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仇 · 第三章
深秋初冬的氣溫反反覆覆。突然間到來的暖流會讓人有一種夏日重來的錯覺。不過今年例外。雪從星期五下午開始就一直沒停過。到星期天上午十一點,太陽才偶爾透過厚厚的烏雲射下一兩道金光。
從星期一開始,人們正式進入冬季生活。孩子們戴上紅色或是綠色羊毛無邊軟帽,厚厚的針織圍巾和笨重的手套。除了辦公室和商店裡的雇員,其他男女老少只要出門都會罩上他們五顏六色的大格子運動外套。
也是從星期一開始,賈斯丁·沃德這個名字成為街頭巷尾熱議的話題。到星期三,他的名字已經家喻戶曉。星期日下午,在查理酒吧,陌生人像其他所有顧客一樣,用「查理」來稱呼老闆。所以,當天晚上睡覺前,查理決定用同樣的方式和陌生人相處。
上午快十點時,陌生人走進酒吧,在漆面櫃檯的一角翻閱當日報紙。
「賈斯丁,你好!今天天氣不錯,不是嗎?」
這句話還真有效。陌生人沒有皺眉。
「我能為您做點什麼嗎,賈斯丁?」
兩人都知道這個問題其實意味深長。幾句簡短的對話一種博弈,關係到以後兩人的相處模式。
查理提議:
「現在喝啤酒有點早,啤酒畢竟性涼。您覺得來杯松子酒再配上些玉米卷怎麼樣?」
沃德沉思片刻後接受了他的提議。不過這天早上和之前一樣,從十一點半到中午,他只喝了一杯酒,不過抽了好幾支煙,每一支都抽到菸頭為止。之後他還要了一杯冰水。
查理並不是陌生人今天早上關注的焦點。查理一個人忙忙碌碌一早上,整理酒杯,擦拭櫃檯,傾倒垃圾。
埃莉諾女士似乎開始習慣新房客。他天還沒亮便起床,埃莉諾覺得他是要趕著去上班。但隨後陌生人又在屋裡準備早餐,煎蛋的氣味瀰漫整個走廊。接著傳來他沖澡的聲音。陌生人似乎在浴室待了很久,埃莉諾一度以為他是睡著了或者溺死了。
對疾病有天生直覺的埃莉諾疑心陌生人不太健康。的確,他那象牙白的皮膚,一身隨時搖搖晃晃的贅肉,很容易讓人產生這樣的想法。
所以星期日下午陌生人一離開,埃莉諾就偷偷溜進他的房間,看能不能找到瓶瓶罐罐或者注射器之類的東西,可行李箱和所有的柜子和行李箱都已經鎖好,鑰匙也被陌生人帶走了。
那幾捆錢呢?陌生人把錢帶在了身上還是留在了房間裡?他不打算把錢存進銀行嗎?
查理也考慮過這個問題。他在城裡僅有的兩家銀行里有很多熟人。想要打聽點事對他來說易如反掌。不過事實證明他想太多了。每次付錢時,陌生人都會從那些錢里抽出一張。
下午五點,陌生人點了第一杯酒後,就靜靜地坐在酒吧里聽廣播。大家還沒有習慣他的存在,不過他已經不再故意挑起敵意。他只是默默地聽著大家談話,好像在等一個適當的時機開口。
陌生人怎麼知道集市街的中國商店周日下午還會營業?也許是碰巧在雜誌上看到關於中國商店四分之一版面的報道了吧?
他離開酒吧時,大家正在討論如何將兇手緝拿歸案。有人建議出動獵犬追蹤兇手。不過陌生人似乎對此並不感興趣,只聽了一半便離開了。
一個小時之後,有人看到他從路燈下經過,後面跟著一個扛著生活用品的中國男孩。
馬貝兒和歐若拉還在電影院。她們很少做飯。有錢的時候,她們會去咖啡廳和飯店吃,當然如果有人請客,她們也會去摩斯酒店坐坐。沒錢的話,她們一般會在家裡吃罐裝食品。
星期一晚上,埃莉諾碰到剛進門的歐若拉時對她說:
「你不覺得他更像個女人?每天像個女人一樣做家務。我覺得你一把就能把他推倒。你看他走路的樣子,扭來扭去不像個女人?」
沒錯。她可能是唯一一個對此感到震驚的人。她不僅對賈斯丁豐腴的臀部感到吃驚,對他那稱得上婀娜的步態更吃驚。
「您不需要別的什麼嗎,賈斯丁先生?」
「什麼也不需要,女士。」
樓梯下面有一部給住客使用的電話。不過陌生人似乎沒有要使用它的意思,聽到鈴響也無動於衷。他已經知道電話一定是打給兩個女孩其中之一的。
他會把自己的床鋪收拾得很妥帖,比大部分男人都做得好。他也不允許地上殘留一點麵包屑,地板始終乾乾淨淨。星期一晚上,他抱著一捆報紙問垃圾桶在哪裡。
他做一切事都如此規律,規律到每次看到他大家大概可以猜到幾點了。可是對於他從早到晚來來往往時在想些什麼,卻無人知曉。
星期一早上,他給自己買了一件很厚的鼠灰色大衣。看樣子這件制服一樣的大衣就是他以後每天的行頭了。在同一家商店,他還給自己買了雨鞋。每次回家,他都會把雨鞋丟在門左邊擺放雨傘的地方,好像是為了確認自己已經到家了。
他沒有挪動房間裡任何一件家具的位置,沒有增添任何一件私人物品,也沒有在牆上掛任何照片。
有一件小事倒是可能會證實查理的猜想。星期三上午快十一點時,查理還在為客人準備酒品,而陌生人已經在自己的松子酒前看報有一個小時了。
這是熟客來這裡押注的時間。熟客不多,總是那幾個人。如果酒吧里沒有大家不認識的人,他們一般會在酒吧直接下注。
福德公司的代表溫瑟勒是個怪人。雖然車庫離酒吧只有幾步遠,他每次還是會開車過來。這次他又像往常一樣風塵僕僕地進來,一邊走向查理一邊跟查理說想要怎麼押注。不過發現賈斯丁也在,他馬上改口道:
「查理,我有點事想和你單獨說說!」
查理有點猶豫,覺得他剛剛那句話對於沃德來說更像是一種羞辱。不過他還是跟著溫瑟勒走進廚房。幾分鐘後,溫瑟勒從後門走出去,查理又回到酒吧。
「押二號嗎?」
賈斯丁對再次走進來的老闆只說這幾個字。
難道他是中情局的特工?查理這樣想道。但是中情局為什麼要不辭辛勞地調查這樣一個邊境山區的小城呢?他猶豫時,陌生人繼續說道:
「他贏了今年所有的比賽。不過今晚他不會贏。」
「為什麼?」
「因為這是他老闆的意思。」
陌生人只說了這幾句。他沒做其他解釋。不過查理之後給負責把信息轉給紐約的加萊工會打電話時,故意沒有迴避陌生人。
下午廣播裡傳來二號被另外兩個對手打敗的消息時,陌生人意味深長地看了查理一眼。
難道工會對行事穩妥的查理起了疑心,所以派間諜來監督他?不。那些人不屑用這種雕蟲小技。
大家對陌生人越來越感興趣,但又覺得他越來越神秘了。而手足無措的布魯克斯警長只能等待。
「華盛頓那邊這樣回復我:他的指紋沒問題。總署也沒有他的前科。他今天做什麼了?」
「也沒什麼。早上快九點時從埃莉諾家裡出來,在主街上買了報紙。」
「什麼報紙?」
「一份《波士頓郵報》,一份《紐約時報》,還有一份《芝加哥法庭報》。」
當地報紙只在每周六早晨出版。
「他十點半來酒吧喝了杯酒,中午時離開了。」
「他說什麼了嗎?」
「沒有。他只是邊喝酒邊看報。有時也會抽著煙看著櫥窗外來來往往經過的人群。他好像對對面的檯球廳很感興趣。他問我對面的老斯科金斯是不是還在自己經營檯球廳,還問他有沒有出售啤酒的許可證。」
「委員會拒絕了他的申請。」
「我也是這麼和他說的。快中午的時候,他去咖啡廳吃飯。他總是坐在同一張桌子前,而且我覺得,他每次都會點同樣的食物:一個牛排漢堡,油炸蘋果片和一個蘋果派甜點。」
警長冷笑道:
「難不成他神神秘秘地來這裡是為了這些?如果我們這裡有冬季滑雪場或者釣魚池,我可以理解。我想去市政廳確認一下當地是不是確實沒有沃德這個人。」
賈斯丁沒有向任何一個人詢問城裡的情況。他只是冷冷地注視著他們,注視著他們的生活。沒有同情,沒有人類應有的溫存。他注視著他們,仿佛注視著棚圈裡走來走去的牲口。
查理繼續說:
「他對賽馬很懂行。」
警長對這一點並不太注意。
「哦。」
「他還對工會的運作很了解。」
「一個賭徒?」
是有這樣一些人,他們會裝作無所事事地來到一些小城市,過幾天就會單純地提議搞些小賭局。
「那他應該去摩斯酒店住。他在這條街上是找不到客人的。」
再說,陌生人並沒有擺出一副神秘而拒人千里之外的樣子。從這幾晚的表現來看,他就是個克己奉公的好公民。
「不過我注意到他不喜歡小孩子。今天早上我家最小的那個哭著跑進酒吧時,他突然站起來瞪了我一眼,就像酒吧里突然跑進一隻小狗,他的褲子可能會被弄髒。」
賈斯丁·沃德似乎對主街上的商店並不感興趣。唯一一次光顧那裡是為了買大衣和雨鞋。不過有一天下午他倒是去製革廠那邊走了走,沿著小路一直走到邁克家附近才轉身。不知道他有沒有注意到那兩個女人、孩子們和羊群。
他還是只在中國商店買東西。不過之後都是自己扛東西。他那一瘸一拐走路的樣子漸漸為人熟知。
「他五點時會來喝杯啤酒,聽聽廣播,然後回家自己做飯,八點時會再過來。我還沒有見他對誰笑過。有人叫他時,他只會點頭示意。」
大家會習慣的。大家已經習慣了。星期三晚上快十一點時,從加萊某個舞會回來的兩個姑娘看到鄰居家還亮著的燈,便好奇地透過門鎖孔向里偷看。
笑聲差點出賣了她倆。
穿著襯衣和睡褲的賈斯丁站在房間正中央的燈下,認認真真地做體操!
年輕一點的歐若拉不相信賈斯丁這么正經。她把自己的一根頭髮打過蠟拴在陌生人的衣柜上。連續三天,陌生人對此視而不見。他似乎對這些東西沒有興趣,對歐若拉也沒有興趣。陌生人即使在樓梯上碰到她,對她也熟視無睹。
而埃莉諾每次聽到陌生人回來的聲音都會立馬從客廳出來,試圖和他說幾句話,可是陌生人每次甚至都不會抬頭看她一眼。
住在走廊盡頭的那個年輕人總是早出晚歸。他僅有一次碰到陌生人是在大門外,他當時正在和一個保險推銷員說話。
陌生人在家裡的唯一癖好是,只要有人膽敢打開窗戶,他必定會上前關上。所以還不到三天,屋裡就充滿陰鬱潮濕的氣息。
他在查理酒吧也是如此。不過他在這裡關注的是門。如果有人進來沒有關門,他總會不辭辛苦地站起來,走上前去關上,再走回來。
星期四中午,陌生人離開後,義大利人似乎有希望再了解點什麼。舊貨商店三棟房子外的細木廠旁邊,有一家帶落地窗商店,說是作坊也可以。兩個穿襯衣的人正在裡面圍著幾台龐大的黑色機器團團轉。
這是諾德爾印刷廠。這家印刷廠負責印刷本市幾乎所有的海報、傳單和商業文件。印刷廠的老闆切斯特·諾德爾差不多也是本地報紙《哨兵》的唯一撰稿人。
他會時不時像鄰居一樣去查理酒吧喝上兩杯。夏天喝啤酒,冬天一杯格羅格酒。因為他印刷廠那兩扇巨大的窗戶,所以裡面不是非常熱就是非常冷。不過他並不是一個在酒吧隨意喝酒開玩笑的人。
他在小丘陵上有一套很大的別墅。他和妻子及八個孩子住在那裡。他妻子既沒有僱傭人也沒有雇小時工。家裡的汽車是五年前買的舊福特。
反常的是,他的報紙並沒有為他的生意帶來好處。因為他總是恪盡職守地報道他覺得應該報道的事情,就算可能會因此為自己招致恐嚇和仇恨也在所不惜。三年前,他揭發市政府公職人員的腐敗問題,有人重金買他沉默,或者用當下流行的說法,讓他採用溫和的揭露方式。
可奇怪的是,這個孤身奮戰的堂吉訶德看上去懦弱不堪。光亮的額頭,嬰兒般厚厚的嘴唇。人們經過他的印刷廠大都會駐留片刻,因為外面的黑板上總會寫著當地的最新消息,包括出生和死亡。
賈斯丁和本市常住居民一樣,每天早上經過時也會看一眼黑板上的內容。不過他似乎並不關心在裡面忙碌的切斯特·諾德爾和另外一個身型強健的男人。
無論如何,能讓諾德爾不辭勞苦地來向查理詢問的,肯定是件不太尋常的事。更何況,諾德爾的聲音里還充滿了不安。
這時候,沃德正像平常一樣,推開對面咖啡館的門。
「您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嗎?」
「他自稱沃德。賈斯丁·沃德。」
諾德爾努力在記憶里搜尋這個名字,但似乎徒勞無功。
「不過還沒有什麼證據能證明這是他的真名。警長問這是不是他的本名時,他幾乎是自得地回答說,他有權利叫自己喜歡的任何名字。」
「他沒說自己是從哪裡來的?」
「他忌諱談到這個。他把衣服上的標籤都給拆掉了。」
「這不正常。」
「您認識他?」
「我不太確定。我還在想。他讓我想起了一個人。他有沒有提起什麼城市的名字?」
「從來沒有。不過他好像露出了一點馬腳。昨天桑德斯在他面前談起德克薩斯,我感覺他好像比較了解那裡的情況。」
「談的是哪一座城市?」
「達拉斯。桑德斯只在新婚旅行時去過那裡一次,就宣稱那裡是美國最富有、最奢華的城市,比紐約、芝加哥和洛杉磯都富有。」
查理注意到諾德爾越來越緊張、迷惑,這可不是他一貫的行事風格。印刷廠老闆臉一陣紅,慌忙喝完杯中的酒離開了,嘴裡還不停地念叨著:
「我一點也不確定。」
查理從沒聽說過諾德爾曾經在德克薩斯生活過。這位報紙主編比查理更早在這裡定居,算起來有十五年多了。查理有時會覺得他好像從出生起就住在這裡。
查理覺得自己好像要出賣鄰居了。對方是一位他認識很久的鄰居,但他好像有點身不由己。賈斯丁再次出現時,查理一邊拿酒一邊對他說:
「有人跟我說起了您,就剛才。一位您可能認識的人。」
他有點後悔自己的冒失,對方也突然臉色大變。更確切地說,他的臉變得慘白,身體像模特般僵硬,眼中閃現過幾分慌張。
但這份慌張轉瞬即逝。快到查理有點懷疑自己根本就沒看到什麼慌張。
「是誰呢?我猜不是這裡的人吧?」
陌生人第一次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誰會料到那天晚上光臨四風農場的陌生人已經看過城裡的電話簿,熟記了城裡大部分人的名字?自恃機靈的查理也沒有這樣想過。
「正好相反,是城裡的一位重要人物,報紙的主編。」
「諾德爾?」
這個名字沃德脫口而出。每天經過印刷廠的櫥窗,怎麼可能會不知道主編的名字?只是陌生人說出這個名字後,臉上的興致也消失了。當然也不是蕩然無存,只是那一絲禮貌性的好奇讓人更不舒服。
「他好像覺得在德克薩斯的達拉斯遇到過您。」
查理仔細推敲著句子,賈斯丁在一邊不置可否。
「如果您就是他提到的那個人,他似乎對您有一段美好的回憶。」
毫無反應。敷衍的反應都沒有。沒一句聽說了故知的客套話。
查理尋思著陌生人第二天早上應該不會在印刷廠前駐足了吧。可是事情並不是他想的那樣。
路上積雪已然很厚。行人走過,地面必然嘎吱作響。鏟雪已經不是兒戲。大家都拿著鏟子,懷裡抱著小暖爐,在街上行動起來。有些耳朵特別怕冷的大人,頭上還帶著孩子的羊絨帽。
印刷廠和酒吧在同一側。也就是說,查理站在自家酒吧門口,是看不到印刷廠裡面的。但是他能看到穿著黑大衣的賈斯丁長久地在小黑板前徘徊。今天早上並沒有什麼驚世駭俗的消息,但是賈斯丁卻不厭其煩地琢磨著那僅有的兩三行字。
身著工作襯衫、頭戴工作帽的切斯特·諾德爾最後不得不打開門,和陌生人說幾句話。
隔著這麼遠,想要聽到他們的談話顯然不可能。但是可以確定的是,沃德確實開口說話了,而且說的是完整的句子。
切斯特也許是因為怕冷,整個人都躲在屋裡。陌生人戴著帽子,穿著大衣,嘴裡叼著一個發黃的菸頭。
他請陌生人進去坐了嗎?陌生人會不會接受他的邀請呢?
查理遠遠地看到印刷廠的主人一直想請陌生人進去坐一坐,態度謙恭。
但他為什麼大早上冒著嚴寒主動親近陌生人呢?他說話時一直點頭哈腰,好像這樣能增強說服力。
即使隔得很遠很遠,查理也可以看出,是賈斯丁先結束談話的。他以一種和他不大搭調的都市方式,特意把手從口袋裡掏出來,摸了摸帽檐。初來這裡的那個下午,他似乎也有一個類似的動作。這兩次摸帽子的舉動,有什麼深意嗎?
他平時這個時間會去中國商店。但是今天他卻大搖大擺地走進酒吧對面的檯球廳,和三個繫著黃色絲巾的人一起打球。
七十五歲的斯科金斯常年受支氣管炎折磨。正因為此,我們總能在檯球桌上看到星星點點的唾沫。所有認識他的人都是在他的檯球廳和他認識的。他一個人住在檯球廳小便池後面一個終年不透光的房間裡。
這裡無疑是社區里最破舊的地方。玻璃櫃檯上擺滿廉價巧克力、花生仁、口香糖、棒棒糖和畫著幽默圖案的明信片。牆上黑色壁畫間貼滿冰激凌和飲料訂貨單,那些冰激凌和飲料都放在一個巨大的紅色鐵制盒子裡。
但這裡並不是一個大家避之不及的地方。因為城裡一萬多人裡面,總有幾個不務正業的。年輕人尤其喜歡來這裡呼吸一下叛逆的氣息,打兩桿球。
賈斯丁全程很有耐心地打了一局。今天是星期五,失業的年輕人進來占了第二張檯球桌。
斯科金斯的客人相繼離開。賈斯丁走到其中一個球架前,認真地把球一個個歸位。他應該打得很好。因為自從他站在那裡,褲子吊在屁股上的斯科金斯打球時脾氣就有些暴躁,咳得也比平時更厲害些。
這兩個人站在櫃檯前長聊起來。賈斯丁比平時晚了一刻鐘才走進查理酒吧。
雪又開始下了。
「您現在是城裡檯球第一啊!」
「我以前打過。馬馬虎虎。」
「您打敗了斯科金斯,我不得不提醒您,他可不會就此放過您。」
「我倒是覺得他對此很滿意。」
他突然住口,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神色。他把啤酒倒進酒杯。
接著他十分平靜地說:
「我買下了他的檯球廳。」
查理的第一反應是憤怒。他不由自主地用一種蔑視的目光看著陌生人。
無論如何,賈斯丁已經買下了它。查理腦海中曾經有過的一萬種假設現在都顯得那麼多餘和愚蠢。
陌生人不再神秘,沒有了值得議論之處。和眾多平庸的小人物一樣,陌生人從事著一種別人不願意干、看不起的職業。
這樣的人哪裡都有。任何一座城市、街區乃至鄉下都有。在學校餐廳,也有人推著小車、吹著喇叭賣花生。
以前城裡還有一個和他一樣的人,那人在一間破屋子裡賣蛋餅和蘋果條,不過現在那人已經去世了。
賈斯丁·沃德,現在人們已經不關心這是不是他的真名。人們只知道他會是斯科金斯的接班人。人們談起斯科金斯就像談一隻奇怪的動物,而他是斯科金斯的接班人。
查理語帶諷刺地說道:
「好買賣!」
他甚至想馬上跑到廚房告訴妻子這個消息。
「喂,你知道沃德是幹什麼的嗎?」
這時郵局的報童走進來,查理決定先不去和妻子說。
「查理·默斯,您沒去打檯球嗎?賈斯丁剛剛買下了斯科金斯的檯球廳。」
兩人默契地笑了笑,似乎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快感。
一個默默無聞的小手工業者,這就是賈斯丁。不過他應該不能像斯科金斯那樣不拘小節,畢竟他只有四十多歲的樣子。他看上去文質彬彬,像是見過很多世面。
他在一個冬天的晚上神奇地降臨在這裡,臉上帶著謎一樣的表情,說著謎一樣的語言。大家的確被嚇了一跳。然後……他竟然買下了斯科金斯的檯球廳。
「一筆好買賣啊。您以後可有得忙了。」
陌生人是否覺察出一絲諷刺的意味?好像沒有。他靜靜地站在那裡,把玩著手中的酒瓶,看著大家。人們幾乎可以確信,他心中還洋溢著一種喜悅。
「我猜他把臥室也賣給您了吧?埃莉諾知道了恐怕會不高興。」
他似乎覺得大家是在認真地和他談論這件事,鄭重其事地回答:
「我可以讓斯科金斯繼續住在那裡。」
「我們不應該慶祝一下嗎?」
「隨便您。」
「您怎麼看,查理默斯?賈斯丁這件事辦得漂亮吧?」
查理已經斟上杜松子酒。
「您想要什麼,賈斯丁?」
「什麼也不需要,謝謝。我有啤酒就夠了。」
「說到啤酒,我建議您去辦個許可證。斯科金斯一直都沒辦下來,不過我覺得是因為他的方法不對。」
這其實還是諷刺。工商會似乎對一切酒精的經營許可都心懷敵意。
「我一定會辦的。」
「真的?有人答應給您辦了?」
「我知道我一定會辦到的。」
「諾德爾應該會幫您吧?」
這才是最大的諷刺!因為諾德爾是市里最反對飲酒的那個人。
「我覺得他應該會的。」
查理覺得自己應該適可而止,但是他發現自己已經無法控制地想要奚落賈斯丁。也許這麼些日子以來的屈辱與擔心,總得有個排泄口吧。他就像他的孩子一樣,一旦不小心和他開起玩笑,就會不可自制地沒完沒了。
他故作嚴肅地繼續說:
「我都開始擔心我的生意了!好像在一些地方,大家會在檯球上賭得很大。我的客人可能都要去你那裡了。賈斯丁,您這麼做不好啊!」
小人物,唉!人們怎麼會連這個都搞不明白呢?難道從他那皺皺的大衣、黑皮鞋和行李箱,還猜不出一二嗎?
怪不得中情局沒有把他記錄在案呢!像他這樣推車賣水果的小人物,只有稅務員才會追著他不放吧!
這些小人物的生意如果做大了,警察局的人就會找上門來,暗示他們最好去別處謀生。
沃德應該很會經營。因為他有五千美元的資金。這可能是他過去二十年的所有積蓄。
「請進!桑德斯。今天賈斯丁請客,您想喝什麼?」
桑德斯一臉驚訝。這種驚訝倒不是因為消息本身,更多是因為查理講這話的語氣。
「我給你介紹一下斯科金斯的接班人。」
粉刷匠一臉茫然,恭敬地問查理:
「真的?」
「千真萬確!」
「啊!」
他不敢笑出聲來,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最後吐出幾個字:
「那就來一杯波旁吧,不加蘇打水。」
陌生人的神秘竟然還沒持續一星期。一星期前,查理還要等陌生人離開後才敢小心翼翼地向布魯克斯打聽情況。不過,陌生人之前的行為確實夠唬人的。
他也給埃莉諾打了電話。但是埃莉諾似乎並沒有抓住問題的要點。她並不知道誰是斯科金斯。
賈斯丁似乎並沒有生氣。他沒有嘟囔一句。一副和往常一樣的置身事外的樣子。時鐘指針指到六點時,他從高凳上滑下來,帶著他那幾捆鈔票離開了。
大家也不會再對此大驚小怪。這筆錢以後就是屬於那個大家看不起的糟老頭的了。
「一共兩塊五,因為是周六,所以貴一點。」
陌生人還沒有出門,查理已經開始打電話了。
「肯尼斯?你先聽我說。我的更重要,剛出爐的新聞。是關於沃德的,對。你知道他是誰嗎?他耍了我們。對。也耍了你。他剛剛買下斯科金斯的檯球廳。他以後就是對面那家店的主人了。而且,他還要去辦許可證……」
大家都看著他,看著他的臉色突然變得陰沉。查理已經不再打斷警長,電話那邊不時傳來警長惱怒的吼叫聲。
「你確定?你剛剛收到密信?沒說別的嗎?稍後再發布這條消息。你會找到合適的時機的。讓你老婆等等,我和你說幾句……」
查理掛掉電話後一臉迷茫。
「不是你想的那樣?」
「肯尼斯和我說……」
他環顧四周,發現四下一片安靜:
「中情局剛剛讓他不要招惹賈斯丁。」
賈斯丁的酒杯還在櫃檯前。查理想到自己剛剛說的話內心排山倒海,他眉毛緊鎖,自言自語似的說:
「您覺得這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