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仇 · 第二章

喬治·西默農 《復仇》
第二天凌晨,酒吧里充滿奇特的氣息。一切都失去了真實性,滑稽可笑的尷尬四處蔓延。大家看著各自狼狽的表情,又仿若無人地低下頭。不過也沒有人理會別人的模樣。 在酒吧門前掃雪的查理希望能掃掉殘留在嘴裡食物的氣息。冬天室內總是太熱,每個人的頭袋上都是濃重的煙臭味,周日的酒吧總是這樣烏煙瘴氣。有個酒鬼曾經說過:煙氣繚繞中的酒鬼更像一位神聖的學者。大家都喝醉了。大家也都早就料到會是這樣:過度激動後總免不了說一些第二天清醒後不想重提的胡言亂語。 積雪已經很厚,人們經過後總會留下一片黑色的腳印。一點鐘,酒吧關門,雪下得大了,整個城市像是籠罩在一層薄紗中,沉浸在一片白色的寂靜中。 沒有一絲風。空氣中還飄著細小的雪花,屋頂上偶爾傳來雪堆滑落的沉悶響聲。煙囪冒出的縷縷青煙在陰沉的天空中盤旋打轉。 查理沒有喝酒。他從不喝酒,除了在送走最後一位客人把門栓卡好之後會喝一點杜松子酒。他在櫃檯前為自己倒好酒,然後轉過身坐在長凳上,一邊品酒一邊看雜誌。這是他的娛樂方式。 快到十點時,在別人的催促下,查理打電話給肯尼斯警長。但是這位既是常客也稱得上朋友的警長卻用簡短的話打發了他。 「有新消息嗎?」 查理故意這樣問,希望可以打斷正在唱家鄉歌曲的尤戈。 「如果有什麼進展,我會告訴你的。」 用如此簡潔的話回答一個老朋友!警長出於愧疚,又加了一句: 「目前還沒有。」 警官此刻可能正忙於審問那位陌生人。酒吧里有人在講從廉價刊物上讀到的故事。 收音機播放的每條新聞,都會提到莫頓·普萊斯遇害事件。只有午夜最後一條新聞提到警察正在追蹤兇手,但是也沒有提供更過細節。 這是在說那個陌生人嗎?他認罪了嗎?布魯克斯發現什麼蛛絲馬跡了嗎? 查理在關門前幾分鐘又打了一次電話。 「肯尼斯?只說一個字就夠了。是他嗎?」 「快去睡吧,查理。」 今天是周日,大部分的商店都沒有開門。查理酒吧對面的檯球廳,今天也只營業到一點。街角的咖啡廳已經開始賣早餐了。 從河另一側的山谷傳來微弱的鐘聲。這些小教堂的鐘聲總是最早響起,屈指可數的幾個信徒響應召喚,穿過山谷去做最早的彌撒。在新教徒的教堂中,教會活動通常會在稍晚的十點進行。 大部分人現在應該穿著睡衣,嚼著培根雞蛋,喝著咖啡,就誰應該先去洗澡這個問題爭吵一番。 小孩子這時應該在居民區的坡道上溜冰。德懷特·奧布萊恩應該一大早就開著嗡嗡作響的小飛機,去追趕在山裡打獵的同伴了吧。 周日開飛機去打獵或者釣魚的農場主只有十一二個人。大部分獵人奔向離城區只有兩千米的湖邊打鴨子。幾乎每一陣微風吹過,人們都能聽到槍聲。 「馬喬先生,您好!」 馬喬突然出現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獨自鏟雪的查理嚇了一跳。馬喬站在雪白的街口,頭戴一頂灰色的帽子,身著海藍色套裝,腳下是黑色的鞋子。 「我跟您說過我會回來的,對吧?」 「我為您感到高興。」 「您的店已經關門了?所以,我是不是應該去對面喝一杯咖啡?」 「按照這裡的法律,周日只能營業一小時。」 「我會回來的。」 他沒有笑。不過,和一直目送自己一瘸一拐地穿過街道走進咖啡館的查理開個玩笑,他覺得心滿意足。 查理把鏟子放在門口,慌忙走進酒吧,把這個消息告訴正在梳頭的妻子。屋裡放著慵懶的音樂,偶爾還有孩子在房間裡嬉鬧的聲音。 「肯尼斯把他放了。」 「他只能這麼做。」 「為什麼這麼說?」 他們說話時偶爾會夾雜義大利語,但他們都不能流暢地講義大利語。 「剛剛八點的新聞說,嫌疑犯被釋放了。」 查理的妻子毫無感情地說。 煎鍋上的培根已經微黃,咖啡似乎也已經煮好了。他打開孩子們的房間,喊了幾聲,讓他們安靜下來。 查理突然覺得毛骨悚然,甚至比剛剛在街頭看到陌生人時還要害怕。他希望能忘掉這一切。 「他是什麼人?」 「一個不知從加拿大哪個監獄逃出來的犯人。警察帶著警犬追蹤殺害普萊的兇手時,發現這個人又渴又餓,在距離普萊斯遇害地點不遠的一個農場附近遊蕩。他沒有反抗。但是他隨身帶的手槍里還有四發子彈。」 他們沉默地看著對方。妻子知道他在擔心什麼。 「你看到他了?」 「對。」 「他和你說話了?」 「對。」 「他知道是你報警的嗎?」 「他怎麼會不知道?」 「你覺得他恨你嗎?」 「他怨不怨恨我,對我都一樣。」 查理很生氣,一屁股坐在桌子前。他吃早餐的時候,兩次差點打電話給警署。肯尼斯怎麼不事先通知他一下呢?難道他也在生自己的氣? 查理以前就不喜歡周日。周日是大人很容易生氣、小孩無法無天的日子。好在除了最小的那個,其他幾個十點就都會出去,一整天都不會回來。而他則不得不拖洗地板。周日的地板總是最髒的。他很想念平日裡的那些客人。 但是他弄錯了,布魯克斯警長也弄錯了,所有人都弄錯了。 布魯克斯的一生平淡無奇。當選為警長之前,他是木材廠的工頭。再年輕一點的時候,他還在外省的某個小保險公司做過推銷員。可以說,他對大城市的所有了解都來自做保險的那幾年。 而查理的一生充滿傳奇色彩。芝加哥戒嚴期間,他曾經在那裡的一家夜間酒吧工作。這家酒吧的常客大部分都是賭徒。他曾經還為大名鼎鼎的黑幫老大艾爾·卡彭服務過。 在紐約不太安全的布朗謝克斯區,查理有時會遇到一兩個賭馬的。有一天晚上,一個賭馬的和他喝了兩杯威士忌,出門就被人開槍打死了。 在底特律…… 諸如此類的往事數不勝數,也正因為此,查理可以自信地說他懂得看人,尤其懂得如何看某一種人。 可以說,沒有一定的閱歷是開不了酒吧的。但查理並不覺得自己看人百發百中。陌生人是怎麼找到這條街的?這並不是一條尋常的街道。 就像查理的酒吧一樣不同尋常。 布魯克斯警長常來光顧,像郵遞員、手工業者、單身律師這樣的好人也會光顧。所有對世界職業棒球聯盟比賽或是賽馬感興趣的人都知道,這是城裡唯一可以下注的地方。 查理的酒吧很有名,在總統選舉期間,查理可以毫無壓力地影響二百來人。晚上十點,馬貝兒和歐若拉有時會來櫃檯前喝兩杯,聊聊天。 她們不是妓女。可以說這座城市裡沒有妓女。如果非要說有,就是製革廠附近那個始終醉醺醺的女酒鬼了。周六,口袋裡塞著酒瓶的工人會去看她。 馬貝兒和歐若拉,職業美甲員,租住在埃莉諾·亞當斯在街上裝修好的房子裡。房東埃莉諾是一個酷愛松子酒、逢人就訴苦的怨婦。 這些事情,這些事情的意義,怎麼能對一個陌生人解釋得清楚呢?比如,大家只要看到榆樹街丘陵上被草地和楓葉林環繞的小屋,馬上就會知道那是白領聚居地,會想到醫生、律師、經理,會想到一個星期來一次或幾次的那些帶著孩子和保姆的家庭。 再比如說報紙上的新聞。大家只要看到郵筒里報紙的大標題,就會知道今天的報紙會就舞會、銷售、婚禮和慈善活動說些什麼。 製革廠的周圍經常人潮湧動。五六百來自各地、操著不同語言的男男女女聚集於此。二十年來,作為城市支柱、世代相傳的農場主一直致力於廢除製革廠。這幾乎是每屆選舉都會涉及的問題。 人們很少能看見那些富有的農場主。這句話的意思是,他們很少出現在酒吧里。他們更喜歡去市政公園對面石砌的房子裡聚會。到了冬天,他們會去佛羅里達和加利福尼亞曬太陽。 這條街上,最醒目的是查理酒吧。接著可能是它對面低矮的檯球廳。檯球廳的牆壁上掛著黑色捲軸,給本來不是很乾淨的大廳增加幾分神秘色彩。 再過去幾家是猶太人經營的當鋪(城裡猶太人不多)。從遠處看去,一個櫥窗里放著槍和二手相機,另一個櫥窗里是便宜的珠寶。典當鋪裡面則堆滿各種舊手提箱。 當然還有埃莉諾·亞當斯裝修好的房子。街尾是一家電影院。這家電影院也不同於普通電影院,外形更加簡陋,掛在外面的廣告牌上總是寫著和性愛有關的東西。查理從來沒有進去過。 影院和木材廠旁邊,有一個放置廢棄水管的大棚,裡面堆滿各種付費遊戲機器,比如套鐵環、射擊機、光盤和棒球遊戲。 陌生人已經知道這一切。他知道自己來這裡的目的,他沒有在主街上問路,徑直來到這裡。 查理昨晚可能弄錯了。他有點反應過激,可能是受別人的影響。他當時確信陌生人十有八九就是殺人兇手。 至於陌生人在警署發生了什麼事,查理一直等到早上十一點才知道一點點。這一次,他沒有打電話。他有點怪布魯克斯,而布魯克斯卻在他擦洗、擺放杯子時從後門走了進來。 布魯克斯高大威猛,身高六英尺,喜歡把夾克的領子翻下來,以便露出不是卡在背心就是襯衣上的銀星獎章。他也常會在腰間掛一把超大號的左輪手槍。妻子常年臥病在床,布魯克斯的生活有點艱難。每當覺得生活不如意,他便會來查理這裡喝一杯。早上是他最常光顧的時間,因為酒吧早上通常要麼沒人,要不就是些熟客。 今天早上,兩人都在賭氣。布魯克斯僅僅揮了一下帽子,說: 「早上好!」 「早上好!」查理回應道。按照多年來的習慣,就算還不到營業時間,查理也會一邊打招呼一邊把酒杯端給客人。 這一次,肯尼斯等了好久也沒見查理有什麼行動。他擺弄著杯子,嘆了口氣: 「查理,你讓我過了驚悚的一晚!謝謝你啊!」 「你不是證實了我是虛報嗎?還勞駕警車、警察全體出動,就跟演電影似的。」 「如果真的是他,那就真的不好了。」 「幸好他是一個正直的好人,對吧?」 「我不知道他是誰。」 說到底,他們兩個都在生對方的氣,一直偷偷地尷尬地看著對方。不一會兒,他們就不想再繼續以這種方式聊天。來酒吧之前,布魯克斯剛為臥病不起的妻子準備好午飯,但這並沒有讓他感到絲毫快樂。之後他打掃了房間。他住在警署辦公室樓上,臥室正下方是兩間空牢房。 「不管怎麼說,這個人不是省油的燈,我希望他最好能去別的地方。」 「他要在城裡定居?」 「我不知道。他只是問我帶家具的出租房的地址,好像很確定這裡一定有出租房似的。」 「埃莉諾?」 「沒錯,我把他帶到了她家。」 如此說來,查理沒有搞錯。這番談話讓他高興起來,於是他順著櫃檯把酒杯推給布魯克斯。 「這是個什麼人?」 「我不知道。他說他叫賈斯丁·沃德。我問這是真名嗎,他說他有權利叫自己喜歡的名字。」 「我問他是從哪裡來的,他只是說自己是美國公民,所以按照美國憲法,他不需要交代具體的地址。」 「他沒說要請律師?」 「他不需要。他比我還了解法律,比城裡任何一個人都了解。一進辦公室,他就跟我指明,他樂意一路跟著我來,只是不想我在公眾面前難堪。然後他自己取了一杯水,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他對答如流,而且每一句話都對自己有利。不巧的是,我妻子三番五次敲地板,我好幾次不得不停下審問,去幫她做取東西、蓋被子、開窗之類的瑣事。而他一直靜靜地等著我,臉上絲毫沒有嘲笑的神色。這人還真是有趣。你猜他身上裝了多少現金?差不多五千美元!一包一包的,用橡皮筋捆著。」 「我問他:」 「『這些錢是怎麼來的?』」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煙,抽了一口,回答說:」 「『除非你證明這些錢不是我的,否則這些錢就是我的。』」 「『我們有失竊現金的號碼,還有通緝犯的資料。』」 「他鎮靜而禮貌地看著我,說:」 「『我猜您會取下我的指紋,再把指紋寄給華盛頓總署吧?』」 「你這樣做了嗎?」 「我已經做了,明天就有答案了。」 「不會有答案的。」 「我知道。他一點都不驚慌。」 「『您來自哪裡?』」 「『南部。』」 「『哪個城市?』」 「『您的意思是今天早上我是從哪個城市來的?』」 「『您可以這樣理解。』」 「『波特蘭。您應該還想知道我是在哪家酒店過夜的吧?』」 「『是的。』」 「『我當時示意助手布里格斯,讓他到隔壁辦公室確認一下。』」 「『你是搭大巴從波特蘭來的?』」 「『沒有。一輛小汽車把我帶到班格爾,之後我在距市政府不遠的地方用了午餐。』」 「『您沒有租一輛車嗎?』」 「『我只是隨便找了一輛路過的車。』」 「『也就是說,您是免費搭車?』」 「『我只是利用了一個機會。』」 「『之後呢?』」 「『我又利用了另一個機會。早上那輛車是一輛灰色的龐蒂亞克,車主是加拿大新布倫瑞克省人,車牌是深黃色的加拿大車牌。』」 「你問他車牌號了嗎?」 「他說他記不清早上那輛車的車牌號,但是記得下午那輛車的車牌號。」 「這麼巧。」 「對。」 「你沒問他為什麼記得車牌號嗎?」 「當然問了。」 「他怎麼回答的?」 「他說這不是他第一次旅行,他習慣謹慎行事。」 「可能他還習慣經常被警長攔下呢!」 「很有可能。他還和我說,第二輛車後來把他放在一個城市的一個十字路口四五個小時,那時剛好下起了大雪。」 「四風農場。」 「他說那是一輛黑色雪佛蘭,司機是一位魚商。然後他把車牌號碼告訴了我。」 「他用筆記下來的嗎?」 「記在心裡的。布里格斯也和那邊通過電話,那邊的警局馬上提供了魚商的信息。半夜十二點的時候,我打通了魚商的電話。他可能是喝酒了吧,聲音黏黏糊糊的。」 「『在我看來,這一點也不奇怪。』他甩上車門低聲抱怨道。」 「『您覺得什麼不奇怪呢?』」 「『他被拘禁這件事。我讓他上車為的是路上有個說話的人。兩個小時裡,一直都是我試圖引起話頭,而他一直都只簡短地回答是或者不是。後來窗戶上有了水汽,我把窗子搖下來,他竟然又搖上去,說自己不能吹穿堂風。這應該是他說過的唯一一句話了吧。他還時不時地從兜里掏出煙來抽,也不問我要不要抽。下車的時候,也沒和我說謝謝和再見。』」 「『是他自己決定要在哪裡下車的嗎?』」 「『他告訴我他要去哪個城市,我不想再看見他,所以就讓他在一個十字路口下車了。』」 櫃檯上的酒杯已經排列整齊,查理現在應該去換衣服了。 「我一直和他談到兩點。後來我還拿來酒和杯子,希望能哄他說出點什麼。但是到後來我倒被他騙得團團轉。」 「他就是無賴,拒絕說他是誰,從哪裡來,為什麼會來這裡。他毫不猶豫地暗示賈斯丁·沃德可能不是他的本名。口袋裡裝著五千美元,不坐大巴和火車,卻像乞丐一樣免費搭車。」 「他的小旅行箱裡沒什麼可疑物品,只是些乾淨衣服,髒衣服,一雙舊鞋子和幾雙拖鞋。和他聊天猜不出他到底是做什麼工作的,不過他的手豐潤而潔白,他應該不是干體力活兒的人。他可能身體不太好,時不時從馬甲的口袋裡掏出藥片來吃。」 「肝不太好?」 「有可能,也可能是別的毛病。」 「辦公室里越來越熱,他便脫下外套。我裝作若無其事地看了一眼,發現他改過衣服的尺寸和商標。」 「他靜靜地看著我,猜著我的心思。」 「『這是我的權利,對吧?』」 「『您當然有這個權利。不過您應該知道,很少有人改衣服的商標。』」 「『有時候也是有。』」 「總而言之,我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警署的其他人都走了。農場主被謀殺時,他正坐在魚商開往班格爾公路的汽車上,所以我沒有充分理由拘留他。而且我也不想自討苦吃,和他這樣一個狡猾的人打交道。」 「他嘆了一口氣說已經很晚了。由於您的失誤,我沒來得及定旅館。我想現在旅館都關門了吧。所以您應該負責幫我找一個可以洗澡的房間。」 奇怪的是,驚慌失措的警長竟然不敢建議他去住隔壁的監獄,而是戰戰兢兢地帶他來到自己的公寓。他的妻子憤怒地問他: 「他是誰?」 「別擔心,一個朋友。」 「什麼朋友?」 「一個你不認識的朋友。」 「你把一個我不認識的人往家帶?」 岳母死後,肯尼斯就一個人住一個房間。因為他一直獨住,所以他不得不在衣櫃裡尋覓被單和枕頭。 「早上我醒來的時候,他已經在浴室洗澡了。就我所知,他不是謀殺普萊斯的兇手。至於別的,我就不知道了……」 「我當時正在掃雪,他突然站到我面前跟我打招呼。」 警長一邊機械地拔著瓶塞,一邊問查理: 「你賭嗎?我賭他一會兒還會回來。」 「這我也知道。」 這時朱利亞在廚房大喊道: 「你不覺得該換衣服了嗎!別像兩個老女人那樣喋喋不休。」 警長擦了擦嘴唇,回敬道: 「如果你覺得我很麻煩,可以馬上跟我說。」 「謝了。有一次就足夠了。」 太陽的光暈在陰天裡若隱若現,街上的人越來越多。他們大多是剛從學校出來,準備去雜貨店買雪糕吃的年輕人。大人會在自己的私家車旁佇立片刻。 據移民局檔案記載,尤戈本名馬歇爾·姆萊內克,但是大家都叫他尤戈或者是邁克。現在他正赤裸裸地睡在路邊一張沒有床單的硬紙板上,從毛茸茸的胸口到髒兮兮的腳掌,他那發達的肌肉一覽無餘。兩個女人和幾個孩子從他身邊悄無聲息地走過。 當然,這裡既不是山丘地帶,也不是製革廠區,離查理家也很遠。 在城市的邊緣和湖之間,或者說河岸農舍區,有一道異域風情十足的風景,那就是尤戈的房子。這房子估計是按照外星人的規矩建造的吧。 這原本是一個廢棄多年、無人問津的小破屋。邁克用幾塊木板和一點石灰,再加上一個波浪狀屋頂,把一個茅舍變成了自己的王國。 幾年前邁克剛來到這裡時還是單身。那時的他,因為之前在自己國家簽訂了合同,在這裡的製革廠工作。每周六晚上,他都會去工人食堂喝一宿。工友們通常都會把他灌得爛醉如泥。 後來他被調到行政部門工作,主要負責填寫文件,也有了一份比較好的收入。再後來,他成功了:他成功地招來家鄉的瑪麗亞。 瑪麗亞是一位有著棕色頭髮的少女,性情溫和,不過至今不會講一句英文。不過她從來閉門不出,為什麼要學英文呢? 牧師們一直注意著他倆。不過面對懷孕六七個月的瑪麗亞,他們只好妥協,成全了他們的婚姻。 邁克結婚時這樣說: 「我們那裡的教堂也不允許我們結婚,但教堂就該讓大家高興,對吧?」 於是夏天邁克每天在田間勞作。他每個周六都會給家裡帶回點東西:剛開始是野兔,接著是雞,最後還帶回家一隻羊。他甚至為這隻羊搭建了一個小木屋。不過,大多時候,羊更喜歡待在主人的屋子裡。 後來孩子們就出生了。第一個孩子,接著是一對雙胞胎。 瑪麗亞總是用彩色的絲綢嚴嚴實實地包裹著這些孩子,把他們隨身帶著。 到了冬天,靠著一身本事,邁克會去這家那家做些零活:修理水龍頭、房頂,塗牆、鋸木。 製革廠周圍,邁克一個同鄉也沒有。有時候一些人主動和他聊天,偶爾會發現他們的語言有些許共同之處。 他是如何知道沿海區住著另一個「邁克」的?不過既然知道了,他就一定要去看看這個同鄉。不過後來人沒有找到,倒是找到了熏魚和本地不常見的火腿。 春天的一個早晨,尤戈又帶回來一個姑娘。一個和瑪麗亞一樣美麗溫柔但更活潑的女孩。這個女孩很自然地在他家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幾個月後也給他生下了一個孩子。 可能是實在找不到萬全之策,牧師們決定不再管他們的事情。 尤戈從來不向任何人要求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更努力地工作。大伙兒無論什麼時間,無論為了什麼事情,都可以向他尋求幫助。而他甚至從來沒要求別人聽他用自己詩意的英文講些什麼。 他還是像所有人一樣,一個星期只喝一次酒。他似乎從來都是力氣最大的那個人,每次都會奮力拉開在酒吧撕扯的酒鬼們。 也許,他家那些看著草地咩咩叫的羊(不加小羊,他家裡現在已經有三隻羊)也屬於這個城市的吧。 不過最有意思的還是那兩個彎腰割草的女人。她們割草回家餵兔子。 瑪麗亞後來又懷孕了。 這兩個女人和孩子們住在一個房間,一個真正的有床的房間。而邁克則會躺在客廳一種類似沙發的硬紙板上。 這天早上,邁克張著嘴在客廳沙發上打呼嚕。蒼蠅飛過他的額頭和鼻子時,他總會做奇怪的鬼臉。而這正是孩子們喜歡看到的景象。 平底鍋里傳來辛辣的氣味,亮晶晶的雪花一片片地飄在窗子上。 在咖啡館工作的不知趣的小女生試圖和客人——陌生人——說笑幾句,可是…… 她什麼也不知道。穿著白色制服的她和陌生人相比,完全就是一隻無辜的小羊。 陌生人沒有理睬她。但他注意到小女生年輕的胸部了吧? 他還是帶著小行李箱。他離開咖啡館時,還是一瘸一拐地留下了自己特有的腳印。 埃莉諾·亞當斯女士一整天閉門不出。靛紫色的睡袍上粘著一些灰色和黃色的頭髮。兩顆巨長無比的門牙讓她長期以來生活無趣、神色凝重。如果覺得自己抑鬱不振,她有時會走進小廚房。出來之後,通常都會滿嘴留香。 這棟木製棕色房子已經很舊了。側面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式陽台,裡面有兩把轉椅。房子裡的隔間描畫著花朵或羽毛圖案,顏色以綠色和黃色為主。 彈簧鈴響了好久,她才懶洋洋地去應門: 「您想做什麼?」 她不害怕。她獨自一人在哪裡都生活過,甚至是城裡那些臭名昭著的小區。 「有人告訴我可以在您這裡租到房子,是嗎?」 「是誰告訴您的,年輕人?」 「警長。」 「嘴比腦子快的傢伙!您準備租多久?」 「我在城裡待多久就租多久。」 「您的意思是?」 「可能好幾年。」 「您一個人?」 「對。」 「養狗嗎?」 埃莉諾·亞當斯女士養了幾隻貓,所以非常害怕狗。而且狗總是會在陽台走廊上拉大便。 「您帶錢了嗎?需要提前付房租。」 「我可以提前付房租。」 「那好,進來吧。我們看看房子。」 樓梯的扶杆在歲月的打磨下閃著白光。埃莉諾·亞當斯帶著陌生人走向二樓。他們走過一扇房門時,突然聽到有個穿著緊身衣的女人把門使勁一關。 「她覺得門關著屋裡會暖和些。」 「就是這裡。隔壁住著一個年輕的小伙子,他在銀行工作,一般在外面吃飯。您也是在外面吃飯吧?」 「看情況。」 「您是猶太人嗎?」 「據我自己所知不是。」 「我對猶太人沒有偏見,但我對大蒜過敏,猶太人做飯喜歡放大蒜。」 「我不吃蒜。」 他既沒有抱怨,也沒有微笑,不多說一句廢話。他只看了房間一眼,好像很熟悉這裡,對房間裡的一切了如指掌。 牆上掛著白色畫框的畫,牆紙的顏色難以分辨,床是銅質老式床。 陳設雖有些破舊,倒也不至於能讓人睹物思懷,文思泉湧。狹小的浴室里,用具陳舊,燈光微弱,水管也因為長期漏水而生了銹。 「房租是一周十美元。」 陌生人沒有討價還價。他從口袋裡掏出裝鈔票的袋子,從中抽出一捆錢。 「我馬上去給您開收據。我想您現在應該去拿行李了吧?」 「我沒有行李。」 這句話讓埃莉諾·亞當斯有點擔心。如果不是看見鈔票,她也許會繼續追問。 「有些事情您需要注意。這是煤氣灶,櫥櫃裡還有幾把平底鍋。您一定要記得關煤氣。我老了,不能事無巨細,而且找一個靠譜謹慎的人實在也不容易。」 她本以為陌生人會問她些問題,可是尷尬的沉默讓她不得不先離開房間。她也開始感覺到不舒服了。 「您是來製革廠工作的嗎?」 「不。」 「您是商人?」 「不。」 「哦,那好吧。您隨意,我先走了。」 埃莉諾差點去了馬貝兒和歐若拉那裡,她想把這個新消息講給大家聽。但是想到不知該說些什麼,於是她轉身打開小廚房,找了把柳條椅坐下。原本臥在椅子上的貓一驚,跳了起來。 陌生人的房門關上了。裡面沒有一點動靜,甚至沒有彈簧床咯吱的聲音。 埃莉諾·亞當斯女士在警惕中度過了一刻鐘,終於耐不住,尖聲喊道: 「馬貝兒!歐若拉!你倆誰都行!」 矮胖的歐若拉走了下來。因為患有角膜白斑病,她的目光總是給人異樣的感覺。 「又怎麼了?如果您又覺得快要暈過去了,我可提前告訴您,這再也不關我的事了。」 「來了一位新房客。」 「知道,我聽到了。」 「他在做什麼?」 「我又沒去他的房間。」 「您很快就會去的。」 「我對他也感興趣。」 「我們別吵了。」 「是您叫我過來的。」 「他的房間裡沒有動靜。我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她們兩個側著耳朵想聽個明白。可是馬貝兒這時卻打開收音機,還跟著音樂唱歌。 一點的時候,查理拉開酒吧的百葉窗。地上一片片亮閃閃的積雪,每戶人家門前都有一條打掃過的黑色走道。對面檯球廳的老闆斯科金斯遠遠地和他招手問好。一陣溫潤的微風颳起,不過其中也夾雜著一絲冷氣。 查理在酒吧一處僻靜的地方坐下,拿起一份周日報紙,但是眼睛卻望向遠處,望向埃莉諾的房子。他時不時看一眼牆上的掛鍾。 他在等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