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墨嬋娟 · 第四章 痴心多懇託為伊成名 彩筆記歌塵竟招問罪

王度廬 《粉墨嬋娟》
走出了這小飯館。又在市場裡轉了轉,便出去僱車,方夢漁還向她問:「那麼明天你還來不來清唱呀?」 芳霞已經坐上了車,說:「我是沒有準兒,不過明天我多一半不來,您要是願意來聽清唱,常來也好,省得悶得慌!」 方夢漁要說:「你不來,我可來什麼大勁兒呢?」但這話他可沒有說出來,只聽芳霞又含笑說了一聲「方先生再見!」她就坐著一輛洋車,往南去了,漸漸地消失。這條馬路,兩旁稀稀的街燈,往來的車跟人也很少。方夢漁的心裡真覺著惆悵,他就懷揣著憂悶,一步一步地走回報館。 今夜他要鬧失眠,過了深夜兩點鐘,連編「要聞」的同事郁先生都回家去了,他卻還睡不著覺,就在他自己住的屋裡,燈下,點了一支菸捲吸,拿起筆來往稿紙上寫「茶樓聆歌記」,並標上題目,註明用三號的正楷字排印:「魏芳霞可造之才,此曲只應天上有;虞美人何甘寂寞,幾時能向舞台逢?」然後就寫了一大篇,說他今天在東安市場茶樓聽芳霞唱的「霸王別姬」是有多麼好,什麼「織歌繞樑,不讓梅尚,清姿玉骨,綽約擬仙」,「倘能登台演唱,則綺艷花等時下一般名坤伶。均當退避三舍。」寫完了,時鐘已敲到三下,他才睡覺。次日,便把他這篇稿子交給了「排字房」,他心裡還時時刻刻地惦記著魏芳霞,他特地翻閒電話簿,查了半天,才把東安市場那家茶樓的電話號碼查出來。到了下午四點多鐘,他就給那茶樓打電話,問魏芳霞去了沒有,那邊接電話的茶房說是:「魏小姐還沒有來呢。」又過了一個多鐘頭,他又給打了一個電話,那邊卻說:「沒有來,今天大概是不來啦!」他把電話掛上,心裡非常的失望,又猜疑著;恐怕芳霞的家出了什麼事情,她的家裡恐怕總有些問題,她的那個「瞎大舅」常到她家裡去。大概就因為她家裡時常有些痛苦、糾紛,還不知道她有沒有父兄?她家庭中的經濟來源,到底依賴著什麼呢?這我也太疏忽了,這是不妨向她問問的,可是我也沒有同……方夢漁的孤身生活,本來一向過得很是平靜,但現在被魏芳霞這件事情給擾得時時的不安,他的文筆向來是潑辣而帶著諷刺的,對於女人的問題,很少提到,尤其他編的副刊,雖有不少篇關於戲劇的文字,他自己真沒有作過「劇評」,更沒有捧過坤伶,但這天的報紙上,居然有他那篇「茶樓聆歌記」發表了,把—個向來也沒有人提過的魏芳霞,竟然大捧特捧起來了。 他起床很晚,屋裡也只有一個人睡覺,拄著睡衣起來,到外面找了一張當日才出版的報紙,就又躺下了,躺在被窩裡,吸著菸捲,細看他自己作的這篇劇評,覺著文字有許多的地方欠妥,而且只是些空泛的「捧場」的成語,並沒有評到「劇」及「唱」的本身,這原因是自己不懂得戲,——假行家,又因為對魏芳霞,仿佛「感情」太重了,文字間已露出了「追逐」的意思,真覺著有點汗顏,以後別再這麼寫了,以後倒真得學著作幾篇純正的劇評,同時也得往「戲」里研究研究,或者才能夠領導魏芳霞成名,自己還想要編新劇,作—個戲劇的改良家。 正在胡思亂想,忽聽見有人披門,他這屋門本來沒有關,還以為是工友進來掃地,他就大模大樣地說「進來吧!」不想屋門驀的一推,進來的卻是魏芳霞,他倒嚇了一跳,趕緊坐起身來,可是還不能夠下床,因為還光著腳,他就笑著說:「對不起!對不起!你看我這時候還沒有起來,你怎麼來得這麼早呀?」 芳霞是滿臉的急氣,頭一句就說:「今天報上的那段兒,是誰寫的?」 方夢漁笑著說:「原來你已經看見了。那是我寫的,不過寫得不好。」 芳霞把腳踩一跺說:「方先生您不對!為什麼也不先告訴我一聲,就寫?還魏芳霞魏芳霞的提了一遍又一遍,用那麼大個的字登?」 方夢漁詫異著說:「難道這還有什麼關係嗎?」 芳霞說:「不是有關係,是,人家不願意!」 方夢漁笑著說:「我還沒聽說有自己唱戲,可又不願意人在報上評論的。」 芳霞依然急急地說:「我不是唱戲的,我早先雖然唱過,可是早就不唱了,我在茶樓上清唱是為消遣。」 方夢漁又笑著,說:「我明白了,你現在是票友,身份清高,我這樣把你與唱戲的拉在一起。你覺著是對你不恭敬?」 芳霞搖頭說:「也不是!乾脆您就不該沒徵求得我的同意,就怔給我登報!」她咬著嘴唇,瞪大著眼睛。 方夢漁說:「可是我那篇文字里,全是說你好的,沒有一個字是說你壞啊!」 芳霞搖頭說:「說我好,我也不願意,方先生您真太不對了,您不該。」 方夢漁說:「你今天這麼早,原是來向我興問罪之師來了!好!我也不必爭辯了,就算是我不對!不過報已經印出來了,而且都發出去了,難道你還叫我給你都收回來?我沒有那麼大的本事。只好我在明天給你更正,或是道歉,這是我僅能夠負的責任!」 芳霞搖頭說:「那也不必!」發愁了半天,仿佛這件事,使她真發愁,真憂慮,她怨恨方夢漁,而又沒有一點辦法。半天之後,她才問說:「方先生那麼您這報,在外埠銷得多不多?」 方夢漁說:「也不算少吧!」 芳霞又問:「在上海能銷多少份?」 方夢漁把睡衣卷緊了一些,離開了被窩,光著腳穿上拖鞋就下了床。他說:「你別顧慮綺艷花,她若看見這張報,不要緊,她唱的戲實在趕不上你,你要登台,一定比她紅,這是我確信的一件事,所以我說,你要是倘能登台演唱,則綺艷花等時下一般名坤伶,均當退避三舍,這話一點也不假,將來我還一定叫它實現,綺艷花要是不願意,那無關係,至多了是我得罪她,並不是你得罪她!」 芳霞緊緊地皺著眉,又問:「在鄭州銷的報多不多呀?」 方夢漁覺著奇怪,就問:「你在鄭州怕誰呀?」 芳霞說:「誰最有三個親兩個厚的,叫人看見了,算是怎麼回事?」 方夢漁說:「這並沒有揭露你的秘密呀?」 芳霞說:「我也沒有什麼秘密!」 方夢漁說:「還是!那麼我在報上這篇文字,不過說你唱得好,長得好……」 芳霞聽了這句話,臉不禁紅了一紅。 方夢漁又接著說:「本來不過是一篇普通的劇評,於事可以說毫無影響。」 芳霞卻點頭說:「有影響!」 方夢漁說:「有影響也絕對不會是壞影響,至多了使一些人知道了現在還有一位唱戲唱得很好的坤票魏芳霞,使一些歡喜聽戲的人,知道早先那個唱過武生的坤伶,現在要改學唱旦了,於你的將來,前途,自有好處,而沒有一點壞處……」 芳霞說:「您不明白!」說到這話,她的聲音有些悽慘。 方夢漁說:「我實在不明白!我並且非常的疑悶,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既對唱戲還有興趣,又為什麼不設法登台,並且我這一篇劇評,竟招得你親來質問,好像是什麼緊急的大事,好像倒是我對你加了一種危害?」 芳霞說:「自然,您也不是有意的。」 方夢漁搖頭說:「不然,你不要過分的原諒我,我作這篇文字確實也有點用意,第一我是藉此發泄心中的不平,不叫你這種可造之才,自甘淪落。第二我是時常疑悶你唱這戲,似乎是在你家庭之中,或是環境之內,有什麼人正在無理的對你的天才加以抑制,對你的前途加以阻梗,這如果是你的父母,我可以儘可能勸一勸他們,如果是外人……」 芳霞搖頭說:「您猜的全都不對!」 方夢漁說:「你也不必過分的矜飾,除了你自己對我說:我絕對討厭唱戲,誓死不願登台,那我就不管了,不然你心裡願意,時時想唱,只因為環境不能允許,那我要告訴你,你就是不叫我幫助,我也得幫助,我一定要叫你登台,叫你的技藝受到大家的歡迎,叫你不是因為只會唱武生,就沒有人要,就落了伍!」 芳霞掏出手絹來,不住地擦眼淚。 方夢漁說:「你也許以為我太有點獨斷獨行,仿佛對你太不客氣了,但我們從事文化事業的人,你不知道,眼看見一個人才被湮沒著,是有多麼痛心,我還跟你預先聲明,我並不是個富翁,或有地位的人,能不能幫助你成功,還不一定,不過我願盡心而做,我更得聲明一下,我還絕對沒有其他的意圖,並不是因為你是一個年輕的姑娘,我想特別巴結你——這話自然說不著,不過以後難免有人要這樣想,一切我全可以拿將來的事實去證明。」 芳霞坐在床邊,揉著眼睛,頓著腳,又笑著說:「您這是幹什麼呀?說了這麼一大騾車的話是幹什麼呀?」 方夢漁說:「你今天找我來的,你還是找我打架的。」 芳霞又咦哧一笑,說:「我今天看見了報,當時我真生氣!」 方夢漁問說:「現在呢!」 芳霞說:「現在我也還生氣,不過誰叫我倒霉,遇見了這麼一位大編輯,只聽我清唱了一回,當時就作了這一大篇,以後我若是真登了台?」 方夢漁說:「假若這報館我開了,我一定給你出特刊。」 芳霞笑著說:「假若我登台了唱不好呢?」 方夢漁說:「你不會唱不好,我是十分的確信,希望你也應當有充分的自信心,話既說到這裡,我要請你說一句真話,是不是你也希望著登台?」 芳霞微微嘆氣,說:「我也不能說是怎麼希望著,不過我也願意把青衣花衫學好了,登台去唱幾天,爭一爭氣,因為這兩年來,我唱的武生落了伍,簡直人都看不起我,人情的冷暖,我真受夠了!還有,我也願意再去憑著唱戲掙錢,自立!」 方夢漁點頭說:「這是對的!不過——請你先恕我冒昧,你家庭中的經濟情形到底怎麼樣?——其實這可是我不應該問的。」 芳霞說:「您想啊?我不唱戲啦,我又沒有個哥哥,家裡又沒有產業……」 方夢漁說:「你的令尊……」 芳愛說:「我爸爸有病,再說也老了,那能夠作事?」 方夢漁也不禁皺著眉說:「據你這麼一說,你家裡一點收入也沒有啊?可是平日怎樣維持呀?」 芳霞緊皺著眉,低頭說:「反正就是對付著吧!可也沒有挨餓。」 方夢漁說:「綺艷花是你的表姊,她唱戲唱得這麼紅,一定收入可觀,她也不幫助你們點嗎?」 芳霞抬起頭來,哼了一聲,說:「她呀?——她是我的表姊,她的爸爸是我的二舅,我媽是她的親姑母,按說是至親,我不能夠說她什麼,她那個人,心可真冷,就拿她家裡說吧,她的父母全都死了,只有她哥哥,給她拉胡琴,她的嫂子給她們看家,可是她還有一個伯父,——就是我的瞎大舅,自小就是個瞎子,沒成過親,整天拿著馬杆兒去算命,按說也夠可憐了,跟她們住在一塊兒,可是她們兄妹姑嫂對待人家真不好,當著面就說瞎東西長,瞎東西短,她們吃餃子,吃燉肉,可給人家買窩頭吃,我瞎大舅要是遇到明天下雨,不能出去作買賣,在家裡就得捱餓,她可是買一瓶外國的香水,就得花不少錢。有時候我瞎大舅在外邊給個有錢的闊老太太算命,把命算對了,人家一喜歡,多給他些個錢,可是拿到家裡,就得叫她們零碎的都給偷了去……」 方夢漁說:「至於這樣嗎?」 芳霞說:「我這個人最不會說假話。還有些事,因為她是我的表姊,我不能夠給她說,您就這樣想吧?像這樣的人,她還會幫助親戚?我們可也不求她,我登台,行頭要是不夠,我決不跟她借,因為她本來就氣恨我,我跟老師學青衣花旦,我上茶樓去清唱,全都是瞞著她,別說我將來真登台,就是今天這張報,您的這篇劇評,要是真寄到上海叫她看見了,她不氣得眼紅才怪呢!」 方夢漁說:「衝著她,我也得叫你登台!」 芳霞說:「其實,我也知道,我登台的事,也不過是空想想就是了,第一是戲衣,行頭……」 方夢漁說:「這你都交給我吧,我先給休想法子籌款,你還放心,你別看我自己沒有錢,但是我在朋友跟前有信用,向來我都是只幫人家的忙,而不求人,這一回,我要為你去求求他們了,這也並不是什麼荒唐的事,借了錢,將來你唱好了戲一定能夠還,你若不還,我就多寫稿子,慢慢還給他們,我想這是很有把握的。」 芳霞漸漸喜歡了,說:「那麼方先生既要幫我這個忙,我這個人的性子急,我希望快點辦。」 方夢漁說:「我比你的性子還急,今天我就開始為你籌款預備著,不過同時你也得加緊練習,登上台,畢竟是與清唱不一樣。」 芳霞說:「這些日,我是一點事兒也沒有,給我說戲的那位陳老師,也早就想叫我登台,我去跟他一說,他一定得特別喜歡,得特別盡心指導我,茶樓我也不想再去啦。因為別叫人聽俗了。」 方夢漁說:「可是你別忘了天天吊嗓子?」 芳霞笑著說:「那就不用您囑咐了,還有,什麼拉配角,組班的事……」 方夢漁說:「那都空我給你去辦,我還得跟馮亦禪去商量商量,叫他也得盡心幫忙才行,別淨幫助他的那幾個乾女兒。」 芳霞笑著,站起身來,說:「得啦!我也該走啦!您也穿衣裳吧!別耽誤了你洗臉!」 方夢漁說:「那麼以後的事情,咱們怎麼接頭?你的家裡,我可以常去嗎?」 芳霞怔了怔,似乎有些作難的樣子,就說:「還是我來吧?反正我也認識這兒啦,以後我要怕您出去,就早點來,一定能堵您的被窩。」 方夢漁也笑了笑,但雖然笑著,心裡卻覺著芳霞不叫到她家裡去,終究是一個疑悶的事,不過,這就不用再細管她家庭環境是什麼情形了,只要能幫助她登了台,唱紅了,就算自己對一個淪落的坤伶,一個**的女子,一個可造之才,一個萍水相逢的異性朋友,已盡了應盡的義務,還想別的幹什麼? 芳霞點頭笑著說:「那麼,方先生,明天見吧!」她轉身,裊裊娜娜,那麼高興著走了。 方夢漁也打起了精神,穿上了衣裳,先不編他的副刊,卻給住在上海的他的表兄和一個跟他最有交情的同學寫信,信上什麼也投說,只說自己現因要事,急需款散千元,請速借來一用,將來自當設法還上,等語。他把這兩封信都用快郵發出了,他認為必有希望,當日晚間,他又去找馮亦禪,這位劇評家正忙著給別的報館趕寫一篇「現時幾個著名坤伶的比較」,他寫得正起勁,電燈光照著他為文字消磨,已經又老又瘦的容顏,一手拿著筆桿不住地寫,旁邊放著鹽煮蠶豆,他捏著吃,還有一杯白干。他的女兒給他送來菠落菜和熱米飯,他也都顧不得吃,更沒有功夫來招待方夢漁,只連連地說:「對不起!你看我多麼忙?你可也別走,你先坐著,等我寫完了這篇,咱們再談話!」 方夢漁只好坐一把椅子上等著他,腦子裡泛起了幾個問題,都預備著向他詢問,吸著一支煙,默默地坐著,過了好大半天,馮亦禪的稿子才寫完。他一邊從頭標點著,一邊問說:「綺艷花在上海沒有給你來信嗎?」 方夢漁搖頭說:「沒有給我來信,我在上海報上也沒有看見評論她的稿子。」 馮亦禪說:「恐怕成績不怎麼好吧?本來上海那個地方,懂得戲的人很多。就是真有點特長。到了那兒,也不容易就受了歡迎。艷綺花的年紀輕,好勝,人家一邀她,她就去。其實,這是咱們背著她來批評她,她的技術,真是平平!」 方夢漁突然問了一句說:「她跟魏芳霞是表姊妹嗎?」 馮亦禪點了點頭,說:「大概是吧!我也弄不十分清楚,因為我寫劇評多年了,跟梨園行,跟幾個報館,都有不少熟人,又是個老頭兒啦,所以這些唱戲的姑娘們就都願意來跟我聯絡:有的一見面就叫我乾爹,可也不送我一點禮。我也是想:自己既然拿了這筆桿兒,那麼對於這般唱戲的苦女孩子們,也理應幫一幫忙。艷綺花跟魏芳霞,她們常到我這兒來,我可是對於她們家裡的事,向來不打聽。」 方夢漁一聽,有幾個關於魏芳霞的問題簡直就不能向他問了,於是停一停,就說:「魏芳霞不能夠再唱戲,實在是可惜!前天,我在東安市場茶樓聽她清唱了一出『霸王別姬』……」 馮亦禪聽了這句話就笑了,說:「你的那篇大作,我已經拜讀過了,不錯……」 方夢漁趕緊解釋說:「我的那篇文章絕不是捧角性質,我可不大懂得戲,但我覺得她唱得實在好。」 馮亦禪說:「前些日,在給她說戲的那位陳先生的家裡,我也聽她唱了幾句,的確是有希望。」 方夢漁說;「我今天來找你就是,其實她跟我也並沒有關係,只是上次在你這兒見過一回,我總覺著像她那樣好的一個戲劇天才,為什麼怎就淪落?倘若是能幫她一個忙,叫她改為旦角,登台唱紅了,不也是很好嗎!」 馮亦禪問說:「她願意去登台嗎?」 方夢漁說:「今天我又見著她了,她說她極願意登台演唱,她的家裡也不管她,只是關於組班和聯絡方面,置戲衣,行頭等等,還都沒有辦法。」 馮亦禪說:「我也有點可憐她,自從她的武生不能唱了,就在家裡閒著,聽說經濟狀況很窘迫,有一次我聽說……」 方夢漁特別注意地去聽。 馮亦禪卻又不往下說了,一面收拾起他剛寫完的稿子,又捏了個鹽煮蠶豆,在嘴裡嚼著,一面說:「她的家庭怎麼樣,咱們也不必管,不過咱們要是幫助一個女子能夠自立生活,並且能夠養家,總也是一件好事。只是她早先唱過武生,無論她改學旦,唱得無論多麼好,人家也不大相信。」 方夢漁說:「可以叫她改一個名字,改一個漂亮而又招人注意的名字。」 馮亦禪笑著說:「你倒像是一個捧角的老行家。總而言之吧!她要是登台,給人當配角,或是掛二牌,我覺著我能夠辦得到。要是叫她自己組班,一出台就挑大粱,我不是沒那力量,怕沒有人肯給她配,怕找不著園子,怕她不行!」 方夢漁說:「我認為她一定行,就請你給我介紹幾位梨園的朋友,我自己去接頭。」 馮亦禪說:「你可得請客?」 方夢漁說:「我就預備這個禮拜日,在宴華樓大請客。」 馮亦禪又笑,拿起酒盅來,問說:「你喝不喝?」 方夢漁擺手說:「我不喝,飯我也吃過了,你隨便的用飯吧!咱們慢慢談談,無論如何咱們得幫助魏芳霞成名。」 馮亦禪又端起飯碗來吃飯,說:「你到底是年輕人,愛管這些閒事,不過你的心是好的,我也知道。同時我也願意魏芳霞能夠成一個差不多的角兒,她的家裡的生活,也就能夠解決了。你既然肯給她出力,我當然也得盡力幫忙。不過就是你剛才說到的戲衣,行頭,還都沒有辦法,這卻是個大問題。是你要想叫她一舉成名:行頭更不能夠將就,因為好角兒,尤其是個新角兒,更得有又新又好的行頭才好。」 方夢漁點頭說:「這我知道。我自己是沒什麼錢的。可是我還有信用,在經濟界我有幾位很靠得住的朋友。今天我已經寫信給他們了,請他們憑的信用,借一筆款項給我。」 馮亦禪說:「你那幾位朋友,當然是很有錢,又跟你很有交情,——甚至是彼此不分的朋友了?」 方夢漁點了一點頭,說:「一個是我的表兄,他在上海一家大公司里當總經理,一個是我的同學,他是個銀行界中的人……」 馮亦禪說:「行了,有這麼兩個人,要想叫他們拿出些錢來,當然是不成問題了。不過,我想你要是實說你是為幫助一個坤伶,才向他們借錢,恐怕他們不但不借,還得要把你教訓一番,頂好你向他們說你是要結婚,對方是個好漂亮的女子,非得你給置很多的新衣裳,打金鐲子,買鑽石戒指,還得要幾千愛情保證金,那麼一來,你的表兄和朋友就能夠很快把款子寄來了。」 方夢漁臉紅著笑了笑,說:「那成了什麼事?我不能夠為這事跟人說謊呀?」 馮亦禪卻正色地說:「怎麼會是說謊呀?這明明是真的。」 方夢漁說:「你把我的意思看錯了。我要幫助魏芳霞出台演唱,完全是為可惜她這個戲劇的天才,還不只是為叫她掙錢養家,因為那用不著使這麼大的力。」 馮亦禪說:「原因當然是你愛她?」 方夢漁說:「我一點也沒有想到愛的方面,我並且絲毫沒有什麼作用,將來可以叫你看事實。」 馮亦禪又笑了笑,連氣吃完了他的飯,又喝了一盅酒。便說:「那麼就先回去吧,事情就這樣辦啦,我明天先找給魏芳霞說戲的那個姓陳的人去問問,那人是個老說戲的,外號叫陳神仙,講究起來,他是無所不通,可惜自己一輩子也沒走運。然而他不但有學問,還有眼力,我去問問他,他要說魏芳霞行,那就是有把握,你就可以投資,我也可以出力,不然也是白搭,我還得把魏芳霞找來問問,她到底都會什麼戲,然後,就著她的戲去辦行頭。沒有用的就不置,除了戲衣和實在不能跟人借用的東西之外,我都可以去找小碧芬去借。她不像綺艷花那麼小氣,自己的東西連別人動一動也不許。這樣一來,可就省錢得多了。好在打出名去,她掙了錢可以隨時添置,北平有這麼些家戲衣莊,置什麼行頭都用不了幾天。根據她的戲路了,咱們再給她拉配角,譬如說她唱別姬,咱們替她請一位武生名宿,給她配霸王。她要唱四郎探母,咱們請一位著名的老生去楊延輝。人家當然是不肯,可是我有面子,把你帶了去一同求人家,人家便不能不給個面子,那樣一來保准把魏芳霞馬上就捧紅,這是毫無問題的。此外請一請經勵科的幾位出名的人,請一請館子裡拿事的。——就是戲院的大經理呀,再有好底包,有地方出演,然後再加上海報吹噓,我的劇評一喊好,那就又造成了一位女梅蘭芳。」 方夢漁不禁喜歡,又連連地拜託。 馮亦禪說:「你也不用託付了,我必定盡力去辦,只有兩件事是最要緊的,第一是得看看你那筆款,到底籌得到籌不到?第二是看魏芳霞,別看她會清唱,可是真登了台演大軸子,還不知道她行不行?」 方夢漁對於這兩件事,心裡也不由得又考慮了一番,然而他確信,款子是沒有問題的。他一向坎坷遼倒,就是現在作報館的編輯,收入也不見得豐富,朋友都知道他依舊在鬧窮,他的同學在前幾個月還來信,問他需要不需要經濟的幫忙。他回信說是不需要;他表兄也恐怕他過不去舊曆年,曾要匯款接濟他,也被他趕緊去信攔住了,他向來是不受人的憐憫,只在道義上,有時還用他那幾個盡有的錢,去盡力幫助別人,他從來沒有向任何人手背向下,求錢或是借錢,所以他認為今天發的那兩封信,一定很有把握,同時他更相信魏芳霞對於登台也一定有把握,因為她在過去有舞台經驗。何況這些日子接連不斷的下苦工夫研習,唱大軸子還能夠不行嗎? 他認為馮亦禪太有點過慮,可是現在他這麼想也好,將來把事實擺在他的眼前,他一定要吃驚的。正與他疑惑我跟魏芳霞是有愛情,那頂好將來叫他看,他就明白了方夢漁絕不是因為有什麼企圖才幫助一個女伶呀? 他默默地坐了一會,看見那位馮蓉貞姑娘,已經把她爸爸眼前的盤碗筷子,連酒盅全都拿走了。馮亦禪又說:「你看我這個女兒我就絕不讓她學戲,學戲倒不難,只是應付環境太不易,現在我也不必多說,將來你看魏芳霞真要把戲唱紅,那時候你就知道了。」 方夢漁卻說:「那我都不管,我只是幫她點忙,叫她能夠出台演唱就是了,至於她的環境,別管是將來的還是現在的。我一定都不加過問,因為我跟她並沒有什麼關係。」 馮亦禪也點了點頭。 方夢漁又託付了幾句,約定的是後天再見面,他就走了,心裡越想越覺著高興,恨不得立刻就去找魏芳霞,把馮亦禪應允的那些話都告訴她,叫她也喜歡才好。 他回到報館,還心神不安,稍微定神一想,就恍惚芳霞穿著嶄新的行頭,在他的眼前登了台,耳邊仿佛還有許多人鼓掌喊好。然而這都是他的幻想,他不但有道種幻想,心裡還分明對芳霞生出一種傾愛,這可真叫馮亦禪說著了,然而他決定不叫這種心理發展下去。他一定要設法控制著。他認為這是異性相遇時必然有的一種吸引力,不能就算是愛,儘管感情上彼此好,理智上可絕不接近,這就是一個人應當有的修養,不然我還不是為貪色才捧角,與「登徒子」又有什麼分別? 第二天他急盼著魏芳霞來。他在報館等了一天,可是魏芳霞竟沒有露面,他覺得芳霞自己對她自己的,竟這樣不熱心,未免叫人生氣。又想,她許是家裡突然生了什麼問題?不然就是生病了,因此又很不放心。晚上原想再去找馮亦禪,可又不好意思,因為也得叫人家慢慢地去進行呀!昨天晚上剛說的,今天晚上又找去,顯著是去催,顯著是太情急了。為造就一個坤角,要是這麼情急,也難怪人家要疑心的,所以他極力的不想這件事,也沒有出門。編輯室里,電燈通明。新聞編輯們在發稿子,外勤記者是扒在桌上寫消息。電話鈴還不斷地響,他幫助人家接電話,接了一段本市新聞,再接卻是女人的聲音,使他興奮了一下,以為是魏芳霞打來找他的,細一聽,原來是佟記者的愛人,他趕緊把聽筒交給了佟記者。佟記者在電話里跟情人對談,幾位同事在旁邊就直打耍。方夢漁也不禁笑了一笑,可是他這一笑不要緊,別人把興趣立時就都轉移在他的他身上了,一個就問:「怎麼樣?那位密斯魏沒再有來嗎?」另一個問:「你沒再上東安市場茶樓去嗎?」還有人追究他跟魏芳霞的愛情已經到什麼程度?他卻極力的否認,並且連正在極力幫助芳霞的事,也一字不提,旁邊的人卻還不住的笑,由此,大家就談論起魏芳霞來了。有的說:「長得真瀑亮,要是登台,一準能有號召力。」有的說:「我聽她清唱過,的確不錯,現在要論女票友唱得好的,還就得數她了。」這些話灌到方夢漁的耳朵里,真是十分高興,只是那位編本市新聞的廖先生卻說:「我早就聽過她的戲,她的武生還唱得不錯,只是嗓子有點窄,她要是改學旦,恐怕不大行吧?」接著又悄悄地跟別人談了幾句,方夢漁沒有聽見,然而他的心裡很不痛快,並且生疑。 「繁華報」的報社裡,夜晚大家的工作是很忙碌的,同事都有說有笑,很是熱鬧,然而方夢漁卻又走回他住的屋裡,為魏芳霞去計劃一切,去幻想一切。 如是又過了一天。 到了這一天的晚間,方夢漁又去找馮亦禪,站在屋外一問,馮蓉貞卻由屋裡來,說:「我爸爸沒在家,他上教戲的陳先生家去了,魏芳霞今天也去,我爸爸臨走的時候,說方先生要是來了,請你到那兒去見面。」遂就說了那教戲的陳神仙,家住在宣武門裡什麼胡同,門牌多少號,方夢漁聽了就連連說:「好好!我找他們去吧!」他回身就急急忙忙地走,出了門,趕緊雇了一輛車,就往那「陳神仙」家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