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與中國文學 · 第二章 佛教與中國正統文學
魏晉以後,佛教在中國成為勢力最大的宗教,不少文人同佛教有密切的關係①,中國人民的思想和日常生活中含有濃厚的佛教成分。文學是生活的反映,它自然也要受到佛教的影響。關於佛教在中國正統文學中所起的作用,要精確地估計是困難的。一個原因是,佛教教義經過長期的宣揚、傳播,其中一部分已經同中國的傳統思想融合到一起,成為影響人民生活的心理力量。這種力量的表現可以是顯露的,也可以是含蓄的;可以是強烈的,也可以是細微的。如果是含蓄的或細微的,那就比較難於辨認。另一個原因是,中國的正統文學,從魏晉算起,有一千幾百年的歷史,其中包括無數的作家,不同的文體,要將這些巨細不遺地指出來是做不到的。但是有一點是確定的,就是:對於中國的正統文學,佛教的影響是廣泛的,深遠的,持久的,甚至可以說,如果仔細分析,許多表面看來與佛教無關的作品,其實是長期在佛教思想影響下的中國文化的產物。在這方面,內容是豐富的,情況是複雜的,這裡只能擇要介紹一下梗概。以下分作三部分談:一、詩,二、文,三、詩文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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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其中有的是出了家的,如東晉的慧遠、唐朝的皎然等;有的是深信佛法的,如南朝的謝靈運、唐朝的王維等;有的是同出家人有深厚交誼的,如東晉的孫綽、宋朝的蘇軾等。韓愈以儒家的正統自居,大聲疾呼地闢佛,傳說他也曾參謁大顛。
一、詩
對於中國詩歌,佛教的影響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一是詩的格律,二是詩的語言,三是詩的內容。
(一)詩的格律
從體裁方面看,中國舊詩可以分作兩大類:一類是古體詩,一類是近體詩(包括律詩和絕句)。古體和近體的分別,主要表現在格律的自由和嚴格上:古體比較自由;近體正好相反,除了句子的長短和多少,押韻有一定的規矩以外,在聲音的平仄方面還要受嚴格的限制①。近體詩講究平仄協調,同中國語言文字的性質有密切的關係。中國文字是方塊的,一個字代表一個音節,加以字音有聲調的不同,所以易於講求對偶,講求平仄協調。但是聲律學說在南朝齊梁之際興起,因而促成近體詩的迅速形成和發展,卻是受到佛教的影響。中國在南北朝以前,文人寫作,也重視聲音和諧,但只是「始判清濁,才分宮羽」②。有關聲律的比較細密的理論,是南朝齊永明年間沈約、謝朓等提出來的。《南史·陸厥傳》說:時盛為文章。吳興沈約、陳郡謝朓、琅邪王融以氣類相推轂,汝南周顒善識聲韻。約等文皆用宮商,將平上去入為四聲,以此制韻,有平頭、上尾、蜂腰、鶴膝。五字之中,音韻悉異;兩句之內,角微不同;不可增減。世呼為「永明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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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扼要地說,就是上句(單數句)和下句(雙數句)中對稱的字,聲調要平(平聲)仄(上聲、去聲、入聲)不同,例如「問姓驚初見,稱名憶舊容」(李益),上句是「仄仄平平仄」,下句是「平平仄仄平」。
②《隋書·潘徽傳》。
又沈約在《宋書·謝靈運傳》里說:
夫五色相宣,八音協暢,由乎玄黃律呂,各適物宜。
欲使宮羽相變,低昂互節,若前有浮聲,則後須切響。一簡之內,音韻盡殊;兩句之中,輕重悉異。妙達此旨,始可言文。
又《梁書·沈約傳》說:
又撰四聲譜,以為在昔詞人累千載而不寤,而獨得胸衿,窮其妙旨,自謂入神之作。高祖雅不好焉。帝問周捨曰:「何謂四聲?」捨曰:「天子聖哲是也。」
沈約等人倡導的永明體,在中國詩史上占有很重要的地位,因為從此以後,中國詩才有意識地走向格律化。永明體關於格律的規定是所謂「八病」說,就是在詩句中要避免平頭、上尾、蜂腰、鶴膝、大韻、小韻、旁紐、正紐八種病態①。八病說的理論基礎是有關四聲的知識,也就是「將平上去入為四聲,以此制韻」。至於四聲的發現以及四聲說的成立,據陳寅恪考證,是受佛經轉讀的影響。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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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避免八病,目的主要是求得平仄協調。據陸侃如、馮沅君《中國詩史》考證:「其實『八病』之說也非全出於沈約。……且據《南史》所載,也只有四病。
我們想,沈王之時還是草創,以後愈演愈繁,到李百藥才完備。」(中冊389頁)
所以適定為四聲,而不為其他數之聲者,以除去本易分別,自為一類之入聲,復分別其餘之聲為平上去三聲。綜合通計之,適為四聲也。但其所以分別其餘之聲為三者,實依據及摹擬中國當日轉讀佛經之三聲。而中國當日轉讀佛經之三聲又出於印度古時聲明論之三聲也。據天竺圍陀之聲明論,其所謂聲Svara者,適與中國四聲之所謂聲者相類似。即指聲之高低言,英語所謂pitchaccent者是也。圍陀聲明論依其聲之高低,分別為三:一曰udātta,二曰svarita,三曰anudātta。佛教輸入中國,其教徒轉讀經典時,此三聲之分別當亦隨之輸入。至當日佛教徒轉讀其經典所分別之三聲,是否即與中國之平上去三聲切合,今日固難詳知,然二者俱依聲之高下分為三階則相同無疑也。中國語之入聲皆附有k、p、t等輔音之綴尾,可視為一特殊種類,而最易與其他之聲分別。平上去則其聲響高低相互距離之間雖有分別,但應分別之為若干數之聲,殊不易定。故中國文士依據及摹擬當日轉讀佛經之聲,分別定為平上去之三聲。合入聲共計之,適成四聲。於是創為四聲之說,並撰作聲譜,借轉讀佛經之聲調,應用於中國之美化文。①
六朝時期宣揚佛法,有導師,有經師。導師擅長唱導。「唱導者,蓋以宣唱法理,開導眾心也。」②也就是用通俗的語言,隨緣設譬,宣揚佛教教義。經師擅長轉讀。轉讀是用有韻律的語言歌詠佛經經文。「天竺方俗,凡是歌詠法言,皆稱為唄;
至於此土,詠經則稱為轉讀,歌贊則號為梵音。」③慧皎《高僧傳》為不少經師立傳,說他們「響韻清雅,韻轉無方」,「響調優遊,和雅哀亮」,「巧於轉讀,有無窮聲韻」。④至於經師轉讀為什麼偏偏在南齊永明年間影響沈約等人創立四聲說,陳寅恪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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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四聲三問》(《清華學報》第九卷第二期,後收入《金明館叢稿初編》)。
②慧皎《高僧傳》卷十五。
③慧皎《高僧傳》卷十五。
④慧皎《高僧傳》卷十五。
建康為南朝政治文化之中心。故為善聲沙門及審音文士共同居住之地。二者之間發生相互之影響,實情理之當然也。經聲之盛,始自宋之中世,極於齊之初年。竟陵王子良必於永明七年二月十九日以前即已嫻習轉讀,故始能於夢中詠誦①。然則竟陵王當日之環境可以推知也。雞籠西邸為審音文士抄撰之學府,亦為善聲沙門結集之道場。永明新體之詞人既在「八友」之列,則其與經唄新聲制定以前之背景不能不相關涉,自無待言。……(周顒)與沈約一為文惠之東宮掾屬,一為竟陵之西邸賓僚,皆在佛化文學環境陶冶之中,四聲說之創始於此二人者,誠非偶然也。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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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慧皎《高僧傳》卷十五《僧辯傳》:「永明七年二月十九日,司徒竟陵文宣王夢於佛前詠維摩一契,因聲發而覺。……明旦即集京師善聲沙門……集第作聲。」
②《四聲三問》。
由此可見,在南朝齊梁之際,沈約等人是受到佛經轉讀的啟發,才提出四聲的理論;然後把四聲的理論運用到詩的格律上,因而開創了永明體。永明體是唐朝嚴格的律詩的前鋒,此後,近體詩迅速地成長、發展,不久就取得主宰詩壇的地位。推源溯流,這個影響是很重大的。
近體詩重視格律,限制多,流弊是引導人們重形式而輕內容,因而阻礙了詩體的自由發展。但是也要承認,格律的形成,是要求詩的聲音具有音樂美的自然趨勢。比較下面四首詩(前兩首是齊梁以前的,後兩首是唐朝的),我們就會知道,在詞句的精煉方面,在音韻的鏗鏘方面,近體詩在詩的演化史上是向前邁了一大步。
1.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還顧望舊鄉,長路漫浩浩。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古詩十九首》之一)
2.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薄帷鑒明月,清風吹我襟。孤鴻號外野,翔鳥鳴北林。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阮籍《詠懷》之一)
3.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王維《山居秋瞑》)
4.群山萬壑赴荊門,生長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黃昏。畫圖省識春風面,環球空歸夜月魂。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杜甫《詠懷古蹟》之一)
(二)詩的語言
除了少量的民歌之外,中國的詩都是文人的贈答抒情之作。語言是文人習用的典雅的文言,要有辭藻,有韻味。佛典里有大量的敘事說理的頌讚,譯成中文,成為語句勻稱的質樸無華的白話詩。這樣的詩,風格與中國本土的詩迥然不同,辭采、音律都不很講究,但是內容深厚,語句通俗,有很強的勸說的力量。隋唐以來,佛教經典成為家喻戶曉的讀物,於是就影響一部分詩人,用質樸的白話寫一些明道言志的詩。這裡面最出名的是唐朝初年的王梵志。他的詩集早已失傳,近年來在敦煌的寫本里發現了一些。下面舉幾首為例:
1.梵志翻著襪,人皆道是錯。乍可刺你眼,不可隱我腳。
2.世無百年人,強作千年調。打鐵作門限,鬼見拍手笑。
3.吾有十畝田,種在南山坡。青松四五樹,綠豆兩三窠。熱即池中浴,涼便岸上歌。遨遊自取足,誰能奈我何!
其後還有傳說的詩僧寒山。下面舉幾首為例:
1.東家一老婆,富來三五年。昔日貧於我,今笑我無錢。渠笑我在後,我笑渠在前。相笑倘不止,東邊復西邊。
2.出身既擾擾,世事非一狀。未能舍流俗,所以相追訪。昨吊徐五死,今送劉三葬。終日不得閒,為此心悽愴。
3.有個王秀才,笑我詩多失。雲不識蜂腰,仍不會鶴膝。平側不解壓,凡言取次出。我笑你作詩,如盲徒詠日。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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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均見《寒山子詩集》。
出身士大夫階層的文人不喜歡通俗,致力寫這類詩的不多。但是這類詩在民間相當流行,唐宋之際的村塾里甚至用王梵志的詩作習字課本。文人也有欣賞這類詩的,如宋朝江西詩派的大詩人黃庭堅就曾引王梵志「梵志翻著襪」的詩,說「一切眾生顛倒,類皆如此」①;范成大的詩里有「縱有千年鐵門限,終須一個土饅頭」的句子,這顯然是模仿王梵志的。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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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五十六。
②《石湖居士詩集》卷二十八《重九日行營壽藏之地》。
(三)詩的內容
魏晉以後,中國文人生在絕大多數人信仰佛教的社會裡,不知不覺會受到佛教教義的薰陶。有的文人是虔誠的信徒,例如南朝的謝靈運,在《臨終詩》里有「送心正覺前,斯痛久已忍,唯願乘來生,怨親同心朕」的詩句。唐朝大詩人王維,字摩詰,連命名都來自《維摩詰經》。有更多的文人同僧人有深厚的交誼,例如東晉的孫綽同支遁,南朝的宗炳同慧遠,宋朝的蘇軾同參寥,來往都很密切。這種情況自然要表現在詩作上。我們翻閱六朝以後的詩集,到處會嗅到佛教的氣息,就是由於這個原因。
佛教影響詩的內容,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題材,二是思想。
在題材方面:中國有大量的詩,內容是歌詠佛寺的。下面舉幾首為例。
1.不知香積寺,數里入雲峰。古木無人徑,深山何處鐘。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薄暮空潭曲,安禪製毒龍。(王維《過香積寺》)
2.已從招提游,更宿招提境。陰壑生虛籟,月林散清影。天闕象緯逼,雲臥衣裳冷。欲覺聞晨鐘,令人發深省。(杜甫《游龍門奉先寺》)
3.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萬籟此俱寂,惟聞鐘磬音。(王建《破山寺後禪院》)
4.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張繼《楓橋夜泊》)
5.普慈寺後千竿竹,醉里曾看碧玉椽。倦客再遊行老矣,高僧一笑故依然。久參白足知禪味,苦厭黃公聒晝眠。惟有兩株紅百葉,晚來猶得向人妍。(蘇軾《書普慈長老壁》)
也有不少的詩是投贈僧人的。下面舉幾首為例。
1.三乘歸淨域,萬騎餞通莊。就日離亭近,彌天別路長。荊南旋杖缽,渭北限津梁。何日纖真果,還來入帝鄉。(宋之問《送沙門弘景道俊玄奘還荊州應制》)
2.我聞隱靜寺,山水多奇蹤。岩種朗公桔,門深杯渡松。道人制猛虎,振錫還孤峰。他日南陵下,相期谷口逢。(李白《送通禪師還南陵隱靜寺》)
3.隨緣忽西去,何日返東林。世路無期別,空門不住心。人煙一飯少,山雪獨行深。天外猿啼處,誰聞清梵音。(錢起《送少微師西行》)
4.蕭然一世外,所樂有誰同。宴坐能忘老,齋蔬不過中。無心為佛事,有客問家風。笑謂西來意,雖空亦不空。(王安石《和棲霞寂照庵僧雲渺》)
5.斫得龍光竹兩竿,持歸嶺北萬人看。竹中一滴曹溪水,漲起西江十八灘。(蘇軾《贈龍光長老》)
以上這種性質的詩,作者未必都信奉佛法,但是詩的題材都來自佛教,其為受到佛教的影響是顯然的。
在思想方面,佛教影響中國的詩,情況比較複雜。思想的內容不同,影響的程度不同,因而表現在詩作里也就有種種情況——有的明顯,有的隱晦;有的直接,有的間接。為了簡明扼要,這裡分作兩類:一類是明顯表現佛教教義的,可以稱為佛理詩。這類詩,有的是出家人作的,例如:
1.夜夜池上觀,禪心坐月邊。虛無色可取,皎潔意難傳。若向空心了,長如影正圓。(皎然《南池雜詠》)之一)
2.燈引飛蛾拂焰迷,露淋棲鶴壓枝低。冥心坐睡蒲團穩,夢到天台過剡溪。(齊己《默坐》)
3.是是非非竟不真,落花流水送青春。姓劉姓項今何在,爭利爭名愁煞人。必竟輸他常寂默,只應贏得苦沉淪。深雲道者相思否?歸去來兮湘水濱。(貫休《偶作因懷山中道侶》)
也有很多是一般文人作的,例如:
1.法藏長王宮,懷道出國城。願言四十八,弘誓拯群生。淨土一何妙,來者皆菁英。(謝靈運《淨土詠》)
2.晚知清淨理,日與人群疏。將候遠山僧,先期掃敞廬。果從雲峰里,顧我蓬蒿居。藉草飯松屑,焚香看道書。燃燈晝欲盡,鳴磬夜方初。已悟寂為樂,此生閒有餘。思歸何必深,身世猶空虛。(王維《飯復釜山僧》)
3.整頓衣巾拂淨床,一瓶秋水一爐香。不論煩惱先須去,直到菩提亦擬忘。朝謁久停收劍珮,宴遊漸罷廢壺觴。世間無用殘年處,只合逍遙坐道場。(白居易《道場獨坐》)
4.雪山馬口出琉璃,聞說諸天與護持。此水遙連八功德,供人真淨四威儀。當時迦葉無塵染,何事閿鄉有土思。道力起緣非一路,但知瓢飲是生疑。(王安石《八功德水》)
5.合成四大本非真,便有千般病染身。地火水風都散後,不知染病是何人。(范成大《題藥篇》)
另一類是山水詩和隱逸詩。這類詩是六朝時期釋道思想融合文人雅士的生活的反映,所以雖然沒有明白宣揚佛教教義,卻也是佛教影響下的產物。下面舉幾首為例。
1.杖策招隱士,荒塗橫古今。岩穴無結構,丘中有鳴琴。白雲停陰岡,丹葩曜陽林。石泉漱瓊瑤,纖鱗或浮沉。非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何事待嘯歌,灌木自悲吟。秋菊兼餱糧,幽蘭間重襟。躊躇足力煩,聊欲投吾簪。(左思《招隱》之一)
2.昏旦變氣候,山水含清暉。清暉能娛人,遊子憺忘歸。出穀日尚早,入舟陽已微。林壑斂暝色,雲霞收夕霏。菱荷迭映蔚,蒲稗相因依。披拂趨南徑,愉悅偃東扉。慮淡物自輕,意愜理無違。寄言攝生客,試用此道推。(謝靈運《石壁精舍還湖中作》)
3.戚戚苦無悰,攜手共行樂。尋雲陟累榭,隨山望菌閣。遠樹曖阡阡,生煙紛漠漠。魚戲新荷動,鳥散余花落。不對芳春酒,還望青山郭。(謝朓《游東田》)
4.中歲頗好道,晚家南山陲。興來每獨往,勝事空自知。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偶然值林叟,談笑無還期。(王維《終南別業》)
5.群峭碧摩天,逍遙不記年。撥雲尋古道,倚樹聽流泉。花暖青牛臥,松高白鶴眠。語來江色暮,獨自下寒煙。(李白《尋雍尊師隱居》)
此外,神韻派的詩曾受到佛教頓悟說的影響,以下「詩文評」部分還要談到。元明散曲大多是表現隱逸思想,也可說是佛教影響下的產物。這裡從略。
附說「詞」
詞是花間尊前的樂歌,一般是寫「楊柳岸曉風殘月」之類,所以內容受佛教的影響很少。但是間或也有歌詠佛教或者表現佛教思想的,例如:
1.大聖堂,非凡地,左右盤龍,唯有台相倚。嶺岫嵯峨朝霧起,花木芬芳,菩薩多靈異。面慈悲,心歡喜,西國神僧,遠遠來瞻禮。瑞采時時岩下起,福祚當今,萬古千秋歲。
上中台,盤道遠,萬仞逍迢,仿佛回天半。寶石巉岩光燦爛,異草名花,似錦堪遊玩。玉華池,金沙泮,冰窟千年,到者身心顫。禮拜虔誠重發願,五色祥雲,一日三回現。(敦煌曲子詞《蘇幕遮》五台山曲子之一、之四)
2.歸依眾,梵行四威儀。願我遍游諸佛土,十方賢聖不相離。永滅世間痴。
歸依法,法法不思議。願我六根常寂靜,心如寶月映琉璃。了法更無疑。
歸依佛,彈指越三祇。願我速登無上覺,還如佛坐道場時。能智又能悲。
三界裡,有取總災危。普願眾生同我願,能於空有善思惟。三寶共住持。(王安石《望江南歸依三寶贊》)
3.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間如夢,一尊還酹江月。(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
二、文
佛教影響中國正統文學中的「文」,情況同詩有相類的地方。六朝時期的駢體,到隋和初唐更加興盛,格調更加講究,這也是四聲理論推波助讕的結果。禪宗盛行以後,士大夫模仿語錄的語言,創造了與文言迥然不同的語錄體。這都是文體方面的事情。
對於一些作家的文章的氣勢、神理之類,佛教也有不小的影響。中國文人有不少是熟讀佛典的,佛教教義的廣博精微,行文的繁衍恣肆,自然會使他們的文筆受到薰染。以唐宋八大家為例,唐朝的柳宗元,蘇軾說他「南遷,始究佛法,作曹溪南嶽諸碑,妙絕古今」。①蘇軾自己也是這樣,錢謙益說:「吾讀子瞻《司馬溫公行狀》《富鄭公神道碑》之類,平鋪直敘,如萬斛水銀隨地湧出,以為古今未有此體,茫然莫得其涯涘也。晚讀《華嚴經》,稱心而談,浩如煙海,無所不有,無所不盡,乃喟然而嘆曰:『子瞻之文其有得於此乎?』」②
關於這方面的情形,因為形跡不很顯著,這裡不能詳說。以下談談另外兩個方面的影響:一是文的題材,二是文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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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書柳子厚大鑒禪師碑後》。
②《初學集》八十三《讀蘇長公文》。
(一)文的題材
在中國的正統文學裡,題材與佛教有關涉的文章,數量也很不少。其中有的是成部的著作,如北朝楊衒之的《洛陽伽藍記》。作者在爾朱榮亂後重過洛陽,目睹「城郭崩毀,宮室傾復,寺觀灰燼,廟塔丘墟」①,追憶當年佛寺興盛時期的華美壯麗,寫成這部懷舊的書。文筆清雋秀麗,到處流露著嘆惋的情思,在中國文學史上是少見的優美作品。下面舉《景明寺》一則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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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洛陽伽藍記》原序。
景明寺,宣武皇帝所立也。景明年中立,因以為名。
在宣陽門外一里御道東。其寺東西南北方五百步,前望嵩山少室,卻負帝城,青林垂影,綠水為文,形勝之地,爽塏獨美。山懸堂光觀盛(原有脫誤),一千餘間。復殿重房,交疏對霤,青台紫閣,浮道相通。雖外有四時,而內無寒暑。房檐之外,皆是山池。松竹蘭芷,垂列階墀,含風團露,流香吐馥。至正光年中,太后始造七層浮圖一所,去地百仞。是以邢子才碑文雲「俯聞激電,旁屬奔星」,是也。妝飾華麗,侔於永寧。金盤寶鐸,煥爛霞表。寺有三池,萑蒲菱藕,水物生焉。或黃甲紫鱗,出沒於蘩藻,或青鳧白雁,沈浮於綠水。硉磑舂簸,皆用水功,伽藍之妙,最為稱首。時世好崇福,四月七日京師諸像皆來此寺,尚書祠部曹錄像凡有一千餘軀。至八日,以次入宣陽門,向閶闔宮前受皇帝散花。於時金花映日,寶蓋浮雲,旙幢若林,香菸似霧,梵樂法音,聒動天地。百戲騰驤,所在駢比。名僧德眾,負錫為群;信徒法侶,持花成藪。車騎填咽,繁衍相傾。時有西域胡沙門見此,唱言佛國……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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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周祖謨校釋本卷三。
題材與佛教有關涉的零篇文章,歷代的典籍里隨處可見。
體裁是多種多樣的。下面舉幾篇為例。
1.謝安《與支遁書》
思君日積,計辰傾遲。知欲還剡自治,甚以悵然。人生如寄耳,頃風流得意之事,殆為都盡。終日戚戚,觸事惆悵,唯遲君來,以晤言消之,一日當千載耳。此多山縣,閒靜差可養疾,事不異剡,而醫藥不同。必思此緣,副其積想也。(慧皎《高僧傳》卷四《支遁傳》)
2.白居易《游大林寺序》
余與河南元集虛,范陽張允中,南陽張深之,廣平宋郁,安定梁必復,范陽張時,東林寺沙門法演、智滿、中堅、利辯、道深、道建、神照、雲皋、息慈、寂然,凡十有七人,自遺愛草堂歷東西二林,抵化城,憩峰頂,登香爐峰,宿大林寺。大林窮遠,人跡罕到。環寺多清流蒼石,短松瘦竹。寺中惟板屋木器。其僧皆海東人。山高地深,時節絕晚。於時孟夏,如正二月天。梨桃始華,潤草猶短。人物風候,與平地聚落不同。初到恍然,若別造一世界者。因成口號絕句云:「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盡開。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既而周覽屋壁,見蕭郎中存、魏郎中弘簡、李補闕漱三人名姓文句。因與集虛靠嘆,且曰:「此地實匡廬間第一境,由驛路山門,曾無半日程,自蕭魏李游迨今垂二十年,寂無繼來者。嗟乎!名利之誘人也如此。」時元和十二年四月九日,白樂天序。(《唐文粹》卷九十六)
3.柳宗元《永州龍興寺東丘記》
游之適,大率有二,曠如也,奧如也,如斯而已。其地之凌阻峭,出幽郁,寥廓悠長,則於曠宜。抵丘垤,伏灌莽,迫遽回合,則於奧宜。因其曠,雖增以崇台延閣,迴環日星,臨瞰風雨,不可病其敞也。因其奧,雖增以茂樹叢石,穹若洞谷,蓊若林麓,不可病其邃也。今所謂東丘者,奧之宜者也,其始,龕之外棄地,余得而合焉,以屬於堂之北陲。凡坳窪坻岸之狀,無廢其故。屏以密竹,聯以曲梁。桂、檜、松、杉、楩、楠之植,幾三百本,嘉卉美石,又經緯之。俯入綠縟,幽蔭薈蔚,步武錯迕,不知所出。溫風不爍,清氣自至,水亭陿室,曲有奧趣。然而至焉者,往往以邃為病。噫!龍興,永之佳寺也,登高殿可以望南極,辟大門可以瞰湘流,若是其曠也,而於是小丘,又將披而攘之,則吾所謂游有二者,無乃闕焉而喪其地之宜乎?丘之幽幽,可以處休,丘之窅窅,可以觀妙。溽暑遁去,茲丘之下,大和不遷,茲丘之巔。奧乎茲丘,孰從我游?余無召公之德,懼剪伐之及也,故書以祈後之君子。(《柳河東全集》卷二十八)
4.歐陽修詩話一則
國朝浮圖,以詩名於世者九人,故時有集,號九僧詩,今不復傳矣。余少時,聞人多稱其一,曰惠崇;餘八人者,忘其名字也。余亦略記其詩,有雲,「馬放降來地,雕盤戰後雲。」又雲,「春生桂嶺外,人在海門西。」其佳句多類此。其集已亡,今人多不知有所謂九僧者矣,是可嘆也!當時有進士許洞者,善為辭章,俊逸之士也,因會諸詩僧,分題出一紙,約曰:「不得犯此一字。」其字乃山、水、風、雲、竹、石、花、草、雪、霜、星、月、禽、鳥之類,於是諸僧皆閣筆。洞,咸乎三年進士及第,時無名子嘲曰,「張康渾裹馬,許洞鬧裝妻」者是也。(《六一詩話》)
5.陸游《跋杲禪師蒙泉銘》
右妙喜禪師為良上人所作《蒙泉銘》一首。往予嘗晨過鄭禹功博士,坐有僧焉。予年少氣豪,直據上坐。時方大雪,寒甚,因從禹功索酒,連飲徑醉。禹功指僧語予曰:「此妙喜也。」予亦不辭謝,方說詩論兵,旁若無人。妙喜遂去。其後數年,予老於憂患,志氣摧落,念昔之狂,痛自悔責。然猶冀一見,作禮懺悔,孰知此老遂棄世而去邪!雖然,良公蓋一世明眼衲子,不知予當時是,即今是,試為下一轉語。隆興改元十一月五日,笠澤漁隱陸某書。(《渭南文集》卷二十六)
(二)文的思想
中國文人有不少是信仰佛教的,或者思想中含有佛教成分,因而他們的文學作品中常常流露出或多或少的佛教氣息。
這類文章,在歷代的典籍中也是隨處可見。下面舉不同體裁的幾篇為例。
1.竺僧度《與楊苕華書》
夫事君以治一國,未若弘道以濟萬邦;事親以成一家,未若弘道以濟三界。髮膚不毀,俗中之近言耳。但吾德不及遠,未能兼被,以此為愧。然積簣成山,亦冀從微之著也。且被袈裟,振錫杖,飲清流,詠般若,雖王公之服,八珍之饍,鏗鏘之聲,煒燁之色,不與易也。若能懸契,則同期於泥洹矣。且人心各異,有若其面,卿之不樂道,猶我之不慕俗矣。楊氏!長別離矣,萬世因緣,於今絕矣。歲聿云暮,時不我與,學道者當以日損為志,處世者當以及時為務。卿年德並茂,宜速有所慕,莫以道士經心而坐失盛年也。(慧皎《高僧傳》卷四《竺僧度傳》)
2.王維《贊佛文》
竊以真如妙宰,具十方而無成;涅槃至功,滿四生而不庶。故無邊大照,不照得空有之深;萬法偕行,無行為滿足之地。惟茲化佛,即具三身;不舍凡夫,本無五蘊。實借津梁相法,脫落塵容,始於度門,漸於空舍。然後金剛道後為三界太師,玉毫光相得一生補處。左散騎常傳攝御史中丞崔公第十五娘子,於多劫來,植眾德本,以般若力,生菩提家。含哺則外葷羶,勝衣則斥珠翠。教從半字,便會聖言;戲則剪花,而為佛事。常侍公頃以入朝天闕,上簡帝心。雖功在於生人,深辭拜命;願賞延於愛女,密啟出家。白法宿修,紫書方降。即令某月日,敬對三世諸佛,十方賢聖,稽首合掌,奉詔落髮。久清三業,素成菩薩之心;新下雙鬟,如見如來之頂。綺繻方解,樹神獻無價之衣;香飯當消,天王持眾寶之缽。惟娘子舍諸珍寶,塗彼戒香;在微塵中,見億佛剎;如獻珠頃,具六神通。伏願以度人設齋功德,上奉皇帝聖壽無疆。記椿樹以為年,土字無垠;包蓮花而為界,又用莊嚴。常侍公出為法將,入拜台臣,身在百官之中,以超十地之上。夫人以文殊智,本是法王;在普賢心,長為佛母。郎君娘子等,住誡性為孝順,用德為道場,將遍眾生之慈,迥同一子之想。又願普同法界,盡及有情,共此勝因,俱登聖果。(《王摩詰全集》卷二十)
3.蘇軾《黃州安國寺記》
元豐二年十二月,余自吳興守得罪,上不忍誅,以為黃州團練副使,使思過而自新焉。其明年二月至黃,舍館粗定,衣食稍給,閉門卻掃,收召魂魄。退伏思念,求所以自新之方。反觀從來舉意動作,皆不中道,非獨今之所以得罪者也。欲新其一,恐失其二,觸類而求之,有不可勝悔者。於是喟然嘆曰:「道不足以御氣,性不足以勝習,不鋤其本而耘其末,今雖改之,後必復作;盍歸誠佛僧,求一洗之。」得城南精舍,曰安國寺,有茂林修竹,陂池亭榭。間一二日輒往,焚香默坐,深自省察,則物我相忘,身心皆空,求罪始所從生而不可得。一念清靜,染污自落,表里翛然,無所附麗,私竊樂之。旦往而暮還者,五年於此矣。寺僧曰繼連,為僧首七年,得賜衣,又七年,當賜號,欲謝去。其徒與父老相率留之,連笑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卒謝去。余是以愧其人。七年,余將有臨汝之行,連曰:「寺未有記,具石,請記之。」余不得辭。寺立於偽唐保大二年,始名護國,嘉祐八年賜今名。堂宇齋閣,連皆易新之,嚴麗深穩,悅可人意,至者忘歸。歲正月,男女萬人會庭中,飲食作樂;且祠瘟神,江淮舊俗也。四月六日,汝州團練副使員外置眉山蘇軾記。(《蘇東坡集》卷三十三)
4.袁宏道《書念公碑文後》
余辛丑夏,舟中為念公述此,小修代書於冊。彼時龍湖老人猶在通州,談大乘者海內相望。自余山居七載,再游南北,一時學道之士俱落蹊徑。至白下,晤焦先生,使人復見漢官威儀。有來者詢,余曰:「焦先生,洪鐘也,試往叩之。」及余歸柳浪,而念公適至,老成典型,居然在目。蓋余之耳不聞至論,余之舌噤而不得吐久矣,撫今思昔,用與之俱。夫使海內人士無志大乘則已,若也生死情切,則幸及此二老尚在,痛求針札。余非阿私所好者,蓋余參學二十年而始信此二老,及自讀不至誤人。若但欲持戒學語,則無事此老錘鑿矣。(《袁中郎隨筆》)
5.錢謙益《題介立詩》
昔人云,僧詩忌蔬筍氣。余謂惟不脫蔬筍氣,乃為本色。惟清惟寒,亦玄亦淡,如佛言食蜜,中邊皆甜,此其蔬筍氣,天然禪悅之味也。旦公詩托寄孤高,屬意清切,庶幾道人本色,不失蔬筍風味。余讀而深嘆之。唐僧之詩,各有原本。贊寧稱抒山之詩,謂文人結習深重,故以詩句率勸,今入佛智,此晝詩之本領也。旦公從文字因緣深入佛智,作詩如華嚴樓閣,彈指皆啟,豈以一章半偈為能事乎!他日以今之旦配古之晝,何為不可?峨嵋老衲徹修題。(《牧齋有學集補》)
以上引來作例的幾篇是明顯地表現佛教思想的。中國正統文學中的文,有些以玄談、山林、隱逸為內容,也是佛教思想影響下的作品,因為崇尚玄談、山林、隱逸是魏晉之際釋、道思想融合的結果。這類文章以南北朝時期為最多,下面舉幾篇為例。
1.王羲之帖一則
計與足下別,二十六年於今,雖時書問,不解闊懷。
省足下先後二書,但增嘆慨。頃積雪凝寒,五十年中所無。想頃如常,冀來夏秋間,或復得足下問耳。比者悠悠,如何可言!吾服食久,猶為劣劣,大都比之年時,為復可耳。足下保愛為上。臨書但有惆悵。(《法書要錄》)
2.《世說新語》三則
王右軍與謝太傅共登冶城。謝悠然遠想,有高世之志。王謂謝曰:「夏禹勤王,手足胼胝;文王旰食,日不暇給。今四郊多壘,宜人人自效,而虛談廢務,浮文妨要,恐非當今所宜。」謝答曰:「秦任商鞅,二世而亡,豈清言致患邪?」(《言語第二》)
孫綽賦遂初,築室畎川,自言見止足之分。齋前種一株松,恆自手壅治之。高世遠時亦鄰居,語孫曰:「松樹子非不楚楚可憐,但永無棟樑用耳。」孫曰:「楓柳雖合抱,亦何所施!」(《言語第二》)
王子猷居山陰,夜大雪,眠覺,開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詠左思《招隱》詩。忽憶戴安道。時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經宿方至,造門不前而返。
人問其故,王曰:「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任誕第二十三》)
3.陶弘景《答謝中書書》
山川之美,古來共談。高峰入雲,清流見底。兩岸石壁,五色交輝;青林翠竹,四時俱備。曉霧將歇,猿鳥亂鳴;夕日欲頹,沉鱗競躍。實是欲界之仙都,自康樂以來,未復有能與此奇者。(《陶隱居集》)
三、詩文評
隋唐以來,禪學盛興,中國有不少文人喜歡引用禪理來談論文學,並且提出所謂韻味說、妙悟說、神韻說等等。這種風氣一直延續了許多朝代,使中國的文學批評和文學作品受到很大的影響。下面扼要地介紹一下這方面的情形。
學佛,目的在於求解脫,度一切苦厄(這自然是幻想)。
能不能解脫,關鍵在於能不能徹悟。晉宋之際,佛教大師們對悟有「漸」「頓」兩種看法。宣揚頓悟說的是當時的名僧竺道生,慧皎《高僧傳》說:
生既潛思日久,徹悟言外,乃喟然嘆曰:「夫象以盡意,得意則象忘;言以詮理,入理則言息。自經典東流,譯人重阻,多守滯文,鮮見圓義。若忘筌取魚,始可與言道矣。」於是校閱真俗,研思因果,乃言善不受報,頓悟成佛。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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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卷七《竺道生傳》。
這在佛教史上是一件大事,因為在當時有破舊立新之功。湯用彤說:
生公在佛學上之地位,蓋與王輔嗣在玄學上之地位,頗有相似。……竺道生蓋亦深會於般若之實相義,而徹悟言外。於是乃不恤守文之非難,掃除情見之封執。其所持珍怪之辭,忘筌取魚,滅盡戲論。其於肅清佛徒依語滯文之紛紜,與王弼之菲薄象數家言,蓋相同也。①比竺道生的時代稍後,到南朝宋末年,被推為禪宗初祖的菩提達磨來華,講《楞伽經》,傳禪法,也主張「不隨於言教」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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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第十六章。
②《楞伽師資記》。
菩提達磨的禪法一傳再傳,吸收竺道生的理論,融會貫通,發揚光大,到六祖慧能之後,成為在中國勢力最大的佛教宗派——主張不立文字、直指本心、頓悟成佛的禪宗。
這種超乎象外、直指本心的玄理對教外的文人也有很大的吸引力,如謝靈運就曾著《辯宗論》,引用竺道生的理論,闡明所謂折中孔、釋的頓悟說。到唐朝,禪宗的勢力越來越大,禪理的影響越來越深,有不少文人的生活和作品中帶有或多或少的禪味(例如王維和孟浩然)。還有些文人引用禪理來講文學批評,其中最著名的是晚唐的司空圖。他在《與李生論詩書》里說:
文之難而詩尤難。古今之喻多矣,愚以為辨於味而後可以言詩也。江嶺之南,凡足資於適口者,若醯,非不酸也,止於酸而已;若鹺,非不咸也,止於咸而已。中華之人所以充飢而遽輟者,知其咸酸之外,醇美者有所乏耳。彼江嶺之人,習之而不辨也宜哉。詩貫六義,則諷諭、抑揚、渟滀、淵雅,皆在其中矣。然直致所得,以格自奇。前輩諸集,亦不專工於此,矧其下者耶!王右丞、韋蘇州,澄淡精緻,格在其中,豈妨於道學哉?賈閬仙誠有警句,然視其全篇,意思殊餒,大抵附於蹇澀,方可致才,亦為體之不備也。噫!近而不浮,遠而不盡,然後可以言韻外之致耳。……足下之詩,時輩固有難色,倘復以全美為上,即知味外之旨矣。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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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郭紹虞《詩品集解》校本。
他又在《與極浦談詩書》里說:
戴容州云:「詩家之景,如藍田日暖,良玉生煙,可望而不可置於眉睫之前也。」象外之象,景外之景,豈容易可談哉?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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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郭紹虞《詩品集解》校本。
這裡提出的「韻外之致」和「味外之旨」以及「象外之象,景外之景」,同禪理的「超乎象外,不落言詮」正是相類的東西。
司空圖的名著是《詩品》。這部書把詩的風格分為「雄渾」「沖淡」「纖穠」「沉著」等二十四種,每種用一些美麗形象的四言詩句加以解說。這詩句中有不少也是富於禪味的。例如:
雄渾——超以象外,得其環中。
沖淡——遇之匪深,即之愈希。脫有形似,握手已違。
纖穠——乘之愈往,識之愈真。
沉著——所思不遠,若為平生。
高古——虛佇神素,脫然畦封。
洗鍊——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自然——俯拾即是,不取諸鄰。俱道適往,著手成春。
含蓄——不著一字,盡得風流。
精神——妙造自然,伊誰與裁。
縝密——是有真跡,如不可知。
委曲——似往已回,如幽匪藏。
實境——遇之自天,泠然希音。
形容——俱似大道,妙契同塵。
超詣——遠引若至,臨之已非。
飄逸——如不可執,如將有聞。
「超以象外,得其環中」,「不著一字,盡得風流」,這顯然是用禪境來說明詩境,因為作詩不能「不著一字」,也就難於「超以象外」了。
在有些文人看來,司空圖設想的富於禪味的詩境,同白居易等人寫的反映社會現實的詩相比,顯得超逸美妙,因而對於後來的詩論發生了很大的影響。到宋朝,禪宗的聲勢越來越大,用禪理來寫詩、論詩就成為風氣。例如蘇軾在《送參寥師》里寫道:
上人學苦空,百念已灰冷。……欲令詩語妙,無厭空且靜。靜故了群動,空故納萬境。閱世走人間,觀身臥雲嶺。咸酸雜眾好,中有至味永。詩法不相妨,此語當更請。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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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蘇東坡集》卷十。
這是說,想要詩句高妙,就必須重視禪悟。
蘇軾之後,受蘇門影響的韓駒、吳可等,論詩更加重視禪悟。郭紹虞《中國文學批評史》說:
蘇軾論詩已近禪悟,韓駒、吳可則說得更明白。韓駒《贈趙伯魚詩》有云:「學詩當如初學禪,未悟且遍參諸方。一朝悟罷正法眼,信手拈出皆成章。」(《陵陽先生詩》二)吳可的《學詩詩》也是這樣:
學詩渾似學參禪,竹榻蒲團不計年;
直待自家都了得,等閒拈出便超然。
學詩渾似學參禪,頭上安頭不足傳;
跳出少陵窠臼外,丈夫志氣本沖天。
學詩渾似學參禪,自古圓成有幾聯?
春草池塘一句子,驚天動地至今傳。
此詩見《詩人玉屑》卷一所引,不載吳氏《藏海居士集》中。當時龔相亦有《學詩詩》,即和吳氏之作。
《詩人玉屑》亦引之云:
學詩渾似學參禪,悟了才知歲是年;
點鐵成金猶是妄,高山流水自依然。
學詩渾似學參禪,語可安排意莫傳;
會意即超聲律界,不須鍊石補青天。
學詩渾似學參禪,幾許搜腸覓句聯;
欲識少陵奇絕處,初無言句與人傳。
這都是以禪喻詩,開《滄浪詩話》之先聲。《陵陽室中語》述韓氏語云:「詩道如佛法,當分大乘小乘,邪魔外道,惟知者可以語此。」(《詩人玉屑》卷五引)吳可《海藏詩話》也說:「凡作詩如參禪,須有悟門。」可知他們的論詩宗旨與方法都是一樣的。
誠齋(楊萬里)論詩頗帶禪味。其詩論中禪味最足者,如《書王右丞詩後》云:「晚因子厚識淵明,早學蘇州得右丞;忽夢少陵談句法,勸參庾信謁陰鏗。」(《誠齋集》七)又《讀唐人及半山詩》云:「不分唐人與半山,無端橫欲割詩壇;半山便遣能參透,猶有唐人是一關。」(《誠齋集》八)《送分寧主簿羅宏材秩滿入京》云:「要知詩客參江西,政如禪客參曹溪,不到南華與修水,於何傳法更傳衣。」(《誠齋集》三十八)答《徐子材談絕句》云:「受業初參且半山,終須投換晚唐間,《國風》此去無多子,關捩挑來只等閒。」(《誠齋集》三十五)這幾首詩都是他的論詩宗旨,比《誠齋詩話》所言尤為重要。而詩中所有字面,如參透,如傳法,如關捩云云都是禪家話頭。其故作不了了語,也落禪家機鋒。①宋朝的文人,除了上面提到的以外,用禪悟來論詩的還有很多,例如李之儀、曾幾、葛天民、趙蕃、戴復古、楊夢信、徐瑞、范溫、張鎡、張煒、鄧允端、葉茵等人②。其中理論最成系統、對後代影響最大的是南宋的嚴羽。他的名著《滄浪詩話》,中心內容是以禪喻詩,以悟論詩。下面引幾處最突出的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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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四四《從韓駒吳可到楊萬里》。
②詳見郭紹虞《中國文學批評史》四七《嚴羽滄浪詩話》。
1.夫學詩者……久之自然悟入。雖學之不至,亦不失正路。此乃是從頂頞上做來,謂之向上一路,謂之直截根源,謂之頓門,謂之單刀直入也。
2.禪家者流,乘有小大,宗有南北,道有邪正;學者須從最上乘,具正法眼,悟第一義。若小乘禪,聲聞辟支果,皆非正也。論詩如論禪:漢魏晉與盛唐之詩,則第一義也。大曆以還之詩,則小乘禪也,已落第二義矣。
晚唐之詩,則聲聞辟支果也。學漢魏晉與盛唐詩者,臨濟下也。學大曆以還之詩者,曹洞下也。大抵禪道惟在妙悟,詩道亦在妙悟。且孟襄陽學力下韓退之遠甚,而其詩獨出退之之上者,一味妙悟而已。惟悟乃為當行,乃為本色。然悟有淺深,有分限,有透徹之悟,有但得一知半解之悟。
3.夫詩有別材,非關書也;詩有別趣,非關理也。
然非多讀書,多窮理,則不能極其至。所謂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者,上也。詩者,吟詠情性也。盛唐諸人惟在興趣,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故其妙處透徹玲瓏,不可湊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
4.意貴透徹,不可隔靴搔癢;語貴脫灑,不可拖泥帶水。
5.須參活句,勿參死句。
6.看詩須著金剛眼睛,庶不眩於旁門小法。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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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以上所引均見郭紹虞《滄浪詩話校釋》。
這裡他講學詩的門徑是「參」,所求是「透徹之悟」,寫詩要「不落言筌」,如「羚羊掛角,無跡可求」,理是禪家的,連話頭也是禪家的,可見受佛教的影響是如何深遠了。
嚴羽《滄浪詩話》是中國文學批評史上的重要著作,對後來的影響很大。宋朝以後,文人引用禪理來講詩文的也很不少。例如明朝的謝榛說:「體貴正大,志貴高遠,氣貴雄渾,韻貴雋永,四者之本,非養無以發其真,非悟無以入其妙。」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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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四溟詩話》一。
屠隆說:「詩道有法,昔人貴在妙悟。……如禪門之作三觀,如玄門之煉九還,觀熟斯現心珠,煉久斯結黍米,豈易臻化境者。」①鍾惺說:「我輩文字到極無煙火處,便是機鋒,自知之而無可奈何。」②釋普荷說得更加明顯:「太白子美皆俗子,知有神仙佛不齒。千古詩中若無禪,雅頌無顏國風死。惟我創知風即禪,今為絕代剖其傳。禪而無禪便是詩,詩而無詩禪儼然。從此作詩莫草草,老僧要把詩魔掃,那怕眼枯須皓皓。一生操觚壯而老,不知活句非至寶。吁嗟至寶聲韻長,洪鐘扣罷獨泱泱。君不見,嚴滄浪。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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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鴻苞》十七。
②《隱秀軒文·往集》。
③《滇詩拾遺》卷五。
嚴羽之後,引用禪理來論詩的人,最重要的是清朝的王士禛。他是清朝初年的大作家,當時推為詩壇盟主,在中國文學史上地位很重要。他發展司空圖的韻味說和嚴羽的妙悟說,主張詩的最高境界是「神韻」。他著作很多,經常用詩、禪相通的道理來闡明最上乘的詩的奧秘。例如:
1.汾陽孔文谷云:「詩以達性,然須清遠為上。薛西原論詩,獨取謝康樂、王摩詰、孟浩然、韋應物,言『白雲抱幽石,綠篠媚清漣』,清也;『表靈物莫賞,蘊真誰為傳』,遠也;『何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景昃鳴禽集,水木湛清華』,清遠兼之也。總其妙在神韻矣。」「神韻」二字,予向論詩,首為學人拈出,不知先見於此。
(《池北偶談》)
2.洪昇昉思問詩法於施愚山,先述余夙昔言詩大指。
愚山曰:「子師言詩,如華嚴樓閣,彈指即現,又如仙人五城十二樓,縹緲俱在天際。余即不然,譬作室者,瓴甓木石,一一須就平地築起。」洪曰:「此禪宗頓、漸二義也。」(《漁洋詩話》)
3.嚴滄浪以禪喻詩,余深契其說,而五言尤為近之。
如王、裴輞川絕句,字字入禪。他如「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以及太白「卻下水精簾,玲瓏望秋月」,常建「松際露微月,清光猶為君」,浩然「樵子暗相失,草蟲寒不聞」,劉慎虛「時有落花至,遠隨流水香」,妙諦微言,與世尊拈花,迦葉微笑,等無差別。通其解者,可語上乘。(《蠶尾續文》)
4.嚴滄浪論詩,特拈「妙悟」二字,及所云「不涉理路,不落言論」,又「鏡中之象,水中之月,羚羊掛角,無透可尋」云云,皆發前人未發之秘。(《分甘余話》)
5.舍筏登岸,禪家以為悟境,詩家以為化境,詩禪一致,等無差別。(《香祖筆記》)
6.僧寶傳:石門聰禪師謂達觀曇穎禪師曰:「此事如人學書,點畫可效者工,否則拙。何以故?未忘法耳。
如有法執,故自為斷續。當筆忘手,手忘心,乃可。」此道人語,亦吾輩作詩文真訣。(《居易錄》)
由禪的境界悟出「神韻」,並進而宣揚「詩禪一致」,這比嚴羽的偏重比況更進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