢?」過了一會兒,總督又說:「你創建印書館的事都由我來操辦,也不需要你父親的資金支持。你可以提前歸納一下印書應該用到的東西,開一個清單給我。」富蘭克林因此非常歡喜,認為降臨了稀有的機遇,受到了巨大的賞識。 當時的美國是英國的殖民地,所有東西都由英國供給,殖民地卻不生產。至於印書的架具、鉛鑄的字模在美國就更沒有了。富蘭克林給總督所列的清單物資,價值五百美元。假如印書館能夠開辦,它就已經成為美國唯一的印書館了。總督又說:「把這個清單寄往英國,固然一定能夠按照單子所述將需要的物資寄回來。可如果你能親身去一趟英國,就更好了。你有這樣的意向嗎?」富蘭克林恭敬回答道:「(去英國驗貨)很好。」總督立即讓富蘭克林迅速準備行裝,稱沒多久就有開往倫敦的船,而富蘭克林的船費都由他來承擔。 富蘭克林想到成功在望,心中感到十分安心快慰。這幾個月以來,他已積攢了一些錢財,於是告知總督船費能自己解決,可以不勞煩他。這艘開往倫敦的船名叫安尼斯(Annis),已經運營了一段時間了。總督常說,他在英國結交的人,大多都是顯達之士。富蘭克林去的話,必定給他寫很多介紹信,要不了多久,他就會在倫敦出名。富蘭克林聽後,心中更加高興。 【評論】 意外遇到值得高興的事卻不能得意忘形。克以思在文辭中,對富蘭克林大加讚賞,和富蘭克林結成布衣之交,幫助他成就事業。給予者超出一般的奉獻,接收的人不能不感恩,唯獨富蘭克林的父親聽到後半信半疑。我們看到後來富蘭克林的遭遇,就知道老年人的閱歷畢竟還是會增添幾分正確判斷的把握。 富蘭克林賭氣離家,依靠自身的努力終於有了一點點小小的成就,他也沒有讓父母蒙羞。所以將他這樣回家稱作是衣錦還鄉,也是可以的。 富蘭克林的父親,雖然不出名,但是觀察他的言行舉止,也能發現他是一個不同尋常的人。世界上的父親,誰不希望兒女富貴從而為家庭增光添彩呢?富蘭克林的父親也是如此。但是唯獨他卻告誡兒子說:「一定要勤勞誠信,得到工錢後不要隨意花費。」憑這一點告誡來希望兒子自立,單純地從實實在在做起,這樣看來他也和僥倖度過險境的人有所不同了。 紐約總督對待富蘭克林,看似很平常,其實就這樣已經足夠了。像克以思這樣的人,對富蘭克林突然太過關懷,而到後來卻不能踐行自己的承諾,這樣既對他人不利,對自身也沒有好處,這又何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