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墨春秋 · 第02章 迷途未遠(1)

高陽 《粉墨春秋》
高宗武的故事——黃溯初、徐寄廎、徐采丞、杜月笙的接力賽。 兩個多月以後,汪精衛終於由上海飛到了東京。他們由河內回上海,是日本派出一條"北光丸"秘密護送的;不去歐洲而回到上海,表示汪精衛決定要"組府"了。汪系的人說:汪精衛本無此打算;只為河內事件所刺激,改變了初衷。 隨同汪精衛一起飛日的,有周佛海、梅思平、汪精衛的日語翻譯員周隆庠,以及另一要角,外交部亞洲司司長高宗武。大家都被招待在東京北郊古河男爵的別墅居住;連高宗武手下的科長董道寧都不例外,唯獨高宗武被指定住在隅田川西岸橋場町大穀米太郎家。表面的理由是,高宗武有肺病;但是,大穀米太郎跟他的家屬,並沒有可以免於受肺病傳染的機能。 對於這樣一份特殊的待遇,高宗武確很傷心。"和平運動"是他發起的,如今不但成了局外人,而且據他的同學犬養毅的兒子犬養健透露,他還有生命的危險。 於是高宗武自然而然地想起一個人,此人姓黃,名群,字初溯,後來改為溯初;他是浙江溫州人,日本早稻田大學出身,民國初年與梁啓超、張君勱在一起,屬於所謂"研究系";近十幾年來不甚得意,隱居在長期的曉濱村。高宗武不但是他的同鄉後輩,而且自留學至從政,一直受他的提攜;如今身處危疑,唯一可以為他祛疑解惑,指點迷津的,便只有此人了。 "我之從事和平運動,原來是要為蔣先生效勞;後來日本兩度發表聲明,不以蔣先生為和談對手,那我就只好找汪先生了。汪先生也說過。要和要戰,都該由蔣先生出面;所以我之請汪先生出面,實際是過個渡。那知道,現在情況不對了!汪先生內有陳璧君,外有周佛海,日夜煽動,預備要自己來幹了。" "於是,你就受排擠了!"黃溯初說:"我聽說影佐禎昭視你如眼中釘;那是必然之理。你想,影佐禎昭是參謀本部的中國課課長,奉派到上海組織'梅機關',他代表的是日本軍閥的利益;日本軍閥自然希望中國分裂,有個傀儡政權在手裡,作為工具。至於影佐個人,當然亦希望一手炮製一個偽政權出來,像溥儀的'御用掛'吉岡安直那樣,可以做太上皇。如今你想拿和平運動由汪先生過個渡;要戰要和最後由蔣先生去決定,無論從那一點看,都跟影佐的希望相反,自然非去之而後快不可。" 這番分析鞭辟入裡,高宗武心悅誠服;隨即問說:"黃先生,那末你看,我以後應該怎麼辦?" "那要看你自己。"黃溯初是策士型的人物,先要探明高宗武的意向,才能替他出主意;他試探著問說:"汪政權成立,外交一席,自然非你莫屬?" "哪裡!汪先生不會給我的。" "他預備如何安置你?" "'老太婆'跟我來說:你才30出頭,年紀還輕;大器晚成,需要磨練,不妨先當次長,只要工作有表現,不怕不會更上層樓。" "'老太婆'是誰?"黃溯初問:"是指陳璧君?" "是的。沒有一個人不討厭她;也沒有一個人不怕她,所以背後都是這麼叫她。""喔,黃溯初又問:"你是不是想當部長呢?如果你當他的外交部長,我來替你畫一條路出來。" "不!"高宗武說:"我想跳出去。" "此話當真?"黃溯初念了一句《武家坡》的白口。 "真的。" "好!"黃溯初又念"歸去來辭"了:"'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你既有此大徹大悟的決心,我少不得又要到軟紅十丈中走一遭。" 一夕深談,決定了高宗武的出處;等他跟著汪精衛回到上海,黃溯初也買舟西航,悄然到了紙醉金迷,畸形繁榮的"軟紅十丈"之中。 一到上海,黃溯初便去看他的一個同鄉徐寄廎;他是浙?江興業銀行的董事長,"江浙財閥"的巨頭之一。此外,他還有一個極重要的頭銜——國民政府在上海設有一個"統一工作委員會",徐寄廎是委員之一,負責金融方面的工作。? "宗武想要跳出來,"黃溯初問道:"你看要怎麼走一條路子,才能通到委員長官邸?" "自然是戴、杜之間挑一位。"徐寄廎說:"我看托月笙比較好;聯絡比較方便。" "月笙不是在香港?" "他有代表在這裡;這兩天從香港回來。"徐寄廎說:"我去看一看。請你在這裡等回音。不過,溯老,最好請你寫幾個字,讓我帶去。" "你們辦銀行的,講究手續清楚。"黃溯初笑著問道:"你要我怎麼寫?" "月笙識字不多;要托他什麼事,要言不煩寫兩句。" 黃溯初點點頭,就現成的筆硯,寫了一張便條,只得9個大字:"高決反正,請向渝速洽。"無上款,亦無下款。 帶著這張便條,坐上汽車,徐寄廎逕自去訪杜月笙的代?表。此人名叫徐采丞,本是《申報》老闆史量才的幹部,在一·二八以後所組織,由史量才擔任會長的上海地方協會做事;及至史量才被刺,上海地方協會由副會長杜月笙"扶正",他才列入杜氏門牆,成為"恆社"的中堅分子。到得上海地方協會的秘書長黃炎培去職,徐采丞接掌了這個職位,無形中成為杜月笙向地方各機關打交道的代表;他處事穩重,頭腦清楚,善於利用各方面的關係,而且有功不伐,寵辱不驚,杜月笙最欣賞這種個性的人,所以抗戰一起,遠走香港,指定徐采丞做他在上海的代表;"恆社"弟子,以及杜家下人,包括管家萬墨林在內,他都有權指揮的。 巧得很,徐寄廎去訪他這位同宗時,徐采丞剛從"胡佛總統號"下船回家。兩人閉門密談;徐寄廎扼要說了經過,隨?手取出黃溯初的親筆便條,要求徐采丞原船回香港,跟杜月笙去報告。 杜月笙在香港的場面,自然不如在上海;但好客依然,除了九龍柯士甸道的私寓以外,特地在香港告羅士打飯店7樓,辟了個長房間,作為每天下午會客之處。更上層樓,便是咖啡座,無形中成了杜月笙的大客廳;海外流人,只要跟杜門中略有淵源的,盡不妨到那裡去泡,咖啡蛋糕,喝足吃飯,抹抹嘴走路,帳單自有人付。 至於705號的座上客,不是密友,便是特客;或是片刻不可離的親信智囊。徐采丞一到香港,下了船正是杜月笙每天會客的時候;自然驅車直奔告羅士打。 "咦!采丞,"林康侯說:"鄉下人勿識走馬燈,又來哉!" 徐采丞若無其事地一一招呼;杜月笙見他4日之隔,去而復回,料知必有函電中所不便說的緊急事故,當即向在座的林康侯、王曉籟,以及受戴笠委託,在香港擔任特別代表的王新衡說道:"唐老、曉籟哥、新衡兄,你們坐一坐,我跟采丞去說一句話。" 705號類似總統套房;外間客廳很大,裡間臥室也不小,兩張雙人席夢思以外,還綽有餘裕,可以擺一張小圓桌、4把靠椅、1張書桌、1個活動酒櫃。徐采丞跟著杜月笙到了裡面,隨手將房門關上;然後打開隨身攜帶的手提箱,將那張便條交到杜月笙手裡。 "高是高宗武。"徐采丞說。 "高宗武!"杜月笙又驚又喜。"這張條子是他的親筆?" "不是,不過也跟他親筆差不多;是黃溯初寫的。" "是老進步黨,寄廎小同鄉的那位黃溯初?" "正是。這張條子就是寄廎交過來的。"徐采丞將經過情形講完,接著又說:"黃溯初的意思,要請先生直接跟委員長報告,准高宗武戴罪立功。" "那末,立什麼功呢?將來總有東西帶出來吧?" "那是一定有的。" 杜月笙考慮了一會說:"好的!你在香港住幾天;我到重慶去一趟,你聽我的回音。" 於是第2天晚上,杜月笙就悄然飛往重慶了。 不過,就表面看,杜月笙對這件事非常起勁,其實,內心不能無疑。因為黃溯初一直跟政府不大合作,才會在抗戰發生後,仍舊隱居在日本;其次,高宗武是和平運動的發起人,忽而中途改弦易轍,亦是情理上不甚說得過去的事。 由這兩點疑竇,自然而然會使得杜月笙想起《群英會》那出戲中的黃蓋,莫非詐降臥底?果然如此,自己不但誤國;讓人說一句:"杜某人做事也有靠不住的時候!"多年苦修的道行,無端打了一大截;也太划不來了。 因此,從重慶領受了指示回來,杜月笙告訴徐采丞,必須托徐寄廎轉請黃溯初親自到香港來一趟,讓他了解詳情。他?對黃溯初的生氣,所知不多,可是他相信只要跟黃溯初談過一次,就會知道這件事是真是假;值不值得去做。 "這件事不管值不值得去做;高某人既然要反正,我們當然應該幫他逃出虎口。采丞,你回到上海,就要預備起來,讓高某人,還有他的家眷,說走就能走。"杜月笙又說:"你千萬要記住,只能我們預備好了等他;等他要走再來預備就來不及了。" 徐采丞受命回到上海,不過10天工夫,黃溯初已悄然應邀而來。為了保密,他請黃溯初下榻在柯士甸道的私寓;同時告誡家人及親信,不可透露家有這樣一位特客。 "杜先生,我先要聲明,這件事無論你肯不肯幫忙,務請保守秘密;而且急不得。"黃溯初又說:"急亦無用。日汪密約要簽了字才算數;否則只是一個草案,並不能證明汪精衛已經同意。" "對極!溯老,你請放心,"杜月笙說:"這件事,在我這方面,只有采丞一個人知道;不到高先生脫險,我不會透露半點消息到外面。" 取得了這個口頭協議,黃溯初才開始細談經過;杜月笙發覺有些情形他不太懂,譬如日本的政情,國際間的關係,什麼美國根據"九國公約",向日本提出抗議;什麼美英法三國共同對日聲明,否認所謂"東亞新秩序"之類,不但不太懂,也怕記不住。因而提出要求,由他的秘書胡敘五,製成談話筆錄;黃溯初同意了。 由黃溯初口中證實了,汪精衛已決定"組府",這次去日本就是談組府的條件;但也只是原則,日汪密約方在談判之中。影佐禎昭及汪精衛方面,對高宗武已經深為猜疑,所以他是否能參與密約的談判,尚不可知。但是,為了戴罪立功,他一定要將密約弄到手。 "一定要組織偽政府,是大家都看得出來的。"杜月笙說:"汪精衛到青島跟王克敏、梁鴻志去開會,自然是'講斤頭'去的。" "是的。汪精衛到日本會談,首相片沼倒還客氣;陸相板垣就很難說話了。他也談到王克敏、梁鴻志;說他們組織'臨時'、'維新'兩個政府,也挨了許多罵;一旦全部取消,日本覺得過意不去。所以提出要求,拿王克敏的'臨時政府'改為政務委員會;'維新政府'改為經濟委員會,汪精衛答應了一半。" "怎麼叫答應了一半?" "汪精衛說,華北成立政務委員會,是有成例的,可以考慮。另外成立經濟委員會,沒有必要。" "這樣說,梁鴻志要落空了。" "個把院長總是有的。" "那末,"杜月笙又問:"板垣跟汪精衛還說些什麼?" "汪精衛要用青天白日旗,板垣反對;說和平政府、抗日政府用同樣的旗子,在作戰目標上分不清,會發生意外。汪精衛堅持要用;不過他答應考慮,加上一點什麼東西,作為區別。" "照這樣說,汪精衛倒是念念不忘青天白日!可惜做出來的事,將來沒有臉去見中山先生。"杜月笙又問:"汪精衛要'唱戲',總要有"班底',光是那幾個人也不夠;總還要招兵買馬吧?" "是啊!有個藝文研究會;原是周佛海、陶希聖在漢口組織的,如今在上海掛出招牌;如果願意捧場,經過熟人介紹,只要填一張表,就可以坐領乾薪。" "喔,"杜月笙很注意地問:"這個會在什麼地方?" "威海衛路'中社'對面的太陽公寓。" "是那些人在負責?" "聽說負責的是兩個人,一個是金雄白;一個是羅君強。" "怎麼?"杜月笙微吃一驚,"金雄白也落水了?" "他是讓周佛海拖下去的。" "可惜,可惜!我倒要叫世昌問問他。" 原來金雄白是跑政治新聞的名記者,當朝大老,社會聞人,幾乎無一不識,早在民國18年,他就是蔣委員長創辦的《京報》的採訪主任,所以當中山先生奉安大典之後,蔣委員長親赴北平處理北方政局時,他是隨節採訪的兩記者之一。在專車中初識周佛海,還是蔣委員長親自所介紹。至於杜月笙口中的"世昌",姓唐,是恆社弟子之一。杜月笙是介乎朱家與孟嘗之間的一位風雲人物,門下三教九流,無所不有;唐世昌出身《申報》,現在是《申報》夜班的經理,新聞界要跟杜月笙打交道,或者杜月笙要跟新聞界打交道,都由唐世昌經手。所謂"叫世昌問問他",不言可知,是惋惜金雄白"落水",想拉他一把。 題外之話,不列入筆錄;筆錄中杜黃二人作成了幾點了解:一是日汪密約猶在談判之中,所以高宗武還不到"跳出來"的時候;不過杜月笙要有充分的準備,讓他能夠說走就走。二是黃溯初保證高宗武一定戴罪圖功;杜月笙保證盡全力為他向政府輸誠,必能不負他迷途知返的大智慧。 "杜先生,"黃溯初特別叮囑,"宗武身在虎穴,而且是在憂讒畏譏的情況之中;倘若事機不密,必遭毒手。" 杜月笙知道他是要求安全的保證,想了一下答說:"我絕對慎重,絕不會泄漏機密;不過,高宗武自己也要格外當心。" "當然,當然。"黃溯初說:"杜先生,如果是宗武自己不小心而出了問題,尊處並無責任可言。" 這話很率直,也很厲害;+如果是杜月笙手下不小心,以致高宗武遭了毒手,便應負責任。性命出入之事,責任實在負不起;但杜月笙還是一諾無辭。 "黃先生,你的話很爽快,我們一言為定,分頭進行。在上海,一切由采丞跟寄廎兄接頭;除非采丞預先關照,指定?什麼人從中傳話,否則,那怕是小犬,說的話也不能作數。" "謹聞教!"黃溯初肅然起敬地回答。 "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號外!號外!"望平街的報販,扯開"老槍喉嚨",且奔且喊:"德國進攻波蘭,俄國出兵,希特勒閃電戰;快來看號外。" 唐世昌隨手買了一張,一轉身遇見個熟人,急忙攔住,"德銘,正要找你!"他問:"你上哪裡去?" "開納路。"這個叫"德銘"的人,姓劉,生得一張極白的圓臉,蓄著克拉克蓋博式的兩撇小鬍子,一雙滾圓的大眼,一臉精悍之氣,開出口來是南京口音,"要不要一起去坐坐?" "那裡太亂了。"唐世昌一把拉住他說:"走,走!陪我去打個茶圍。" 跑馬廳的大鐘,指著3點;劉德銘躊躇著說:"這時候去打茶圍?" "這時候才好,沒有人。" 劉德銘明白了,打茶圍是假,覓地談話是真。於是隨著他步行到三馬路會樂里橫波老二家;這裡有一個亭子間,是常川留著供他會客用的。 "老二呢?"他問"本家"。 "到76號出堂差去哉。" 唐世昌笑了,"出堂差到昨天開'六全大會'的地方,"他用上海話對劉德銘說:"滑稽啵?" 劉德銘報以一笑,撇一撇嘴,意思是,也許本家聽得懂"六全大會",示意他出言謹慎。 唐世昌便不作聲了;等本家敷衍過一陣,退了出去,方始問道:"我就是要問你汪精衛的'六全大會',開會開出點啥名堂?你在開納路總聽到過吧?" "也不光是開納路;我另外有情報來源。"劉德銘問道:"你想知道什麼?" "聽說成立了'中央黨部'?" "不錯。" "'主席'當然是汪精衛。"唐世昌問:"'秘書長'呢?" "你想還有誰?當然是'拉馬秘書長'。" 這是指褚民誼。據說他有個與張之洞的愛將張彪同樣的雅號,叫做"丫姑爺";由於這段葮莩之親,一直為汪精衛視作"自己人"。戰前汪精衛當行政院長,他是秘書長;開全國運動大會時,他親自為"美人魚"楊秀瓊拉馬車,因而又得了個"拉馬秘書長"的雅號。 "還有呢?"唐世昌說:"請你把全部名單告訴我。" "先成立三部,組織梅思平;宣傳陶希聖;社會丁默更。另外成立財務,特務兩個委員會,周佛海一把抓。" "周佛海不是CC?汪精衛倒會重用他?" "顧孟余、陳公博不肯淌渾水;周佛海的才具,自然是庸中佼佼。重用周佛海,還有一種作用。"劉德銘意味深長的說:"委員長重用周佛海;他也重用周佛海,神經過敏的人,把這兩點連在一起,就有半天好想。" 唐世昌點點頭說:"不管怎麼樣,總是對他們有利的。" "一點不錯。" "德銘,"唐世昌問道:"這兩天手氣怎麼樣?" "前幾天在開納路攪了個'白虎',你想手氣會不會好?" 唐世昌笑一笑,從口袋中掏出一疊美妙;20元的票面,約莫有三四十張,很快地往劉德銘手中一塞。 "受之有愧。"劉德銘看著美鈔說:"難得碰到,你還有什麼話要問我?" 唐世昌想了一下問道:"美國總領事館,有熟人沒有?" "熟人是沒有。不過,"劉德銘一面考慮一面說:"有事情我可以辦得通。" "這是啥道理?" "重慶美國大使館,我有個好朋友,我回上海之前,他寫了一封信給我,如果有什麼事,可以去找總領事館的艾麗絲小姐? "那末,你去找過她沒有呢?" "還沒有到要找她的時候。" "也許,"唐世昌問道:"德銘,如果我有事,你肯不肯為我去找她?" "那還用說?" 有了七八百美金在身上,劉德銘就不回開納路10號了;一輛40000號的祥生氣車,直放秋園,進鐵門下車,小郎拉開車門,看是劉德銘,笑嘻嘻叫一聲:"劉將軍"!接著便向司機揮一揮手,意思是到帳房去領車資。 原來從上海淪陷後,租界以外的行政權,落入敵偽手中;社會立即呈現了一片烏煙瘴氣,較之北洋軍閥時代更為腐敗的現象。有名的靜安寺路以西,"越界築路"的地區,除了愚園路因為一向是高級住宅區,較能保持本來面目以外,有條極斯非而路,被稱為"歹土";煙、賭、嫖無一不備;秋園就是個大賭場。 這些賭場招來賭客的方式,如上海人打話:"派頭奇大";只要買了籌碼在下注,一切免費招待。如果是常客,一坐下來,便有整罐的"茄力克"送到面前;知名的特客,倘或要"香一筒",亦有特設的房間,可以吞雲吐霧。至於餓了吃飯,中餐西餐,一隨客便,更不在話下。賭客唯一要盡的義務是,下注贏了,莫忘丟個小籌碼給"開配",其名謂之"大煙錢"。賭場中當然有自備的小汽車送客,如果贏得太多,怕路上"出毛病",還可以由賭場派"保鏢"護送回家。至於去時車資,當然需要自理;但特客則為例外。 劉德銘在秋園是特客,車資事小,面子事大:他是標準海派作風,隨手掏出一張美鈔,塞在小郎手裡,看都不看,昂然直入。 一進大廳,萬頭攢動,煙霧騰騰;一片嘈雜之中,特別顯得清晰的聲音是:"開啦","行啦",嬌滴滴地曼聲高唱。這是發自最普遍的"大小台子";掌搖缸的都是特選的尤物,大都風信年華,曲線玲瓏,每一個都散發出盛開的玫瑰香味,即令有刺,還是想采它一朵。 劉德銘想采的這朵玫瑰,名叫慧君,正在當班。她生一張甜甜的鵝蛋臉,眼大而明亮;髮型與眾不同,左額角留出寸許闊的一綹,梳成個小小的劉海,顯得別致而俏皮。但最令人驚心動魄的是那一雙手臂,極白、極豐腴。她穿一件黑色花呢、用同色軟緞鑲邊的旗袍,袖子短得直到肩頭,所以這雙手臂伸出來,顯得格外長;手上的10個指甲,是每天化妝的重點,細心塗染了蔻丹,又亮又紅,令人目眩。 這時剛開過一寶,等開配完畢,慧君將黑漆鐘形的罩子,套在連玻璃罩的底座上,然後雙後捧起,搖了三下,輕輕放好,等待下注。 到這時她才有工夫來打量賭客,抬頭發現劉德銘,雙眼格外亮了,看一看錶,有意無意地伸了一個指頭,暗示還有一小時便可換班了。 站在人背後的劉德銘,點點頭表示會意。他不喜賭大小,喜歡賭牌九,對"一翻兩瞪眼"的小牌九,興趣更高。本來賭場中只有大牌九,是用廣東規矩,所以又稱"廣東牌九",牌是雲片妝式的烏木牌,只推一方;下家可以隨意配牌,而莊家有一定配法,懸圖以示,稱為"牌譜"。看起來是讓下家占便宜,莊家自願吃虧,譬如天對加一張雜七、一張雜八,本應拆對配成天九、天罡,但以"有五不拆對"的原則,前道只能配成"無名五"。此外下家為了防莊家作弊,可以預先聲明,顛倒次序將第一條移到最後,或者拿第四條改為第一條,稱為"剝皮";中間抽一條列在最前或最後,稱為"抽筋"。但縱然如此,莊家細水長流,總是贏多輸少。若是小牌九,莊家手風不順,又遇見豪客,可以輸掉整爿賭場;為了風險太大,所以雖設小牌九的賭檯,賭場並不做莊。 小牌九的莊家也是賭客。如果誰願做莊,只要照規矩買足籌碼,賭場派出"矗角",代為開配,只抽極少的"水子"。秋園的規矩,最少1000元一莊;劉德銘有此一筆意外之財,決定將利求利,如果能大贏一場,有了"贍養費",自己就可以打主意開溜了。 不過,以他身上的這一點賭本,要做莊家究嫌自不量力,所以劉德銘還是先賭下風,握了1000元籌碼在手裡,冷眼旁觀,靜靜等待,終於看準了"下活",押了600元;開出來贏了;連本帶利打"夾注",又贏。只兩方牌,1000元變成兩千八;等了一會,看看又出活門,收起本錢打1800,居然又贏了一注。劉德銘一不做,二不休,將4600元,都押在上門。 看他賭得這麼潑,莊家不由得心裡發慌;骰子打了個五在首,抓起頭一副牌、"碰"地一下就翻了出來,一張二四、一張麼四,顏色是紅多黑少,點子卻只得一個"無名一"。 "這跟'鶚?差不多。"劉德銘抓牌在手裡,慢條斯理地一面摸,一面說。 "翻牌!"莊家反唇相譏,"你拿個'丁八一',照樣吃你的。" "你看!"劉德銘翻出來一張地牌,"不用再看了吧?" 地牌配上九點,也贏莊家的"無名一"。劉德銘的1000元變成9200;算一算口袋中餘下的現款,一共只得9800,心想再贏200元,湊成一萬,便好做莊家了。趁這天手風不錯,撈它個三五萬元,就可以不必在開納路10號做食客了。 於是,他押了500元,吃掉;打1000又吃。思量歇手,卻又不甘;決定穩札穩打,自信不難湊滿一萬元。那知事與願違,總是功虧一簣。賭到後來沉不住氣了,既不"冷",又不"等",徒然得一"狠"字,不過輸得快些而已。 由下午賭到晚上10點鐘,輸得光光。肚子是早已餓了,只為不愛吃那種拿到賭檯上來的"總會三明治",所以一直忍著;此時當然要好好享受一番。金碧多湯,焗龍蝦,而且指定要用法國紅酪,尾食是蘋果派。正當獨自據案大嚼時,有個侍者舉著一面高腳木牌,上面寫的是"劉德銘先生請接電話。" "電話在哪裡接?"他問。 "3號服務台。" 一聽是開納路10號打來的;催他即刻回去,說是"潘先生有急事。" 潘先生就是開納路10號的主人,名叫潘三省。此人是個"生意白相人",戰前做過軍火掮客,因而跟日本的憲兵、浪人混得很熟。及至上海淪陷,京滬、滬杭兩條鐵路,日軍的軍運頻繁,客車通常每天只是對開一班,買一張火車票,隔天夜裡就得去排隊;見此光景,潘三省活動日本軍方,特許他經營內河輪船公司,載人運貨,生涯茂美,就此發了大財。 潘三省最好排場,從前不管家無隔宿之糧,一輛汽車一定要養著的,他的說法是:"坐了汽車去借錢;伸出手來一枚鑽戒,一隻名牌手錶,人家自然就放心大膽借給你了。" 他也很愛交友,三教九流,無所不交;這是他得以成功的一大原因。發了財,自然更喜結交朋友,也更講究排場;除了開納路10號以外,附近還有兩所房子,闢作賓館,也是不收費用的豪華俱樂部,飲饌精美,不在話下;煙榻賭局,自亦必有。最使人念念不忘的是,常有北里名花,舞廳紅牌,以及熠熠明星,出入期間;邂逅之際,兩情歡洽,可以就地了卻相思債。每日裡那一幅新《韓熙載夜宴圖》,起唐伯虎、仇十洲於地下,亦恐自愧難工。 劉德銘是他以前在南京夫子廟認識的朋友,氣味相投,一見如故;這個"劉小鬍子",是有名的騷鬍子,秦淮歌女,無一不熟;潘三省到了南京,只要找他,必能盡興。由於交情很厚,所以當劉德銘由重慶派到上海做地下工作,為"76號"所捕時,潘三省自然義不容辭地要救他。 "76號"是門牌號碼,就在極斯非而路,原是陳調元的別業;也曾做過段祺瑞最後的一個公館,而現在是歹土中的歹土——一個與軍統、中統對立而無惡不作的特務機關。 "76號"的頭子本來是李士群,他是共產黨,在俄國受過"克格勃"訓練;曾被捕過7次,終於投效了中統。抗戰發生不久,從漢口開小差到了香港,再轉上海,搭上了日本駐上海總領事岩京的關係,在滬西憶定盤路諸家濱10號,成立了一個特務機關,專為日本人工作。遷到極斯非而路76號,還是汪精衛從河內到上海不久以前的事。 平時,又來了一個從中統開小差的湖南人丁默更;他在中統當過第二處處長,地位比李士群高,因而做了"76號"的頭子,李士群降為他的副手。丁默更是色中餓鬼,加以得了肺病,更易亢奮;這樣,就必然地會成為潘三省的密友。潘三省更保劉德銘,這個交情不能不賣;但因劉德銘的被捕,在滬西日本憲兵隊有案,所以保雖準保,卻責成潘三省看管,日本憲兵隊一聲要人,隨傳隨到。潘三省答應了,將劉德銘養在開納路;事先是說明白了的,他會想法子讓劉德銘離開上海,不可不辭而別。劉德銘也賭了咒,絕不做害朋友的半吊子。 "德銘,機會來了!"潘三省說:"安徽有批散兵游勇,想把他們招撫過來當'皇協軍',你有沒有興趣?" 驟聽此話,無從作答。劉德銘一直想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離開上海;如今要他到安徽去辦招撫,過了長江,正好遠走高飛。但"皇協軍"——協助"皇軍"作戰的偽軍,牽涉到日本軍方;如果派人協助辦理,無形中受了監視,也是麻煩。 他心裡還在一個念頭、一個念頭地轉,潘三省卻又開口了。 "德銘,這是很好的一條路。辦招У目鈄櫻依叢け浮?這件事在我幫了兩位朋友的忙;對日本人也有個交代,一舉三得,很可以做。你願意不願意,現在就要說一句。" "總要等我先把事情弄清楚。老潘,"劉德銘問:"你說幫兩個朋友的忙,怎麼幫法?" "日本人一直要我想法子幫他們搞'皇協軍',現在總算有個朋友有路子;這個朋友當然也想創一番事業,我出錢幫他把那批人招過來,有了實力,自然就有花樣好耍了。至於你老兄,不是一直想走嗎?,現在用這個名義可以把你的案底銷掉;到了安徽,你走你的路,沒有人來管你。" 一聽這話,恰符劉德銘的期望,立即答說:"老潘,你這樣子替我設想,我不能不領你的情。我去。你那個朋友呢?介紹我先見見面,如何?" "當然。我這個朋友叫何森山,人在泰州;你代表我去一趟,問問他的詳細計劃。"潘三省又說:"何森山有個人在這裡;我叫人替你去打一張通行證,到了鎮江,自會帶你到泰州。" "好!"劉德銘毫不遲疑地點點頭。 表面如此,心裡卻不無惴惴然,因為蘇北的情形,相當複雜。泰州是國軍第四游擊隊總指揮李明揚的防區,此人字師廣,江蘇蕭縣人,是李烈鈞的部下,北伐後一度當過江蘇保安處長。他的這支游擊隊歸魯蘇戰區副總司令兼代江蘇省主席韓德勤指揮,但李、韓不和;加以新四軍因為在江南存身不住,渡江而北,盤踞在泰州東南一帶。這樣一個錯綜複雜,你防我,我防他,彼此猜疑防範的地方,很容易引起誤會,而且呼援無門,不能不格外小心。 因此,劉德銘跟何森山所遣的使者見面時,首先要商量的事,就是如何從鎮江過江? 這個人叫朱英,年紀很輕,但說話很爽朗;劉德銘對他的印象不壞,他說:"劉先生,你放心好了,從泰州往南,泰興、靖江,都是李總指揮的防區,是自己人。" 原來何森山跟李明揚有密切關係。劉德銘又問:"李總指揮的防區跟新四軍相連,想來有關係吧?" 朱英笑笑,"劉先生,"他意味深長地說:"你到了那裡就知道了。" 劉德銘會意了,李明揚跟新四軍已有聯絡;不免暗暗為韓德勤擔心。 何森山跟李明揚是小同鄉,也是徐州以南的蕭縣人。40歲不到,顯得很誠樸的樣子;但說話時,眼珠閃爍不定,而且無緣無故會朝後看,這在相法上名為"狼顧"。劉德銘心裡有數,自我告誡:"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據他說,徐州會戰以後,有好些部隊來不及西撤,又不甘於投偽,在江蘇、安徽、河南3省交界之處打游擊,目前有支持不住之勢;他很想把這些人帶回蘇北來。 跟"皇軍"配合作戰的"皇協軍",怎說要帶回蘇北?劉德銘驚訝在心;不動聲色地問:"這批人有多少?" "4000有餘,5000不到。" "槍呢?" "槍也有那麼多。不過很雜,有漢陽造的,有瀋陽造的;還有'三八式',是鬼子那裡弄來的。"何森山又說:"還有30多挺機關槍。" 劉德銘點點頭;沉吟了一下問:"何先生,請你談談你的計劃。潘先生跟我說,他主要的是幫何先生創一番事業;經濟方面,只要力所能及,一定幫忙。" "我跟老潘是10年的老朋友,介紹過他好幾筆買賣;他想幫我,我也想幫他。" 何森山將劉德銘交過去的潘三省的信又看了看,其中有"德銘兄與弟交非泛泛,可托腹心"的話,便決定公開計劃。 "我是這麼在想,要把這批人帶到蘇北,先要讓他們能公開露面;可是又不能讓他們受'維新政府'的管轄,所以最好是跟日本人疏通,編為'皇協軍'。現在汪政權要成立了,他只管得蘇浙皖三省;日本人為了幫他打基礎,當然希望能把這三省全部拿到。依我的判斷,他們會在短期內會攻蘇北;這支'皇協軍'當然要配合行動。到了那時候,'陣前起義',很容易地就可以把這批人拉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