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墨春秋 · 第09章 新知話舊(2)

高陽 《粉墨春秋》
這年——民國7年臘月,林長民年關過不去,向曹汝霖借3000塊錢;曹汝霖也答應了。他當時是蟬聯了三任的交通總長,年下極忙,忘了把錢送去;到得新年方始想起,急忙派人補送;那知林長民大怒不受。曹汝霖不知他的怒氣從何而來,向人請教,才有林長民的一個同鄉告訴他說:借錢過年,總是為窮:新年送窮,福建最忌。林長民以為曹汝霖是有意如此,如上海之所謂"觸楣頭",所以勃然而怒。 到了第二年巴黎和會討論山東問題,林長民一看機會到了,在《晨報》以"山東亡矣"為題,揭露了許多秘密,因而激起了學潮,成為"五四運動"。不過林長民的目的是要報曹汝霖的仇,所以到北大附近去演說,集矢於責任最輕的曹汝霖,肆意詆毀;結果學生去砸了曹汝霖的住宅。後來又策動罷斥曹汝霖、陸宗輿、章宗祥。徐世昌正要抑制段系勢力,落得順水推舟,無中生有下了個"辭職照准"的命令。 這個睚眥之怨報復得曹汝霖慘不可言。不但落了個"賣國賊"的名聲,而且殃及子女,在學校里都抬不起頭來。不過,林長民損了他人也損了自己;還損得很重。 原來巴黎和會開幕,中國被邀列席,由外長陸征祥擔任首席代表;徐世昌特在公府內設置外交委只會,作為和會代表團的指導機構;聘請外交界耆宿,歷任教育、交通、外交總長的汪大燮為委員長;派林長民為事務主任,主持日常業務。林長民就是利用了這個得以接觸一切有關和會的機會,以及在歐洲漫遊的梁啓超所供給的消息,對曹汝霖展開惡毒的攻擊;最不喜多事,又最怕林長民多事的徐世昌,偏偏就遇到林長民惹來這一場學潮,自然大為生氣,將林長民找到公府大大地訓了一頓,責備他"放野火"。外交委員會因此撤消,林長民的事務主任自亦不存。 於是林長民到歐洲去逛了一年,在英國還很用心地研究過"費邊社"。回國不久,發生"首都革命",段祺瑞復起執政;平時正由湖南首倡"聯省自治"之說,福建代表進京請願,以"閩人治閩"。林長民看準是個機會,一番遊說,福建代表便提出要求,希望林長民去當福建省長。 段祺瑞左右有兩個親信的福建人,一個是曾雲霈,與徐樹錚為段祺瑞的一文一武兩智囊;一個是梁鴻志,由曾雲霈保薦為執政府的秘書長。曾雲霈很想幫他們的忙,但要等機會,因為段祺瑞對林長民的印象,本不甚佳,而梁鴻志與林長民一向不和;此外的阻力就是曹汝霖了。 曹汝霖為段祺瑞出過大力。當馬廠起義以前,段祺瑞在天津只找4個人商量,除了左輔右弼的曾雲霈、徐樹錚以外,一個是請張君勵去策動馮國璋、而自己在力勸段祺瑞起兵攻張勳的梁啓超;再一個就是最後到的曹汝霖。 段祺瑞跟曹汝霖說,他已經決定反覆辟,但近處可調的軍隊,只有駐馬廠的第八師;師長李長泰一定會聽命。就怕馮玉祥為段祺瑞調為直隸邊防司令,解除了他的第十六混成旅旅長的職務,心中不快會搗亂。馮玉祥還住在廊坊,是進京必由之路;十六旅也仍舊聽他的指揮,倘或半途阻撓,第八師未見得能順利進兵。不過此人名利心很重,有辦法可以疏通。目前最要緊的是錢;倘有150萬,大事可成。問曹汝霖有沒有辦法籌到這筆款子?曹汝霖認為只有向直隸省庫暫借。那時的直隸督軍是曹錕,雖在支持復辟的"督軍團"中,卻已向段祺瑞表明了反對張勳的態度;所以跟直隸財政廳打得上交道。當時將廳長汪士元請了來,說知究竟;汪士元表示庫空如洗,不過有開灤的股票100萬元,市價高於面額。只是倉卒之間,何從去押借如許巨款? 這就要看曹汝霖的辦法了。他悄然帶了股票進京,怕正金銀行因為牽涉到中國的內政,態度持重,不願接受;所以去找三菱公司的"支店長"秋山昱,很順利地照片面抵借100萬元,辦好手續,帶了天津正金銀行兌付的支票,當天趕回天津,太陽還未下山。 這是溥儀第二次做皇帝的民國6年7月1日的話;第二天段祺瑞嫡系的鹽務署長李思浩,由北京帶來"監餘"款50萬元;第三天便有"馬廠誓師"之舉了。 那篇檄文出於梁啓超的手筆,自然不同凡響;段祺瑞慷慨登壇,一戰成功,將自封"北洋大臣直隸總督",正帶著攜有機關槍的衛士"上朝"的"辮帥"張勳,逼到了荷蘭公使館避難。段祺瑞搏到了一個"再造共和"的美名,入京組閣,名利雙收,完全得力於臨時能籌得收買馮玉祥的一筆巨款,所以段祺瑞對曹汝霖格外另眼相看;他對林長民既有連袁世凱的二十一條都架弄在他頭上,落得個"賣國賊"的惡名,自是恨之入刺骨,在段祺瑞面前絕不會說林長民的好話。曾雲霈也是因為有這些阻力,需要慢慢化解,才勸林長民稍安毋躁。 可是,林長民又何得不躁?因為第一、江南已是孫傳芳的天下,段祺瑞連他的門生福建督軍王永泉都無法庇護,在北京又深受馮玉祥的威脅,還能"執政"幾時,實在難說。 其次,年關將近,不知何以卒歲;如果膺聘到關外,將來如何不說,至少一筆"安家銀兩",可救燃眉之急。因此,雖有少數知道這件事的同鄉知交,勸他出處與慎重;他總說"已經答應了人家,不能不踐約去走一遭"。甚至連將成兒女親家的梁啓超,亦只得了他一個口信,說是"此行以進為退",使得梁啓超頗為困惑,不知意何所指。其實他的意思是,收了人家的聘禮,不能不有此一行,這是進;踐約出關,對郭松齡及介紹人都有了交代,隨時可以託故抽身,這是退。但非這麼走一趟,無法安居林下,這才叫做"以進為退"。 平時馮玉祥通電聲討奉張,李景林通電脫離奉系,孫傳芳通電聲援郭松齡,並助軍費40萬元,形勢對張作霖頗為不利。郭松齡親自指揮的攻勢,亦很順利,張作相、韓麟春、汲金純、湯玉麟等部,逐次抵抗,但都失敗,郭松齡下榆關、破連山,12月初四占領錦州,下令歇兵。 錦州是用兵必爭的關外第一個重鎮。清太宗5次侵明,一次直逼北京城下,但不能得尺寸地,是因為必須破山海關才能保持進兵輸糧的運道暢通;而欲破山海關,又必須先下"關外四城":錦州、松山、杏山、塔山。所以清太宗第六次侵明,決計先攻錦州,築長圍以困明軍;洪承疇、吳三桂領兵13萬赴援,守松山以與錦州呼應,苦戰經年,方得成功。 相反地,用兵關外,亦須先鞏固錦州,作為兵站,然後才能強渡大凌河,直取瀋陽。郭松齡在錦州歇兵,一方面補充禦寒服裝,一方面修復為奉軍破壞的大凌河橋,需要好幾天的耽擱;就在這時候來了兩個人,一個是關東軍司令白川義則;一個是熱河都統第三師師長闞朝璽的參謀長邱天培。 邱天培與郭松齡的心腹高紀毅、劉振東是同學;到了錦州先找高、劉密談,先取得支持,方始去見郭松齡,提出一個郭、闞互利的合作計劃。保全張作相,攻倒吳俊升,讓出奉天省。換句話說:奉天張作霖、吉林張作相、黑龍江吳俊升的局面,改為奉天張作霖、吉林張作相、黑龍江闞朝璽。 郭松齡心想,自己辛苦打出來的天下,讓張作相,闞朝璽坐享其成;而且三分有二,這叫什麼合作?當下嚴詞拒絕,表示闞朝璽如願合力倒張,自所歡迎,不過應該將部隊交出來改編;闞朝璽調總司令部服務,待事起以後,另行任用。 討價還價,簡直南轅北轍,怎麼樣也接不上頭。邱天培覺得僕人最甚的是闞朝璽交出軍權,還要調至總司令部;那不是有罪"察看"? 在等候消息的高紀毅、劉振東;還有一個與邱天培亦是舊好的劉偉,一看邱天培的臉色,便知不妙;及至細問究竟,都覺得郭松齡犯了極大的錯誤,事關成敗,不容緘默,聯合兵站處處長張振鷺,向郭松齡進言。 他們的說法是:"天寒地凍,本軍官兵,苦戰兼旬,莫如接闞朝璽的條件,以分散敵人兵力,瓦解敵軍鬥志。因為我方如答應保全張作相地位,他一定退出戰鬥,坐觀成敗;闞朝璽進攻黑龍江,吳俊升一定回顧老巢,自相火併。而且,我方既與舊派的闞朝璽、張作相合作,則凡舊軍中平時不滿,或反對張作霖者,知道我方既可和平共處,必將群起附從,這一來便可不戰而入瀋陽。至於吉、黑兩省,可以作為第二步,等奉天底定,徐徐圖之,亦未為晚。" 這是針對實際困難及利益而提出的分析,無論在戰略、戰術上來說,尤其是最後的一段話,很強烈地暗示,盡不妨解決了張作霖,再來解決闞朝璽、張作相。本來歷史上記載創業,總是用"次第削平群雄"的話;就是張"老帥"得有今日,亦是從段芝貴斗到馮德麟,硬攻軟逼,一步一步打成的天下。那知郭松齡自信過甚,也是自視過高;心腹之言不納,而且大唱高調,不但犯了方針上的錯誤,而且也傷了袍澤的感情。 他的答覆是:"民國以來,戰亂相連,造成割據分裂,使國家至今不能統一,實由有督辦才有軍閥;有軍閥才有內戰;所以我早就反對督辦制度,自己不作督辦,也絕對不發表任何人當督辦。如果答應闞朝璽的要求,我的主張既不能貫徹。何況吉、黑兩省軍隊,幾乎已全部調了出來,後防空虛異常,只要大家努力,早日占領瀋陽,吉林、黑龍江可以傳檄而定,又何必借重他人?" 他的前半段話是違心之論,事實上他就是因為沒有當上督辦,才舉兵內犯的;後半段倒是真心話,已成之局,不願他人來分功。不過,他的計算實在不夠周密;尤其是對關東軍所能發生的作用,根本沒有仔細去算過,是個自取其咎的致命傷。 關東軍此時還沒有決定態度,一方面是因為幣原外交不主張干涉中國內政;另一面是打算渾水摸魚。所以等郭松齡一打到錦州,關東軍司令白川義則,由旅順接踵而至,開門見山地要求郭松齡承認日本跟張作霖所訂的各種條約;以不干涉郭軍行動作為交換條件。 其實,張作霖如果真的跟日本訂了什麼條約,又何愁郭松齡將來不承認?白川義則的要求,根本就是上海人所說的"噱頭"。原來"老帥"應付日本人有一套特殊的手法,不論是南滿鐵路總裁、關東軍司令、瀋陽特務機關長,或者東京來的官員,提出什麼要求,他總是滿口"好,好!"倘或要簽署什麼文件,他就會拍桌子跟部下發脾氣,"媽拉巴子,也不知道老子不識字?"部下便很婉轉地向日本人解釋:"老帥不識字,你要他看文件簽字,他認為你故意跟他開玩笑。反正說了就算,這裡就憑老帥一句話。" "老帥"真的不識字?不是;不過識得不多。他不但識字,還會寫字;內部命令,以他親筆"張作霖"三字為憑。只是以不識字來逃避承諾的責任而已。 當時日本最希望的是,在滿蒙新造5條鐵路,其中敦化至圖們江的敦圖路,祈求尤為殷切;因為這條路是吉林至會寧的最後一段,如果接通,長春經大連至大阪的航程,可以利用韓國的清津港轉駁,節省35小時;而且內陸運輸,遠比海上來得安全。白川義則打算著郭松齡如願作這筆交易,首先就要這條路的建築權;那知郭松齡一口拒絕;對於張作霖私人與日本所訂的條約,概不承認。 白川碰了個釘子,拂袖而去。第二天就送來一個照會,郭、張兩車不得在南滿鐵道20里以內交戰,郭松齡置之不理,白川又送來第二個照會,郭軍不得通過南滿鐵路。 南滿鐵路自大連至長春,經瀋陽由南往北,穿城而過,京奉鐵路則為東西方向,兩路交叉之處,名為老道口,奉軍兩次入關,都能通行無阻,何以郭軍突遭平視? 這當然不能不據理力駁,郭松齡除了覆照白川以外,密電駐京的郭大鳴,要他請前任外交總處長王正廷代向日本駐華公使芳澤謙吉交涉,芳澤表示,倘使奉軍敗退,通過南滿路,郭軍跟蹤追擊,應該不會有問題。有此保證,郭松齡越覺得在軍事上有把握了。 事實上,"有把握"的時機已經消失了,如果郭松齡準備充分,不在錦州停留,一鼓作品設法渡過大凌河,直起瀋陽,真可以活捉"老帥"——張作霖已經打算下野了,就因為有白川義則那兩個照會,如黑夜荒郊迷路時,突然發現遙燈一點,信心勇氣都恢復了。 這時一班"老弟兄"們,張作相、吳俊升、萬福麟、張明九、張景惠、湯玉麟、於蹵E山等等,都在瀋陽跟"老帥"共患難。當然也有人出主意,請日本人幫忙,必可轉危為安,但張作霖好面子,覺得自己"鬧家務",請外人來干預,顏面何存? 就算打敗郭松齡,保住了地位,也是大損威信,以後再沒有"說句話就算"的權威。而況日本人必然提出苛刻的交換條件,許既不可,不許則徒然結怨,益發增加處境的困難。 但是,日本人自己示惠,情形自然不一樣。共患難的一班"老弟兄"也覺得,老帥的"這一寶"未必就輸,所以當張作霖在一次會議席上表示,能抵抗就抵抗,不能抵抗就放棄奉天,請大家亦作一預備時,吳俊升站起來說話了。 他是大舌頭,口才又不好;加以激動的緣故,越髮結結巴巴地說不清楚。好半天才弄明白他的意思,他要自己帶兵去打"郭鬼子",勸"老帥千萬不能離開奉天一步,一離開人心就散了。"又說:"那時候東三省的天下,不是郭鬼子的,就是日本鬼子的。" 最後這句話,卻使得張作霖悚然動容。東三省天下如果是"郭鬼子"的,不過自己一時面子難看,總還有捲土重來的機會;倘或日本人乘機得勢,那就太不能令人甘心,也太對不起東三省的百姓了。 因此,他答應吳俊升,絕不離開奉天。但是,吳俊升能調動多少人馬;關東軍幫忙到如何程度;以及躲著不敢見他面的張學良,能不能策動郭松齡所控制的部隊"反倒戈",或者拉回多少人來?一無把握,每天除了大罵張學良"誤交匪類"以外,什麼辦法也拿不出來。 一天晚上,侍從來報,日本在瀋陽的特務機關長菊池少將來訪。於是在小客廳中延見,菊池是穿的便衣,操著一口很純熟的北京話說,他是代表關東軍司令,來向"老帥"表達慰問之意。接著,進一步表示,關東軍尊重"老帥"的地位,也佩服"老帥"的為人,願助一臂之力,稍抒叛軍兵臨城下之憂。 最使得張作霖心動的是,菊池居然這樣說:"關東軍願意為老帥效力,完全出於道義,也是希望東三省局面安定,絕沒有任何企圖。" 這話可能有幾分誠意,郭松齡跟馮玉祥有聯絡,只從他改稱"東北國民軍"這一點上,即已顯然;而馮玉祥背後有俄國,是張作霖最近才聽說的。如果郭松齡能夠成功,俄國的勢力當然會在東三省擴張,對日本不利。所以關東軍為了他們本身的利益,也應該幫他對付郭松齡。 話雖如此,張作霖可也從沒有一天信任過異族——"鬼"跟"毛子"。不要聽菊池這時候的話說得很漂亮,將來恃功要挾,多方需索,何以應付?不能不先作一個伏筆。 "謝謝你閣下的好意。"張作霖抱拳答說:"也請轉達白川大將,說我萬分感激。家門不幸,出了個敗子,誤交匪類;關東軍的朋友,看我張作霖這個人還講點義氣,願意成全我張作霖一個人的顏面;我是求之不得。如今什麼話也不用說,反正我張作霖不是半吊子,將來傾家蕩產,也要圖報。" "言重,言重!"菊池見張作霖如此表示,暗喜自己做對了;張作霖愛面子,夠光棍,落得說漂亮話。因為心中沾沾自喜,竟不曾聽出張作霖一再所強調的"個人"。 日本方面態度的變化,多少在郭松齡意料之中,不道李景林的立場也動搖了。本來郭張協議,李景林表面中立,暗中助郭;及至郭松齡一起兵,解除了高維岩等4師長1旅長,共計5個人的兵權,送交天津,請李景林看管時,他才意識到這已是在行動上與"老帥"作對,後果十分嚴重。再打聽到白川義則與郭松齡話不投機,以及張學良派人遊說這種種因素,終於使得李景林產生了這樣一個警覺:叛張不祥! 因此,當馮玉祥發表響應郭松齡的通電,並向李景林接洽,要求假道援郭時,李景林斷然拒絕,並且與在山東的張宗昌取得聯絡,組織了直魯聯軍,專門對付馮玉祥。 馮玉祥的地盤在河南;河南省長、國民軍第三軍司令孫岳,力主對李攻擊,於是聯合國民第一軍、第二軍,出動兩個師、三個旅,兵分三路,北上的兩路,一路攻保定、一路攻滄州;南下的一路由楊村攻天津為主力。天津一下,向東直到榆關,跟郭松齡的部隊就接上了。 駐守榆關的是郭松齡新編的第五軍;軍長魏益三原是先鋒,此時因為李景林的立場不穩,魏益三先鋒變成後衛,守關防李。郭松齡雖無後顧之憂,但前線卻遇到了頓挫。 他是在獲得關東軍司令部已由遼陽進取瀋陽的情報以後,才渡過大凌河的。首先分兵占領營口,監視關東軍由旅順大調兵北上;自己親統大軍,錋E邐往東北方向推進;到達瀋陽以西的白旗堡,這天是12月22,大雪紛飛的天氣。 白旗堡東面就是巨流河,張作霖一道最後防線,就部署在巨流河東岸,臨時編組的討逆軍,以吳俊升為總司令兼右翼軍司令;張作相為左翼軍司令,而前敵總指揮就是張學良。這是他第一次親自指揮大部隊作戰;不想所打的正是"平生風義兼師友"的郭松齡,心境自然非常沉重。好在郭松齡的部隊就是他的部隊;也是"老帥"的子弟兵,所以隔河對陣,只要他用擴大器一喊話,郭松齡這面的軍心就動搖了。 平時郭松齡本想出奇兵,用3個軍佯攻巨流河正面;另派劉偉的第二軍,自遼中東進,越過南滿鐵路,向北直撲瀋陽。討逆軍兵力有限,全部擺在巨流河東岸;瀋陽南路異常空虛,這一支奇兵成功的公算極大。但郭松齡考慮下來,還是追回了劉偉,因為怕在南滿路上發生糾紛;更怕劉偉一去"反正"、復歸張家。 就在這舉棋不定的時候,黑龍江的騎兵,由洮南循遼西草原南下,經過4天4夜的疾馳,到達瀋陽西北;吳俊升早就帶著衛隊等在那裡。見到援軍第十四師師長穆春,問他帶來多少人馬? "三百五十不到。" 吳俊升立刻下令,封鎖這一帶的村子,不准出入,以防消息外泄;到得半夜裡,集合這350名片兵,在雪地里向南直衝白旗堡。人喊馬嘶,放槍扔手榴彈,聲勢著實驚人。 郭松齡的司令部,是白旗堡車站停在鐵軌上的兩節頭等包房的車廂,目標顯著,不得不趕緊換了便衣,攜著他的AE轡f2子韓淑秀,在少數衛士引導之下,出了車站,找到一輛大車,向南面而逃。 南面是一條通向遼中的大路。郭松齡的打算是到了遼中,轉西南官道,經八角台到雙台子,與占領營口的部隊會合,猶可退保錦州,再作背城借一之計。 因為郭松齡本人雖然失利,但前一天從關內卻傳來了一個好消息,李景林失敗了。他本來在天津以北的北倉,設有堅強的陣地,不但布設地雷,還有電網。國民第一軍總指揮張之江,指揮韓復渠等3個旅猛攻,傷亡累累,卻不能越雷池一步。 於是張之江跟監視段政府的京畿警衛司令鹿鍾麟商量,將劉汝明、門致中的警衛第一、第二旅亦調到北倉,由第八混成旅旅長李鳴鐘在前線指揮。 平時關內關外白茫茫一片,這年的雪下得特別大;李鳴鐘接到張之江全面總攻的命令,與5個旅長商量,決定利用天時、地利來奇襲,官兵一律反穿老羊皮襖,拂曉在雪地中匍匐前進;到達對方陣地前面,突然響起衝鋒號,攻擊的士兵從老羊皮襖中掏出手榴彈,向前扔去,引爆了地雷,炸壞了電網,從缺口中突破了李景林的陣地,接著占領了天津。李景林先逃入租界,後來逃往濟南,與張宗昌合流。 此外,馮玉祥又命宋哲元攻熱河,作為對郭松齡的支援。只要兩路有一路打通,關內關外聯成一片,就成了明朝末年的局面;郭松齡的智略不輸熊廷弼、洪承疇,只要後方不掣肘,守錦州與奉張隔河相拒以待變,事猶可為。 說來說去"老帥"平時恩威並用,舊部畢竟覺得倒戈不義,心懷疚歉;這份不安的心情,越近瀋陽越強烈,因此參謀長鄒作華跟東北國民軍第一軍軍長劉振東,暗地裡已倒了回去。因此,當吳俊升的騎兵長驅南下時,張學良的中路及張作相的左翼,進展亦很順利;郭松齡斷後無人,終於為騎兵第七旅王永清部下在新民以南百里的老達房村追到。 當時這對同命鴛鴦是躲在農家的菜窖中,被捕以後,解往瀋陽;郭松齡可能還存著僥倖逃命的念頭,因為當形勢逆轉時,他已通過各種關係托駐瀋陽的日本總領事吉田茂調停。這次倒戈失敗,主要原因是關東軍扯了他的後腿;他相信日本人為了"補過",會保住他的性命。 這個推斷並不錯,吉田茂確是在12月23日晚上親訪張作霖,提出兩點要求:第一、饒郭松齡一命;第二、收容郭軍,和平解決。 張作霖的回答是,收容郭軍,和平解決,不成問題;不過郭松齡的安全,因為部下已動公憤,他亦無法保證。吉田茂信以為真,趕緊派領事內山到新民一帶,相機將郭松齡接了回來。 哪知那些軍頭,對付說情的人,有一套不得罪人的手法;表面敷衍,暗中搶先造成既成事實,所以不去說情還好,一說情便成了"催命判官"——張作霖等吉田茂一告辭,立即拿起軍用電話,"找騎兵第七旅王旅長!"找到了下達口頭命令:"把姓郭的小子跟他的女人,給我斃了!"這樣,到內山一到,郭松齡跟韓淑秀,早就魂歸離恨天了。 當郭松齡塊到白旗堡時,林長民偕同介紹人,曾任眾議員的同鄉李景龢,並攜學生吳少蔚,已到了過大凌河第一個要衝的溝幫子;原意是觀望風色,如果形勢不利,立即轉往營口,那裡的精監公司,有他的股份,盡可暫住。不道郭松齡得到消息,遣專差將他接了來。相見之下,郭松齡執禮極恭;晤談之間,捷報不斷傳來,林長民信心大增,發了個電報給他的姨太太,說"遼河冰凍未堅,車不得渡,"顯然已下了決心,預備隨軍一起入瀋陽,去主持民政。 那知變起倉卒,當黑龍江騎兵攻擊白旗堡時,林長民與李景龢,吳少蔚,還有他的一名聽差,住在白旗堡郊外的小寺中;一夜驚魂,到得曙色初現時,郭松齡派了一輛大車來,關照趕緊往南走。4人坐上大車走,不多遠,槍聲四起,追兵已經疾馳而至了。 於是4人下車,各尋生路;林長民的聽差,扶著他躲入一條幹溝;溝高及腰必須蜷伏而行。他披著一件水獺領直貢呢面子的狐皮大衣,狼狽礙足,行走不便,決計拋卻這個累贅,解紐卸袖,當然要伸直身子,那知剛將頭一抬,恰好飛彈如雨,連"啊喲"一聲都未曾喊出口,天靈蓋已去了一半,僕人護主,一直服侍到黃泉路上。至於饒漢祥卻比林長民見機,早就裝病回到了後方。 轟轟烈烈、震動南北的郭松齡倒戈之役,就在一夕之間,土崩瓦解,張作霖為了安定軍心,仍舊起用原來的幹部,改編"東北國民軍"。部署略定,專程作了一次大連之行。 此行是去向關東軍道謝,見了白川義則,首先表示關東軍這一次幫了他的忙,保全了他個人的顏面,萬分感激。為了報答起見,他願意傾私財以獻。說完,奉上一本日本正金銀行的私人存款簿;總數不下日幣千萬之多。 白川義則沒有想到他會來這一套,當時辭拒不受,而張作霖的態度非常懇切,白川義則決定暫且收下,再作道理。 張作霖當然看得出來,關東軍所求甚奢;所以當天晚上便裝肚子疼,要立即趕回瀋陽就醫,避免白川的糾纏。 "老帥對付小日本真有一套!"由張宗昌崛起談到郭松齡消失的那掌柜,不勝感慨地說:"可也就是因為老帥的手段太高明、太滑;關東軍怎麼也抓不住他,以致於最後不能不下毒手。鬼子的情欠不得!可恨的是咱們中國人偏偏要欠鬼子的情!" 正當那掌柜感慨不絕地,在追憶"老帥"在世的好日子時,那家的老大為聽差請了出去;須臾回席,向金雄白說道:"金先生,有一位小姐打電話來,請您老說話;我問她的姓,她不肯說。" "那必是榮子。"劉子川說:"居然找到這裡來了。快去接吧!" 一接電話,果然不錯;不過他是聲音中聽出來的,榮子既未自己報名,也沒有加上"金先生"的稱呼,在這面道得一聲"餵",她隨卻就開口了。 聲音急促而低沉:"你快走吧!越快越好;最遲不能過明天上午9點!" "為什麼?"金雄白問。 "別問了。我沒有工夫跟你多說。聽我的,沒有錯!"說完,電話就掛斷了。 金雄白所經的風浪甚多,所以若無其事地回到原處,向劉子川說:"該告辭了!我回去還有事跟你商量。" 本來也就該是酒闌人散的時候了,於是殷殷道謝,辭出那家。金雄白仰臉看了一下中天明月,提議安步當車,慢慢走回旅館。 劉子川心知他有話要談,便關照汽車先開到旅館去等,然後靠近金雄白,一面閒談,一面故意將腳步放慢。 "你猜得不錯,是榮子打電話給我。不過,她跟我說的什麼?你恐怕一輩子都猜不到。"金雄白依然保持著從容不起的神態。 "既然如此,也就不必我猜了。"劉子川答說:"你自己講吧!" "她說——。" 等他將榮子的話講完,劉子川站住了腳,仔細看著金雄白的臉,"你不是在開玩笑吧?"他說。 金雄白沒有想到他會這樣問;不過稍為多想一想,也不難了解,一定是自己的態度太沉著了,才會令人有莫測高深之感。 於是他說:"急也沒有用。好在此刻到明天上午9點,至少還有10個小時。" "這樣,你不必回旅館了。到我那裡去。" "敬齋跟占春呢?"金雄白說:"我看還是回旅館去商量好了。" 劉子川考慮了一下,點點頭說:"那就快走。" "慢一點!"金雄白拉住劉子川,"看樣了,榮子身處危地,得想辦法。" "這會兒怎麼想?她的情況完全不明;而且你也自顧不暇。" 金雄白想想,他的話也不錯,只好不再作聲。回到旅館,劉子川將敖占春和黃敬齋都邀入金雄白房間,關緊了門,宣布有這麼一個意外的信息,問大家的看法。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敖占春說:"最好今天晚上就走。" "晚上怎麼走法?"黃敬齋問:"還有火車嗎?" "火車是沒有了。只有找部汽車直放長春。" "我也想到坐汽車走。"劉子川說:"不過以明天一早為宜。車子歸我預備;不過占春兄最好跟廉'大使'通個電話,說有這樣一部車子,是屬於你們'大使館'的。萬一路上查問,我們照此回答;憲警去求證相符,就不會有問題了。" 大家都贊成這個辦法,但對這一夜住在何處,卻有不同的意見,金雄白不願移動,黃敬齋卻認為遷地為良。當然,金雄白為了重視黃敬齋的安全,不能也不必堅持,不過,他提出一個補充的意見。 "今天最好不要結帳,回頭我們裝作去吃消夜,一溜了之;明天上午臨走以前,請子川兄派人來結帳取行李。這樣,萬一這裡有人在監視,也可以穩住了。" "這是一條緩兵之計。"黃敬齋連連點頭:"雄白的心很細。" "現在要談榮子了。"金雄白問道:"不知道她現在是在什麼地方?" "不必去打聽!"劉子川說:"她當然有自保的辦法;去一打聽,或者打草驚蛇,反而壞事。" "也說不定另伏著殺機在內,等你自投羅網。"黃敬齋是職業特務,看法不一樣,"我甚至於懷疑,榮子根本走不脫,故意作這麼一個驚人之筆,把雄白催走了,這件事不就不了了之了嗎?" "我不以為——。" "好了!"劉子川打斷金雄白的話說:"榮子的事,此刻根本無從談起。等你們走了以後,我自然會調查。" "不但調查,還要設法營救,如果真的她身處危地的話!"金雄白向劉子川拱拱手,"拜託、拜託!" "閣下真是多情種子。"劉子川正色說道:"雄白兄,倒不是我殺風景,打破你心裡那個維納斯雕像,說實在話,敬齋兄的看法,我至少有百分之七十的同感。 金雄白唯有報之以苦笑;敖占春看看錶說:"是吃'消夜'的時候了,你們兩位拿行李稍為歸一歸齊,就走吧!""好!"黃敬齋起身回自己屋子,走到門口,忽然站住腳說:"咦,我想起來了,楊麗怎麼沒有來?" 查問一無結果,既不見人,亦無電話;楊麗亦如斷線的風箏,影蹤何處,因何斷線,都成了煞費猜疑的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