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墨春秋 · 第02章 迷途未遠(2)
劉德銘聽得很仔細,每一個字都不放過;一聽"陣前起義"4字,心想,共產黨喜歡說這句話;莫非這就是何森山的狐狸尾巴?"
於是他故意問一句:"拉到那裡?"
"自然是李總指揮這裡。"
"那末,何先生,我很冒昧地請問:這個計劃,李總指揮知道不知道?"
"當然知道。李總指揮對我說,如果潘三爺肯幫這個忙,就是大功一件;他會密報軍事委員會備案,將來洗刷他的身分,就是很有用的一個證據。"
"是的,是的。"劉德銘附和著說:"你們是老朋友,交情厚了,所以才這樣衛護他。"
"船幫水,水幫船;促成這樁彼此有利的好事,還要請老兄多多費心。"
"言重,言重!說實話,我也很想追隨何先生。"
"那太好了。"何森山起身伸出手來,與劉德銘緊緊相握,大聲說道:"我們合作,我們合作。"
剛說完,倒又"狼顧"了;這次倒不是下意識的動作,確是發覺他背後有人。
下人送來一封信,兩份請帖;何森山先看請帖,隨即遞了一份給劉德銘說:"你看,李總指揮已經知道閣下到了泰州,專誠設宴為你接風。"
"李總指揮太多禮了。"劉德銘躊躇著說:"初次謁見,似乎不好空手上門。"
"無所謂的。"何森山又說:"送點小禮物,意思意思好了。"
哪裡有小禮物?劉德銘想了一下,決定將一個新買的打火機,還有一瓶自用而未開封的補藥"幾怪帕勒托",送給李明揚,聊當贄見。
在八字橋一座前清鹽官留下來的大宅,劉德銘見到了李明揚,50來歲,留一把鬍子,穿一件芝麻布的夾袍;看上去像小城中的塾師,不似能指揮上萬部隊的軍人。
經過何森山的介紹,彼此客套一番;劉德銘將隨帶的小禮物,雙手捧上;何森山便代為致意,李明揚打開布包,立即喜動顏色。
"我也吃'幾怪帕勒托',正好吃完了,到上海去買,還沒有到,有劉先生這一瓶,就毫不擔心了!多謝,真正多謝。"
"總指揮太客氣了。"
話是如此,劉德銘看得出來,李明揚不是假客氣,他心裡在想,將一瓶補藥,看得如此鄭重;那裡還會替國家賣命打游擊?
"總指揮,"何森山說:"劉先生是潘三爺的全權代表,我們不但談得很好,而且劉先生還要跟我們合作。"
"好極了!歡迎,歡迎。"
李明揚不善詞令,有這麼一個合作的好題目,盡有許多話好談;誰知劉德銘等他來發問,他卻默然以對。賓主正都感到尷尬時,聽差來報:"快要請乩仙了。"
於是,李明揚站起身來說:"少陪、少陪。我等請過乩仙就回來。"
劉德銘一時好奇,隨即問道:"總指揮請的乩仙,不知是哪一位尊神?"
"關聖帝君。"
"劉關張一家。"劉德銘說:"能不能容我參謁?"
"這,"李明揚陪笑說道:"請劉先生坐一坐,我先請示乩仙看。"
"是,是!當然要請關公的示。"
於是李明揚洗手入淨室,焚符請神;不久,形似丁字木架的乩筆,在沙盤中緩緩移動;錄事抄下來看,寫的是:"吳宮花草埋幽徑,魏國山河半夕陽。只我蜀中,又見王啟發皇,當浮一大白。"
"快!"李明揚說:"拿酒。"
於是乩壇執事,倒了一大杯酒上供;乩筆又判了:"午過襄陽,訪丞相於隆中,縱談列國大勢,頗多新解;諸弟子若有所感,吾為汝等破之。"
"弟子請示,"李明揚跪在蒲團上問道:"有個從上海來的客,姓劉,想來參謁,不知道有沒有妨礙,請帝君示下。"
"漢家之後,何妨之有?"
這是准劉德銘進壇。於是有個獐頭鼠目的中年人,走到錄事身旁說道:"小吳,我來。你去帶劉先生。"
那小吳冷冷望了他一眼,丟下筆起身便走;何森山站在門口,一見他便問:"乩筆怎麼說?"
"那位就是劉先生?"小吳不答他的話,只指著劉德銘問。
"是啊。"
"劉先生,"小誤說道:"關公說你是'漢家之後',請進去吧,別辜負了關公的期勉。"劉德銘一楞,看這小吳,年紀不過二十三四,何以如此老氣橫秋,初見面的生客,竟開了教訓,豈非怪事?
因為有些生氣,就不理他;何森山上來扯了他一把,低聲說道:"我陪你進去。關公很威嚴;你如果有話問,措詞要檢點。"
"我知道。"
進了乩壇行了禮,抬頭一看,有個乩手是熟人——南京夫子廟擺測字攤的"小純陽";不知道他怎麼會在這裡當乩手?不過此時當然不便招呼;而且看"小純陽"面無表情,渾如陌路,也警覺到不宜招呼。
這時李明揚開口了,"劉先生,"他說:"剛才關聖帝君又吩咐下來,准劉先生問3個問題,問完了,請劉先生在外面休息。"
"是了。"劉德銘想了一下,莊容垂手,朝上問道:"弟子想出去活動活動,不知哪個方向相宜?"
乩筆飛動;獐頭鼠目的錄事看著寫道:"宜南宜北宜東西;執定初衷總不迷。"
劉德銘想了想又說:"弟子是從內地到上海來的;帝君的意思似乎是,弟子還是留在上海為妙?"
這一次判的是兩句唐詩:"'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
"那就是說,上海亦好比海市蜃樓,是靠不住的?"
"然也!"
"那末,那裡比較靠得住呢?"
乩筆不動,亦就是不答;劉德銘這才想起自己問了3句話,便算作3個問題。關壯穆令出如山;自己知趣吧。
等他一退了出去,李明揚立即跪在蒲團上祝告:"帝君跟諸葛丞相談了當前大勢,成敗之數,一定洞若觀火;能不能明示弟子?"
"成敗之數,早已前知;無奈天機不可泄漏,無從為汝等告也。"
"那末,弟子今後立身處世,應該如何趨吉避凶,請帝君指點迷津。"
"也罷!且賦詩相示。"乩筆忽停,久久不動,似乎關壯穆正在構思;及至一動,運筆如飛,那個獐頭鼠目的漢子,筆下倒也不弱,居然能跟得上,須臾錄罷,親自捧了去給李明揚看。
"是兩首七絕。"
李明揚接到手裡,看寫的是:
白日西馳瞬復東,將軍草上枉英雄。漢家左袒千秋業,大地橫飛草上風。
折盡南枝向北枝,一江春水再來時。難封李廣揚名處,馬耳東風說與知。
一面看,一面默念;念到"難封李廣揚名處",由於有
"李明揚"三個字的聲音在內;他的別號又叫"師廣",自然而然想到,這是說到自己身上來了。
"這最後兩句,怎麼講?"
獐頭鼠目的漢子,將那兩句詩吟哦了數遍,開口答道:"好像是說,李廣不侯,總有個緣故;要請教一個人才知道。"
"這個人是什麼人呢?"
"一時還不知道。要從'馬耳東風'4個字中去參詳。"
"'馬耳東風''馬耳東風'。"李明揚喃喃地念著;突然之間停住,面露微笑,"我知道了。"
接受了李明揚的歡宴,又由何森山陪著去逛"暗門子"。有個私娼叫大金子,長得跟慧君很像;劉德銘一時動興,帶了回旅館,正當寬衣解帶時,有人來叩門;想不到的一個不速之客:小純陽。
"原來是你!"劉德銘開大了門,"請進,請進!"
身上只剩下猩紅肚兜的大金子,趕緊躲入帳子;小純陽便說:"我不進來了。"
"怕什麼!在南京我們一房間唱'對台戲'都唱過;進來,進來!許久不見,好好談談。"
"我也想跟你好好談談。"小純陽歪一歪嘴:"法不傳六耳。"
原來是有不能為第三者聽見的話說。劉德銘想了一下說:"你先進來。"
小純陽進門,劉德銘出門,到堂口找茶房,另外開了一個房間,作為與小純陽密談之處。
"劉將軍,你是怎麼來的?"
"這,"劉德銘答說:"你不必問了。"
"你不告訴我,我也知道。"小純陽問:"你跟何森山的事談好了沒有?"
既然他知道,劉德銘亦就不必瞞他,"我等他做計劃。"他說:"事情大概可以成功。"
"成功了以後怎麼樣呢?"
劉德銘又需要考慮了。因為小純陽在南京雖是嫖賭相偕,銀錢不分的朋友;但在這個極其複雜的政治環境中,他在沒有了解小純陽何以在此的原故之前,自然不能隨便吐露真言。
見此光景,小純陽換了個話題,"你看!"他問:"那個小吳怎麼樣?"
"這個傢伙,好沒有道理!"劉德銘又好氣,又好笑地將小吳"教訓"他的話講了一遍。
"我知道;他告訴我了。"小純陽說:"他人是不壞的。"
"這話我也承認。至少比那個錄乩的'癟三'要高明。"
小純陽深深點頭,臉上不是起先那樣一本正經,仿佛戒備甚嚴的神情了。
"小純陽,"劉德銘問道:"我倒問你,你怎麼會開碼頭開到這裡?"
"說來話長,在夫子廟闖了個禍,站不住腳了;有個朋友知道我會扶乩,就說李明揚很好這一套,介紹我到這裡。你看!"
小純陽掏出一張名片,上面印的銜名是"國軍第四游擊隊總指揮部上校秘書白子丹"。劉德銘便問:"這是誰?"
"不才區區!"小純陽指著自己的鼻子說。
"咦!我記得你本姓呂,所以才叫'小純陽',怎麼改了姓了呢?"
"既然是避禍開碼頭,自然要移名改姓。一時想不起改什麼名字好;我那個朋友說:呂純陽三戲白牡丹;你改掉中間一個字,不是現成的名字?我想想也不錯,就改了叫白子丹。"
劉德銘大笑;笑停了正色問道:"你到底要問我什麼話,請你老實說。"
"我不是有話要問你,是有話要告訴你。我想,你跟他們淌渾水,總有個道理在內;老朋友了,我不能不關心。"
"謝謝!"劉德銘答說:"你的話不錯,我淌渾水,自有道理在內。我老實告訴你吧,我也是想開碼頭,總要有個脫身之計。你懂了吧?"
"當然懂。"小純陽說:"不過,我勸你不必這麼做;做了,你是幫新四軍的忙!"
劉德銘一驚,"怎麼會呢?"他將信將疑地問:"莫非何森山跟新四軍有勾結?"
"何森山不在他們眼裡;他們要勾結的是十八子。"小純陽又說:"扶乩就是花樣,投其所好;讓他們迷住了。"
"扶乩有花樣,我也看得出來。錄乩的那'癟三'一看就不是好東西。"
"對!"小純陽翹著拇指說:"我就佩服你眼光厲害。那個傢伙叫韓紹平,一肚子的鬼。小吳最看他不得,常常要跟他搗蛋。"
接著,他細談韓紹平在乩壇調虎離山的情形;劉德銘不必他解釋就明白了。
"說四川'王啟發揚',明明是指政府遷到重慶,原來他是心向中央的。"
"是啊!韓紹平一看苗頭不對,所以拿他弄走,自己來。這種情形,平常也有;不過今天他玩的鬼花樣,毒辣得很。我今天來,第一、要拆穿他們的花樣;第二,我不能再幹了,你能不能幫我弄條出路?"
"第二點不成問題,上海現在真正是遍地黃金,只要你肯去撿。"劉德銘拍拍胸脯,"小事一段,包在我身上:你現在把他們的花樣告訴我。"
花樣就是李明揚專信扶乩,"請碟仙"、圓光這一套,借神道:"設教"。泰州在前清號稱"小揚州",清客型的幫閒文人很多;他們裝神弄鬼,這天關公的兩首詩,就是預先安排好了的。
小純陽借了劉德銘的自來水筆,將那兩首詩錄了下來說:
"你倒看看,裡面有點什麼'玄機'?"
劉德銘也是首先注意到了"難封李廣揚名處"這一句,便即問道:"'馬耳東風'指誰?"
"你想呢!"小純陽說:"是拆字格。"
這一點破就容易看出來了,"耳東陳"。他問:"陳,又是指什麼人呢?"
"陳毅。"
"喔,是他。他現在是新四軍第一支隊司令?"
"不錯。"
"這是說,李明揚如果要揚名,要聽陳毅的話。"劉德銘問道:"他這個名怎麼揚法呢?"
"攆走韓德勤,他來當主席,不就揚名了嗎?"
"好傢夥!"劉德銘吸口冷氣,"看起來自己人要打自己人了。"
"此所以我不能再干,非走不可。"
"要走容易,我跟何森山說一聲,把你帶走。"劉德銘急於要知道謎底,"你把這兩首詩里的花樣,揭開來我看看。"
"一說就明白。白日是太陽,鬼子的國旗——。"
真的,一點明了,朝這條路子去想,不難索解。"白日西馳瞬復東",是說日軍西向侵華,很快地會失敗東歸。"將軍草上"隱一"蔣"字,指蔣委員長;打敗日本,自然成了千古獨一的民族英雄。但照共產黨的想法,也是他們的做法,
"漢家"的"千秋"大"業",要讓他們"左"派,所以說是"枉英雄"。至於"大地橫飛草上風",可想而知,大地之草扣一"毛"字,若是西風橫飛,則草皆東偃,明明指的毛澤東。
"照你這麼說,十八子遲早會把部隊拉到'馬耳東風'那面去。"劉德銘問:"是不是這樣?"
"那倒也不見得。不過,你現在做的這件事;絕不會是好事!"
劉德銘楞住了。左思右想,委決不下;便即問說:"這個機會,對我來說很重要。你倒替我參謀參謀,看看有沒有兩全之計?"
"不必談什麼'兩全';只管自己好了。"
"對,我也只好管我自己了。"劉德銘說:"何森山是潘三省的朋友;我回去跟他說實話,這個朋友不值得交。我來這一趟,對他就算有了交代。"
"你跟潘三省是老朋友,我知道;交情到底怎麼樣?"小純陽問說:"他有沒有做過什麼對不起你的事?"
"你為什麼問這話?"
"因為你要脫身,就要做件對不其他的事。"
"那不行!我跟他賭過咒,決不做半吊子。"接著,他將潘三省如何保釋他的經過,約略說與小純陽得知。
"半吊子也有好幾種,一種是人家求你,你做了半吊子;一種是你求人家,結果過河拆橋,或者知恩不報,做了半吊子。前面一種當然不能做;後面一種,你不過名聲難聽而已。"
劉德銘點點頭笑道:"小純陽,想不到你還有這番道理講出來;前幾年倒小看你了。"
小純陽付之一笑;沉吟了一會問道:"如果你做了半吊子;潘三省'頂'得住,'頂'不住?"
這是說,劉德銘如果私底下溜掉,日本憲兵跟潘三省要人,會不會替他惹禍?劉德銘想了想答說:"麻煩總是有的。"
"倘或只是麻煩,那就不管它了,讓潘三省去'頂'。"你如果下得了這個決心,我們再商量辦法。"
"這話,我今天沒有法子答覆你,等我考慮考慮。"劉德銘問:"明天我們怎麼見面?"
"到該見面的時候,自會見面。"
劉德銘答了,半真半假地問一句:"你在搗什麼鬼?"
於是,小純陽將他的想法告訴了劉德銘,他決定向李明揚明說,他跟劉德銘是在南京的老友;在乩壇中相遇時,道規森嚴,不便招呼。這樣,不必他有所表示,李明揚就會在劉德銘來訪時,通知他來一敘舊誼。既然能公開交往了,以後有什麼事,隨時商量,一切好辦。
第二天,李明揚又邀劉德銘吃晚飯;將"白秘書"找了來作陪。兩人都是做作的好手,筵前乍驚還喜,殷殷敘舊;從這天氣,他就成了代表李明揚與何森山招待劉德銘的專員。
何森山的計劃寫成了,帶到上海,如何說法,要有個使者往返聯絡——小純陽順理成章地取得了這個差使。
小純陽跟著劉德銘到了上海,一路長談,了解了他的情況;替他出了許多主意,有的不錯,有的卻不免有些"餿"味。但"餿主意"也有用;劉德銘覺得這就像胡適之所說的"嘗試",至少可以證明此路不通,不必再去多花腦筋。
能夠走通的路子,比較起來還是過江招撫這一著。回頭來重提此事;小純陽說:"你來個假招撫好了。"
劉德銘捻著小鬍子沉思久久,突然跳了起來,"一字之師!"他笑容滿面地說:"我想通了;從這個假招撫的假字上想出來的。"
於是向潘三省復命時,他改變了原意,不說何森山這個朋友不值得交;而且將他的原計劃也拿了給潘三省看,計劃是想招3000人,編成一個師,何森山當師長;劉德銘為副。招撫的費用,估計需要15萬銀元。
"15萬倒不成問題。"潘三省說:"事情你看怎麼樣?何森山我也好幾年不來往了;此人很活動,不知道他做事靠得住,靠不住?"
"靠得住。"劉德銘說:"不過,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我想,你先撥一批款子,我跟他在南京會齊,過江去看情形;接頭好了,真有那麼多人,你再把款子全數匯過來。這樣比較穩當。"
"先撥多少呢?"
"撥個兩三萬。"
"先撥3萬好了。"潘三省做事很漂亮,"一切你去籌備。你說,要我做什麼事?"
這是劉德銘早就想好的,不慌不忙地數著手指說道:"第一、這件事不能讓丁默更知道。日本人那裡倒不妨說一聲——。"
"當然要跟日本人說的;不然你'皇協軍'的番號從哪裡來?"
"對!不過,你話不要說得太切實;萬一不如理想,還有個退步。"
"我知道。第二呢?"
"第二,要替我弄張'良民證'。"
原來在淪陷區的中國人,都須取得一張"良民證";無此身分證明,隨時都會出問題,更不必談行動自由。劉德銘被保釋後,因為限制在上海居住,無需此證;現在要去南京,情形當然不同了。
"這有點麻煩。"潘三省沉吟了一下說:"好吧!沒有這東西,不能辦事;我跟日本憲兵去說。"
"第三,"劉德銘又說:"我想跟你要個人。"
"你要那個?"
"小毛。"
"他除了會開汽車,沒有啥用處。"
"管管錢,辦辦庶務總會吧。"劉德銘說:"我跟何森山說好的,將來參謀長他派;副官長我派,我想挑小毛。"
司機當副官長,說來有點滑稽;不過"英雄不論出身低",亦未嘗不可。潘三省又想,在劉德銘身邊,有個人做自己的耳目,倒也不錯;當即答說:"你要挑他,我也高興。你自己跟他去說好了。"
這小毛姓楊,30來歲,人很能幹;聽劉德銘說要請他當師部副官長,口頭稱謝,心裡卻以為在"吃豆腐",事後去見潘三省請示。
"是啊!劉將軍要挑你;跟我說過的。你願意不願意呢?"
證實了有其事,如何不願?他笑嘻嘻地答說:"潘先生知道的,我不是不識好歹的人。"
潘三省點點頭,從抽斗中取出嶄新的兩疊鈔票,"這兩千塊錢,我額外送你的;工錢你自己到帳房裡去算。"他說:
"從明天起,你不要來了;改個名字,'皮子'弄挺括些,副官長要像個副官長的樣子!"
"曉得,曉得。"
"還有,"潘三省放低了聲音關照,"你知道的,劉將軍是我從76號保出來的;如果出什麼紕漏,我面子上不好看。這一點,你要替我當心。你懂不懂我的話?"
"懂。"
於是,楊小毛就此"榮任"副官長。劉德銘替他改了個很女性化的名字:楊雪瑤。3萬銀圓已經撥到;劉德銘交給楊雪瑤保管。當然,另外租了房子作辦事處;小純陽也住在一起,劉德銘為他介紹時,說是"白秘書。"
何森山那裡當然要穩住;這方面劉德銘很花了些心血,要提出問題,還要提出看法,讓"白秘書"去親自接頭。看上去非常認真。要這樣,何森山才不會直接跟潘三省去聯絡——如果何、潘直接有所聯絡,劉德銘的什麼"參謀長他派,副官長我派"的假話現形,西洋鏡就全部拆穿了。
此外還有件事要辦,就是秘密跟妻子做了假離婚的手續;留下一筆安家費,就可以準備動身了。
艾麗絲是位小姐,剪短了的灰色的頭髮,燙出柔和的波浪形;皮膚很白,鼻子也不高,架一副金絲眼鏡,文靜而誠懇,一見就予人以可信賴的感覺。劉德銘決定率直地提出要求。
她的父母一結了婚,就從美國的東部,到了中國的北部,先在保定,一面行醫、一面傳教。戊戌政變的那一年,由保定轉到太原;第3年發生義和團之亂,山西巡撫毓賢下令屠殺"洋鬼子"與"二毛子"。艾麗絲的父母雙雙不免;8歲的艾麗絲卻為一位老太太冒死相救。因此,她的父母雖在中國被殺;她卻仍對中國保有一份誠摯的感情。
辛丑議和之後,艾麗絲從太原被接到北京;由她的一個在王府井大街開洋行的叔叔撫養,到得17歲回美國念大學。畢業典禮的第3天,復又買舟東來;又想嫁美國人、又想嫁中國人,舉棋不定,蹉跎了佳期。望五之年,猶似30許人;仍具有述人的風姿。
"劉先生",她說得一口帶山西音的京腔,"你是莊秘書的好朋友,有他的介紹信,我一定盡力幫你的忙。"
"謝謝你,艾麗絲小姐。"劉德銘問道:"信裡面,對我的身分,有沒有說明?"
"劉先生,請你自己看好了。"
是英文信;重慶美國大使館秘書莊萊德寫的。劉德銘不識英文,卻不便明告;只好試探了。
"似乎說得不大清楚?"
"在我看,已經很清楚了。說劉先生是國民政府的情報人員。"艾麗絲扶一扶眼鏡腳,又問一句:"劉先生是嗎?"
"是的。"劉德銘將信交了回去。
"那末,是不是有信要我轉給莊秘書?明天就有一個外交郵袋送到重慶。"
"不是送信。"劉德銘指著自己的鼻子說:"送我這個人。"
"喔,"艾麗絲問說:"到哪裡?"
"香港。"
"你自己不能買船票?"
"如果自己能買,就不必麻煩艾麗絲小姐了。不但不能買船票,而且在船上不能露面;不但不能在船上露面,就是上船,也要秘密。"
"我明白了。不過,劉先生,我這會沒有法子答應你;我得跟我們的海軍副武官商量。"
"是的。"劉德銘問:"我什麼時候來聽消息?"
"這也沒有辦法答覆你。請你告訴我,你常去哪些地方。"
這話很難回答;因為他自己都還不知道常去那些地方。思索了一會,說了兩個地方,一個是百樂門舞廳;一個是秋園。
"都在滬西!"艾麗絲說:"我會想法子跟你聯絡。"
"好!重重拜託。如果安排我上船,希望能夠給我比較充裕的時間。"
"你希望多少日子?"
"半個月左右。"
"好的!劉先生你放心好了。我想不會有問題。"
從這天氣,劉德銘就常到百樂門跟秋園。如果是在百樂門跳茶舞,就到秋園去吃晚飯;白天在秋園,不管多晚,只要百樂門尚未打烊,就一定要去報個到。
當然開納路還是常要去的,有天潘三省問他:"德銘,聽說你最近舞興大發。"他又補了一句:"我記得你以前不大喜歡跳舞的。"
"我的興趣常常在變的。"劉德銘很機警地說:"老潘,聖誕節快到了,你來辦它一場舞會好不好?"
"好啊!我叫張善琨多喊幾個明星來。不過,好的樂隊弄不到,就沒意思了。"
"不要緊,有個菲律賓的'洋琴鬼'勞倫斯,我在夫子廟就熟的;剛到上海,合同還沒有敲定。我叫他去拉幾個好手來,臨時'敲'一場。"
"好吧!你有興致你去搞。要弄得像樣。"
就這樣兜攬了一件閒事,不過是有作用的;劉德銘知道,他的行蹤有楊雪瑤在那裡打"小報告",潘三省可能已經動疑了。如今正好調虎離山,派楊雪瑤去辦舞會,差東遣西,一方面使他無法注意自己的行蹤;另一方面也讓他弄點小小的好處,塞塞他的嘴。
誰知一說其事,楊雪瑤面有難色:"潘先生說過,教我少到開納路。"他說:"我去了,潘先生會不高興。"
"教你少去,不是不去。沒有關係,我跟潘先生說一聲就是了。"劉德銘說:"我們一起走,我去找洋琴鬼;你到霞飛路酒吧間去訂酒,訂小點心。價錢隨他開,東西要好。"
"價錢隨他開"5字,一鑽入耳中,楊雪瑤的神色立刻不同了,"有多少人?"他問。
"起碼上百。"
"那,小點心訂80份就夠了。酒用多少,算多少;實報實銷。"楊雪瑤又說:"好酒自備,不必用他們的;省得敲竹槓。"
"對!你去辦好!"劉德銘又多了一句:"潘先生交代,不必怕花錢,東西要好。"
在呂班路的一家公寓中,劉德銘找到了勞倫斯。這是他們第二次見面;劉德銘的英語跟勞倫斯的上海話,都是"洋涇濱",兩下一湊,居然毫無隔閡。
第一次匆匆見面,這一次才能深談。勞倫斯是帶得有西班牙血統的菲律賓人,在"洋琴鬼"中算美男子;他擅長"薩克斯風",所以一回到上海,夜總會、大舞廳的樂隊,爭相羅致。但他志不在此,想自己辦一個"勞倫斯大樂隊"。錢不成問題,仙樂斯,大滬兩舞廳,各有一名私蓄極豐的紅牌舞女,願意無條件幫他的忙;成問題的是人,聖誕、元旦,接著是陰曆年,正是一年生意最好的時候,想到樂隊中去挖好手,難如登天。
"再難你也要想辦法!好在只有聖誕節一天。臨時幫忙,你每個樂隊找一個,就湊成功了。當然;一定要第一流的。"劉德銘又說:"勞倫斯,你兩年多沒有到上海,恐怕行情都不大明白了,現在的潘三省,不是從前坐汽車跑頭寸的辰光了;你曉得現在誰跟他住在一起?"
"誰?"
"黑貓的王吉。"劉德銘說:"你在黑貓敲過,總認識吧?"
"很熟,很熟。"勞倫斯訝然問道:"他不是跟了王曉籟了嗎?"
"不錯!從前是王王吉;現在是潘王吉。你這一趟幫忙幫得潘先生有面子;我再跟王吉替你說說話,你這個'勞倫斯大樂隊',一炮就會紅!"
勞倫斯聽了自然動心,盤算了好一會說:"小提琴、大提琴、小喇叭、手鼓、大鼓、加上我自己只有6個;還少一個鋼琴手,總可以找得到。不過,劉先生,有一種情況,我要跟你先說明白;我找的人之中,有3個是德國人。潘先生能不能保障他們的安全?"
原來歐戰爆發以後,希特勒被同聲譴責為侵略者,以致德國人亦被仇視;除了東歐以外,英、法兩國亦已正式對德宣戰。在上海的德國僑民,頗為孤立;在公共場所,常常會受欺侮,所以勞倫斯需要保證。
"沒問題!"劉德銘說:"那天如果有外賓,亦無非日本人。日本跟德國在一條陣線上;不必潘先生保證,亦不要緊。"
說定了這件事,劉德銘對辦舞會就幾乎可以不必管了,因為外有楊雪瑤;內有內行的女主人——出身黑貓舞廳的王吉。他插手反變得多事了。
因此,他仍舊每天秋園、百樂門兩頭跑。這天在秋園賭到夜裡,預備轉到百樂門;拿籌碼去兌現時,窗內遞出一疊鈔票;同時遞過來一句話:"劉先生,鈔票請你回家再點。"
劉德銘抬頭一看,窗內那人,眼觀鼻、鼻觀心地裝得像根本沒有說過這句話一樣。劉德銘會意了,當著他的面,將一疊鈔票很慎重地藏入西服夾袋;表示是照他的意思在做。
當然,他不必也不肯回家再檢點,進入洗手間,坐在抽水馬桶上,取出那疊鈔票,找到一張小小的紙片,使他怏怏的是,紙上打著兩行英文,不知道說些什麼?
細看之下,猜出了一個大概,因為上面寫的年、月、日、時除了月份以外,都用阿拉伯字;可以確信是1940年某月2日下午3時。有這一點不完整的了解,已使得他大為興奮;定定神想起,身上帶著袖珍日記本,上有中英文對照的日期,取出來一查,知道夾雜在日期中的那個英文字"Jan"是正月。他想,對方是告訴他,在1940年正月2日下午3時,他需要採取某一個行動。
是什麼行動呢?他從他認識的"Club"這個英文詞上,猜想是要他在指定的時間,到達某一俱樂部。
小純陽不知道懂英文不懂?他這樣轉著念頭,毫不遲疑地直奔"搖攤"的那個台子,果然找到了小純陽;拉一拉他的衣服。
小純陽回頭一看,悄悄問道:"有事?"
"你下注了沒有?"
"下了。"
"我等你。開了這一寶再走。"
開出來是"二",小純陽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一面走、一面罵:"'放鷂子'撇'白虎',偏偏?開'白虎'。晦氣!"
"你不要賭了。"劉德銘說:"你是想做生意,還是謀個差使,應該趕快作一個決定。不然,我就沒有辦法幫你的忙了。"
"怎麼?你快要走了嗎?"
"我看。差不多了,回去吧。"
坐上賭場所派的汽車,小純陽要有話說,劉德銘推一推他的身子,示意禁聲。到得辦事處,只有一個工友,劉德銘派他去買兩瓶瀘州大麯。這種酒只有先施公司後面一家川東商店有得賣,辦事處是在小沙渡路,此去雖不遠也不近,來去總得一個小時,他們盡有工夫來研究那張英文字條了。
"你懂不懂英文?"
"懂一點。"小純陽問:"怎麼回事?"
"你看!"
小純陽看了看答說:"只有兩句話:1940年,今年1939;就是陽曆明年正月2號下午3點,叫你到一家'鄉下總會',自有人跟你聯絡。"
"鄉下總會?"劉德銘大為困惑,"從沒有聽說過這個地方。"
"不錯!Country Club。"
劉德銘想了一下,很傷腦筋地說:"這還不好隨便問人。"
"怎麼呢?"
劉德銘有美國領事館這條路,是連小純陽都瞞著的;不過出走之事,他完全清楚,所以告訴他說:"有人替我安排離開上海;這張條子就是告訴我那天到那裡去報到。"
"為什麼用英文呢?是不是外國人。"
"是的。"劉德銘說:"今天12月20,到下個月2號,只有13天的工夫,你怎麼樣,決定了主意,我好替你去辦。"
"我不想升官,也不想發財,只想吃吃喝喝,過兩天寫意日子。所謂'苟全性命於亂世',於願足矣。"
"你這傢伙!"劉德銘笑著說:"苟全性命於亂世',還要吃吃喝喝,過兩天寫意日子。"說到這裡,他突然想到,脫口而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秋園是老潘的大股東,我跟他說一聲,你到秋園去掛個名,你看好不好?"
"怎麼不好?好極!"
"那就走。我正要到開納路去,當面替你介紹。"
到得開納路10號,大廳上已用燈飾彩紙,布置得花團錦簇;潘王吉正指揮聽差在裝飾一棵高可2丈的聖誕樹,劉德銘笑嘻嘻地喊一聲:"吉姊!"
潘王吉轉過身來,小純陽陡覺眼前一亮,潘王吉艷光四射,穿一件窄袖黑絲絨旗袍;領口鈕下,佩一枚大小几十粒鑽石鑲成的胸花,映著閃爍不定的五色燈光,真有霞光萬道,瑞氣千條之概。小純陽為之目眩神迷。
"德銘,儂倒好!啥格人面啊勿見哉?"潘王吉說的是蘇州口音的上海話,格外軟糯動聽;她含笑又問:"格位是?"
劉德銘先為小純陽引見:"這是潘太太。"
"潘太太!"小純陽很恭敬地喊一聲,鞠了一個15度的躬。
"貴姓。"
"敝姓呂;雙口呂。"
"他是正正式式呂洞賓的子孫。"劉德銘以一本正經的神態開玩笑,"'小糊塗'的師叔。"
這一說,潘王吉大感興趣,"格是有大來頭格唎e。"她問:"呂先生勒啥場化設硯?"
小純陽聽她居然能道:"設硯"二字;知道她肚子裡有點墨水,不敢掉以輕心,老實答道:"我本來在蘇北;這一次是跟德銘兄一起來的。"
一聽這話,潘王吉便轉過臉去說:"德銘,格末我要派儂格勿是哉,儂那哼早勿帶呂先生來白相?"
"今天也不晚。"劉德銘說:"老呂測字是本行;看相也是鐵口。你要不要請他看一看?"
這正是投其所好。原來潘王吉是500年一見的尤物;可惜有個缺陷,臉的下半部滾圓一團。相法上男論天庭,女論地角;潘王吉的地角竟不知在何處?這一點她自己也知道,卻總以為並無妨礙;因而一直喜歡看相,目的就是不斷地求證,想證明她的想法不錯。
於是潘王吉將小純陽延入她專用的小客廳;裡面有一桌麻將在打;劉德銘走過去跟4個珠光寶氣的女客周旋了一陣,再走回來時,小純陽已穩坐皮沙發,在替潘王吉看相了。
他自然有他的一套"江湖訣";對於潘王吉的身世,本亦約略有所知,這天見面,聽她的談吐,便知並非庸脂俗粉,一味趨奉,並不足以見重。所以他一開口便說"可惜";說她地角部位如能與天庭相配,便是大貴之相。
劉德銘在一旁幫腔,故意問說:"怎麼個貴法?"
"母儀天下。"小純陽將這4個字,說得斬釘截鐵一般。
潘王吉又驚又喜,那雙眼睛越發亮得能鉤魂攝魄;"耐阿是說,有皇帝格辰光,我要做——?"她故意不問完全。
"做皇后。"小純陽緊接著說:"就以現在來說,起碼也是一位部長夫人。"
"這倒是實話。"劉德銘復又幫腔,"老潘要做部長,還不容易?"
"我倒啊要想做啥個部長夫人。"潘王吉又問:"呂先生,請儂看看,我格兩年阿有啥風險?"
"有風險亦不過破財。潘太太天生走幫夫運的相。30年之內,聲名俱泰;30年之後,可以享兒子的福了。"
說到她最關心的一件事,潘王吉急急地又問:"呂先生,儂看我有幾個兒子?"
"這要看八字。照相上看,大概兩個。"
"兩個?"失望的聲音,顯然嫌少。
"兒子好,"劉德銘插嘴,"一個就夠了。"
潘王吉點點頭,不以為憾了。就這時候,牌桌上有人在喊:"劉將軍,請你來替我打兩牌!"
劉德銘替下來的那婦人;潘王吉為小純陽介紹,稱她"吳太太",她也是想看看相。小純陽對她一無所知;看她二十五六歲,容貌自然不及女主人,但至少也是中人之姿,顴骨稍高,一雙吊梢眼,就相論相,自然是剛強能幹一路的女人。又看她脂粉不施,卻戴一綠豆般大的鑽戒;心中一動,莫非是個"白相人嫂嫂"?
"呂先生,"吳太太說道:"君子問禍不問福,請你直言談相。"
開出口來,毫無婆婆媽媽的味道;小純陽越發覺得自己的猜測不錯。因此,他的膽也大了,說她跟潘王吉的相不同,是自己可以做一番事業的巾幗英雄;做事有決斷,"落門落檻",贏得大家心服,不過要慎防捲入感情糾紛。
小純陽一面說,一面注意她跟潘王吉的表情,兩人不時交換眼色,盡皆自許。小純陽知道自己的這幾句話,說得非常中肯。他很見機,得好便收,不肯多說;吳太太再問時,他說要細看八字才知道。
"吉姊,"吳太太用上海話問道:"那哼謝謝呂先生。"
"不必,不必!"小純陽急忙搖手。
"看相算命,沒有白送的。"吳太太說:"不然說好不算,說壞靈得很。"
"蠻准,"潘王吉又對吳太太說:"那哼謝法,等息我搭德銘來商量。儂打儂個牌去。"
吳去劉來;潘王吉將他引到一邊悄悄說知其事;劉德銘便將小純陽想進秋園的話告訴了她。
"格是小事體,我啊好作主格。"潘王吉又說:"呂先生看個相邪氣准;別人家要謝伊,伊落得好好教摸兩鈿,勿必客氣。德銘儂看送伊幾化?"
"隨便。你們拿得出,他當然收得進。"
潘王吉點點頭,走到牌桌邊,在吳太太面前取了個粉紅色的籌碼,又叫一個小姐:"阿香,拿5000洋鈿來。"
等取了簇新的5000元鈔票來,潘王吉連那枚籌碼一起交了給劉德銘,自然有一番話交代。
"看相算命,勿作興揩油格。喏,格是我格;格是吳太太格。德銘,儂搭呂先生出去調一調。"
"好!"劉德銘看了小純陽一眼。
"卻之不恭,受之有愧。"小純陽頷首為禮:"謝謝。"
"應該、應該。"潘王吉又說:"三省搭盛老三一淘,去看日本來格一個啥個大將去哉;儂陪呂先生白相相,吃仔夜飯去。"
"曉得、曉得。用不著你費心。"
兩個告辭而出,小純陽埋怨劉德銘說:"你開玩笑,也要有個分寸;怎麼說我是'小糊塗'的師叔?'小糊塗'得罪的人不少,這幾天有人在找他的麻煩,疏遠還來不及,無緣無故套什麼關係?"
"怎麼?"劉德銘問:"'小糊塗'闖了什麼禍?"
"我們這一行,還不是禍從口出。"
原來"小糊塗"是上海測字的名家,一字入目,脫口分解;要言不煩,兩三句話,往往奇驗,因而門庭如市。測字要預先掛號。不久以前,有個維新政府的中級官員去問休咎;拈的是個"炭"字。"小糊塗"不暇思索地道了八個字:"冰'山'一倒,一敗如'灰'。"那人神色沮喪而去;急流通退,另謀出路。但他的那座靠山,被人到處傳說,是座"冰山";大大地妨礙了此人的"前程",追源論始,老羞成怒,預備不利於"小糊塗"。
"這也沒有什麼!'小糊塗'如果出事,正好你'小純陽'出頭。閒話少說,這個籌碼,也是5000;你是兌現呢;還是到裡面去玩玩?"
小純陽夢想不到,看了兩個相,就有上萬的進帳!劉德銘說,上海遍地黃金,只要會得撿,這話不假,他決定再去多撿些,便即答說:"我去賭攤。"
"不要撇'白虎'了!"劉德銘又開玩笑:"今天你'白虎星君'照命。"
"啊!"小純陽突然想起,"那吳太太是誰?"
"吳四寶的老婆。"
"原來是她!怪不得。"小純陽問:"你呢?要不要陪我玩玩?"
"不!我要去看勞倫斯。"
"勞倫斯,"劉德銘問道:"我問你個地方,'鄉下總會'在哪裡?"
勞倫斯楞住了;然後搖搖頭,用英語答了句"I don't know。"
劉德銘明白了,"鄉下總會"這個中文名詞;如果他知道,自己當然也知道。得告訴他英文,原名才是。
於是他用生硬而且結結巴巴的英語說道:"Country Club."
"Oh,Country Club."勞倫斯用中國話回答:"你們中國人叫它'花旗總會'。"
"原來就是花旗總會!"劉德銘真是又驚又喜了。
"你問它做什麼?"
"有人要我到那裡去玩。我隨便問問。"劉德銘顧而言他,"你的樂隊怎麼樣了?"
"很順利!"勞倫斯說,"潘先生人很好。謝謝你,替我介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