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箕迷信底研究 · (甲)箕仙與幽靈信仰底關係

扶箕底現象既如前章所述底許多花樣,除去一部分是職業的行為以外,其餘多半可以用心理學和心靈學的原理來解釋它們。自然地,信箕示是因降箕底有前知底本領,而這本領是屬於鬼靈或神靈底。信箕示與信死後生活有密切的關係。它與關亡始初沒有多少區別,都是幽靈回到人間示人以當來底事情與命運。不過祖靈多半對他們底子孫顯靈,而箕仙則不必與問者有什麼血緣關係。後者底指示底方法有時也近乎占卜。幽靈的境界,在各種民族中有不同的敘述,大槪離不開天堂、地獄、黃泉、九泉、九原、九京,幽都、酆都、墓壙、空中、海底、人間、幾種。天堂地獄底境界,是由宗教教訓所形成。這裡頭也還有許多分別,各宗教都不一致。佛教視天堂地獄為六道中底兩個極端的往生境界。死靈會升天堂或入地獄是因生前的善業或惡業,依機槭的「法」底分遣自己生在天堂去享樂或入到地獄去受苦。這兩個境界底靈魂,依理是不會到人間來或與人間有什麼交通底。基督敎視天堂與地獄是兩個極端的賞罰處所。這意味與佛教底大不相同。善靈由神底恩惠與應許升到天堂去享永樂;惡靈也由神底譴責與義律墮落地獄去受永苦。在天堂或地獄底靈魂不像佛敎所信底有一定的劫數,無論怎樣發心,在地獄底眾靈也沒法超脫。因為超脫底因緣是在人間,生時一失機會,死後便萬劫不復,縱然厭惡,也沒機緣可以離開,縱然懺悔,也沒行為可以表現,所以靈魂真如被禁在牢獄裡一般。加以賞罰底時期是在神所預定底世界末日。末日未到,一切的亡靈都安睡在墓里,時候一到,天使底角聲響了,萬靈從墓里起來,再套上肉身去受審判。在個人肉體的死與世界末日來到之間,靈魂是不會有什麼活動底。靈魂在這兩個賞善罰惡底處所,依理也不會到人間來或與人間有什麼交通底。在中國固有的信仰里沒有天堂,也沒有地獄,幽靈只住在黃泉,墓間,有時或附著在人身或人間底某種物體裡頭。禮記檀弓下晉獻文子說要「全要領以從先大夫於九京」注說『晉卿大夫之墓地在九原。「京」字蓋「原」字之誤。』韓詩外傳「晉趙武與叔向觀於九原。」是九京或九原,乃晉卿大夫底墓地,推到九泉,或者也是九原底誤寫了。鬼住在墓間,從這幾處可以看出來。 許多民族都信靈魂底形狀像鳥一樣。古埃及以為像鵠梟底樣子;古波斯人以靈體具有鷹翼,飛翔迅速;基督教徒信聖靈像鴿子;中國人信靈魂像一隻公雞。許多記回煞底故事都說煞神像公雞一樣的飛回來。人家屋頂擋煞底安置物有時也是一隻公雞;宮殿底鴟吻和四檐角底瓦鬼也有作雞形或鳳形底。「鴟吻」底「 鴟」字與靈魂底形狀有無關係,待考。至於公雞形是最普遍徧的。俗人移柩,如須渡水越山時,必要放一隻白公雞在柩頭,十足表現了這個信仰。甚至結婚,如新郞不在場,也可以用一隻公雞來做代表。神廟四圍與社壇上頭必得種土宜底樹木,因為像鳥底靈體可以歇在上頭。禮記檀弓下「古之侵伐者不斬祀」上句「吳侵陳,斬祀殺厲,」注云,「祀,神位,有屋樹者」意思是祀神底地方都得有樹,不獨社是如此。淮南子說林訓說,侮人之鬼者,過社而搖其枝,」正是表現像鳥底鬼神是住在社壇底樹上底。「侮」字注作「病」字解,但作本字解,意義也差不多,目的是要搖動樹枝,使住在上頭底鬼神感覺不安而已。閩粵猶留古風,社壇必有樹,凡無主底神主都可以送到社壇上去;招魂,叫驚,都在社壇上舉行,也是信神靈鬼魂等,都住在社裡底表現。神主必得用木質,也是信祖靈底形狀為鳥形且有棲樹底習慣底表現。「祏」為石主底說法,我們至今沒得到實物底證明,大槪以它為藏主底石函是對的。幽靈住在冢墓里是後來底信仰,這從「古不墓祭」而特重安主底廟祭底成法可以看得出來。孟子裡所說齊人底故事,未必是像近時清明或重九底祭墓,也許只是初葬時底祭。靈魂既附在神主裡頭,若還有一個鬼住在墓里,那就與祭祀底意義相違了。「無主孤魂」底「主」也許得當「神主」解。「鬼有所歸,乃不為厲」,「歸」也得解為」神主有人奉祀」,像女子出嫁為「歸」底意思。黃泉、幽都、鄷都、有北、泰山等,也是鬼靈底住處。黃泉底光景如何,不得而知。幽都見於楚辭招魂,李善注『幽都,地下后土所治也。地下幽冥,故曰幽都。』作者像說主幽都底是土伯,他有九隻角,三隻眼睛,身像牛,厚背和有像血底拇指,喜歡追逐人。酆都底說法比較後,也是道教的。范成大吳船錄(下)說酆都底平都山乃前漢王方平,後漢陰長生得道之所。是酆都陰君乃陰長生,俗訛為幽冥之主,因以酆都為鬼伯所居,殊謬。有北底名稱見於詩經小雅巷伯。大槪是從古人以北方是幽陰而冷靜的,宜於死靈居住底意思推想出來底,所以正義說有北是「太陰之鄉。」死靈享受子孫所奉底血祀,經過相當的時間,若不是對於生民有過大功大德,就不會到天上去,也許就是到那冷靜暗的有北去被忘卻了。都邑底墳墓多在城北,北方許多城底北門永不開放,,或將城門偏著開,甚至沒有北門,也許都是有北信仰底表現。泰山是生靈底來處與死靈底去處,在漢朝已經有這樣信仰。後漢書(卷一百十二下)許曼傳記許曼「自雲,少嘗篤病,三年不愈,乃謁太山請命。」注云,「太山,主人生死,故詣請命也。」又春秋時底霍國也有一座太山。史記(卷四十三)趙世家記「晉獻公伐霍,霍公求奔齊。晉大旱,卜之,曰,『霍太山為祟。』乃使趙夙召霍君於齊,復之,以奉霍太山之祀。晉復穰」。後來趙襄子到王澤,看見三個從帶子以上可以看見,帶子以下就看不見底人。他們給原過一根兩節不通底竹子,說,「為我以是遺趙毋恤。」襄子齋戒三天,親自把竹剖開,裡面有朱書,說,「趙毋恤,余霍太山,山陽侯天使也。三月丙戌,余將使女反滅知氏。女亦立我百邑,余將賜女林胡之地。」霍太山,集解引徐廣曰,「在河東永安縣。」霍太山今名霍山,在山西霍縣東南,高七千二百尺,南接趙城,洪洞二縣界,古時也稱它為太岳。看來,「太山」不止一個,凡為一國之望底都可以這樣稱呼,並且被看為掌理一國人民底命運底神靈。 信山嶽降靈為人,多半是偉人,也是中國很古的信仰。孔子是顏氏禱於尼山所生底。甫侯及申伯,在詩經大雅崧高里說是由崧高山降下底。靈魂底來處很容易被想為靈魂底歸處,泰山怎樣成為眾靈唯一的歸宿處,說起來也是另外一篇文字。大體說來,是因儒家在漢朝占了勢力以後,事事尊周崇魯,魯國底太山便成為天下底太山,由此稱為泰山府君。再由泰山府君升為東嶽大帝。後來又如上泰山底女兒碧霞元君,於是泰山又隨著道教底發展而成為中國唯—司生死大權底神。因為中國人信靈魂住在人間,所以生人可以隨時與他們交通。扶箕便是人鬼交通底一個方法。明白這點,對於祖靈、縊鬼、冤魂,等,底降箕就可以了解了。 又,中國底神,除掉自然界的對象如日月山河等以外,多半是人鬼受封底。封神制度原於祖先崇拜。因為不能絕對不祭他人底鬼,故凡有過功德底鬼靈都得加上一個徽號,然後向他們敬拜祈禱。這類底神,雖「非萁鬼」,卻可以降禍或錫福,故祭他們不能謂之「諂」。最原始的公共祖靈變神底是社與稷(後來底土地神與土穀神,)由此便產生一種配享底祖神,從天地到山河都配上一二位功德可以匹配底祖先。流風所被,各城底城隍爺就由生前有善行底鬼靈來當,像人間底官吏一樣有升降有任黜了。這任免城隍爺底特權不曉得在什麼時代落在張天師手裡。在清光緖末年,第六十二代天師張元旭到廣州,大開捐城隍、捐土地、等等官神底條例,神界底政治也一樣地腐敗起來了。某城底城隍誰氏,某地底土地為何人,若調查起來,可以編成一部很厚的「諸神職位姓氏錄」。在故事(六四)里,記上任獻城隍降箕,而他是姓彭底鬼靈;故事(二五)里,松江府當時底城隍是退思主人;不過是其中之一二而已。 思想幼稚底民族對於「強死」或死於非命底男女都信他們會成厲鬼。縊鬼,溺鬼,難產死底婦人,戰場陣亡底將士,被人誣陷或遭人毒手而死底男女,都是很可畏怖的。強死者底幽靈使人畏怖底程度也不一樣,依春秋左氏昭公七年傳,伯有為厲,因為他生前「取精多,用物弘」,所以強死後底威力更大。修橋或興大建築底時候,如要修得堅固,就得用人來做犧牲,也是信強死者底幽靈有大威力護持那建築物底原故。在中國內地,民智比較落後底城鎮,每因興大土木,修公路,或築鐵道,而發起擄人做祭底無意識的謠言與恐怖。軍隊出征之前,從前每每要殺人來祭大纛,也是以強死者底幽靈須吸敵方人馬底血,因此可以指導本軍底勝利戰略。假如被虎所食底人底幽靈會變為「虎悵」,這強死者在軍中就可以稱為「軍悵」了。歷來保衛軍隊底神,如蚩尤、項羽、張巡、關羽、和現在底岳飛,都是為軍事而死於非命底,因為軍隊中須要強死底武人來護衛將士。至於「忠義」云云,只是讀書人底褒語文言罷了。由此我們可以了解張博望、班定遠、馬伏波、郭汾陽等人,不入「武聖」之列,其原因不在他們底品德功業,而在他們沒有強死。強死者底幽靈既是有大威力,自然也有先見之明了。箕卜底降筆者當然也有他們底份子。 扶箕與幽靈信仰底關係是很顯明的。神仙信仰,說真了,也是從信幽靈底繼續生存發展出來。自從「白日飛升」不能得到事實底證明以後,成仙底意義也就被視為生前積業與修煉底結果而現「屍解」,「蛻化」,「脫凡胎」底現象。它與原始的信仰不同底地方只是稱」鬼」為「仙」 ,名變而實為變。後來雖然分出神仙、天仙、地仙、鬼仙、種種等級,歸根還是幽靈住在天上或人間底思想。上頭說過扶箕與信狐狸精也有關係。以為精怪也可以成仙,也可以得超人的智力,所以我們對於狐狸精切不可叫它們做「公狐狸精」或「母狐狸精」,非得稱它們為「大仙」或「仙姑」不可。:猶之近代的留學生一到外國得了一個博士學位,你如再稱他做「先生」,那就算看他不起!信箕仙為「鬼狐假託」,筆記家每每論到。至於誰為狐,誰為鬼,誰是仙,誰進神,就很難分辨,不得不用一個「仙」字來統稱他們。所謂蓬萊紫霞真人(故事一五)紫府侍書,(見都弢三借廬筆談),洞雲仙子(故事二七),來鶴樓女仙(故事二九), 靚雲仙子(故事三十),零陽子(故事六十),蓬萊仙人(故事六六),餐花道人(故事七一),臥虎山人(故事九四)等,誰知道他們是鬼神還是精怪呢?因為降箕者每每是鬼或狐,於是一部分人不信正神可以隨便降靈,底下引底故事,記奉關帝底不能到箕壇,正是這種態度底表示。 「一一0」續子不語(卷四):「桐城姚太史孔□云:曾於北直敗某觀察署請乩仙判事。署中親友齊集,惟觀察年家子某靜坐□中不出。或邀之。曰,『乩仙不過文鬼耳。我事關聖者也,法不當至亂壇。』客曰,『關帝可請乎?』曰,『可。並可現相。』遂告知觀察。觀察親祈之,年家子□然曰,『諸公須齋戒三日,擇潔淨軒窗,設香拱。諸君子另於別所設大缸十口。滿貯清水,請君跪缸外伺候。』年家子逼身著青衣,仰天□哭,口諄諄若有所訴。忽見五色雲中,帝君□□□□,手扶周將軍自天而下,臨軒南向坐。□年家子曰,『汝忽急,仇將復矣。』某復叩頭大哭。周將軍手托帝君足飛去,只見瑞雲繚繞已。諸公為金甲光眩射,目不能開,皆隔水缸伏地。……」 為什麼奉關聖底不當到箕壇,這年家子沒有詳解。關聖降箕底事並不少見。在關帝經里也沒有明文禁止。這年家子哭求關聖下降也是近乎邪法。若為眩示在場底眾人而用自己底事來求他現形,關聖如能前知,當會以那年家子為大不敬罷。 降箕既屬鬼靈底活動,邪神依信者底推理也可以被請下來。 (一一)咫聞錄(卷十):「雷州有北虎元帥及青衛娘娘,隨時作祟,□戶受殃。其為害也,附病人而求食,借人口而發言。祭以食則病輕,不祭則病重。……聽病人言似男聲,若家即往北虎廟祈禱;似女聲,遂刻青衛像供奉於堂,朝祭暮享,□必豐潔。且擇味適口,總借病人之口以宜之。……北虎能扶箕,青衛則不能也。人有病往廟。用砂盤扶乩,但聞瑟瑟有聲,或橫寫,或直寫,字皆大草,據其書而錄之。批畢,讀知何鬼為祟,何過成災,必如何□□而退,無不立驗。倘有不驗,再請扶箕,必則犧牲不潔,齋戒不誠,重令設祭。如再有不潔不□之像至。詢其故,以為二神私相狎匿久矣!□民遭北虎之患可求救於青衛,故供青衛於家,媚之使悅,二神治患可免。……」 這樣底神誠然下流,如犧牲不潔,齋戒不誠,盡可譴責病人重新做過,為什麼要騙他?關帝廟到處都有,在雷州底竟然容得北虎青衛作祟,又足以證阻他不伏魔了。 信箕底人們也以為箕仙多半是鬼狐假託,有時也與人間有緣,再來轉世。最荒唐的是子不語(卷十)所記長沙尤琛過湘溪時,看見紫姑神像就動了愛欲。紫姑竟然感應,再入凡間,到十五歲,嫁給尤琛,那時尤已經四十左右了。紫姑再世嫁給凡人,真是奇聞。可見人神糅雜底情形還與遠古差不多。 但「紫姑」不都是這樣多情底,人若對他發了單思病,那就很危險了。 (一一二)其類修稿(卷四十九):「金陵士人顧某數召箕求詩。一日,得詩云,『天冷山城二鼓敲,雪迷洞口路迢迢。雲窗童子燒松火,待我鸞輿下碧霄。』請書名,則又寫二詩云,『古來花貌說仙娥,自是仙娥薄命多。一曲霓裳未終舞,金鈿早委馬嵬坡。』又雲,『昔日長安一太真,君王一見笑傾城。洗兒故事今何在?只問蓬萊玉色人。』後累召累時,言貌言情,其辭不一,遂為所惑,意欲一覩真形,以暢生平之所慕。淫慾熾矣,忽薄暮有婦人自空而下。然亦畏死而失聲驚走,家人共守過夜。明日方念,則婦人又至。恐怖懷憂,無時寧息,將至喪心者焉。後得一二友人挽之遠遊,久而方絕。」 「又杭人召箕久遠得其所資,語之曰,『可與仙翁一見乎?』拒曰,『幽明相隔,不可也。』過日又懇,『其久好,寧無一會耶?』仙曰,『明日侵晨當於後園梅樹下會也。』至期,則見其縊死髯屍懸樹,一怖,病幾死……」 箕仙現形本無不可,這也許是遇見惡作劇底鬼,或由請求者底心術不端因而得到薄譴罷。但是幽鬼有時也會愛上生人如下所舉底例也很常有。 (一一三)夷堅志乙集(卷十七,十萬卷樓本):「紫姑神類多假託,或能害人,予所聞見者屢矣。今紀近事一節,以為後生戒。天台士人仇鐸者,本待制寓之族派也,浮游江淮,壯年未娶。乾道元年(公元一一六五)秋,數數延紫姑求詩詞,諷翫不去口,遂為所惑,晨夕繳繞之不舍,必欲見真形為夫婦,又將托於夢想。鐸雖已迷,然尚畏死,猶自力拒之。鬼相隨愈密,至把其手作字,不煩運箕也。同行者知之,懼其不免,因出遊泰州市,徑與入城隍神祠,焚香代訴。始入廟,鐸兩齒相擊,已有恐栗之狀。即索紙為婦人對事,具述本末,辭珠褻冗,今刪取大略雲。……()略下」 這女鬼底供狀,大意說她是東京人,嫁給紀三六郞,姓張氏,癸巳三年(公元一一三)死,年三十三歲。死後六個月,遇呂洞賓先生,得導養之術。到乾道元年(公元一一六五)遇見仇鐸在延洪寺請蓬萊大仙,因愛他年少,遂降箕,旬日之間,來往越密,就寫碟語誘惑他,甚至要他自殺。好在仇鐸底朋友們替他吿到城隍神案前,才得脫離。三六娘自稱死時在政和三年,到乾道元年,才愛上仇鐸,陰陽壽合算起來,她已經八十五歲了。假如鬼仙還有愛欲,扶箕底人就應當謹慎一點,不然就會像這位仇先生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