墳墓的闖入者 · 第四章
他回到家時門口路邊停著一輛飽經風雨侵蝕看上去像是二手貨的破舊的小運貨卡車。現在早就過了八點多了;最大的可能性是舅舅要在剩下不到四小時的時間裡去縣治安官家說服他然後找一個治安法官或任何一個他們必須找的人叫醒他然後使他也認為有必要打開墳墓(以這種方式替代高里家的允許,不管為了什麼理由,尤其是為了拯救一個黑鬼不被吊在火堆上面活活燒死這個最為糟糕的理由,連美國總統本人都永遠不會得到他們的同意更別提一個鄉下的縣治安官了)然後上卡里多尼亞教堂把屍體挖出來再帶著屍體及時趕回鎮上。可偏偏就在這個晚上有個農民的牛或騾或豬走散了被鄰居圈了起來非得要按一塊錢一磅收費否則不還給他,這農民非得來見舅舅,在舅舅的書房裡坐上一個小時說著是或不是或我想不是而舅舅談論莊稼或政治,對於一個話題舅舅一無所知而另外那個話題那農民一竅不通,一直說到那農民終於繞著彎子說出他上門來的目的。
不過現在他不能講究禮節了。他離開監獄以後一直走得很快可現在是在小跑,抄近路穿過草坪,跑上門廊進入門廳經過書房(父親還坐在燈下看孟菲斯報紙星期日版縱橫填字謎專頁而在另一盞燈下母親在看讀書會推薦的每月
新書
),往後走來到母親一直想叫成加文的書房而巴拉麗和艾勒克·山德早已重新命名為辦公室於是大家現在就一直這麼叫的房間。房間的門關閉著;他還沒有停步就敲了兩下門並且在這一瞬間聽見裡面一個男人說話的嗡嗡聲與此同時他打開房門走了進去,嘴裡已經在:
「晚安,先生。對不起。加文舅舅——」
因為那是舅舅的嗓音;隔著桌子坐在舅舅對面的不是一個穿著整齊的沒有領帶的出客服裝的刮過鬍子但脖子曬得黝黑的男人,而是一個穿一件素淨的印花棉布裙服頭上端端正正地頂著一頂類似他祖母常戴的略帶土灰色的黑色有檐圓帽的女人接下來他還沒看見那塊表——一塊帶有打獵用表的表蓋的小金表用一隻金胸針別在她平坦的胸前幾乎就像繡在擊劍用的帆布馬甲前胸的那顆心而且幾乎就在那同一個位置上——就認出她來了因為自從他祖母去世以後他認識的女人中沒有人再戴這樣的帽子甚至沒有人擁有一頂這樣的帽子事實上他早就應該認出那輛小貨車是誰的:哈伯瑟姆小姐的,她的姓氏現在是全縣留存下來的最古老的一個。從前有過三個古老的姓氏:哈伯瑟姆醫生和一個叫霍爾斯敦的旅館老闆還有一個信奉胡格諾教派的格里尼厄家族的小兒子他們當年都是騎著馬進入這個縣的那時候這個縣還沒有被測量界定和命名,傑弗生不過是契卡索人的一個貿易站有一個契卡索名字作為那時只有甘蔗叢和森林的人跡不到的蠻荒中的一個標誌不過這些姓氏現在都已經一去不復返,除了一個姓氏外它們甚至從縣裡口頭相傳的故事裡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霍爾斯敦只是廣場上一家旅館的名字縣裡很少有人知道或者看重這個名稱的由來,那elegante, dilettante的在巴黎受過教育的建築師做過一點法律工作但大部分時間花在當種植園主和畫家(可業餘更愛種糧食和棉花而不是使用畫布和畫筆)的路易·格里尼厄的最後的血液現在正溫暖著一個平和的高高興興的長著一張娃娃臉有著幼兒心智的中年人的筋骨此人住在二十英里外河岸上他自己用別人扔掉的木板和把煙囪及罐頭砸平的鐵皮蓋起來的半是窩棚半是洞穴的小屋裡,他不知道自己的年齡他叫自己龍尼·格林納普但連這幾個字都不會寫更不知道他現在居住的那塊地是他祖先曾經擁有的千百英畝土地的最後一小片,只有哈伯瑟姆小姐還留在人間:一位七十歲的無親無故的老處女住在鎮邊一座自她父親死後就沒有油漆過的沒有水電的帶圓柱的殖民時期的房子裡還有兩個黑人用人(此時在一剎那間有件事情攪亂他的腦子他的注意力但在同一剎那間就已經消失了,甚至沒等他去驅趕:而是自己消失了)住在後院的小屋裡,他們(那妻子)做飯,哈伯瑟姆小姐和那個女人的丈夫養雞種菜開著小運貨卡車在鎮裡兜售。兩年以前他們一直趕一匹胖乎乎的老白馬(他第一次想起這匹馬時據說它已經有二十歲了,油亮的鬃毛下馬的皮膚跟嬰兒一樣粉潤潔淨)和一輛四輪輕便馬車。後來他們有了一場好收成或者什麼好運氣哈伯瑟姆小姐買了那輛二手貨車,於是冬夏兩季每天早晨人們可以看見他們在街上走門串戶,哈伯瑟姆小姐坐在方向盤後面,腳穿棉紗長襪頭戴那頂她至少戴了四十年的黑圓帽身穿一件乾乾淨淨的你在西爾斯—羅伯克百貨公司目錄里可以找到的價格為兩元九角八分的印花棉布裙衫那塊小巧玲瓏的金表別在她平坦的不顯乳峰的前胸她戴的手套和穿的鞋據她母親說是在紐約一家商店定做的一件值三十元四角另一件是十五元二角,那黑人男人一手提著一籃新鮮的蔬菜或雞蛋另一手抓著一隻毛拔得乾乾淨淨的白條雞挺著大肚子匆匆忙忙地挨家挨戶走進走出;——認出來了,想起來了,(他的注意力)甚至受到干擾又已經排除干擾,因為時間緊迫,急切地說:
「晚安,哈伯瑟姆小姐。請原諒。我得跟加文舅舅說些話。」接著就又對著舅舅說,「加文舅舅——」
「哈伯瑟姆小姐也得跟我說話。」舅舅立刻就說,說得很快,用的聲調擱在平時他立刻就能聽出來;在平常的時候他連舅舅話裡有話的含義都會聽得出來。可現在並沒有。他其實沒有聽見舅舅的話。他並沒有在聽。事實上他自己真的沒有時間說話,他說得很快但很平靜,只是很急迫即便如此也只是針對舅舅因為他已經把哈伯瑟姆小姐忘了,甚至連她的存在都不記得了。
「我得跟你說點話。」只是在這個時候他才停了下來不是因為他說完了,他根本還沒有開始呢,而是因為他現在才第一次聽見舅舅在講話,舅舅甚至並沒有停止講話,他半側著身子坐在椅子裡,一手搭在椅子背上另一隻手拿著點燃了的玉米棒芯做的菸斗放在他面前的書桌上,還在用那種像柔軟的小枝條在懶洋洋地來回拍拂的聲調說話:
「原來你親自給他送了上去。也許你對菸葉的事根本沒有費心思。而他給你講了個故事。我希望那故事講得不錯。」
這就是舅舅講的話。他現在可以走了,事實上也應該走了。為此他根本不應該停下來穿過門廳甚至根本不該進屋來而是應該繞過樓房可以在去馬廄的路上叫上艾勒克·山德;三十分鐘前路喀斯在監獄裡就已經告訴他了連路喀斯都幾乎提到了這一點甚至在高里家的陰影下都終於懂得怎麼做都比告訴舅舅或任何一個別的白人要好得多。可他還是站著沒有挪窩。他已經忘了哈伯瑟姆小姐。他已經把她打發掉了;他說過了「請原諒」便把她不僅從這個房間而且從這個時刻排除出去就像魔術師用一個字或一個手勢使一棵棕櫚樹或一隻兔子或一盆玫瑰花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有他們留了下來,他們三個人:他站在門口一手還扶著門,半個身子在他其實並沒有完全走進來也根本不應該走入的房間裡,而半個身子已經退了出去到了他最初根本不應該浪費時間走進來的門廳,舅舅半躺半靠地坐在也堆滿文件和放著另外一個裝滿紙捻和大概十來個不同程度地燒焦的玉米棒芯做的菸斗的德國啤酒杯的桌子後面,半英里外那個年邁的沒有親人沒有朋友固執己見自高自大頑固不化桀驁不馴獨立自主(還傲慢無禮)的黑人一個人待在牢房裡他聽到的第一個熟悉的嗓門也許是獨臂老納布·高里在樓下大廳里說:「別擋路,威爾·里蓋特。我們是來找那個黑鬼的。」而在那安靜的點著燈的房間外面無邊無際的猶如磨坊水車攪動的水流似的時光正咆哮著不是沖向午夜而是把午夜一起拖拽著,不是把午夜猛烈撞擊成碎片而是把午夜的碎片在一個冷靜沉著遮雲蔽日的哈欠里猛烈地投擲到他們的頭上:他現在知道那不可挽回的時刻不是他隔著牢房的鐵門對路喀斯說「好吧」那一刻而是他退到門廳並在身後關上這扇門的時候。於是他又做了一次努力,仍然平靜,話現在說得不很快,甚至不那麼急切:只是說得貌似有理清楚明確合情合理:
「也許並不是他的手槍打死他的。」
「當然,」舅舅說,「這正是我自己會強調的如果我是路喀斯的話——或者任何其他的黑人殺人犯當然也可以是任何愚蠢的白人殺人犯。他可能甚至還告訴你他用手槍在打什麼。打的是什麼東西?一隻兔子,或者也許是一個鐵皮罐頭或樹上的一個標誌,只是為了看看槍里是不是真的有子彈,是不是真的能開火。不過別管這一點。暫時就算如此:那又怎麼樣?你有什麼建議?沒有;路喀斯要你幹些什麼?」
他甚至回答了這個問題:「難道漢普敦先生就不能把他挖出來看一看?」
「根據什麼理由?路喀斯是在槍聲響過以後兩分鐘之內被抓住的,他站在屍體旁邊,口袋裡有一把剛發射過的手槍。他從未否認他開過槍;事實上他拒絕做任何說明,甚至對我,他的律師——他本人請來的律師——都拒絕做任何說明。還有,怎麼去冒這個風險?如果讓我去對訥布·高里說我要把他兒子的屍體從舉行過祭祀和祈禱的墳地里挖出來那我真還不如上那兒去再開槍打死他另外一個兒子。要是我真走這麼遠的話,我寧可對他說我只是想燒毀屍體以獲取他牙齒里的金子,也不想告訴他那是為了不讓一個黑鬼受私刑被處死。」
「不過假如——」他說。
「聽我說,」舅舅帶著一種疲憊但堅忍不拔的耐心說,「請好好地聽我說。路喀斯關在一道防彈門的裡面。他得到了漢普敦或本縣其他任何人所能提供的最好的保護。正如威爾·里蓋特所說,如果真想乾的話那本縣有足夠的人可以衝過他和塔布斯的身邊甚至衝破那扇門。但我不相信這個縣裡有那麼多人真的想要把路喀斯吊在電線杆子上用煤油活活燒死。」
還是這一套。但他繼續努力。「不過你就設想——」他又說,可他現在第三次聽見過去十二小時內已經聽過兩遍的幾乎一模一樣的話,他再一次對並非個人的詞彙而是詞彙本身的貧乏感到驚訝,靠著這實在是幾乎千篇一律的貧乏詞彙人居然能成群結隊地大量集居在簡直是擁擠不堪的水泥築造的地區甚至還過得相對來說挺友好和睦:甚至連他的舅舅也一樣:
「那就設想一下吧。路喀斯在從白人背後開槍打死他以前就該想到這一點。」只是在事後他才意識到舅舅現在也在對哈伯瑟姆小姐說話;當時他既沒有重新發現她就在房間裡也沒有發現她的存在;他甚至於不記得她早就停止存在了,轉過身,關上門,擋住舅舅毫無意義的貌似有理的話語:「我已經告訴他應該怎麼做。如果要出事的話,他們在當地,在他們的家裡,在自己的後院裡就幹了;他們決不會讓漢普敦先生把他帶到鎮裡來的。事實上,我還是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讓他這麼做了。不管是運氣還是組織工作的失誤還是因為老高里先生年紀老了不中用了,反正結果很好;他現在挺安全的,我會勸他承認犯了殺人罪;他年紀大了,我認為地方檢察官會接受這一點的。他會去州監獄,也許過幾年如果他還活著——」他關上房門,他以前已經聽過這番話不想再聽了,走出那間他一直沒有完全走進去而且根本不該停留的房間,第一次鬆開了他一直緊握著的球形門柄懷著一個正在燃燒的房間裡努力想把一串斷了線的珠子撿起來的人所感到的瘋狂而糾纏不清的耐心想道:#現在我又得返回監獄去問路喀斯墳墓在哪裡##:認識到路喀斯可能性懷疑和其他種種跟實際願望正好相反的事情他確實希望舅舅和縣治安官會承擔責任到那裡去進行考察的,不是因為他認為他們會相信他而完全是因為他根本無法想像自己和艾勒克·山德如何來處理這件事:終於他回憶起路喀斯早已經考慮到這一點,也預見到這一點;他沒有感到寬慰而是懷著又一陣連他自己都想不到他可能會有的強烈憤怒和氣惱;想起來路喀斯不僅告訴他他的要求而且講了具體的地方甚至怎麼上那兒去然後才用事後想起來的方式問他肯不肯干:——聽見書房裡面報紙在父親膝蓋上的沙沙聲聞到他手邊煙缸里點燃著的雪茄菸的香味然後看見一縷青煙慢慢地從打開的房門飄了出來因為他父親一定在某個類似中斷或陣痛的時刻拿起煙抽了一口:(想起來)甚至他該用什麼辦法上那裡去再趕回來,於是他想像自己再一次打開房門對舅舅說:#忘了路喀斯吧。只要把你的汽車借我用一下##然後是走進書房對總是把他們家汽車的鑰匙放在口袋裡到晚上脫衣服睡覺時才想起來拿出來放在他母親第二天能找到的地方的父親說:#爸,把車鑰匙給我。我要趕到鄉下去挖開一座墳;##他甚至想起了門前哈伯瑟姆小姐的小卡車(不是哈伯瑟姆小姐這個人;他從來沒有再想到過她。他只記得在不到五十碼以外的街面上有一輛空車子看來沒有人看守著);那鑰匙也許,可能,還插在啟動開關和轉向鎖的孔眼裡那個逮住他搶劫他兒子或兄弟或表親的墳墓的姓高里的人完全可以說還抓住了一個偷汽車的小賊。
因為(他不再想了放棄雜念揮一下手擺脫那些憤怒的如飛舞的五彩紙屑的低級滑稽故事從而清醒過來)他意識到他從來沒有懷疑過他應該到那邊去甚至沒有懷疑過他應該把屍體挖出來。他能夠看到自己毫不費力地甚至也不花很多時間便抵達教堂,到達墓地;他可以看見自己居然單槍匹馬地把屍體挖出來搬上來甚至還不花很多力氣,沒有大口喘氣沒有繃緊肌肉憋住氣,也沒有撕心裂肺的畏怯退縮的感受。只是就在這個時候那整個粉碎的坍塌的午夜(雖然他又窺視又喘息但他看不到午夜的遠處更看不到它以外的地方)嘩啦啦地朝他頭上壓下來。於是(走動著:他自從關上那辦公室房門的第一秒鐘的瞬間起就沒有停下過腳步)他猛一使勁把自己的身心投入一種十分透徹的經過憤怒的思考與分析的理智狀態,一種平靜的精明的孤注一擲的理性思維,不是考慮贊成或不贊成因為沒有人贊成:他要到那裡去的理由是因為需要有個人去但別人都不去而需要有個人去的理由是因為甚至連縣治安官漢普敦先生他們都並不完全相信高里一家和他們的親戚朋友今天晚上不打算把路喀斯從監獄裡拉出來(參見縣治安官安插在監獄底層大廳里好像是在有照明的舞台上的威爾·里蓋特和他的獵槍任何走近的人在還沒有到達大門時就會看見他或者被他看見)因此如果他們今天晚上都在鎮上想辦法對路喀斯處以私刑的話在那一頭就不會有人在閒逛等著在他打開墳墓時逮住他如果這是個具體事實的話那麼反過來的假設也就成立了:如果他們今天晚上不來鎮上殺害路喀斯的話那跟死者有直接血緣關係或不過因為打狐狸釀威士忌買賣松木而跟他有關係的五十到一百個男人或小伙子中的任何一個就有可能在無意之中發現他和艾勒克·山德:還有這一點,還有這一條:出於同樣的原因他必須騎馬去:因為只有十六歲的除了馬沒有別的交通工具的小伙子才騎馬去別人是不會這樣做的即使在這一點上他還必須做出選擇:是一個人花一半的時間騎馬去然後花三倍的時間一個人把屍體挖出來搬上來(因為一個人的話他不光得承擔全部挖掘工作而且還得觀察四周留心動靜)還是帶上艾勒克·山德(他以前跟艾勒克·山德兩人一起騎著棒小伙子走過十多英里地的——那是一匹高大的瘦骨嶙峋的騸馬曾經馱著一百七十五英磅的重量還跳過五道橫槓接著甚至馱著兩個人還好好地慢跑一番然後甚至還作長距離小跑速度跟慢跑差不多隻不過連艾勒克·山德都在鞍子後面沒坐多久就受不了此外還馱著他們倆說不上名堂地半跑半顛地走上許多英里。艾勒克·山德在馬慢跑時坐在他身後然後在馬邊上小跑拽著右邊的馬鐙為下一階段做準備)從而花三分之一的時間把屍體起出來但冒著讓艾勒克·山德在高里家人提著煤油來的時候給路喀斯做伴的風險:突然他發現自己逃回到那五彩繽紛的低級滑稽故事裡去了就跟你不斷推延最終不得不把腳放進冷水的時刻一樣,想著看著聽著自己努力向路喀斯作解釋:
#我們只好騎馬了。我們沒有辦法##:而路喀斯說:
#你可以問他借那輛車的##:他說:
#他會拒絕的。你難道不明白嗎?他不光會拒絕,他還會把我關起來那我連走著去都不可能,更別說騎馬了##:路喀斯說:
#好吧,好吧。我不是在批評你。反正高里他們家人想要放火燒死的不是你##:——走出門廳來到後門:他錯了;那無可挽回的時刻不是他隔著鐵欄杆對路喀斯說好吧的時候也不是他退回到門廳把辦公室的門在身後關上的時候,現在才是那跨出一步就絕對沒有挽回餘地的時刻;他可以在此停步不跨越過去,讓午夜的殘骸無害又無能地撞擊這些牆壁因為它們很強大,它們能承受;它們是家,比殘骸要高大,比恐懼更強大;——居然根本沒有停下來,甚至沒有出於好奇問一問自己是否也許是由於不敢才沒有停步,讓紗門在他身後輕輕地關上走下台階進入柔和的五月夜晚那廣袤無邊的瘋狂的旋渦之中,現在疾步穿過庭院走向那黑暗的小屋在那裡巴拉麗和艾勒克·山德跟小鎮方圓一英里之內的其他黑人一樣今天夜裡都睡不著覺,甚至根本不上床而是靜悄悄地坐在關閉的門窗後的黑暗裡等待著憤怒與死亡的某種喧譁某種聲響拂過春天的黑夜:然後停下來用口哨吹出自從他和艾勒克·山德學會吹口哨以後呼叫對方時一直使用的調子,一秒一秒地數著等待著又該再吹一遍的時刻,心裡想著如果他是艾勒克·山德的話他也不會在今天晚上聽見有人吹口哨就出屋來突然沒有一點聲響尤其是後面沒有一點燈光來顯現他艾勒克·山德在陰影下出現了,走動著,在沒有月亮的黑暗中已經走得很近了,比他個子高一點,儘管只比他大幾個月:走上前來,並不看著他,而是從他頭上望出去,朝著廣場的方向,仿佛看上一眼就會出現像拋壘球那樣的高高的軌跡,越過樹木街道和房屋,把視線落入廣場——不是落在背陰的庭院裡的家不是那安靜的飯食不是那作為生命的終結和報償的休息與睡眠,而是那廣場:那為了交易治理審判與監禁而構建而任命的一座座大廈人們的七情六慾在其中掙扎搏鬥,對它們來說永恆的休息和那短暫的死亡似的睡眠是終結逃避和報償。
「看來他們還沒有來整老路喀斯。」艾勒克·山德說。
「你們大家也是這麼想的?」他說。
「你們也一樣,」艾勒克·山德說,「就是像路喀斯這樣的人才給大家惹麻煩。」
「那你也許最好去辦公室跟加文舅舅坐在一起而不要跟我來。」
「跟你上哪兒去?」艾勒克·山德說。於是他用幾個嚴酷的不帶修飾的字眼告訴了他:
「去把文森·高里挖出來。」艾勒克·山德一動不動,仍然越過他的腦袋往廣場方向看,「路喀斯說不是他的槍打死他的。」
艾勒克·山德還是紋絲不動,他笑了起來,不太響也不帶歡樂:只是哈哈地笑;他說的話跟舅舅在不到一分鐘前講的話幾乎完全一樣:「我也會這麼說的。」艾勒克·山德說。他說:「我?到那邊去把那個白人挖出來?加文先生是不是已經在辦公室了,還是我得坐在那裡等他來?」
「路喀斯會給你錢的,」他說,「他在叫我幹活以前就先說了他會給錢的。」
艾勒克·山德笑了,不帶歡樂或嘲笑或其他任何含義:笑聲中沒有任何含義就像呼吸的聲音除了是呼吸以外沒有別的含義。「我不富,」他說,「但我不需要錢。」
「我去找個手電筒,你至少可以給棒小伙子裝上鞍子,好嗎?」他說,「你還不至於為路喀斯驕傲到了連這件事都不肯做的地步,對嗎?」
「當然可以。」艾勒克·山德說著轉過身子。
「還拿上鎬頭和鐵杴。還有那根拴馬的長韁繩。我也有用。」
「當然。」艾勒克·山德說。他停下腳步,半轉過身。「你怎麼能又拿鎬又拿鐵杴去騎棒小伙子,它看見你手裡拿根馬鞭都不樂意。」
「我不知道。」他說,艾勒克·山德向前走了,他轉身朝房子走回去。開始他以為是舅舅從前面繞過房子疾步走來,不是因為他相信舅舅已經懷疑並預料到他會這麼做的因為他並不相信,舅舅早已經不僅從構想觀念而且從可能性方面排除了這種想法排除得太快太徹底,而是因為他不再記得周圍還有別的人會這麼想,即使在他發現那是個女人他還是以為那是他母親,即使他早就應該認出那頂帽子的,就在哈伯瑟姆小姐叫他的名字的那一瞬間他第一個念頭還是趕快悄悄地繞過車庫的拐角,從那兒在沒人看見的情況下到達場院的柵欄爬過柵欄到馬廄從那裡出草場大門不必再從房子前面走過,不管有沒有手電筒,然而已經太晚了:那人一面用緊張急迫的聲調悄聲喊他的名字「查爾斯」一面很快地走過來面對著他站停下來,用那緊張急速的語調小聲地說:
「他跟你說什麼了?」現在他才明白剛才在舅舅的辦公室里認出她時是什麼東西騷擾他的注意力可又馬上消失:那是路喀斯的妻子老莫莉,她是哈伯瑟姆小姐的祖父哈伯瑟姆醫生的一個黑奴的女兒,她跟哈伯瑟姆小姐年紀一樣大,在同一個星期里出生一起吃莫莉母親的奶長大兩人形影不離像姐妹,像雙胞胎一樣難捨難分,在一間屋子裡睡覺,白人姑娘睡在大床上,黑人女孩睡在床前的帆布床上幾乎一直到莫莉和路喀斯結婚的時候,莫莉生第一個孩子的時候哈伯瑟姆小姐站在黑人教堂里做孩子的教母。
「他說不是他的手槍打死的。」他說。
「那他沒有干那件事。」她說,語調仍然急促嗓門裡除了急迫還有別的內容。
「我不知道。」他說。
「瞎扯,」她說,「如果不是他的手槍——」
「我不知道。」他說。
「你一定知道。你見過他——跟他說過話——」
「我不知道。」他說。他說得很沉著,很安靜,懷著一種難以相信的驚訝的口吻仿佛他現在才認識到他答應了什麼,打算做些什麼:「我就是不知道。我現在還是不知道。我只是打算到那邊……」他停住了,他的嗓音消失了。一剎那一瞬間他甚至想到他應該希望他能夠想起來那最後的沒有說完的句子。雖然也許已經太晚了她也許自己早就補充了完成了那句子所需要的那一丁點東西,現在隨時隨地會哭起來,會抗議,會喊叫,會把一屋子的人都叫出來對付他。然而就在同一秒鐘里他不再想這一切了。她說:
「當然。」說得急迫低微而平靜;他在又一個半秒鐘的時間裡以為她完全不明白接著在另外半秒鐘里又把這一點給忘了,他們兩人面對面站著在那緊張而急迫的悄聲低語的黑暗裡幾乎難以分辨:然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用同樣的語氣和聲調在說話,他們倆並不完全像在串通一氣搞陰謀而是像兩個無可挽回地接受了他們自己都不敢肯定有把握對付的一著妙棋的人;只不過他們將對此進行抵抗:「我們連那是不是他的手槍這一點都根本不知道。那只是他說的話。」
「對。」
「他沒說那是誰的手槍也沒說他是不是用過那把槍。他甚至都沒告訴你他沒有開過那把槍。他只是說了那不是他的手槍。」
「對。」
「而你舅舅在他書房裡對你說這正是他要說的話,他可能說的全部的話。」他沒有回答。這不是問題。她也沒給他時間做回答。「好吧,」她說,「現在該怎麼辦?想辦法查出來那是否真的不是他的手槍——不管他是什麼意思想辦法查出來?到那邊去了以後又幹嗎?」
他告訴她,跟他告訴艾勒克·山德一樣糟糕,說得直統統地簡明扼要:「去看他一眼。」甚至沒有停下來想一想他至少在這裡應該預料她會倒抽一口氣:「上那邊去,把他挖出來,搬到城裡來,讓懂槍眼的人可以看看他身上的槍眼——」
「對,」哈伯瑟姆小姐說,「當然。他自然不會跟你舅舅講的。他是個黑人而你舅舅是個男人。」現在輪到哈伯瑟姆小姐來重複來變換措辭解釋那些話了他想到其實並不真的是由於詞彙的貧乏或不足,而是首先因為那有意識的用暴力剷除消滅一個人的生命本身就非常簡單無可更改以致圍繞它包圍它隔離它使之完好無缺地進入人的編年史的冗詞廢語也必須簡單而不複雜,是重複的,甚至幾乎是很單調的;其次,遠比前一點要寬廣,對前一點起影響的是因為哈伯瑟姆小姐釋義的是簡單的真理,並不僅僅是事實因此並不需要大量的多樣化的標新立異的詞彙來加以表達因為真理是有普遍性的,只有有普遍性的東西才是真理因而並不需要很多真理只要保持把事情說得不比地球大使人人都可以知道真理;他們所要做的不過是停下來,只不過是停頓,只不過是等待:「路喀斯知道得找個孩子——或者像我這樣的老太婆:一個不在乎可能性,不在乎證據的人。你舅舅和漢普敦先生那樣的男人做男人已經做得太久了,忙得太久了——是嗎?」她說,「把他搬到城裡來讓懂行的人看看那槍眼。可要是他們看了一下,發現那就是路喀斯的槍呢?」他根本沒有回答,她也沒有再等他回答,而是已經說起話轉過身:「我們需要一把鎬一把鐵杴。我在卡車裡有個手電筒——」
「我們?」他說。
她停了下來;她幾乎是很耐心地說:「到那邊去有十五英里地呢——」
「十英里。」他說。
「——墳有六英尺深。現在已經過了八點鐘了而你直到午夜才能及時趕回城來——」她還說了些別的話可他根本沒聽見。他根本沒有在聽。十五分鐘前他自己已經對路喀斯說過這些話但只有現在這個時候他才明白他說了些什麼。只有在別人說了以後他才意識到並不是他的計劃很宏大而是他所面臨的事情簡單而無生氣難以駕馭難以對付實實在在無邊無垠;他安靜地,懷著絕望的不可摧毀的驚訝說:
「我們不可能做到。」
「不可能,」哈伯瑟姆小姐說,「哦?」
「夫人?」他說,「你說什麼?」
「我說你連汽車都沒有。」
「我們打算騎馬去。」
現在她來說:「我們?」
「我和艾勒克·山德。」
「那我們就有三個人了,」她說,「快去拿你的鎬和鐵杴。屋子裡那些人會奇怪我怎麼還沒有把卡車發動起來。」她又走動起來。
「是,夫人,」他說,「順著小巷一直開到牧場大門口。我們在那裡跟你會合。」
他也沒有再逗留。他爬上場院的柵欄時聽見卡車啟動了;沒過多久他就在馬廄過道幽深的黑暗裡看見棒小伙子臉上的白斑;他走過去時艾勒克·山德正把扣上的肚帶在搭環處使勁拽緊。他把拴馬的繩子從馬嚼子上解了下來然後想了起來又把它扣回去把另一頭從牆上的吊環解下來把它和韁繩繞在棒小伙子的腦袋上拉著它走出過道走了過來。
「給你。」艾勒克·山德邊說邊舉起那鎬和鐵杴但棒小伙子還沒看見這兩樣東西就已經蹦跳起來它總是這副樣子即便是看見一把樹枝做的枝條都要亂蹦亂跳他用力把它按回去使它站穩不亂動這時艾勒克·山德說一聲:「站穩了!」在棒小伙子的屁股上使勁揍了一下,把鎬和鐵杴遞了過來他把它們平放在馬鞍的前鞍橋上同時又使勁讓棒小伙子再站停一秒鐘以便有足夠的時間把他的腳從靠近艾勒克·山德的馬鐙里抽出來讓他把腳放進去。艾勒克·山德騎上去的時候棒小伙子幾乎弓背高高躍起可又努力想奔跑一直到他用一隻手把它再度摁住(鎬和鐵杴在馬鞍上來回撞擊),使它調轉身子朝牧場大門走去。「把該死的鎬和鐵杴給我,」艾勒克·山德說,「你拿了手電筒沒有?」
「你管這事幹嗎?」他說。艾勒克·山德騰出一隻手繞到他身前拿起鎬和鐵杴;一瞬間棒小伙子又看得見這兩樣東西了可他現在可以用兩隻手來拽緊韁繩勒緊馬嚼子。「你又不去要用手電筒的地方。你剛才這麼說的。」
他們快到牧場大門了。他可以看見門外幽暗的路面上停著的卡車的黑影;這就是說,他能夠相信他看見了因為他知道卡車會在那裡。但艾勒克·山德確實看見了:他在黑暗裡看東西的本領很大幾乎像動物一樣。艾勒克·山德拿著鎬和鐵杴,再騰不出手來,可他還是有了,那手忽然伸到前面抓住他的手沒握著的那部分韁繩使勁一勒差點沒把棒小伙子拽倒往後蹲了下去他低聲喝問:「那是什麼?」
「尤妮絲·哈伯瑟姆小姐的卡車,」他說,「她跟我們一起去。鬆開它,該死的!」他使勁從艾勒克·山德那裡拽那韁繩,後者很快鬆手,說:
「她要開卡車去。」說著他不是放下鎬和鐵杴而是把它們哐啷啷地扔到門邊自己刺溜一下下了馬下得很及時因為棒小伙子後腿一挺直立起來他用繞起來的韁繩使勁打它兩耳之間的腦袋。
「打開大門。」他說。
「我們用不著這匹馬了,」艾勒克·山德說,「卸下鞍子,把它套在這兒。等我們回來再把它關好。」
這也是哈伯瑟姆小姐說的話;艾勒克·山德把鎬和鐵杴裝上卡車的後車廂,棒小伙子趔趔趄趄蹬打著蹄子穿過大門好像認為艾勒克·山德這下要把鎬和鐵杴向它扔過來,從卡車黑乎乎的駕駛室里傳來哈伯瑟姆小姐的聲音:
「它聽起來倒是匹好馬。它走路是不是也用那四步步法?」
「是,夫人,」他說,「不是,」他說,「我還是把馬也帶去。離教堂最近的房子有一英里,可有人也許還是會聽見卡車聲音的。我們過小溪時把卡車停在山腳下。」然後他在她還沒有發問前就把問題回答了:「我們需要這馬把他馱回來馱到卡車那裡。」
「嘿。」艾勒克·山德說。這不是笑聲。可並沒有人認為他在笑。「這馬連你挖墳的傢伙都不肯馱你怎麼會認為它肯馱你挖出來的東西。」但他早已經考慮過這一點,他想起祖父講過的傑弗生周圍十二英里的約克納帕塔法縣裡還能捕捉鹿和熊的老日子,講過的那些獵人:他祖父的表親德·斯班少校老康普生將軍卡洛瑟斯·愛德蒙茲的叔公九十歲還活著的艾克·麥卡斯林大叔還有母親的母親是個契卡索族女人的布恩·霍根貝克和父親是契卡索族酋長的黑人山姆·法澤斯,以及德·斯班少校那頭連熊的氣息都不怕的能打獵的叫艾麗斯的獨眼騾他想如果你真的是祖先的總和的話那麼那些把你發展成為一個偷偷摸摸的挖鄉下墳墓的盜屍者的祖先就實在太糟糕了因為他們沒有想到為他提供一匹那頭天不怕地不怕的獨眼騾的後代來馱運屍體。
「我不知道。」他說。
「也許等我們回到卡車跟前的時候它會學會的。」哈伯瑟姆小姐說,「艾勒克·山德會開車嗎?」
「會的,夫人。」艾勒克·山德說。
棒小伙子還是煩躁不安;使勁勒住它的話它只會沒完沒了地口吐白沫。由於今天晚上挺涼快頭一英里他一直保持可以看見卡車尾燈的速度。然後他放慢速度,尾燈的燈光漸漸地離遠了越來越弱在拐彎以後消失了,他讓棒小伙子拖拖沓沓地半跑半走任何表演裁判都不會認可這種步法但它確實在行走;要走的路還有九英里他懷著慘澹的興味想到他終於有時間可以想一想了,想到現在來想已經太晚了,他們三人中現在沒有一個人敢想一想,如果今天晚上他們只做一件事的話,那至少就是把一切思維推理審視都永遠置之腦後;離鎮五英里處他將越過(也許卡車裡的哈伯瑟姆小姐和艾勒克·山德已經越過)那看不見摸不著的勘測員測定為第四巡邏區邊界的測線:那臭名昭著、幾乎絕妙驚人,可又絕對是他們中沒有人現在敢想一下的地方,又想到讓外人來立刻做兩件第四巡邏區不喜歡的事其實永遠不難因為第四巡邏區事先就不喜歡城裡來的人(或縣裡其他大部分地區來的人)做的大多數事情:可還是要由他們三人,一個十六歲的白人男孩和一個同樣年齡的黑人男孩還有一個七十歲的白人老處女從人類發明創造和才智能力的巨大寶庫里做選擇並同時進行第四巡邏區將最激烈地予以拒絕和還擊的兩件事:褻瀆該地區一位子弟的墳墓以便挽救一個黑人殺人犯免遭報復。
但至少他們會得到一些警告(他不去琢磨這警告對誰有利因為應該受到警告的他們已經離監獄有六七英里而且還在以他膽敢驅趕那馬的速度飛快地離開那監獄)因為要是第四巡邏區的人今天晚上進城來的話他應該很快就會走過他們的身邊(或者他們走過他的身邊)——經過那些破舊的沾滿泥土的小汽車,空蕩蕩的運牲口和木材的卡車,備好鞍子的馬和騾子。可自他離開小鎮以後他什麼都沒有遇到;他身前身後的道路都暗淡而空蕩;沒有燈光的房子和小棚屋在路邊聳立或低伏著,黑黝黝的大地向著黑暗延伸充滿了新翻過的田地的強烈的泥土氣息和不時從路旁等著他騎馬經過的正在開花的果園飄來像滯重的煙柱似的濃郁的香味,也許他們在路上花的時間比他希望的要少得多他還來不及制止就已經想到#也許我們能夠做到,也許我們最終可以做到##,——他來不及躍過跳過這想法把它從思想里排除掉抹殺掉不是因為他不能真正相信他們也許能夠做到也不是因為你自己都不敢把你最珍貴的希望或願望更別說是一個事出無奈的絕望從頭到尾想周全以免你自己就把它置於死地,而是因為即使自己對自己把這個想法用言語表達出來都會像劃一根火柴那樣非但不能驅趕黑暗反而更加揭露黑暗之恐怖——那微弱的稍燃即逝的火花會在一瞬間揭示那空曠的道路那黑暗而空曠的大地的無可挽回的難以更改的空虛。
因為——現在快到了;艾勒克·山德和哈伯瑟姆小姐也許早在三十分鐘前就已經到了,他花了一秒鐘的時間去希望艾勒克·山德有足夠的遠見會把卡車開到路邊行人看不見的地方,接著就在同一秒鐘里知道艾勒克·山德當然會這麼做的他懷疑的不是艾勒克·山德而是自己居然會在一瞬間對艾勒克·山德產生懷疑——他離鎮以後沒有見過一個黑人,往常在五月星期天的晚上這個時候在這條路上黑人們應該如過江之鯽熙來攘往——男人年輕的婦女和姑娘甚至幾個老人和女人天色不是太晚的話甚至還會有孩子但主要是男人和年輕的單身漢他們自上星期一天亮時分就一直打起精神和那磨人的土地融為一體,扶著那一衝一晃的犁走在一衝一撞地使勁往前行進的騾子後面然後到了星期六的中午就梳洗一番穿上乾淨的出客穿的襯衣和長褲於是整個星期六的晚上走在這塵土飛揚的道路上整個星期六和星期日晚上還是在這些道路上行走一直到快要來不及趕回家再度換上那工裝褲和勞動靴抓上騾子並套好軛具,於是經過四十八小時沒沾床(除了在短暫的一刻床上有過一個女人)又回到了田野在星期一太陽升起的時刻犁頭又耕出新的一行犁溝:可現在沒有黑人,今晚沒有黑人:在鎮上除了巴拉麗和艾勒克·山德他在二十四小時內沒有見著一個黑人但他預料到這一點,他們的舉動跟黑人和白人雙方預料黑人在這種時刻會採取的行動完全一致;他們還在原來的地方,他們並沒有逃遁,只不過你看不見他們——你感受到感覺到他們無所不在他們近在咫尺:黑人男人女人和兒童在他們拴好的關閉的屋子裡呼吸著等待著,並不匍匐並不蜷縮並不畏縮並不憤怒也不太害怕:只是等待著,守候著因為他們的武器是白人無法匹配的,也不是——但願他知道這一點——他們所能對付的:耐心;只是不讓人看見也不擋人的路,——但不是在這裡,這裡感受不到感覺不到身邊有大量的人,那黑色的等待著的但無法看見的人的存在;這片土地是沙漠也是一個證據,而這空蕩蕩的道路是土地的一種假設(他還要再過一程子才意識到他走了有多遠:一個密西西比州的鄉下人,一個孩子,在今天太陽下山以前他看上去——連他自己也這麼相信,如果他想過這個問題的話——還是他本鄉本土漫長傳統中一個包在襁褓里的不懂人事的嬰兒——或者說是一個沒有智力本身也在掙扎之中的胎兒——如果他知道曾經有過劇烈的痛苦的話——一個沒有視力的無知覺的甚至在進入人世那單純的沒有痛苦的痙攣中尚未甦醒過來的胎兒)假設那全體以他們的肩背建立這土地的經濟的黑色種族從容不迫地萬眾一體似地沒有怒火或憤怒甚至沒有遺憾只是作為一種無可挽救的不屈不撓的堅定不移的譴責轉身背對並非一場種族暴行而是一個人類的恥辱。
現在他來到那裡了;棒小伙子聞到水氣,抖擻起精神,甚至即便已經走了九英里可還加勁跑快了一點,現在他看得見也分辨得出那座橋至少是橫跨那柳樹圍繞的漆黑的小溪邊的略微泛白的道路然後艾勒克·山德顯現在橋的欄杆旁;棒小伙子對著他噴鼻息他也馬上認出他來了,他並不吃驚,甚至不記得他曾經懷疑過艾勒克·山德是否有先見之明會把卡車藏起來,甚至不記得他指望的不多不少就是這樣,他沒有停下來,而是勒緊棒小伙子讓它走著過橋然後放開它的腦袋使它轉身偏離橋邊的道路以僵硬的前腿一蹦一跳的方式朝著那還是看不見的水面走下去接著他也看見水面折射天空所泛起的銀光:終於棒小伙子停住腳步又一次噴起鼻息然後突然前腿高舉向後挺立幾乎把他摔下來。
「它聞到流沙了,」艾勒克·山德說,「讓它等著吧至少等到回家再說,我也寧可干別的事,也不想做我現在在做的事情。」
但他又迫使棒小伙子往河岸下面再走幾步走到它能下到水裡去的地方但它又一次只是虛晃一槍於是他夾著馬退回到大路上退出一隻馬鐙讓給艾勒克·山德,棒小伙子在艾勒克·山德翻身上馬時已經又跑了起來。「這邊。」艾勒克·山德說可他已經掉轉馬頭讓棒小伙子離開沙礫地走上狹窄的土路那土路成銳角折向那黑黝黝的高大的山脊而且幾乎馬上開始通向山上長長的斜坡,然而在路面還沒開始上升以前那濃郁的無所不在的松柏的香味已經自上而下向他們撲過來儘管後面沒有風的力量但還是結實而頑強幾乎像只手一樣抵擋著前進的身體仿佛跟水流似的可以觸摸得到。斜坡在馬的腳下變得越來越陡了,儘管它馱著兩個人它還是努力想跑(這是它的習慣,遇到斜坡就要跑)鼓足力氣往前沖直到他猛一下使勁控制住它,即便如此他還是得在手腕上加力氣勒住它一衝一撞高低不平地走著一直到第一層高坡變得平坦了,就在艾勒克·山德又一次說「這邊」時哈伯瑟姆小姐拿著鎬和鐵杴出現在路邊黑暗處。棒小伙子停步時艾勒克·山德下了馬。他也跟著下馬。
「坐著吧,」哈伯瑟姆小姐說,「我拿著工具和手電筒呢。」
「還要走半英里地呢,」他說,「上山的路。這不是女鞍,不過也許你能側著身子坐。卡車在哪裡?」他對艾勒克·山德說。
「灌木叢後面,」艾勒克·山德說,「我們不是在舉行遊行讓大家來看。至少我不是。」
「不必,不必。」哈伯瑟姆小姐說,「我能走。」
「我們可以節省些時間。現在一定過十點了。它挺溫順的。剛才只不過是因為艾勒克·山德扔了一下鎬和鐵杴——」
「當然。」哈伯瑟姆小姐說。她把工具遞給艾勒克·山德,朝馬走過來。
「很抱歉這不是——」他說。
「得了。」她說著從他手裡拿過韁繩他還來不及用手去接她的腳她已經把腳放進馬鐙跟他和艾勒克·山德那樣輕巧飛快地上了馬,而且還是跨著騎的他剛來得及轉過臉,覺得她在黑暗中低頭看他轉過去的頭。「得了,」她說,「我都七十歲了。再說,等我們忙完這件事再去考慮我的裙子吧。」——她沒等他抓住馬嚼子就自己驅馬回到大路,這時候艾勒克·山德說:
「別出聲。」他們停下腳步,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長長的無所不在的視而不見的流動的松樹的香味之中。「有頭騾子下山來了。」艾勒克·山德說。
他開始馬上掉轉馬頭。「我什麼都沒聽見,」哈伯瑟姆小姐說,「你有把握嗎?」
「有的,夫人。」他說著把棒小伙子引迴路外邊,「艾勒克·山德有把握的。」他站在樹木和矮樹叢里棒小伙子的腦袋邊上,另一隻手捂著馬的鼻子防備它決定對另一頭動物嘶叫起來,他也聽見了——從山頂上沿著大路穩步走下來的馬或騾子。牲口也許沒打掌;實際上他真正聽到的唯一的聲音是皮革的摩擦聲他納悶(一秒鐘都不懷疑他已經納悶過)艾勒克·山德怎麼會在牲口走到他們這邊的兩分多鐘里居然聽出來了。接著他看見那牲口了或者說看見那牲口經過他們身邊的地方——黑乎乎的一團、一個在行動的東西、在道路暗淡的灰土映照下的比黑影還要黑的影子順著山坡走了下去,輕快穩健的步伐和皮革的吱嘎聲漸漸遠去,終於消失了。但他們又等了一忽兒。
「他前面鞍子上馱的是什麼東西?」艾勒克·山德說。
「我連馬上是不是個男人都沒看出來。」他說。
「我什麼都看不見。」哈伯瑟姆小姐說。他領著馬返回大路,「萬一——」她說。
「艾勒克·山德會及時聽見的。」他說。於是棒小伙子又一次向著越來越陡的山坡使勁穩步向前沖,他拿著鐵杴抓著馬的一側哈伯瑟姆小姐又細又硬的小腿下面的馬鞍的皮革艾勒克·山德在另一側拿著鎬,向山上走去,馬走得相當快迎著松樹強烈的濃郁的鮮明的活生生的對肺,對呼吸有刺激的香味,類似酒對胃的作用(他想像著:他從來沒有喝過酒。他本來可以喝過——在感恩節和聖誕節的餐桌上,但他從來不要喝——從聖餐杯里喝的那一口不能算因為那並不僅僅是一口酒而且是酸唧唧的聖化了的辣乎乎的東西:我們的主的不死的血液並不是用來品嘗的,不是向下運動進入胃裡,而是向上向外進入善惡之間的全知和永遠的抉擇拒絕與接受。)他們已經走得相當高了,隆起的土地向外延伸著起伏著在黑暗裡看不見摸不著但給人以高度和空間的感受,感覺;大白天他可以看得見這一切,一層又一層為茂密的松樹所覆蓋的山脊向著東方和北方翻滾起伏氣勢極像卡羅來納州真實的山巒和在那以前的蘇格蘭(他的祖先是從那裡來的但他還沒有見過)的山巒,他的呼吸現在有點急促了,他不僅能聽見還能感受到棒小伙子肺部吐出的劇烈而短促的呼吸因為他確實努力還要在這個山坡上跑儘管他馱著一個騎手還拖著另外兩個,哈伯瑟姆小姐穩住他,控制他不讓他快跑一直到他們來到真正的山頂艾勒克·山德又說了一個「這邊」而哈伯瑟姆小姐引導著馬走下大路因為他還是什麼都看不見終於他們完全離開了大路只是在這個時候他才分辨出那片空地不是因為這是片空地而是因為在稀薄慘澹的星光下出現一塊狹長的大理石的墓碑,由於泥土下陷而略微傾斜。即使在他牽著棒小伙子繞到教堂後面把韁繩綁在一棵小樹上解下馬嚼子上的繩子又回到哈伯瑟姆小姐和艾勒克·山德等候的地方他還是幾乎完全看不見那(飽經風霜的、沒上過油漆的、用木頭造的比一間房間大不了多少的)教堂。
「這應該是唯一的新挖的墳,」他說,「路喀斯說從去年冬天以來這兒沒有埋過死人。」
「對,」哈伯瑟姆小姐說,「還有花。艾勒克·山德已經找到了。」但為了更有把握(他平靜地想,他不知道要對誰說:#我以後會犯很多錯誤,但千萬別讓這一個成為其中之一。##)他把團成一團的手絹蒙著手電筒使細如鉛筆的光束在一秒鐘內迅速地掠過那新修的墓冢稀少而凌亂的花圈花束甚至單支的花朵,接著在墳堆附近的墓碑上停留了又一秒鐘,剛好來得及看清上面刻的名字:#阿曼達·沃克特N.B.弗雷斯特·高里之妻(—)。##於是他關上手電筒黑暗又一次籠罩一切還有那強烈的松樹的香味他們在新修的墓冢旁站了會兒,什麼都不干。「我討厭這件事。」哈伯瑟姆小姐說。
「你並不是唯一這麼想的人,」艾勒克·山德說,「只要走半英里地就可以回到卡車那裡。而且還是下坡路。」
她動了起來;她是首先動手的人。「把花搬走,」她說,「小心點。你看得見嗎?」
「看得見,夫人,」艾勒克·山德說,「並不多。看樣子他們把花往墳上亂扔。」
「但我們不亂扔,」哈伯瑟姆小姐說,「搬的時候一定要小心。」現在一定快十一點了;他們不可能有足夠的時間;艾勒克·山德是對的:他們應該回到卡車那裡開著車離開這裡回到鎮上穿過小鎮一直往前開不要停留,甚至不要有時間去想到應該繼續行駛,把好方向盤,讓卡車永遠前進以便保持行動,永遠不回來;然而他們從來就沒有時間,他們在離開傑弗生以前就知道這一點,他忽然想如果艾勒克·山德說他不願意來時是真心實意的話如果他因此就得單槍匹馬一個人來的話,接著(很快地)他根本不要去想這一點,一上來艾勒克·山德用鐵杴他用鎬雖然泥土還很鬆並不真正需要用鎬(要是泥土不松的話,即使在白天他們也是不可能這麼幹的);要有兩把鐵杴就好了幹得也會更快一些可現在想到這一點已經來不及了不過突然艾勒克·山德把鐵杴遞給他爬出洞去消失了(甚至連手電筒都沒用)憑著那超越視覺和聽覺的感覺那使他認識到棒小伙子在溪邊聞到的是危險使他在他和哈伯瑟姆小姐都沒有可能開始聽見以前整整一分鐘就已經發現有騾子或馬下山來的同樣的感覺帶著一塊短小輕巧的木板回來了因此他們現在兩人都有鐵杴了在艾勒克·山德把木板插進土裡再把木板上的土拋上來拋出去的時候,他能聽到咔!的一聲和輕微的沙沙響而且艾勒克·山德每次都吐出一口氣說一聲「哈!」——一種狂暴的憤怒的強壓抑著的聲音,說得越來越快那哼聲簡直快得像個人在跑步的腳步聲:「哈!……哈!……哈!」以至於他回頭說:
「慢慢來。我們幹得挺好的。」他也趁機直了直腰擦了一把臉上的汗跟每次一樣他在頭上方的天空里看見哈伯瑟姆小姐紋絲不動的側影穿著直統統的沒有腰身的棉布裙那頂圓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她腦袋上那種樣子五十年來很少有人見過可能任何時候都沒有人從一個被偷盜了一半的墳穴里往上仰看過:盜了一半還要多因為他再鏟一下的時候突然聽見木頭與木頭的撞擊聲,接著艾勒克·山德厲聲說:
「走開。走出去,讓我有點地方。」他把木板向上拋了出去,從他手裡拿過,奪過鐵杴於是他爬出坑穴他還在彎腰摸索的時候哈伯瑟姆小姐已經遞給他那盤好的綁馬的繩子。
「還有手電筒。」他說。她遞給了他,他也站著,那強烈的結實的固定不動的松樹的氣流衝去了他身上的汗水濕襯衣沾在肉上使他感到涼颼颼的他腳下那看不見的洞穴里鐵杴刮打著木頭髮出刺耳的聲音,他彎下身子又一次蒙著手電筒向下照了一下那沒有上過漆的松木棺材的棺蓋就把手電筒關掉了。
「好了,」他說,「行了。出來吧。」艾勒克·山德扔掉最後一鏟土和那鐵杴把所有的東西一下子像標槍一樣成弧形扔出坑外,人跟著同時跳了出來,他拿著繩子和手電筒下到坑裡,只是在這個時候他才想起來他需要錘子和橫杆——用來撬開棺蓋的東西而這類東西唯有哈伯瑟姆小姐的卡車裡才也許會有可車在半英里外還得返回去得上山,他彎下腰去摸,去檢查那搭扣或者隨便什麼必須強行打開的東西忽然發現棺蓋根本沒有鎖上:於是他跨騎著棺材,重心放在一隻腳上使勁打開棺蓋扳起來用胳臂肘頂著同時放鬆繩子找到頭打開手電筒往下照接著就說:「等一等。」他說「等一等」。他還在說「等一等」的時候,終於聽見哈伯瑟姆小姐壓低了嗓門嘶聲說:
「查爾斯……查爾斯。」
「這不是文森·高里,」他說,「這人的名字是蒙哥馬里。他是從克羅斯曼縣過來的買木頭做小本生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