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與中國文學 · 第三章 佛教與中國俗文學
俗文學是流行於民間為大眾所喜愛的文學,是不被士大夫階層尊重的文學。魏晉以後,佛教勢力深入民間,一般人民的生活和佛教的關係特別密切,因而佛教對於俗文學的影響也就特別深遠。幾乎可以說,隋唐以後各種體裁的俗文學作品,都或多或少地受到佛教的薰染。這方面的情況是複雜的,內容是豐富的。但是大體上可以分作兩個方面:一是佛教自己的俗文學創作,即所謂「變文」;二是受佛教影響的其他俗文學作品,這又可以分作四個方面:(一)傳布方式,(二)體裁,(三)題材,(四)思想。
一、佛教的俗文學創作——變文
佛教不是中國本土的產物,想讓中國的廣大人民信受奉行,就要翻譯佛教的經典,就要宣揚佛教的教義。中國古代文化不普及,識字的人不多,加以佛教教義深微繁富,領悟不很容易,所以宣傳解說就要講求技術。一要通俗,通俗才能夠普及;二要有情趣,有情趣才能夠吸引群眾。
南北朝時期,宣揚佛教教義已經有了精通技術的專家。一種是長於詠經和歌贊的「經師」。慧皎《高僧傳》說:「天竺方俗,凡是歌詠法言,皆稱為唄;至於此土,詠經則稱為轉讀,歌贊則號為梵音。」①他為許多經師立傳,說他們「經聲徹里許,遠近驚嗟,悉來觀聽」②,「每清梵一舉,輒道俗傾心」③。「若乃八關長夕,中宵之後,四眾低昂,睡蛇交至,宗則升座一轉,梵響干雲,莫不開神暢體,豁然醒然。」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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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卷十五經師科總論。
②《帛法橋傳》。
③《釋僧饒傳》。
④《釋智宗傳》。
另一種是長於宣唱或唱說的「唱導師」。慧皎《高僧傳》說:「唱導者,蓋以宣唱法理,開導眾心也。昔佛法初傳,於時齊集,止宣唱佛名,依文致禮。至中宵疲極,事資啟悟,乃別請宿德,升座說法,或雜序因緣,或傍引譬喻。……夫唱導所貴,其事四焉,謂聲辯才博。非聲則無以警眾,非辯則無以適時,非才則言無可采,非博則語無依據。至若響韻鐘鼓,則四眾驚心,聲之為用也;辭吐俊發,適會無差,辯之為用也;綺制雕華,文藻橫逸,才之為用也;商榷經論,采撮書史,博之為用也。若能善茲四事,而適以人時,如為出家五眾,則須切語無常,若陳懺悔;若為君王長者,則須兼引俗典,綺綜成辭;若為悠悠凡庶,則須指事造形,直談聞見;若為山民野處,則須近局言辭,陳斥罪目。凡此變態,與事而興,可謂知時眾,又能善說。……至如八關初夕,旋繞周行,煙蓋停氛,燈帷靖耀,四眾專心,義指緘默,爾時導師則擎爐慷慨,含吐抑揚,辯出不窮,言應無盡,談無常則令心形戰慄,語地獄則使怖淚交零,征昔因則如見往業,核當果則已示來報,談怡樂則情抱暢悅,敘哀戚則灑泣含酸。於是合眾傾心,舉堂惻愴,五體輸席,碎首陳哀,各各彈指,人人唱佛。愛及中宵後夜,鐘漏將罷,則言星河易轉,勝集難留,又使遑迫懷抱,載盈戀慕。」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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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卷十五唱導科總論。
唱導不是詮釋式的講經,而是演義式的講經,所以可以「談無常」,「語地獄」,「征昔因」,「核當果」,「談怡樂」,「敘哀戚」,總之,是用可歌可泣的故事來感動人心。因為是講故事,所以到「勝集難留」的時候聽眾還會「載盈戀慕」。
唱導師宣唱的言辭,有的是應時編撰的,這就是所謂「言無預撰,發響成制」①。也有的是先後傳承,早已寫成本子,備一般僧徒採用的,慧皎《高僧傳》說:「若夫綜習未廣,諳究不長,既無臨時捷辯,必應遵用舊本。然才非己出,制自他成,吐納宮商,動見紕繆,其中傳寫訛誤,亦皆依而宣唱。」②
這種舊本的具體內容如何,現在無從知道,推想與後來的變文可能有相似之點(也許就是變文的前身),那麼,這應該是佛教創作的最早的俗文學作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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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慧皎《高僧傳》卷十五《釋道儒傳》。
②唱導科總論。
南朝末年,經師和唱導師的專業逐漸合流,通俗的宣講逐步得到發展,到唐朝就成為「俗講」。據日本僧人圓仁《入唐求法巡禮行記》記載,當時長安有不少出名的俗講法師,如左街的海岸、體虛、齊高、光影,右街的文漵等。其中的文漵尤其有名,甚至敬宗皇帝都「幸興福寺,觀沙門文漵俗講」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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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資治通鑑·唐紀》五十九。
俗講有本子。據近年來一些人的考證,這本子就是發現於敦煌石室的「變文」。就現存的變文來看,內容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演述佛經故事的,如《維摩詰經講經文》《降魔變文》《大目乾連冥間救母變文》等等;另一類是演述歷史故事或民間傳說的,如《伍子胥變文》《王昭君變文》《孟姜女變文》等等。演述佛經故事的變文自然是俗講師作的。演述歷史故事或民間傳說的變文,有的可能也是俗講師作的。趙璘《因話錄》說:
有文淑僧者,公為聚眾談說,假託經論,所言無非淫穢鄙褻之事。不逞之徒轉相鼓扇扶樹,愚夫冶婦樂聞其說,聽者填咽寺舍,瞻禮崇拜,呼為和尚。教坊效其聲調,以為歌曲。其甿庶易誘,釋徒苟知真理及文義稍精,亦甚嗤鄙之。
《資治通鑑》胡三省注說:
釋氏講說,類談空有,而俗講者,又不能演空有之義,徒以悅俗邀布施而已。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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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唐紀》五十九。
所講的內容不是空有之義,被人指斥為「淫穢鄙褻」,「徒以悅俗邀布施」,高明一些的釋徒「亦甚嗤鄙之」,可見未必都是佛典之內的事了。
變文用的幾乎都是散文韻文交替的體裁。內容故事性強,有豐富的想像,生動的描寫,繁縟的鋪敘,所以在唐、五代時期成為群眾喜愛的俗文學作品。下面舉兩段為例。
1.經云:「於是文殊」乃至「入城」。
文殊受敕,領眾前行,聲聞五百同隨,菩薩八千為伴。於是庵園會上,聽眾無邊,陪大士盡往於毗耶,從文殊同過於方丈。時當春景,千花競笑於園林;節屆青陽,萬木皆榮于山野。由是文殊師利親往方丈之中,遂設威儀,排比行李。於是寶冠覆頂,瓔珞嚴身,辭千花台上世尊,問一丈室中居士。龍神引路,菩薩前迎。瑞氣盈空,天花映日。幢幡乃雙雙排路,龍節而隊隊前行。毫光與晃日爭輝,雅樂與梵音合雜。菩薩八千侍從,聲聞五百同行,一時禮別慈尊,盡赴維摩問疾。是時也,人浩浩,語喧喧,雜沓雲中,歡呼日下。遏翠微之瑞氣,散繚繞之祥霞。肉發峨峨,珠衣灼灼。曳六銖之妙服,戴七寶之頭冠,蹙金縷以疊重,動香風而邐迤。領雄雄之師子,舉步可以延風,座千葉之蓮花,含水煙之翠色。領天徒之眾類,離佛會之庵園。天女天男,前迎後繞,空中化物,雲里遙瞻。整肅威儀,指揮徒眾。毗耶城裡人皆見,盡道神通大煞生。
文殊隊仗實堪夸,暫別牟尼聖主家。
迎引仙童千萬隊,相隨菩薩數河沙。
金冠玉佩輝青目,雲服珠瓔惹翠霞。
師子骨侖前後引,翻身卻坐寶蓮花。
……(《維摩詰經講經文·文殊問疾卷》)
2.六師聞語,忽然化出寶山,高數由旬,飲岑碧玉,崔嵬白銀,頂侵天漢,叢竹芳薪。東西日月,南北參辰。
亦有松樹參天,藤蘿萬段,頂上隱士安居。更有諸仙遊觀,駕鶴乘龍,仙歌繚亂。四眾誰不驚嗟,見者咸皆稱嘆。
舍利弗雖見此山,心裡都無畏難,須臾之頃,忽然化出金剛。其金剛乃作何形狀?其金剛乃頭圓象天,天圓只堪為蓋;足方萬里,大地才足為鑽。眉郁翠如青山之兩崇,口塅塅猶江海之廣闊。手執寶杵,杵上火焰沖天,一擬邪山,登時粉碎。山花萎悴飄零,竹木莫知所在。百僚齊嘆希奇,四眾一時唱快。故云金剛智杵破邪山處,若為:
六師忿怒情難止,化出寶山難可比。
嶄岩可有數由旬,紫葛金藤而覆地。
山花郁翠錦文成,金石崔嵬碧雲起。
上有王喬丁令威,香水浮流寶山里。
飛仙往往散名華,大王遙見生歡喜。
舍利弗見山來入會,安詳不動居三昧。
應時化出火金剛,眉高額闊身軀礧。
手執金杵火沖天,一擬邪山便粉碎。
外道哽噎語聲嘶,四眾一時齊唱快。
(《降魔變文》)
二、其他俗文學作品所受佛教的影響
(一)傳布方式
中國的俗文學作品,起初幾乎都是對聽眾講唱的底本。這種對聽眾講唱的傳布方式是僧徒所用,由寺院外流,直接傳與諸色伎藝人的。唐宋以後中國俗文學作品的繁富興盛,同對聽眾講唱的傳布方式有非常密切的關係。
六朝時期的轉讀、唱導,唐朝的俗講,集會的場所都在寺院裡。集會有定期,名叫道場或法會。講唱的內容,時代越靠後,故事的成分越濃厚,「邀布施」的目的越明顯。這種講唱故事以換取報酬的辦法自然會有伎藝人來模仿,例如晚唐時期吉師老有《看蜀女轉昭君變》的詩:
妖姬未著石榴裙,自道家連錦水濆。
檀口解知千載事,清詞堪嘆九秋文。
翠眉嚬處楚邊月,畫卷開時塞外雲。
說盡綺羅當日恨,昭君傳意向文君。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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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才調集》卷八。
可見那時候講唱變文的已經不限於僧徒,而且地點也不限於寺院了。
到宋朝,情況有了更大的變化,講唱故事名為「說話」,場所由寺院搬到瓦肆(市場)。據孫楷第先生考證,宋朝「說話」(即後來所謂「說書」)有四家:一是「小說」,即銀字兒,包括煙粉、靈怪、傳奇、說公案、說鐵騎兒;二是「說經」,包括說參請、說諢經、彈唱因緣;三是「講史書」;四是「合生」和「商謎」①。灌圃耐得翁《都城紀勝》說:
說經,謂演說佛書。說參請,謂賓主參禪悟道等事。
周密《武林舊事》卷六《諸色伎藝人》條「說經諢經」的名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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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宋朝說話人的家數問題》(《論中國短篇白話小說》)。
長嘯和尚,彭道(名法和),陸妙慧(女流),余信庵,周太辯(和尚,一作春辯),陸妙靜(女流),達理(和尚),嘯庵,隱秀,混俗,許安然,有緣(和尚),借庵,保庵,戴悅庵,息庵,戴忻庵。
可見這時期,塵俗故事的勢力越來越大,演述佛經故事已經不能占據主流地位。但是說經的還有僧徒,由道場而伎藝場的遞嬗痕跡是相當明顯的。
講唱故事走出寺院,成為伎藝之後,自然會很快地往四外傳布。蘇軾《東坡志林》說:
塗(途)巷小兒薄劣,為家所厭苦,輒與數錢,令聚聽說古話。至說三國事,聞玄德敗,則嚬蹙有涕者;聞曹操敗,則喜唱快。以是知君子小人之澤,百世不斬。
陸游詩:
斜陽古柳趙家莊,負鼓盲翁正作場。
身後是非誰管得,滿村聽說蔡中郎。
講唱的場所深入街巷和村莊,這就為俗文學作品的繁榮滋長準備了充足的條件。
(二)體裁
從文體方面看,佛經有個最大的特點,就是在散文中攙雜著不少韻文的成分。經中直說義理的散文名叫「長行」,長行之後,重述長行內容的詩歌名叫「重頌」,此外還有不依長行而獨立敘說義理的詩歌,名叫「偈頌」。重頌和偈頌都是韻文。佛經一般是用散文和韻文交替出現的體裁,也有少數是通篇使用韻文。正統的講經,有講有唱,就是適應佛經的這種體裁。隋唐以後的俗講,用的也是講唱交替的形式。孫楷第先生說:
唐、五代俗講本分兩種:一種是講的時候唱經文的。
這一種的題目照例寫作「某某經講唱文」,不題作變文。它的講唱形式,是講前唱歌,叫押座文。歌畢,唱經題。唱經題畢,用白文解釋題目,叫開題。開題後背唱經文。
經文後,白文;白文後歌。以後每背幾句經後,即是一白一歌,至講完為止。散席又唱歌,叫解座文。一種是不唱經文的,形式和第一種差不多,只是不唱經文的。內容和第一種也有分別。第一種必須講全經。這一種則因為沒有唱經文的限制,對於經中故事可以隨意選擇。經短的便全講。經長的,便摘取其中最熱鬧的一段講。然而在正講前也還要唱出經題。所以這一種也是講經文一體,但照例題作變文。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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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中國短篇白話小說的發展與藝術上的特點》(《論中國短篇白話小說》)。
這兩種俗講的本子,現在通稱為「變文」。變文用講唱交替的形式演述故事,在體裁方面為中國的俗文學開了一條路,唐、宋以後不少俗文學作品是用這種體裁寫下來的。下面舉幾種最突出的例。
1.小說
唐朝的小說可以分為俗和雅兩類。俗的是伎藝人演述的塵俗故事,有的稱為變文,如《王昭君變文》,有的稱為「話」,如《一枝花話》①。雅的是文人寫的傳奇,如《柳氏傳》《南柯太守傳》等。演述塵俗故事的變文是直接從演述佛經故事的變文孳乳出來的。「話」的體裁如何,現在不能確知,推想同宋朝的話本不會有很大的差別。如果是這樣,那麼,「話」應該也是講唱交替的形式了。傳奇小說是文人的炫才之作,同變文的關係很少,但是,少數傳奇小說好像也受了變文的影響,例如張鷟《遊仙窟》就是用散文韻文交替的形式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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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元稹《元氏長慶集》卷十《酬翰林白學士代書一百韻》自註:「嘗於新昌宅說《一枝花話》,自寅至巳,猶未畢詞也。
宋以後的小說,大體上可以分為短篇、長篇兩類,都是由說話人創始的。短篇有宋人的「話本」,如《京本通俗小說》和《清平山堂話本》里收的那些篇;有明朝人仿作的「擬話本」,如「三言」「二拍」①里收的有些篇。這類短篇小說,一般是用詩或詞開頭,用詩煞尾;中間的關鍵處所,需要著重描畫解說的,引用詩詞或駢文來點染或印證;上場先寫一個性質與正文有聯繫的故事,名叫「得勝頭回」,然後轉入正文。這樣的格式,脫胎於變文的痕跡是非常明顯的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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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馮夢龍編《醒世恆言》《警世通言》《喻世明言》和凌濛初編《初刻拍案驚奇》《二刻拍案驚奇》。
②孫楷第先生在《中國短篇白話小說的發展與藝術上的特點》里說:「宋朝的說話,是直接繼承變文的,唱法應當一樣。但現在我們見到的宋人話本,多半是開端有詩詞,中間成段的歌詞沒有。我想是刻書時刪去了。明末的擬話本,照例開端有詩,相當於押座文。正講前有入話,相當於開題。煞尾有詩,相當於解座文。這是講經轉變的老規矩。」
同短篇小說一樣,長篇小說也有說話人演述的話本,如《新編五代史平話》《大宋宣和遺事》等;有文人整理或仿作的章回小說,如《三國演義》《西遊記》等。這類長篇小說,除去分回之外,體裁同短篇小說基本上是一樣的,也是在散文之中常常插入一些詩詞。這種有文有詩詞的體裁,甚至在書名上也表示出來,如《大唐三藏取經詩話》《金瓶梅詞話》之類。
2.鼓子詞
鼓子詞是流行於宋朝的一種俗文學藝術形式。這類作品篇幅短小,是供宴會時歌唱用的。作品流傳到後代的不多,現在見到的有《元微之崔鶯鶯商調蝶戀花詞》和《刎頸鴛鴦會》,前者見趙令畤的《侯鯖錄》,後者見《清平山堂話本》。
兩篇用的都是散文韻文交替的形式,雖然歌詞部分比較雅馴,而體裁是模仿變文卻是相當明顯的。
3.諸宮調
諸宮調是流行於宋、金、元幾個朝代的一種俗文學藝術形式,相傳是北宋的伎藝人孔三傳所首創。所以名叫諸宮調,是因為歌唱部分是聯合許多不同宮調的樂曲。這種作品都是用散文韻文交替的形式演述長篇的故事,歌唱的曲調比較複雜,變化多。作品流傳到現在的已經不多,只有《西廂記諸宮調》(通稱《董西廂》)是完整的,另外兩種殘缺的是《劉知遠諸宮調》和《天寶遺事諸宮調》①。《西廂記諸宮調》共用樂曲一百九十三套②,雖然重點在於歌唱,但是樂曲之前有散文的解說,這同變文的體裁還是一脈相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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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見明朝郭勛所輯《雍熙樂府》。
②「套」就是「套數」。一個宮調也稱套數。
4.寶卷
寶卷是從宋末一直延續到清末的一種俗文學藝術形式,和變文的關係特別密切,一般研究文學史的人都認為它是變文的嫡系子孫。它繼承變文,不只是形式,就是內容也大多是宣揚佛教教義的,例如流行很廣的《香山寶卷》,不但傳說是宋朝普明禪師所作,而且原名叫《觀世音菩薩本行經》。寶卷存世的很不少,在民間的勢力特別大,一直到清朝末年,各地還有刊印寶卷的場所,還有虔誠的宣卷活動。
5.彈詞
彈詞是明清兩代盛行於南方的俗文學藝術形式,和婦女的關係特別密切,婦女最喜歡聽,最喜歡看,清代還出了不少有名的女彈詞作家①。這類作品存世的還很不少,大約有三百部左右;篇幅都比較長,有些長達幾百萬字。彈詞的內容是多方面的,以寫男女悲歡離合的比較多,所以常常有細膩的描寫,深摯的情思。彈詞也是以歌唱為主,但是歌唱之間要插入一些講說,這顯然還是變文的傳統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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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如陶貞懷作《天雨花》,陳端生作《再生緣》,邱心如作《筆生花》。
6.鼓詞
鼓詞是清朝北方民間特別流行的俗文學藝術形式。存世的作品特別多,幾乎凡是小說里流行的故事沒有不編成鼓詞的。鼓詞和彈詞性質相近,也是以歌唱為主,唱詞之間插入一些講說,所不同的是內容偏於演述慷慨激昂的歷史故事,歌唱的時候要用擊鼓來伴奏。總之,就淵源說,鼓詞也是遠紹變文的。
中國的俗文學,除了上面提到的幾種以外,直接間接受到變文影響的還有不少。例如戲劇是代言體,與小說等是敘事體有很大差別,但是中國戲劇的結構,有白有唱,有上場詩和下場詩,同變文和小說等講唱的作品有不少相似之點,這顯然也是受了變文的影響。
以上從俗文學作品的體裁方面談了變文的影響。變文影響俗文學作品,同體裁有些關係的,還有敘事當中常常穿插些繁縟鋪張繪影繪聲的描寫。例如《西遊記》寫二郎神和孫大聖作戰的一部分:
……真君聞言,心中大怒道:「潑猴!休得無禮!吃吾一刀!」大聖側身躲過,疾舉金箍棒,劈手相還。他兩個這場好殺:
昭惠二郎神,齊天孫大聖,這個心高欺敵美猴王,那個面生壓伏真梁棟。兩個乍相逢,各人皆賭興。從來未識淺和深,今日方知輕與重。鐵棒賽飛龍,神鋒如舞鳳。左擋右攻,前迎後映。這陣上梅山六弟助威風,那陣上馬流四將傳軍令。搖旗擂鼓各齊心,吶喊篩鑼都助興。兩個鋼刀有見機,一來一住無絲縫。金箍棒是海中珍,變化飛騰能取勝,若還身慢命該休,但要差池為蹭蹬。真君與大聖斗經三百餘合,不知勝負。那真君抖擻神威,搖身一變,變得身高萬丈,兩隻手舉著三尖兩刃神鋒,好便似華山頂上之峰,青臉獠牙,朱紅頭髮,惡狠狠,望大聖著頭就砍。這大聖也使神通,變得與二郎身軀一樣,嘴臉一般,舉一條如意金箍棒,卻就是崑崙頂上擎天之柱,抵住二郎神,諕得那馬流元帥戰兢兢,搖不得旌旗,崩巴二將虛怯怯,使不得刀劍。這陣上,康、張、姚、李、郭申、直健傳號令,撒放草頭神,向他那水簾洞外縱著鷹犬,搭弩張弓,一齊掩殺。可憐衝散妖猴四健將,捉拿靈怪二三千。那些猴拋戈棄甲,撤劍丟槍,跑的跑,喊的喊,上山的上山,歸洞的歸洞,好似夜貓驚宿鳥,飛灑滿天星。……(第六回)
像這樣用力渲染的寫法,變文里是常見的,中國俗文學作品,尤其是小說里也常見,兩者之間有明顯的傳承關係。
(三)題材
俗文學作品的題材是從現實生活中來的;現實生活中有佛教的成分,題材中自然也會有佛教的成分。如果深入地考察,把凡是與佛教有關係的事物都包容在內,那就幾乎可以說,中國俗文學作品的大部分,題材與佛教都或多或少地有些關係。舉例說,作品的故事內容不管是用什麼體裁表現的,它常常會提到僧徒、寺院、修持、神通、菩薩、羅漢、乃至閻羅、地獄、鬼魂、報應等等,這樣的題材當然是從佛教來的。中國的俗文學作品浩如煙海,從題材方面全面地辨析佛教的影響是困難的,也是不必要的。這裡只想舉例談談兩方面的情況:(1)有些俗文學作品的題材是直接從佛教來的;
(2)有些俗文學作品的題材是間接從佛教來的。
1.題材直接來自佛教的
中國的俗文學作品,有的主要不是演述佛教的故事,但其中卻混合著不少佛教成分,例如《西廂記》寫的是張君瑞和崔鶯鶯戀愛的故事,可是故事發生的地點是普救寺;《白蛇傳》寫的是許仙和白娘子戀愛的故事,其中卻牽涉到金山寺的法海禪師;《紅樓夢》寫的是榮寧二府由盛而衰中許多兒女的綺麗生活,其中卻夾寫了櫳翠庵和妙玉,直到寶玉參禪和出家。像這樣一部分題材來自佛教的作品,在中國俗文學中是說不盡的,這裡不能詳細介紹。中國的俗文學作品,也有不少主要是演述佛教的故事。下面舉幾個最突出的例。
(1)以玄奘取經為題材的俗文學作品。唐朝初年,玄奘法師道經西域往印度取經,在當時是鬨動許多國家的一件大事,也是中國歷史上的一件大事。這件事的情節是人民大眾樂於知道的,所以後來就有說話人把它編成講唱的故事,這就是宋朝的話本《大唐三藏取經詩話》。也有人把它編成劇本,如金人院本《唐三藏》和元人雜劇《西遊記》①。後來唐僧取經的故事輾轉流傳,內容越來越豐富,情節越來越神奇,終於由明朝吳承恩組織擴充,寫成一部偉大的神魔小說《西遊記》。這部小說主要寫神通廣大的孫悟空帶領豬八戒、沙和尚,保護玄奘往西天取經,經歷八十一難,戰勝各種各樣的妖魔鬼怪,終於勝利歸來的故事。全書充滿驚險離奇的場面,詼諧機智的穿插,所以很快就成為家喻戶曉的讀物。這部小說對後來的俗文學作品影響很大。清朝中葉以後,有不少劇本是根據它編寫的;有些經過改編,至今還在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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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題吳昌齡作,實際是楊景賢所作。
(2)目連救母的故事。這個故事出於《佛說孟蘭盆經》,寫目連仗佛法的威力,把母親劉氏的鬼魂救出地獄的經過。唐朝的俗講師曾經把這個故事鋪敘成《大目乾連冥間救母變文》。宋元以後,俗文學作品以這個故事為題材的不少,例如戲劇有宋元雜劇《目連救母》,明朝鄭之珍的《目連救母勸善戲文》,清宮大戲《勸善金科》;寶卷有《目連救母出離地獄升天寶卷》《目連救母寶卷》等。一直到清朝末年,目連戲在地方戲的劇目里還占著很重要的地位。
(3)明朝釋智達《歸元鏡》。這是個很出名的劇本,全名是《異方便淨土傳燈歸元鏡三祖實錄》。作者用舞台扮演的形式,演述東晉慧遠大師、五代永明寺禪師和明朝雲棲蓮池大師的出家成道以及傳燈弘法的故事,意在勸導世人以祖師為榜樣,念佛戒殺,慈悲樂道,以便往生西方。這個劇本是根據三位大師的真實事跡編的,所以內容完全是佛教的。
2.題材間接來自佛教的
有些俗文學作品的內容,表面看來似乎與佛教無關,其實是根據佛典中的故事改編的。下面舉幾個最突出的例。
(1)六朝志怪小說《陽羨鵝籠》的故事。內容是這樣:
陽羨許彥於綏安山行,遇一書生,年十七八,臥路側,雲腳痛,求寄鵝籠中。彥以為戲言。書生便入籠,籠亦不更廣,書生亦不更小,宛然與雙鵝並坐,鵝亦不驚。彥負籠而去,都不覺重。前行息樹下,書生乃出籠謂彥曰:「欲為君薄設。」彥曰:「善。」乃口中吐出一銅奩子,奩子中具諸肴饌。……酒數行,謂彥曰:「向將一婦人自隨,今欲暫邀之。」彥曰:「善。」又於口中吐一女子,年可十五六,衣服綺麗,容貌殊絕,共坐宴。俄而書生醉臥,此女謂彥曰:「雖與書生結妻,而實懷怨,向亦竊得一男子同行,書生既眠,暫喚之,君幸勿言。」彥曰:
「善。」女子於口中吐出一男子,年可二十三四,亦穎悟可愛,乃與彥敘寒溫。書生臥欲覺,女子口吐一錦行障遮書生,書生乃留女子共臥。男子謂彥曰:「此女雖有情,心亦不盡,向復竊得一女人同行,今欲暫見之,願君勿泄。」彥曰:「善。」男子又於口中吐一婦人,年可二十許,共酌,戲談甚久。聞書生動聲,男子曰:「二人眠已覺。」
因取所吐女人還納口中。須臾,書生處女乃出謂彥曰:
「書生欲起。」乃吞向男子,獨對彥坐。然後書生起謂彥曰:「暫眠遂久,君獨坐,當悒悒耶?日又晚,當與君別。」
遂吞其女子,諸器皿悉納口中。留大銅盤可二尺廣,與彥別曰:「無以借君,與君相憶也。」彥大元中為蘭台令史,以盤餉侍中張散,散看其銘題,雲是永平三年作。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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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見南朝梁吳均《續齊諧記》。
魯迅先生《中國小說史略》說:「然此類思想,蓋非中國所故有,段成式已謂出於天竺,《酉陽雜俎》雲,『釋氏《譬喻經》雲,昔梵志作術,吐出一壺,中有女子與屏,處作家室。
梵志少息;女復作術,吐出一壺,中有男子,遂與共臥。梵志覺,次第互吞之,柱杖而去。余以吳均嘗覽此事,訝其說以為至怪也。』所云釋氏經者,即《舊雜譬喻經》,吳時康僧會譯,今尚薦;……魏晉以來,漸譯釋典,天竺故事亦流傳世間,文人喜其穎異,於有意或無意中用之,遂蛻化為國有。」
(2)唐人李復言的傳奇小說《杜子春傳》①。這篇小說是模仿佛教「烈士池」的故事編寫的。烈士池的故事見《大唐西域記》卷七,內容大致是說,有個隱者在烈士池旁邊結庵,築壇作法,求一個烈士,很久沒有得到。後來遇見一個烈士,於是送給他金銀五百,囑咐他用完了再來取。往復幾次之後,烈士要求效命,作為報答。隱者說沒有其他要求,只希望他一夜不出聲。烈士慨然應允,於是受命拿著長刀站在壇旁。隱者念咒作法,到天快亮的時候,烈士忽然驚叫,因而火從空中下來。隱者趕快引烈士到池中避難。後來問烈士何以出聲,烈士說夜裡看見許多可驚可怕的幻景,都沒有動搖,最後看見自己的兒子被殺,心中不忍,所以失聲。《杜子春傳》的情節與此幾乎完全相同,只是換成中國的背景和人物,說是一個人名叫杜子春,不務正業,耗完了家產之後,遇見一個老人,幾次給他錢用。最後他到華山去見老人,老人卻是個道士,供給他酒飯之後,教他忍受一切境界,不動不語。以後他經歷惡鬼、猛獸、地獄等種種魔障,都沒有出聲,最後托生為女人,生子,孩子被丈夫摔死,因為心情激動,不覺失聲。這個故事情節很新奇,對後來的俗文學作品有不小的影響,例如《醒世恆言》中的《杜子春三入長安》,清人戲曲《廣陵仙》和《揚州夢》,都是演述這個故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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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太平廣記》卷十六。
(3)元朝李好古的《張生煮海》雜劇。這個劇本的故事是說潮州人張羽和東海龍王第三個女兒瓊蓮相戀,中秋節的晚上,張羽到海上去尋找瓊蓮,遇見一個道姑,送給他銀鍋、金錢和鐵杓,教他舀海水在鍋里煎熬,鍋里水淺,海水就會隨著變淺,這樣就能夠迫使龍王許婚。張羽這樣做,龍王果然被迫把瓊蓮許配他成婚。據霍世休考證①,這個煮海的故事是從佛教來的,因為《賢愚經》卷九《大施抒海品》有菩薩抒海迫使龍神送還寶珠,以度濟一切眾生的故事,《生經》《墮珠著海牛經》和《摩訶僧祇律》里也有這樣的故事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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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唐代傳奇與印度故事》(《文學》第二卷第六號)。
②季羨林《印度文學在中國》(《文學遺產》1980年一月號)也談了不少這類情況,可參看。
(四)思想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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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以佛教為題材的作品自然也會表現佛教的思想。這裡「題材」和「思想」分開講,是為了解說的方便。
在中國過去的社會裡,知識分子的人數不多,受佛教思想薰染最多的是一般人民群眾,因而俗文學作品所受佛教的影響,同正統文學比起來,就顯得特別廣泛,特別深遠。幾乎可以說,一千多年來各種體裁的俗文學作品,如果深入地辨析,就會隨時隨地發現其中存在不同程度的佛教思想的成分。其中有的表現得非常明顯,如寶卷的宣揚佛教教義,六朝志怪小說《宣驗記》《冥祥記》之類的表現因果報應思想;
有的表現得不很明顯,如泛泛推獎慈悲喜舍,慨嘆人生如夢。
這類作品很多,表現佛教思想的方面、方式和程度又各式各樣,因而要全面地介紹是困難的。下面分作五個方面——無常苦空,地獄輪迴,因果報應,修持得福,多種神通,簡略地談談主要的情況。
1.無常苦空
人生是苦,萬法皆空,因而理想的立身處世的好辦法是出世,求解脫,這是佛教的根本思想。中國俗文學作品中有的突出地表現了這種思想,如唐人傳奇小說沈既濟的《枕中記》,清朝蒲松齡《聊齋志異》里的《續黃粱》;也有的在一部分情節里表現了這種思想,如著名的長篇小說《金瓶梅》的結尾是孝哥出了家,《紅樓夢》的結尾是賈寶玉出了家。舉《聊齋志異》的《畫壁》為例。
江西孟龍潭,與朱孝廉客都中。偶涉一蘭若,殿宇禪舍俱不甚弘敞,唯一老僧掛褡其中。見客入,肅衣出迓,導與隨喜。殿中塑志公像。兩壁圖繪精妙,人物如生。東壁畫散花天女,內一垂髫者,拈花微笑,櫻唇欲動,眼波將流。朱注目久,不覺神搖意奪,恍然凝想。身忽飄飄,如駕雲霧,已到壁上。見殿閣重重,非復人世。一老僧說法座上,偏袒繞視者甚眾。朱亦雜立其中。少間,似有人暗牽其裾。回顧,則垂髫兒,囅然竟去。履即從之。過曲欄,入一小舍。朱次且不敢前,女回首,舉手中花,遙遙作招狀,乃趨之。舍內寂無人,遽擁之,亦不甚拒,遂與狎好。既而閉戶去,囑勿咳,夜乃復至。如此二日。女伴覺之,共搜得生,戲謂女曰:「腹內小郎已許大,尚發蓬蓬學處子耶?」共捧簪珥,促令上鬟。女含羞不語。一女曰:「妹妹姊姊,吾等勿久住,恐人不歡。」群笑而去。生視女,髫雲高簇,鬟鳳低垂,比垂髫時尤艷絕也。四顧無人,漸入猥褻,蘭麝薰心,樂方未艾。忽聞吉莫靴鏗鏗甚厲,縲鎖鏘然。旋有紛囂騰辨之聲。女驚起,與生竊窺,則見一金甲使者,黑面如漆,綰鎖挈槌,眾女環繞之。使者曰:「全未?」答言:「已全。」使者曰:「如有藏匿下界人,即共出首,勿貽伊戚。」又同聲言:「無。」使者反身鶚顧,似將搜匿。女大懼,面如死灰,張皇謂朱曰:「可急匿榻下。」乃啟壁上小扉,猝遁去。朱伏,不敢少息,俄聞靴聲至房內,復出。未幾,煩喧漸遠,心稍安,然戶外輒有往來語論者。朱跼蹐既久,覺耳際蟬鳴,目中火出,景狀殆不可忍,惟靜聽以待女歸,竟不復憶身之何自來也。時孟龍潭在殿中,轉瞬不見朱,疑以問僧。僧笑曰:「往聽說法去矣。」問:
「何處?」曰:「不遠。」少時,以指彈壁而呼曰:「朱檀越何久游不歸?」旋見壁間畫有朱像,傾耳佇立,若有聽察。僧又呼曰:「游侶久待矣。」遂飄忽自壁而下,灰心木立,目瞪足耎。孟大駭,從容問之,蓋方伏榻下,聞叩聲如雷,故出房窺聽也。共視拈花人,螺髻翹然,不復垂髫矣。朱驚拜老僧,而問其故。僧笑曰:「幻由人生,貧道何能解?」朱氣結而不揚,孟心駭而無主。即起,歷階而出。
2.地獄輪迴
地獄輪迴也是佛教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有了這種思想,往生淨土才顯得更加緊要,更加迫切。從常識上看來,這種設想的境界是可怖的,因而也就特別容易引起人的好奇心。從六朝的志怪小說起,俗文學作品描述地獄輪迴情況的很不少,如目連救母的故事,《聊齋志異》里的《席方平》,都是很有名的。這裡舉南朝齊王琰《冥祥記》里的一則為例。
晉趙泰,字文和,清河貝丘人也。……泰年三十五時,嘗卒心痛,須臾而死。下屍於地,心暖不已,屈伸隨人。留屍十日,平旦,喉中有聲如雨,俄而蘇活。說初死之時,夢有一人,來近心下。復有二人,乘黃馬。從者二人,夾扶泰腋,徑將東行。不知可幾里,至一大城,崔嵬高峻,城色青黑,狀錫。將泰向城門入。經兩重門。有瓦屋可數千間;男女大小亦數千人,行列而立。吏著皂衣,有五六人條疏姓字,雲當以科呈府君。泰名在三十。須臾,將泰與數千人男女一時俱進。府君西向坐,簡視名簿訖,復遣泰南入黑門。有人著絳衣坐大屋下,以次呼名,問生時所事:「作何孽罪?行何福善?諦汝等辭,以實言也。此恆遣六部使者,常在人間,疏記善惡,具有條狀。不可得虛。」泰答:「父兄任宦皆二千石。我少在家修學而已,無所事也,亦不犯惡。」乃遣泰為水官監作使,將二千餘人運沙裨岸。晝夜勤苦。後轉泰水官都督知諸獄事,給泰馬兵,令案行地獄。所至諸獄,楚毒各殊。或針貫其舌,流血竟體。或披頭露發,裸形徒跣,相牽而行,有持大杖,從後催促,鐵床銅柱,燒之洞然,驅迫此人,抱臥其上,赴即焦爛,尋復還生。或炎爐巨鑊,焚煮罪人,身首碎墮,隨沸翻轉,有鬼持叉,倚於其側,有三四百人立於一面,次當入鑊,相抱悲泣。或劍樹高廣,不知限量,根莖枝葉,皆劍為之,人眾相訾,自登自攀,若有欣意,而身首割截,尺寸離斷。……出此舍,復見一城,方二百餘里,名為受變形城。地獄考治已畢者,當於此城更受變報。泰入其城,見有土瓦屋數千區,各有坊巷。正中有瓦屋高壯,闌檻采飾。有數百局吏對校文書,雲殺生者當作蜉蝣,朝生暮死;劫盜者當作豬羊,受人屠割;淫泆者作鶴鶩麞麋;兩舌者作鴟梟鵂鶹;捍債者為驢騾牛馬。泰案行畢,還水官處。……主者曰:「卿無罪過,故相使為水官都督;不爾,與地獄中人無以異也。」……語畢,主者開滕篋,檢泰年紀,尚有餘算三十年在,乃遣泰還。臨別,主者曰:「已見地獄罪報如是,當告世人,皆令作善。善惡隨人,其猶影響,可不慎乎!」……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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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見魯迅《古小說鉤沉》。
3.因果報應
宣揚佛教教義,引導廣大群眾相信佛教,力量最大的莫過於因果報應的傳說和描述。俗文學作品有勸善止惡的作用,所以常常演述因果報應的故事,闡明報應不爽的思想。從南北朝起,歷代各種體裁的俗文學作品,以果報為主要內容的,尤其是一部分情節表現果報思想的,可以說數也數不清。有的甚至是全部談果報的,如六朝志怪小說《宣驗記》和《冥祥記》,清初的長篇小說丁耀亢《續金瓶梅》和蒲松齡《醒世姻緣傳》。果報有善報和惡報的分別,但是比較多的是演述惡報。舉北齊顏之推《冤魂志》里的一則為例。
梁武帝欲為文皇帝陵上起寺,未有佳材,宣意有司,使加採訪。先有曲阿人姓弘,家甚富厚,乃共親族,多齎財貨,往湘州治生。經年營得一栰,可長千步,材木壯麗,世所稀有。還至南津,南津校尉孟少卿希朝廷旨,乃加繩墨。弘氏所賣衣裳繒綵,猶有殘餘,誣以涉道劫掠所得;並造作過制,非商賈所宜,結正處死,沒入其財,充寺用。奏,遂施行。弘氏臨刑之日敕其妻子,可以黃紙筆墨置棺中,死而有知,必當陳訴。又書少卿姓名數十,吞之。經月,少卿端坐,便見弘來。初猶避捍,後乃款服,但言乞恩,嘔血而死。凡諸獄官及主書舍人,隨此獄事署奏者,以次殂沒,未及一年,零落皆盡。其寺營構始訖,天火燒之,略無纖芥,所埋柱木亦入地成灰。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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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引自徐震堮《漢魏六朝小說選》。
4.修持得福
佛教理論的最高希求是度一切苦厄。離苦得樂要有條件,這就是修持。看破紅塵,出家修道,是修持;不出家,能夠敬三寶,持齋茹素,也是修持;再其次,只是樂善好施,克己利人,也是修持。修持能夠得福,富貴壽考,甚至往生淨土。俗文學作品表現這種思想的也很不少,這裡只舉《聊齋志異》的《菱角》為例。
胡大成,楚人。其母素奉佛。成從塾師讀,道由觀音祠,母囑過必入叩。一日,至祠,有少女挽兒遨戲其中,發裁掩頸,而風致娟然。時成年十四,心好之。問其姓氏,女笑云:「我祠西焦畫工女菱角也。問將何為?」成又問:「有婿家無?」女酡然曰「無也。」成言:「我為若婿,好否?」女慚云:「我不能自主。」而眉目澄澄,上下睨成,意似欣屬焉。成乃出。女追而遙告曰:「崔爾誠,吾父所善,用為媒,無不諧。」成曰:「諾。」因念其慧而多情,益傾慕之。歸,向母實白心愿。母止此兒,常恐拂之,即浼崔作冰。焦責聘財奢,事已不就。崔極言成清族美才,焦始許之。成有伯父,老而無子,授教職於湖北,妻卒任所,母遣成往奔其喪。數月,將歸,伯又病,亦卒。淹留既久,適大寇據湖南,家耗遂隔。成竄民間,弔影孤惶而己。一日,有媼年四十八九,縈迴村中,日昃不去。自言離亂罔歸,將以自鬻。或問其價,言:
「不屑為人奴,亦不願為人婦,但有母我者,則從之,不較直。」聞者皆笑。成往視之,面目間有一二頗肖其母,觸於懷而大悲。自念隻身,無縫紉者,遂邀歸,執子禮焉。媼喜,便為炊飯織屨,劬勞若母。拂意則譴之;而少有疾苦,則濡煦過於所生。忽謂曰:「此處太平,幸可無虞。然兒長矣,雖在羈旅,大倫不可廢。三兩日,當為兒娶之。」成泣曰:「兒自有婦,但間阻南北耳。」媼曰:「大亂時,人事翻復,何可株待?」成又泣曰:「無論結髮之盟不可背,且誰以嬌女付萍梗人?」媼不答,但為治簾幌衾枕,甚周備,亦不識所自來。一日,日既夕,戒成曰:「燭坐勿寐,我往視新婦來也未。」遂出門去。三更既盡,媼不返。心大疑。俄聞門外喧嗶,出視,則一女子坐庭中,蓬首啜泣。驚問何人,亦不語。良久,乃言曰:「娶我來,即亦非福,但有死耳!」成大驚,不知其故。女曰:「我少受聘於胡大成,不意胡北去,音信斷絕。
父母強以我歸汝家。身可致,志不可奪也!」成聞而哭曰:「即我是胡某。卿菱角耶?」女收涕而駭,不信。相將入室,即燈審顧曰:「得無夢耶?」於是轉悲為喜,相道離苦。先是,亂後,湖南百里,滌地無類。焦攜家竄長沙之東,又受周生聘。亂中不能成禮,期是夕送諸其家。女泣不盥櫛,家中強置車中。途次,女顛墜車下。遂有四人荷肩輿至,雲是周家迎女者,即扶升輿,疾行若飛,至是始停。一老姥曳入,曰:「此汝夫家,但入勿哭。汝家婆婆,旦晚將至矣。」乃去。成詰知情事,始悟媼神人也。夫妻焚香共禱,願得母子復聚。母自戎馬戒嚴,同儔人婦奔波澗谷。一夜,譟言寇至,即並張皇四匿。有童子以騎授母。母急不暇問,扶肩而上,輕迅剽遬,瞬息至湖上,馬踏水奔騰,蹄下不波。無何,扶下,指一戶云:
「此中可居。」母將啟謝,回視其馬,化為金毛犼,高丈余,童子超乘而去。母以手撾門,豁然啟扉。有人出問,怪其音熟,視之,成也。母子抱哭。婦亦驚起,一門歡慰。疑媼為大士現身。由此持觀音經咒益虔。遂流寓湖北,治田廬焉。
5.多種神通
佛,菩薩,羅漢,得道的僧尼,有多種神通,如前知、變形態、降妖魔、治病以及做各種常人看來不可能的事,也是俗文學作品裡常常看到的內容,如上面所引《畫壁》里的老僧和《菱角》里的觀音大士就是,不再舉例。
上面把常見於俗文學作品裡的佛教思想分為五種。有的作品只表現其中的一種;有的常常兼表現其中兩三種或三四種,《聊齋志異》等文言短篇小說里這類例證不少,也就不多舉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