墳墓的闖入者 · 第三章
所以如果他像他最初想的那樣今天早上從理髮店直接回家給棒小伙子備好鞍子出發的話他現在已經走了有十個小時了,也許有五十英里了。
現在沒有教堂的鐘聲了。平時現在街上的人正端莊穩重地從一盞路燈走向另一盞路燈穿過被影子蠶食得支離破碎的黑暗去參加那不太正式卻更加親切的晚禱會;因此在跟安息日暫時的沒有喧鬧的靜默協調一致的氣氛下他跟舅舅會不斷地走過這些人的身邊,隔著好幾碼遠就認出他們但並沒有明確知道甚至不必停下來想一下是什麼時候或是怎麼樣或為什麼會認出他們——不是從他們的側影看出來的甚至也不需要聽見他們的嗓音:他們的存在,也許是那種氛圍;也許只不過是由於彼此相互並存:這一天這一刻這一處的這一有生命的實體,這就是你所需要的藉以認出那些你與之生活一輩子的人的根據——為了繞過他們而從鋪了水泥的路面走到路邊的草地上,(舅舅)叫著他們的名字跟他們說話,也許只交換一個短語或一個句子,然後又踏上水泥路面。
然而今晚大街上空蕩蕩的。就連路邊的房子都顯得又嚴密又警惕又緊張仿佛住在裡面的人,(那些不去教堂的人)在這樣和煦的五月的夜晚本來是會在晚飯後在黑暗的門廊上在搖椅或門廊的鞦韆里坐一會兒,彼此安靜地交談或者要是房子挨得很近的話坐在自家的門廊上跟另一個門廊里的人說話。然而今天晚上他們只走過一個人的身邊那人並不在走路而是站在通向去年造的夾在兩棟已經靠得很近都能聽到彼此沖馬桶的聲音的房子中間像方方正正的皮鞋盒子似的小房子的前門裡(舅舅曾經解釋過這一點:「要是你從生下來到長大成人再一輩子都住在什麼也聽不見只聽得見夜裡貓頭鷹叫和天亮時公雞啼曉在潮濕的天氣里離你最近的鄰居劈木柴的聲音可以傳到兩英里外的地方的話你就會希望住在左右兩邊人家每沖一次污水或打開一罐大麻哈魚或粥的時候你都能聽見或聞見的地方。」)那人比陰影還要黑而且肯定還要安靜——一個一年前搬進城的鄉下人現在在一條小街上開一家小小的簡陋的顧客多半為黑人的食品雜貨店,他們並沒有注意到他一直到快走到跟前時才看見他但他隔著一段距離早就認出他們至少認出了舅舅現在正等著他們而且在他們還沒有走到他面前時就已經開口對舅舅講話了:
「還早了一點,對嗎,律師先生?那些第四巡邏區的人在吃完晚飯進城來以前還得擠牛奶劈第二天做早飯要用的柴火呢。」
「也許他們決定星期天晚上還是待在家裡。」舅舅和氣地說著,繼續往前走:那男人的回答幾乎跟今天早晨理髮店裡那個男人說的話一字不差(他想起舅舅曾經說過人要舒舒服服甚至效率很高地過一輩子其實所需要的詞彙是非常少的,不光是個人就是在他那整個類型種族和種類里幾個簡單的用濫了的套語就能表達他那不多的簡單的激情需求和欲望):
「當然。今天正好是星期天這怪不了他們。那個兔崽子在挑星期六下午殺白人以前應該先想到這一點。」他們繼續往前走時,他提高嗓門在他們身後追著喊了一句,「我老婆今天晚上不舒服,我也不想去那兒光是站著看那座監獄。不過跟他們說一聲要是他們要幫忙的話就大聲嚷嚷。」
「利勒先生,我想他們早就知道能指望你幫忙的。」舅舅說。他們繼續往前走。「看見了嗎?」舅舅說,「他對那些他稱為黑鬼的人沒有一點嫌隙。你要是問他的話他可能還會告訴你比起他認識的有些白人他更喜歡黑鬼,他相信這一點。他們很可能在他的小店裡不斷地在這兒那兒騙他幾分錢甚至很可能拿走一些東西——幾包口香糖、藍色漂白劑、一根香蕉、一聽沙丁魚、一副鞋帶,或一瓶直發劑——藏在他們的外衣里或圍裙下面,而他是知道的;他甚至也許還白給他們一些東西——他存肉的冰櫃裡的肉骨頭或變質的肉還有變味的糖果和豬油。他唯一的要求是他們的一舉一動要像黑鬼。路喀斯的所作所為正完全符合他的想法:頭腦發昏到了謀殺白人的地步——利勒先生很可能相信所有的黑人都想這麼做——現在白人要把他揪出來燒死,所有這一切都做得有板有眼合乎邏輯,他們做得完全如他相信的那樣是路喀斯希望他們所做的:一舉一動像個白人;他們雙方都絕對按規則行事;黑鬼表現得像黑鬼,白人表現得像白人,一旦泄了憤雙方就沒有什麼真正的怨恨(因為利勒先生不是高里家的人);事實上利勒先生很可能是第一批站出來捐錢埋葬路喀斯撫養他妻子兒女(要是他有的話)的人。這又一次證明最能夠製造不幸的莫過於盲目堅持祖先邪惡行為的那個人。」
現在他們可以看見廣場了,也是空蕩蕩的——那圓形露天劇場似的沒有燈光的商店,那白色鉛筆似的細長的邦聯戰士紀念碑和與之形成鮮明對照的龐大的縣政府大樓,樓體順著圓柱巍然上升至四個暗淡的鐘面每個鐘面由一個燈泡照明跟那四個由機械固定的企求與警告的呼喊相比給人以螢火蟲的熒光似的一種不調和的感覺。接著他們看見了那座監獄就在這時候,隨著在廣袤的夜空下和空曠的小鎮上顯得既渺小卻又目空一切的耀眼的明晃晃的轉著圈的燈光和馬達的轟鳴,一輛小汽車從不知什麼地方沖了出來繞著廣場轉起圈來;從汽車裡傳出一個尖厲的聲音,一個年輕人的聲音——沒有詞語,甚至不是呼喊;一個既意味深長又毫無意義的尖聲怪叫——汽車繞著廣場飛馳,繞完圈子後又向著那茫茫來處返回去燈光和轟鳴聲漸漸地消失了。他們拐彎進入監獄。
監獄是用磚蓋的,四四方方,比例勻稱,正面有四根帶淺浮雕的磚砌的柱子,屋檐下甚至有磚砌的飛檐,因為這座監獄很古老,是在人們即使造監獄都肯花時間精雕細琢的時代建造的他記得舅舅曾經有一次說過真正記錄一個縣、一個社區的歷史的建築物不是縣政府大樓甚至不是教堂,而是監獄因為不僅那些塗寫在牆上的謎一般的被遺忘的首字母和詞語甚至隻言片語是表示挑戰和控訴的呼喊就連那一磚一石本身都飽含一些早已化為塵土沒有痕跡不再被人記得的心靈所竭力承擔或不勝重負的痛苦與羞恥與悲傷,不是在溶液里而是在懸浮液里使這些痛苦羞恥悲傷保存得完整永恆有力量不可摧毀。這個說法對這座監獄來說是千真萬確的因為它跟另外一座教堂是鎮上最古老的建築物,縣政府大樓和廣場上或廣場裡其他一切東西都在一八六四年一次戰役後被聯邦占領軍燒成瓦礫。因為在門上扇形氣窗的一塊玻璃上刻著一個年輕姑娘的單名,是她自己親手在那一年用金剛鑽刻的,有時候一年裡有那麼兩三次他會走到平台上去看看這個名字,這個現在在外面看是反寫的因而顯得神秘的名字,不是為了感受過去而是為了再一次體會青春的永恆、不朽與不變——當時看守的一個女兒的名字(舅舅對每件事情都有所解釋不是用事實而是用早就超越了乾巴巴的統計數字而變成某種更為動人的東西因為那是真理:真理動人心弦跟那只不過是可以被證明的信息所表達的一切毫無關係,舅舅也曾告訴過他:當年密西西比這一部分還年輕,作為一個城鎮一個居民點一個社區還不到五十年,所有那些在若干年前——那時間幾乎都及不上最老的長者的一輩子的年限——來到這裡的人為獲取這土地而齊心協力地工作,既幹了不起的工作也做低下卑賤的粗活不是為了報酬也不是為了政治而是為了給子孫後代構建一片土地,所以那時候一個人可以在做監獄看守旅館老闆釘馬掌的或賣蔬菜的同時又是律師種植園主醫生牧師心目中的紳士)那天下午那看守的女兒站在那扇窗戶邊上望著一支邦聯軍部隊的殘兵敗將穿過小鎮往後撤退,突然她的目光越過空間跟一個衣衫襤褸鬍子拉碴正率領其中一支殘缺不全的連隊的中尉的目光相遇,她沒有也把他的名字刻在玻璃上,這不僅因為那時的姑娘絕對不會做這種事情也是因為她當時並不知道他的名字,更不知道六個月以後他會成為她的丈夫。
事實上,由於一樓前面有一排帶矮護牆的木質長廊監獄看上去仍然像一棟住宅。但長廊上方的磚牆上除了那唯一的高高的裝著橫檔的長方形外沒有任何窗戶他再一次想起現在看來仿佛屬於跟尼尼微一樣的死亡時代的星期天的夜晚從吃晚飯的時候開始一直到看守關上燈對著樓上大聲吼叫要他們閉嘴為止,那柔軟靈活的黑手總放在滿是污垢的橫檔的空隙里而圓潤的無憂無慮的毫無悔意的嗓門對著聚集在下面街上的穿著廚子或護士圍裙的女人和穿著從郵購商店買來的艷麗而俗氣的服裝的姑娘或還沒有被捕或曾經被捕但前一天已經獲釋的年輕人大喊大叫。然而今天晚上沒有這種景象了甚至連洞口後面的房間都一片漆黑雖然現在還不到八點鐘他能夠看見,能夠想像他們也許並不一定縮成一團互相偎依但肯定擠在一起,彼此挨得很近不管他們的身體是否真的靠在一起而且肯定都十分安靜,今天晚上不會放聲大笑也不會說話聊天,只是坐在黑暗裡注視著樓梯口因為這樣的事情並不是第一次發生對白人暴民來說所有的黑貓都是灰色的不僅如此他們還總是懶得好好數一下。
然而監獄的前門是敞開的,對著街道門戶大開這他即便在夏天也從沒看到雖然底層是看守的住房,有個人坐在一把向後斜靠在後牆上的椅子上使他能面對大門一覽無遺地看到大街,這個人不是看守甚至也不是縣司法行政長官的副手。因為他認出他來了:是住在離鎮兩英里的一個小農場裡的林區最優秀的獵人、全縣最出色的神槍手、最了不起的捕鹿手威爾·里蓋特,他手裡拿著孟菲斯今天出版的報紙有彩色連環滑稽漫畫的那一版坐在翹起的椅子裡,斜靠在他身邊牆上的不是那把他用來殺死過連他自己都記不得確切數字的野鹿(還有奔跑的兔子)的來復槍而是一支雙管獵槍,他顯然在既不放低又不挪動報紙的情況下早已看見他們而且在他們還沒有走進大門就已經認出他們了,現在正全神貫注地看著他們沿著小道走過來走上台階穿過長廊走了進去:正在這一刻看守本人出現在右邊的一扇門的門口——一個脾氣暴躁衣冠不整腆著一個大肚子滿臉煩躁焦慮憤慨的男人,他腰上圍著一條子彈帶上面掛著一把笨重的手槍,看上去跟一頂絲質禮帽或五世紀時戴在奴隸脖子裡的鐵制領圈一樣又彆扭又不合適,他一面關身後的房門一面已經對著舅舅大聲嚷嚷:
「他連前門都不肯關上鎖起來!只是拿著那張該死的滑稽連環漫畫報坐在那兒等著想要長驅直入的人!」
「我在做漢普敦先生叫我做的事。」里蓋特以平和悅耳的嗓音說。
「難道漢普敦先生認為那張滑稽連環漫畫報能擋住那些從第四巡邏區來的人?」看守嚷道。
「我想他還沒有為第四巡邏區發愁操心呢,」里蓋特還是笑眯眯地心平氣和地說,「現在這一切是為了本地消費的需要。」
舅舅看了一眼裡蓋特。「看來這還是管用的。我們往這邊來的時候看見那輛汽車——或者說是其中的一輛——繞著廣場轉了一圈。我想它也上這兒來過。」
「噢,來過一兩次,」里蓋特說,「也許三次。我實在沒有太注意。」
「我他媽的但願這方法永遠管用。」看守說,「因為你肯定不能就靠那一管後膛槍來擋住什麼人的。」
「當然不行,」里蓋特說,「我不指望能攔住他們。要是有足夠的人拿定了主意而且鐵了心,什麼東西都攔不住他們干想幹的事兒,不過到那關口,我還有你和你那管槍幫我的忙呢。」
「我?」看守大聲說,「為了七十五塊錢一個月我去擋高里和英格倫姆家人他們的道?僅僅為了一個黑鬼?除非你是個傻瓜,要不然你也不會這麼幹的。」
「哦,我非干不可,」里蓋特用輕鬆愉快的聲調說,「我非得攔住他們。漢普敦先生付我五塊錢呢。」接著對舅舅說:「我猜你是想見他。」
「是的,」舅舅說,「如果塔布斯先生同意的話。」
看守瞪著眼看著舅舅,憤怒而又困擾。「原來你也非裹進來不可。你也不肯罷休。」他忽地轉過身子,「來吧,」領著他們穿過里蓋特翹起的椅子邊上的房門,走進有著通往二樓樓梯的後廳,打開樓梯腳旁的電燈開始上樓梯,舅舅跟在他後面,他跟著舅舅同時凝望看守臀部鼓鼓囊囊高低不平的手槍皮套。突然看守仿佛要收住腳步;連舅舅也這麼認為,也站停下來但看守又接著朝前走,邊走邊扭頭說:「別把我的話放在心上。我會盡心盡意的;我也宣過誓要忠於職守。」他的嗓門大了一點,仍然平靜,只是更響了:「不過別以為你能讓我承認我喜歡這麼幹。我有一個老婆兩個孩子;要是我為了一個該死的臭黑鬼給人殺了,那對他們有什麼好處?」他的嗓門又高了起來;不再平靜:「可要是我讓一夥混蛋飯桶從我這裡帶走一個犯人那我以後怎麼活?」他停住腳步,在他們上面的台階上轉過身子,比他們兩人都要高,臉上的表情又一次既困擾又焦灼,他的聲音焦躁而憤怒:「他們那伙人要是昨天剛抓著他就把他帶走那倒對大家都有好處——」
「可他們沒有那麼做,」舅舅說,「我認為他們不會來的。就算他們來的話,其實也沒什麼關係。他們也許會來也許不會來,要是不來的話一切都好要是來的話我們大家盡力而為,你、漢普敦先生、里蓋特還有我們,我們該幹什麼就幹什麼,能幹什麼就幹什麼。所以我們不必擔憂。你明白嗎?」
「明白。」看守說。然後他轉身繼續向前走,把掛在手槍皮帶下面的皮帶上的鑰匙圈解了下來,插進鎖住樓梯頂部的笨重的橡木大門(這是一扇手工砍出來的厚度超過兩英寸的很結實的木門,用一把掛在穿過兩個鐵槽的手工鑄造的鐵桿上的笨重的現代掛鎖鎖著,鐵槽跟玫瑰花形的鉸鏈一樣也是手工鑄造的,一百多年前在街對面他昨天站過的鐵匠鋪子裡錘打出來的;去年有一天,一個陌生人,一個城裡人,一個不知怎麼讓他想起舅舅的建築師,沒戴帽子也沒打領帶,穿著一雙網球鞋和一條舊法蘭絨褲子帶著一箱喝剩的香檳酒開著一輛起碼值三千塊錢頂篷可以啟合的汽車,不是穿過而是穿進了鎮子,沒有傷害任何人只是把汽車開上人行道又穿過人行道撞進一扇平板玻璃窗,醉醺醺的,高高興興的,口袋裡的現金不到五毛錢但有各種各樣的說明身份的證件,還有一個放支票簿的夾子,從存根來看在紐約某家銀行里還有六千多元存款,儘管警察局長和玻璃窗主人都努力勸他去旅館睡一覺醒醒酒以便可以為那窗戶和牆開一張支票他卻堅持要人把他關進監獄;最後警察局長終於把他關進監獄而他馬上就像個小娃娃一樣睡著了汽車修理廠也把汽車拉走了,第二天一早五點鐘的時候看守給警察局長打電話要他去把這人帶走因為他在他的牢房裡跟對面大囚室里的黑鬼聊天說話把整幢房子的人都吵醒了。於是警察局長來了強迫他離開監獄可他又要求跟在街上幹活的囚犯一起幹活而他們不肯讓他這麼做他的汽車也修好了可他還是不肯走,當天夜裡待在旅館裡兩天以後舅舅甚至把他帶到家裡來吃晚飯,他跟舅舅大談歐洲巴黎和維也納他和他母親聽他們談了三個小時,雖然他父親託詞告退了:兩天以後他還在旅館裡還在設法要從舅舅鎮長市政委員會最後是鎮長委員會那裡購買這整扇大門或者如果他們不肯賣的話至少讓他買那門栓槽孔和鉸鏈)打開鎖推開門。
然而他們已經走出了人的世界,男人的世界:幹活的家裡有老有小要養家餬口的想方設法要比他們也許應該得到的稍稍多掙一點錢的人(當然是通過公正至少是通過合法的手段)以便在尋歡作樂上花一點但又能省下一部分以便積穀防老。因為隨著橡木大門的開啟,從裡面仿佛洶湧而出向著他撲面衝來一股體現人間一切墮落和羞恥的污濁氣息——一種雜酚糞便酸臭的嘔吐物同怙惡不悛公然違抗拒人千里混雜在一起的氣息像一個可以觸摸得到的物體頂住他們向上向前的身體隨著他們走上樓梯進入過道,那過道其實是主室大囚室的一部分,用鐵絲網隔了出來像個雞籠或狗房似的,裡面靠著最遠的那堵牆是一排有上下鋪的床上面躺著五個黑人,他們一動不動,雙眼緊閉但沒有打鼾聲,什麼樣的聲音都沒有,一動不動井然有序平靜地躺在那唯一的沒有燈罩的落滿灰塵的電燈泡的強光下好像他們是經過防腐處理的屍體,看守又站停下來,兩手緊緊地抓住鐵絲網,怒目凝視那些紋絲不動的身軀。「瞧瞧他們,」看守說,他的嗓門太高,太細,差一點就成了歇斯底里,「像綿羊一樣安靜可他媽的沒一個是睡著的。不過有那麼一夥白人半夜三更拿著手槍拎著汽油罐在這兒鬧騰,他們睡不著,我也不能怪他們。——來吧。」他說著轉過身又往前走。前面沒多遠的鐵絲網上有一扇門,沒有用掛鎖鎖起來而是像狗房或玉米倉那樣只用個搭扣和U形釘扣起來但看守走了過去。
「你把他放在牢房裡,是嗎?」舅舅說。
「漢普敦下的命令,」看守回頭說,「我不知道下一個認為只有殺了人才能睡得好的白人會怎麼想。不過我把床上所有的毯子都拿掉了。」
「因為他在這兒不會待很久不需要睡覺嗎?」舅舅說。
「哈哈,」看守用他那種不自然的又尖又高的不帶笑意的嗓門說,「哈哈哈哈。」他走在舅舅的後面心裡想在人間所有的事業中唯有殺人最最需要隱秘絕對不能受干擾;人會下很大的功夫保持他退隱或談情說愛的地方的隱秘性可他會不惜一切代價,甚至通過殺人
來保
持他消滅生命的地方的隱秘性,然而這種行動卻又最完全徹底地無可挽回地破壞他所追求的隱秘:這兒是一扇現代化的裝有猶如女人手袋大小的鎖頭的鐵門看守用他鑰匙圈上另外一把鑰匙打開鎖然後轉身往回走,他在走廊里的腳步聲聽起來快得像在跑步直到樓梯口的橡木大門隔斷了腳步的聲音,鐵門裡當照明用的也是一個暗淡的落滿灰塵叮著蒼蠅的用鐵絲網扣在天花板上的燈泡,牢房比放笤帚的小間大不了多少實際上也就是靠牆能放一個有上下鋪的床,床上不光是毯子連床墊都給撤光了,他和舅舅走進屋可他看到的依然只是他第一眼就看見的東西;整整齊齊地掛在牆上釘子上的帽子和黑外套:他後來回憶起他當時倒吸了一口氣,大為寬慰地想:#他們已經把他帶走了。他不在了。太晚了。這事兒已經結束了。##因為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些什麼,只知道他並沒有預料到會是這樣的情景:幾張細心地打開的報紙整整齊齊地鋪在下鋪光禿禿的彈簧上另外一部分報紙同樣細心地鋪在上鋪以便擋住燈光不晃眼睛而路喀斯本人仰天躺在鋪好的報紙上,睡著了,腦袋枕著一隻他的鞋子兩手交叉放在胸口,相當安詳或者說至少像老年人那樣安詳地睡著,張著嘴,呼吸輕微而急促;他站著,幾乎難以忍受那湧上心頭的不僅僅是憤慨而且還有憤怒的衝擊,他低頭看著那張第一次,至少在這一刻顯得孤立無援並且暴露他年齡的臉盤和那雙粗糙鬆弛就在昨天還把一顆子彈打進另一個人的後背的老年人的手,他穿著老式的沒有領子的頸部用一顆弓形的幾乎有小蛇腦袋那麼大的氧化銅紐扣繫緊的漿過的白襯衫平靜而安詳地躺著,他想:#歸根結底他不過是個黑鬼儘管他鼻子很高脖子很硬戴著金表鏈即便嘴裡叫先生心裡從不承認任何人是先生。只有黑鬼才會殺人才會從背後開槍而且一旦找到一塊平坦的可以躺下的地方就馬上會睡得跟娃娃似的##;他還在看著他的時候路喀斯沒有翻動身體只是閉上了嘴張開了眼睛,那眼睛向上看了一下,然後腦袋沒有動只是眼珠轉動終於路喀斯眼對眼地看著舅舅可身體還是沒有動:只是躺在那裡看著他們。
「好啊,老頭,」舅舅說,「你終於惹了麻煩。」於是路喀斯動了起來。他艱難地坐了起來又費勁地把腿挪到床邊,兩手扳起一條腿的膝蓋就像打開或關上一扇傾斜下陷的門那樣擺動他的腿,嘴裡呻吟著,不僅僅是公然地毫無掩飾地哼哼而且還頗為自得其樂,就像老年人為某些由來已久的早已習慣的因關節僵硬而引起的小疼小痛要呻吟會哼哼,他們對這種疼痛非常習慣習慣得甚至不再覺得是疼痛了,如果給治好了他們甚至還會感到失落和不知所措;他傾聽著注視著仍然帶著剛才的憤怒不過現在又夾雜了驚訝,這個不光處在絞刑架的陰影下而且還受到想把他處以私刑的暴徒們威脅的殺人犯,不但不慌不忙地為了腰背關節不靈活而呻吟而且還哼哼得好像他得到了正常生活里所有的長時間的休息,在那正常的生活里他每活動一下都要感受體會那熟悉的有年頭的疼痛。
「好像是那麼回事,」路喀斯說,「所以我才找你來。你打算拿我怎麼辦?」
「我?」舅舅說,「什麼也不干。我不姓高里。這兒甚至也不是第四巡邏區。」
路喀斯又費勁地活動起來,他彎下腰費力地看看兩腳周圍,然後伸手到床下拽出一隻鞋子又直起腰艱難而費勁地想轉過身往身後看這時舅舅伸手從床上拿起那隻鞋子放在另一隻的邊上。可路喀斯並沒有把它們穿上腳。相反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兩手扶著膝蓋,眨巴著眼睛。接著他用一隻手做了個動作,把高里一家人、暴徒、報復、殘殺等等都徹底拋棄。「等他們走了進來我再擔心吧,」他說,「我指的是法律。難道你不是縣裡的律師?」
「哦,」舅舅說,「是地方檢察官將判你絞刑或者送你去帕契門——不是我。」
路喀斯還在眨眼睛,眨得不是很快;只是一下又一下連續不斷。他注視著他。突然他意識到路喀斯根本沒有在看他的舅舅,顯然已經有三四秒鐘沒在看舅舅了。
「我明白了,」路喀斯說,「那麼你可以接受我的案子了。」
「接受你的案子?在法官面前為你辯護?」
「我會給你錢的,」路喀斯說,「你不必擔心。」
「我不替從背後開槍打死人的殺人犯辯護。」舅舅說。
路喀斯又一次用他那粗糙的黑手做了一個「別管它」的動作。「咱們別去想審判那回事。還沒到時候呢。」現在他看到路喀斯在注視舅舅,他低著頭以便從兩簇花白眉毛底下往上觀察舅舅——那目光精明隱秘而專注。然後路喀斯說:「我想雇個人——」可他不再說下去了。他看著他,想起回憶起一位老太太,已經死了,一個老處女,一個鄰居她戴一頂染過的假髮在食品儲藏室的架子上永遠有一大碗給所有在街上玩的孩子吃的自己做的小點心,有一年夏天(那時候他還不到七八歲)她教他們大家玩五百分:在炎熱的夏天早上他們坐在她裝有紗窗的邊廊里的牌桌周圍她會用唾沫沾濕她的手指頭,從手裡抽出一張牌放到桌子上,她的手當然不再放在牌上面而是就在牌邊上等到下家以某種表示勝利或興奮的動作或姿勢或者也許僅僅是變得更急促的呼吸流露出暴露出想打王牌或吃掉她的牌的意圖,她就會馬上說:「等一下。我拿錯牌了。」就把牌又拿起來放回到手裡然後另外出一張牌。路喀斯做的正是這一手。他原先就坐著不動可現在絕對是紋絲不動。他看上去似乎都不在呼吸。
「雇個人?」舅舅說,「你已經有律師了。我來以前就已經接了你的案子。你告訴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馬上就告訴你該怎麼辦。」
「不,」路喀斯說,「我要雇個人。並不一定是個律師。」
現在輪到舅舅瞪大眼睛看著路喀斯。「僱人幹什麼?」
他看著他們。現在不再是童年時代不下賭注的五百分紙牌遊戲。現在更像他不太注意的撲克牌遊戲。「你接還是不接這個活兒?」路喀斯說。
「原來你是要在我同意接這個案子以後才告訴我你要我幹什麼,」舅舅說,「好吧,」舅舅說,「現在我告訴你該做些什麼。昨天那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那你是不想要這份工作,」路喀斯說,「你還沒說你是接還是不接。」
「不接!」舅舅厲聲說,嗓門太高了一點,他意識到這一點但還沒有把聲音降回到憤怒明確而平靜的程度就已經又說了起來:「因為你並沒有活兒要僱人干。你是在監獄裡,要靠上帝的恩惠來阻攔那些該死的高里一家人不把你從這裡拖出去吊死在他們經過的第一根路燈燈柱上。我始終鬧不明白他們為什麼居然讓你到城裡來——」
「別管這一點,」路喀斯說,「我要的是——」
「別管這一點!」舅舅說,「今天夜裡高里家的人衝進來的時候你去告訴他們別管這一點。告訴第四巡邏區把這事給忘了——」他停了下來;又一次作了番努力你幾乎可以看得見他是怎麼把嗓門又壓低到那憤怒而耐心的狀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了出來。「好了。告訴我昨天到底是怎麼回事。」
又過了一分鐘,路喀斯沒有回答,他坐在床鋪上,手放在膝蓋上,倔強而沉著,不再注視舅舅,微微地蠕動著嘴巴仿佛在品嘗什麼東西。他說:「有兩個人,是鋸木廠里的合伙人。至少他們在鋸木廠里買剛鋸下來的木料——」
「他們是誰?」舅舅說。
「其中一個是文森·高里。」
舅舅看著路喀斯,看了很長一會兒。但他的聲音現在很平靜了。「路喀斯,」他說,「你有沒有想過要是你對白人稱呼先生而且說得好像是真心實意的話,你現在也許就不會坐在這裡了?」
「那我就從現在開始吧,」路喀斯說,「我走的第一步就是對那些要把我從這兒拉出去在我身子下面點把火的人稱先生。」
「你不會出什麼事的——在你面對法官以前,」舅舅說,「你難道不知道連第四巡邏區的人都不敢對漢普敦先生隨便行事——至少在這兒鎮上不敢隨便胡來?」
「漢普敦治安官現在在家裡睡覺呢。」
「但威爾·里蓋特先生現在拿著獵槍在樓下坐著。」
「我不認識什麼威爾·里蓋特。」
「不認識那個打鹿的獵手?那個能用點三〇/三〇毫米步槍打中飛跑的兔子的人?」
「哈,」路喀斯說,「高里那家人可不是鹿。他們也許可以說是美洲獅是黑豹可他們不是鹿。」
「好吧,」舅舅說,「那我就待在這兒要是你覺得這樣更好的話。說下去。文森·高里和另外一個人在合夥買木料。另外那個人是誰?」
「出頭露面的就文森·高里一個人。」
「他出頭露面的結果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給人從背後打了一槍,」舅舅說,「是啊,這麼做也是一種辦法。——好吧,」舅舅說,「另外那個人是誰?」
路喀斯沒有回答。他一動不動;他也許並沒有聽見,他安詳地心不在焉地坐著,甚至並不在等待:只是坐在那裡讓舅舅看著他。後來舅舅說:
「好吧。他們買木料要幹什麼?」
「他們把鋸木廠鋸好的木頭堆放在場院裡,打算在都鋸好以後一起賣掉。只是另外那個人在夜裡偷偷地把木頭運走,天黑以後深更半夜裡開了卡車來,裝滿一車就運到格拉斯哥或浩萊芒特,賣掉以後把錢放進自己的口袋裡。」
「你怎麼會知道的?」
「我看見的。一直在看著。」他對此毫不懷疑,因為他想起巴拉麗的父親,去世前的艾富拉姆,一個老頭,一個鰥夫,他白天大部分的時間是在搖椅上醒醒睡睡,夏天在巴拉麗的門廊里冬天在爐火前,可一到晚上就出門去,不到什麼地方,就是在大路上走,有時候走出鎮外五六英里又在天亮的時候回來又坐在椅子上醒了睡睡了醒。
「好吧,」舅舅說,「後來呢?」
「就這麼些,」路喀斯說,「他差不多每天夜裡都要偷一車木料。」
舅舅盯著路喀斯看了大約有十秒鐘。他說話時很平靜,幾乎是因為驚訝而壓低了嗓門:「你就為此拿了槍去處理這件事。你,一個黑鬼,拿把槍去糾正兩個白人之間的不道德的行為。你指望什麼?你還想指望什麼?」
「別管什麼指望不指望的,」路喀斯說,「我要——」
「你去那家商店,」舅舅說,「只不過你碰巧先遇到了文森·高里。就跟著他進了樹林,告訴他他的合伙人在搶他的東西,很自然他就罵你,說你撒謊,不管那件事是真是假,他自然非這麼做不可;也許他把你打倒在地就繼續往前走,而你就朝他的後背開槍——」
「沒有人把我打倒在地。」路喀斯說。
「那就更加糟糕,」舅舅說,「那就對你更為不利。那就連正當自衛都不是。你就是從他背後開槍打死他的。然後你就站在他身邊,用過的手槍放在口袋裡,讓白人們過來把你抓住。要不是那個小個子有關節炎的乾癟警官有勇氣的話,他首先沒必要在那個地方,其次,沒有必要為了每送一張傳票或逮捕令給犯人才得一塊錢的代價勇敢地把該死的第四巡邏區的人擋十八個小時一直到霍普·漢普敦覺得應該或者想起來或者終於能夠把你送進監獄——擋住了那邊鄉下所有的人使你或你在一百年里所能找到的一切朋友——」
「我沒有朋友。」路喀斯帶著堅定的不可動搖的驕傲說,他還說了句話可舅舅已經又說了起來:
「你他媽的說對了你沒有朋友。你要是有的話你那發子彈早就把他們也都炸得上了天國——什麼?」舅舅說,「你說什麼?」
「我說我總是用自己的辦法付錢走我的路的。」路喀斯說。
「明白了,」舅舅說。「你不利用朋友;你總是付現金的。是,我明白了。現在你聽我說。你明天會被帶去見大陪審團。他們會對你提出起訴。然後,要是你願意的話,我可以讓漢普敦先生把你挪到莫茨鎮或者更遠的地方一直待到下個月法院開庭。那時候你就表示服罪;我會勸說地方檢察官讓你這麼做因為你年紀大了而且以前從來沒有出過問題;我的意思是根據法官和地方檢察官所知道的情形,因為他們並不住在約克納帕塔法縣五十英里的範圍之內。這樣的話,他們不會絞死你,他們會把你送到州監獄;你也許活不到可以被假釋的時候,但至少高里他們不可能上那兒去抓你。你要我今天夜裡守在你這裡嗎?」
「我想不用了,」路喀斯說,「他們昨天整整一宿沒讓我合眼,我得睡點覺。你要是在這兒的話,你會說話說到天亮的。」
「對,」舅舅厲聲說,然後對他說,「來吧。」說著話已經朝門口走去。接著舅舅停下腳步。「你想要什麼東西嗎?」
「也許你可以給我送點菸葉來,」路喀斯說,「要是那些姓高里的人還給我時間抽的話。」
「明天吧,」舅舅說,「我不想讓你今天晚上睡不著覺。」說完又往前走,他跟在後面,舅舅讓他先走出房門,於是他往邊上跨了一步站在那裡回頭望著那牢房等舅舅走出門口把門帶上,那笨重的鐵棒插進鐵槽孔時像那塗了防腐潤滑劑的世界末日那樣發出一種表示無可辯駁的終結定局的沉重而油滑的響聲,這時候舅舅說人的機器終於把他從地球上消除得無影無蹤,沒有東西可以毀滅了,這些機器對它們自身來說現在是毫無意義了,它們已經關閉了最後一扇帶有金剛砂槽的大門,把它們自己沒有祖先的尊神關在一把沒有鐘錶只對永恆的最後聲響作出反應的鎖頭的後面,舅舅朝前走著,走廊里迴響起他咚咚的腳步聲,然後是他的指關節敲擊那橡木大門時發出的又尖又急的響聲,而他跟路喀斯仍然隔著鐵柵彼此相望,路喀斯現在也站到地板中央燈泡下面,望著他臉上說不清楚的神情使他一時覺得路喀斯在大聲說話。但他沒有說話,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只是帶著那充滿耐心的默默無聲的迫切神情一直到看守的腳步聲在樓梯上越來越近門上槽孔里的門閂吱喇喇地給拉了出來。
看守又一次插上門閂鎖了起來他們走過依然拿著有連載滑稽漫畫的報紙坐在獵槍邊上面對敞開的大門的向後斜靠的椅子上的里蓋特的身邊,走出大樓,順著人行小道到了大門又上了街,他跟在後面走出大門,舅舅已經轉身朝家的方向走去;他停了下來,心裡想#一個黑鬼一個殺人犯他朝白人的背後開槍還一點都不後悔。##
他說:「我覺得我找得到在廣場上溜達的斯基慈·麥高溫。他有商店的鑰匙。我今天晚上就給路喀斯送點菸葉。」舅舅站停下來。
「這可以等到明天早晨。」舅舅說。
「是的。」他說,感到舅舅在注視他,甚至沒有想過要是舅舅說不行他該怎麼辦,甚至並沒有在等待,只是站在那裡。
「好吧,」舅舅說,「別待太久了。」因此他可以走了。但他還是站著不動。
「我以為你說了今天晚上不會出事的。」
「我還是認為不會出事的,」舅舅說,「可也難說。高里家那樣的人對死亡或死亡的過程並不看得很重要。但他們對死者和他是怎麼死的確實非常在乎——尤其是他們自己家裡的人。你買了菸葉以後讓塔布斯給他送上去,你就直接回家。」
於是這一下他連行啊都不用說了,舅舅先轉身然後他轉過身朝廣場走去,一直走到舅舅的腳步聲消失了,於是他站著等舅舅的黑色身影變成他亞麻布西服的白色幽光終於連這點光亮也消失在最後一盞弧光燈的光暈之外,要是他今天早晨一看到縣治安官的汽車就騎上棒小伙子走的話到現在也有八個小時差不多走了四十英里了,於是他轉過身朝著監獄大門往回走,里蓋特的眼睛一直盯著他,他還沒走到大門口他已經從有連載滑稽連環漫畫的報紙上方認出他來了,要是他繼續往前走他可以沿著樹籬後面的小路進到場院給棒小伙子裝上馬鞍從牧場的大門走出去把傑弗生鎮和黑鬼殺人犯等等拋在身後讓棒小伙子愛跑多快就跑多快隨他愛跑多遠就跑多遠甚至跑到他終於筋疲力盡只好走了起來,只要他的尾巴還是對著傑弗生鎮和黑鬼殺人犯;他走進大門走上人行小道又走過門廊,看守又一次急匆匆地從右邊的門走出來,臉上的表情已經變得困擾和憤慨。
「又來了,」看守說,「你難道永遠沒有個夠嗎?」
「我忘了樣東西。」他說。
「等早晨再說。」看守說。
「讓他現在去取吧,」里蓋特慢騰騰地用平和的聲調說,「要是等到早晨的話東西可能會給踩壞的。」於是看守轉過身;他們又一次走上樓梯,看守又一次打開橡木門上門閂的鐵鎖。
「別開那扇門了,」他說,「我可以從鐵柵里拿的。」看守沒有等候,把大門關上了,他聽見門閂又插進了槽孔即使在這個時候他也只要敲敲門,傾聽著看守的腳步走下樓梯即便如此他也只要大聲呼喊使勁蹬地板里蓋特反正會聽見的,心想#也許他會提醒我讓我想起那盤該死的甘藍和鹹豬肉也許他甚至會對我說他所有的,他所剩下的只有我了那也就足夠了##——於是快步走著,來到鐵門,路喀斯並沒有挪動地方,還是站在牢房中央燈光下面望著門口他走上前停了下來用舅舅用過的那種嚴厲的嗓音說:
「好吧。你要我幹什麼?」
「上那兒去看看他。」路喀斯說。
「上哪兒去?去看誰?」他說。但他完全明白了。在他看來他似乎一直知道那將是怎麼一回事;他有點寬慰地想#原來就是這麼回事##即使他的嗓門不由自主地帶著憤懣與不信在尖聲說:「我?我?」仿佛有一樣事情你多年來一直害怕恐懼躲避的事情結果這事情就成了你的整個生活,儘管你想盡辦法那事情終於還是發生了,而這事情有的只是痛苦,它所做的只是帶來疼痛於是一切都過去了,都結束了,都不成問題了。
「我會付你錢的。」路喀斯說。
他並沒有在聽,甚至沒聽見他自己的帶著驚訝的懷疑的憤怒的嗓音:「我上那兒去把那座墳挖開?」他甚至不再想#原來這就是我為那盤肉和青菜要付出的代價##。因為他已經早就超越了這一點當那樣東西——不管那是什麼東西——使他五分鐘以前停留在這裡回顧他跟這個年老的黑人殺人犯之間巨大的幾乎不可逾越的鴻溝,看見,聽見路喀斯對他說話不是因為他就是他,小查爾斯·莫里遜,也不是因為他吃了那盤菜在他家烤過火取過暖,而是因為在所有的白人中唯有他是路喀斯從現在到他被用繩子綁著拉出牢房拉下樓梯之前可能有機會說上話的人唯有他可能會聽見對方眼睛裡沒有聲音沒有希望的迫切懇求。他說:
「到這兒來。」路喀斯照他的話做,走過來,像站在柵欄裡面的孩子那樣扶住兩根鐵柵他並不記得自己這麼做了但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的雙手也抓著兩根鐵柵,兩雙手,一雙黑的一雙白的,緊緊抓著鐵柵,他們的臉彼此相望。「好吧,」他說,「為什麼?」
「去看他一眼,」路喀斯說,「要是你回來的時候已經太晚了,我現在就簽字說我欠你錢隨便你說該是多少錢。」
可他還是沒有在聽:他知道那一切:只是對自己說:「我在黑夜裡走十七英里到那兒去——」
「九英里,」路喀斯說,「高里那一家把死人埋在卡里多尼亞教堂的墳地里。你一過九里溪橋就往右朝山里去。你開你舅舅的汽車只要半個小時就能到那裡。」
「——我去冒高里家的人逮住我挖那座墳的風險。我得知道為什麼。我根本不知道我要去找什麼。為什麼?」
「我的手槍是點四一口徑的柯爾特左輪手槍。」路喀斯說。應該是這麼回事;他還沒有確切知道的唯一的事情是槍的口徑——那個精心保養可以使用的效果不錯而又跟那金牙籤似的古老特別獨一無二的武器,也許(毫無疑問)是半個世紀以前老卡洛瑟斯·麥卡斯林的驕傲。
「好吧,」他說,「那又怎麼樣?」
「他不是給點四一口徑柯爾特左輪手槍打死的。」
「那他是給什麼打死的?」
可路喀斯沒有回答,只是站在鐵門的那一邊,兩手輕輕地一動不動地扶著兩根鐵柵,除了輕微的呼吸外沒有任何動靜。他也不指望路喀斯回答他知道路喀斯永遠不會回答,不會對任何白人再說什麼,再進一步說些什麼,他還知道這是為什麼,正如他知道路喀斯為什麼等待著告訴他,一個小孩,有關手槍的事情可不告訴舅舅也不告訴縣治安官儘管縣治安官才是挖開墳檢查死者的人;他有點吃驚因為路喀斯差一點就講給舅舅聽了,他又一次認識到,體會到舅舅身上有一種氣質能使人告訴他他們不打算講給任何人聽的東西,甚至能引誘黑人告訴他他們生來就知道絕對不能告訴白人的事情;想起了老艾富拉姆和五年前那個夏天跟他母親的戒指有關的那件事——那戒指不值錢,是個人造寶石;實際上有兩個戒指,完全一模一樣,是母親和她在弗吉尼亞多花薔薇學院裡的同屋省下零用錢買的而且像年輕姑娘那樣互相交換答應要戴到死為止,那同屋長大了住在加利福尼亞有了女兒現在也在多花薔薇學院上學她跟他母親已經多年沒見過面很可能永遠不會再見面可母親還是保留著那隻戒指;終於有一天戒指不見了;他記得他常常在半夜三更醒過來看見樓下亮著燈他就知道她還在找戒指;整個這段時間裡老艾富拉姆一直坐在巴拉麗前門門廊里家制的搖椅上直到有一天艾富拉姆對他說要是他給他半塊錢他能找到那個戒指他就給了艾富拉姆半塊錢當天下午他去參加童子軍野營走了一個星期他回到家發現母親在廚房裡她把報紙鋪在桌子上把她和巴拉麗存放玉米粉的石頭罈子里的東西都倒在報紙上她跟巴拉麗用叉子仔細地在玉米面中梳理尋找於是在這個星期里他第一次想起了那隻戒指便轉身去巴拉麗家果然艾富拉姆坐在門廊的搖椅里艾富拉姆說:「戒指在你爸爸農場的豬槽底下。」艾富拉姆當時不需要告訴他他是怎麼知道的因為他已經想起來了:一定是唐斯太太:一個白人老太太,單身一人住在鎮邊黑人居住區里一個鞋盒似的臭得像狐狸窩的又小又髒的屋子裡,整個白天而且毫無疑問還有多半個晚上黑人們川流不息地在這小屋裡出出進進;她(這不是從巴拉麗那裡聽說的她似乎永遠什麼都不知道至少當時總沒有時間說話而是艾勒克·山德告訴他的)不光會算命施魔法治病還會找東西;那半塊錢一定是給了她了他立即相信並且確認不言而喻那戒指已經找到了,他馬上也永遠不再考慮這一點而是對由這件事引起的推理髮生了興趣,對艾富拉姆說:「你知道戒指在哪裡足足有一個星期了,可你居然一直都不告訴她們?」艾富拉姆看了他一陣子,一面不斷地安閒地前後搖著椅子每搖晃一下就抽一口只有冰涼的菸灰的菸袋跟得了氣喘病的小汽缸似的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響;「我可以告訴你媽。不過她得有人幫忙。所以我等你回來。年輕孩子和女人,他們的腦袋不是裝得滿滿的。他們聽得進別人的話。可像你爸和你舅那樣的中年男人,他們不會聽的。他們沒有時間。他們忙著找事實。說實話,你也許應該記住這一點,也許有朝一日你會用得上。要是萬一你有件事想找個不是一般的普通人來做,千萬別在男人身上浪費時間;找女人和小孩子去做。」他記得父親並不是怒火萬丈只是氣得不行,他那幾乎是狂亂的批駁,他把整個這件事歸結成道德原則受到攻擊被迫進入戰鬥的論證,甚至連本來跟他一樣往往正是因為事情的不合理性才毫不猶疑地相信其他成年人懷疑的事情的舅舅現在也不相信了,只有母親平靜而倔強地準備去她一年多來沒有去過的農場連父親也在她丟戒指以前好幾個月去過那裡以後就再也沒去過連舅舅都拒絕開車於是父親只好從汽車修配廠雇了個人他跟母親去了農場在工頭的幫助下在餵豬的食槽下找到了那隻戒指。不過,這一次不是什麼兩個年輕姑娘在二十年前交換的沒有價值沒有意義的小戒指而是一個人將被可恥的暴力所殺死他的死不是因為他是個殺人犯而是因為他的膚色是黑的。不過路喀斯要告訴他的就是這麼一點他知道這就是所有的內容;他氣呼呼地憤怒地想:#相信?相信什麼?##因為路喀斯並沒有要求他相信什麼;他甚至並沒有求他幫忙,沒有做最後掙扎苦苦哀求他發點善心表示憐憫而是答應付他錢只是要價別太高,請他獨自一人在黑夜裡走十七英里(不,九英里:他記得他至少聽到這句話的)在黑夜裡冒著被人抓獲他在褻瀆死者墳墓的危險而死者的家人已經箭在弦上一心要發泄那絕對的瘋狂而血腥的憤懣,可是居然連為什麼都不告訴他。他又試了一下,他知道路喀斯不僅知道他會這麼做的而且知道他知道會得到什麼樣的答覆的:
「路喀斯,他是用什麼槍打的?」得到的回答甚至跟路喀斯知道他所期待的完全一樣:
「我會付給你錢的,」路喀斯說,「你開個價,只要合理我會付的。」
他吸了長長的一口氣又慢慢地吐了出來,他們隔著鐵柵四目相望,那老人昏花的眼睛注視著他,神秘莫測,不露聲色。那眼神現在甚至都不顯得很急切了,他寧靜地想#他不僅打敗了我,他還連一剎那的懷疑都從來沒有過。##他說:「好吧。就算我懂得子彈的大小,光讓我看他一眼不起什麼作用。你明白這是什麼意思。我得把他挖出來,在高里一家人逮住我以前把他從那個坑裡搬出來,運到鎮上這樣漢普敦先生可以把他送到孟菲斯找個懂得子彈的專家。」他看看路喀斯,看看在牢房裡面輕輕地握著鐵柵現在不再看著他的那個老人。他又抽了一口長氣。「不過要緊的是把他從地下挖出來有人可以檢查他而且這是要趕在……」他看著路喀斯,「我得趕到那裡把他挖出來再趕回來得在十二點或者一點鐘以前也許連十二點都太晚了。我看不出來我有什麼辦法做到這一點。我幹不了。」
「我會等著的。」路喀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