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子愷自述 · 1 童年記憶
姓(1)
我姓豐。豐這個姓,據我們所曉得,少得很。在我故鄉的石門灣里,也「只此一家」,跑到外邊來,更少聽見有姓豐的人。所以人家問了我尊姓之後,總說:「難得,難得!」
因這緣故,我小時候受了這姓的暗示,大有自命不凡的心理。然而並非單為姓豐難得,又因為在石門灣里,姓豐的只有我們一家,而中舉人的也只有我父親一人。在石門灣里,大家似乎以為姓豐必是舉人,而舉人必是姓豐的。記得我幼時,父親的用人褚老五抱我去看戲回來,途中對我說:「石門灣里沒有第二個老爺,只有豐家裡是老爺,你大起來也做老爺,豐老爺!」
科舉廢了,父親死了。我十歲的時候,做短工的黃半仙有一天晚上對我的大姐說:「新橋頭米店裡有一個豐官,不曉得是什麼地方人。」大姐同母親都很奇怪,命黃半仙當夜去打聽,是否的確姓豐?哪裡人?意思似乎說,姓豐會有第二家的?不要是冒牌?
黃半仙回來,說:「的確姓豐,『養鞠須豐』的『豐』,說是斜橋人。」大姐含著長煙管說:「難道真的?不要是『酆鮑史唐』的『酆』吧?」但也不再追究。
後來我游杭州、上海、東京,朋友中也沒有同姓者。姓豐的果然只有我一人。然而不拘我一向何等自命不凡地做人,總做不出一點姓豐的特色來,到現在還是與非姓豐的一樣混日子,舉人也儘管不中,倒反而為了這姓的怪僻,屢屢打麻煩:人家問起「尊姓?」我說「敝姓豐」,人家總要討添,或者誤聽為「馮」。旅館裡,城門口查夜的警察,甚至疑我假造,說:「沒有這姓!」
最近在寧紹輪船里,一個錢莊商人教了我一個很簡明的說法:我上輪船,鑽進房艙里,先有這個肥胖的錢莊商人在內。他照例問我:「尊姓?」我說:「豐,咸豐皇帝的豐。」大概時代相隔太遠,一時教他想不起咸豐皇帝,他茫然不懂。我用指在掌中空劃,又說:「五穀豐登的豐。」大概「五穀豐登」一句成語,錢莊上用不到,他也一向不曾聽見過,他又茫然不懂。於是我摸出鉛筆來,在香菸盒上寫了一個「豐」字給他看,他恍然大悟似的說:「啊!不錯不錯,滙豐銀行的豐!」
啊,不錯不錯!滙豐銀行的確比咸豐皇帝時髦,比五穀豐登通用!以後別人問我的時候我就這樣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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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載《小說月報》1927年7月10日第18卷第7號。
我的母親(1)
中國文化館要我寫一篇《我的母親》,並寄我母親的照片一張。照片我有一張四寸的肖像。一向掛在我的書桌的對面。已有放大的掛在堂上,這一張小的不妨送人。但是《我的母親》一文從何處說起呢?看看母親的肖像,想起了母親的坐姿。母親生前沒有攝取坐像的照片,但這姿態清楚地攝入在我腦海中的底片上,不過沒有曬。出現在就用筆墨代替顯影液和定影液,把我母親的坐像曬出來吧:我的母親坐在我家老屋的西北角里的八仙椅子上,眼睛裡發出嚴肅的光輝,口角上表出慈愛的笑容。
老屋的西北角里的八仙椅子,是母親的老位子。從我小時候直到她逝世前數月,母親空下來總是坐在這把椅子上,這是很不舒服的一個座位:我家的老屋是一所三開間的樓廳,右邊一間是我的堂兄家,左邊一間是我的堂叔家,中央一間是我家。但是沒有板壁隔開,只拿在左右的兩排八仙椅子當作三份人家的界限。所以母親坐的椅子,背後凌空。若是沙發椅子,三面是柔軟的厚壁,凌空原無妨礙。但我家的八仙椅子是木造的,坐板和靠背成九十度角,靠背只是疏疏的幾根木條,其高只及人的肩膀。母親坐著沒處擱頭,很不安穩。母親又防椅子的腳擺在泥土上要霉爛,用二三寸高的木座子襯在椅子腳下,因此這隻八仙椅子特別高,母親坐上去兩腳須得掛空,很不便利。所謂西北角,就是左邊最裡面的一隻椅子。這椅子的裡面就是通過退堂的門。退堂里就是灶間。母親坐在椅子上向裡面顧,可以看見灶頭。風從裡面吹出的時候,菸灰和油氣都吹在母親身上,很不衛生。堂前隔著三四尺闊的一條天井便是牆門。牆外面便是我們的染坊店。母親坐在椅子裡向外面望,可以看見雜沓往來的顧客,聽到沸反盈天的市井聲,很不清靜。但我的母親一向坐在我家老屋西北角里的這樣不安穩、不便利、不衛生、不清靜的一隻八仙椅子上,眼睛發出嚴肅的光輝,口角上表出慈愛的笑容。母親為什麼老是坐在這樣不舒服的椅子裡呢?因為這位子在我家中最為重要。母親坐在這位子裡可以顧到灶上,又可以顧到店裡。母親為兼顧內外,便顧不到座位的安穩不安穩,便利不便利,衛生不衛生和清靜不清靜了。
我四歲時,父親中了舉人,同年祖母逝世,父親丁艱在家,鬱鬱不樂,以詩酒自娛,不管家事,丁艱終而科舉廢,父親就從此隱遁。這期間家事店事,內外都歸母親一人兼理。我從書堂出來,照例走向坐在西北角里的椅子上的母親的身邊,向她討點東西吃吃。母親口角上表出親愛的笑容,伸手除下掛在椅子頭頂的「餓殺貓籃」,拿起餅餌給我吃;同時眼睛裡發出嚴肅的光輝,給我幾句勉勵。
我九歲的時候,父親遺下了母親和我們姐弟六人,薄田數畝和染坊店一間而逝世。我家內外一切責任全部歸母親負擔。此後她坐在那椅子上的時間愈加多了。工人們常來坐在裡面的凳子上,同母親談家事;店伙們常來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同母親談店事;父親的朋友和親戚鄰人常來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同母親交涉或應酬。我從學堂里放假回家,又照例走向西北角里的椅子邊,同母親討個銅板。有時這四班人同時來到,使得母親招架不住,於是她用了眼睛的嚴肅的光輝來命令,警戒,或交涉;同時又用了口角上的慈愛的笑容來勸勉,撫愛,或應酬。當時的我看慣了這種光景,以為母親是天生成坐在這隻椅子上的,而且天生成有四班人向她纏繞不清的。
我十七歲離開母親,到遠方求學。臨行的時候,母親眼睛裡發出嚴肅的光輝,誡告我待人接物求學立身的大道;口角上表出慈愛的笑容,關照我起居飲食一切的細事。她給我準備學費,她給我置備行李,她給我制一罐豬油炒米粉,放在我的網籃里;她給我做一個小線板,上面插兩隻引線放在我的箱子裡,然後送我出門。放假歸來的時候,我一進店門,就望見母親坐在西北角里的八仙椅子上。她歡迎我歸家,口角上表出慈愛的笑容,她探問我的學業,眼睛裡發出嚴肅的光輝。晚上她親自上灶,燒些我所愛吃的菜蔬給我吃,燈下她詳詢我的學校生活,加以勉勵,教訓,或責備。
我廿二歲畢業後,赴遠方服務,不克依居母親膝下,惟假期歸省。每次歸家,依然看見母親坐在西北角里的椅子上,眼睛裡發出嚴肅的光輝,口角上表出慈愛的笑容。她像賢主一般招待我,又像良師一般教訓我。
只是她的頭髮已由灰白漸漸轉成銀白了。
我三十歲時,棄職歸家,讀書著述奉母,母親還是每天坐在西北角里的八仙椅子上,眼睛裡發出嚴肅的光輝,口角上表出慈愛的笑容。
我三十三歲時,母親逝世。我家老屋西北角里的八仙椅子上,從此不再有我母親坐著了。然而我每逢看見這隻椅子的時候,腦際一定浮出母親的坐像──眼睛裡發出嚴肅的光輝,口角上表出慈愛的笑容。她是我的母親,同時又是我的父親。她以一身任嚴父兼慈母之職而訓誨我撫養我,從我呱呱墜地的時候直到三十三歲,不,直到現在。陶淵明詩云:「昔聞長者言,掩耳每不喜。」我也犯這個毛病;我曾經全部接受了母親的慈愛,但不會全部接受她的訓誨。所以現在我每次在想像中瞻望母親的坐像,對於她口角上的慈愛的笑容覺得十分感謝,對於她眼睛裡的嚴肅的光輝,覺得十分恐懼。這光輝每次給我以深刻的警惕和有力的勉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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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載《我的母親》(中國文化館香港分館出版1948年9月版)。
中舉人
我的父親是清朝光緒年間最後一科的舉人。他中舉人時我只四歲,隱約記得一些,聽人傳說一些情況,寫這篇筆記。話須得從頭說起:
我家在明末清初就住在石門灣。上代已不可知,只曉得我的祖父名小康,行八,在這裡開一爿染坊店,叫作豐同裕。這店到了抗日戰爭開始時才燒毀。祖父早死,祖母沈氏,生下一女一男,即我的姑母和父親。祖母讀書識字,常躺在鴉片燈邊看《綴白裘》等書。打瞌睡時,往往燒破書角。我童年時還看到過這些燒殘的書。她又愛好行樂。鎮上演戲文時,她總到場,先叫人搬一隻高椅子去,大家都認識這是豐八娘娘的椅子。她又請了會吹彈的人,在家裡教我的姑母和父親學唱戲。鄰近沈家的四相公常在背後批評她:「豐八老太婆發昏了,教兒子女兒唱徽調。」因為那時唱戲是下等人的事。但我祖母聽到了滿不在乎。我後來讀《浮生六記》,覺得我的祖母頗有些像那芸娘。
父親名鐄,字斛泉,廿六七歲時就參與大比。大比者,就是考舉人,三年一次,在杭州貢院中舉行,時間總在秋天。那時沒有火車,便坐船去。運河直通杭州,約八九十里(1)。在船中一宿,次日便到。於是在貢院附近租一個「下處」,等候進場。祖母臨行叮囑他:「斛泉,到了杭州,勿再埋頭用功,先去玩玩西湖。胸襟開朗,文章自然生色。」但我父親總是憂心忡忡,因為祖母一方面曠達,一方面非常好強。曾經對人說:「墳上不立旗杆,我是不去的。」那時定例:中了舉人,祖墳上可以立兩個旗杆。中了舉人,不但家族親戚都體面,連已死的祖宗也光榮。祖母定要立了旗杆才到墳上,就是定要我父親在她生前中舉人。我推想父親當時的心情多麼沉重,哪有興致玩西湖呢?
每次考畢回家,在家靜候福音。過了中秋消息沉沉,便確定這次沒有考中,只得再在家裡飲酒,看書,吸鴉片,進修三年,再去大比。這樣地過了三次,即九年,祖母日漸年老,經常臥病。我推想當時父親的心裡多麼焦灼!但到了他三十六歲那年,果然考中了。那時我年方四歲,奶媽抱了我擠在人叢中看他拜北闕,情景隱約在目。那時的情況是這樣:
父親考畢回家,天天悶悶不樂,早眠晏起,茶飯無心。祖母躺在床上,請醫吃藥。有一天,中秋過後,正是發榜的時候,染店裡的管賬先生,即我的堂房伯伯,名叫亞卿,大家叫他「麻子三大伯」的,早晨到店,心血來潮,說要到南高橋頭去等「報事船」。大家笑他發獃,他不顧管,徑自去了。他的兒子名叫樂生,是個頑皮孩子(關於此人,我另有記錄),跟了他去。父子兩人在南高橋上站了一會,看見一隻快船駛來,鑼聲嘡嘡不絕。他就問:「誰中了?」船上人說:「豐鐄,豐鐄!」樂生先跑,麻子三大伯跟著他跑。旁人不知就裡,都說:「樂生又闖了禍了,他老子在抓他呢。」
麻子三大伯跑回來,闖進店裡,口中大喊「斛泉中了!斛泉中了!」父親正在蒙被而臥。麻子三大伯喊到他床前,父親討厭他,回說:「你不要瞎說,是四哥,不是我!」四哥者,是我的一個堂伯,名叫豐錦,字浣江,那年和父親一同去大比的。但過了不久,報事船已經轉進後河,鑼聲敲到我家裡來了。「豐鐄接誥封!豐鐄接誥封!」一大群人跟了進來。我父親這才披衣起床,到樓下去盥洗。祖母聞訊,也扶病起床。
我家房子是向東的,於是在廳上向北設張桌子,點起香燭,等候新老爺來拜北闕。麻子三大伯跑到市里,看見糰子、粽子就拿,拿回來招待報事人。那些賣糰子、粽子的人,絕不同他計較。因為他們都想同新貴的人家結點緣。但後來總是付清價錢的。父親戴了紅纓帽,穿了外套走出來,向北三跪九叩,然後開誥封。祖母從頭上拔下一支金挖耳來,將誥封挑開,這金挖耳就歸報事人獲得。報事人取出「金花」來,插在父親頭上,又插在母親和祖母頭上。這金花是紙做的,輕巧得很。據說皇帝發下的時候,是真金的,經過人手,換了銀花,再換了銅花,最後換了紙花。但不拘怎樣,總之是光榮。表演這一套的時候,我家裡擠滿了人。因為數十年來石門灣不曾出過舉人,所以這一次特別稀奇。我年方四歲,由奶媽抱著,擠在人叢中看熱鬧,雖然莫名其妙,但到現在還保留著模糊的印象。
兩個報事人留著,住在店樓上寫「報單」。報單用紅紙,寫宋體字:「喜報貴府老爺豐高中庚子辛丑恩政併科第八十七名舉人。」自己家裡掛四張,親戚每家送兩張。這「恩政併科」便是最後一科,此後就廢科舉,辦學堂了。本來,中了舉人之後,再到北京「會試」,便可中進士,做官。舉人叫作金門檻,很不容易跨進;一跨進之後,會試就很容易,因為人數很少,大都錄取。但我的父親考中的是最後一科,所以不得會試,沒有官做,只得在家裡設塾授徒,坐冷板凳了。這是後話。且說寫報單的人回去之後,我家就舉行「開賀」。房子狹窄,把灶頭拆掉,全部粉飾,掛燈,結彩。附近各縣知事,以及遠近親友都來賀喜,並送賀儀。這賀儀倒是一筆收入。有些人要「高攀」,特別送得重。客人進門時,外面放炮三聲,裡面樂人吹打。客人叩頭,主人還禮。禮畢,請客吃「跑馬桌」。跑馬桌者,不拘什麼時候,請他吃一桌酒。這樣,免得大排筵席,倒是又簡便又隆重的辦法。開賀三天,祖母天天扶病下樓來看,病也似乎好了一點。父親應酬辛勞,全靠鴉片借力。但祖母經過這番興奮,終於病勢日漸沉重起來。父親連忙在祖墳上立旗杆。不多久,祖母病危了。彌留時問父親:「墳上旗杆立好了嗎?」父親回答:「立好了。」祖母含笑而逝。於是開弔,出喪,又是一番熱鬧,不亞於開賀的時候。大家說:「這老太太真好福氣!」我還記得祖母躺在屍床上時,父親拿一疊紙照在她緊閉的眼前,含淚說道:「媽,我還沒有把文章給你看過。」其聲嗚咽,聞者下淚。後來我知道,這是父親考中舉人的文章的稿子。那時已不用八股文而用策論,題目是《漢宣帝信賞必罰,綜核名實論》和《唐太宗盟突厥於便橋,宋真宗盟契丹於澶州論》。
父親三十六歲中舉人,四十二歲就死於肺病。這五六年中,他的生活實在很寂寥。每天除授徒外,只是飲酒看書吸鴉片。他不吃肥肉,難得吃些極精的火腿。秋天愛吃蟹,向市上買了許多,養在缸里,每天晚酌吃一隻。逢到七夕、中秋、重陽佳節,我們姐妹四五人也都得吃。下午放學後,他總在附近沈子莊開的鴉片館裡度過。晚酌後,在家吸鴉片,直到更深,再吃夜飯。我的三個姐姐陪著他吃。吃的是一個皮蛋,一碗冬菜。皮蛋切成三份,父親吃一份,姐姐們分食兩份。我年幼早睡,是沒有資格參與的。父親的生活不得不如此清苦。因為染坊店收入有限,束脩更為微薄,加上兩爿大商店(油車、當鋪)的「出官」每年送一二百元外,別無進賬。父親自己過著清苦的生活,他的族人和親戚卻沾光不少。凡是同他並輩的親族,都稱老爺奶奶,下一輩的都稱少爺小姐。利用這地位而作威作福的,頗不乏人。我是嫡派的少爺。常來當差的褚老五,帶了我上街去,街上的人都起敬,糕店送我糕,果店送我果,總是滿載而歸。但這一點榮華也難久居,我九歲上,父親死去,我們就變成孤兒寡婦之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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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約八九十里」應為「八九十里」。為尊重原作起見,書中類似的情況及民國年間的語言習慣均未改動。
清明
清明例行掃墓。掃墓照理是悲哀的事。所以古人說:「鴉啼雀噪昏喬木,清明寒食誰家哭。」又說:「佳節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只生愁。」然而在我幼時,清明掃墓是一件無上的樂事。人們借佛遊春,我們是「借墓遊春」。我父親有八首《掃墓竹枝詞》:
別卻春風又一年,梨花似雪柳如煙。
家人預埋上墳事,五日前頭摺紙錢。
風柔日麗艷陽天,老幼人人笑口開。
三歲玉兒嬌小甚,也教抱上畫船來。
雙雙畫槳盪輕波,一路春風笑語和。
望見墳前堤岸上,松陰更比去年多。
壺榼紛陳拜跪忙,閒來坐憩樹蔭涼。
村姑三五來窺看,中有誰家新嫁娘。
周圍堤岸視桑麻,剪去枯藤只剩花。
更有兒童知算計,松球拾得去煎茶。
荊榛坡上試躋攀,極目雲煙杳靄閒,
恰得村夫遙指處,如煙如霧是含山。
紙灰揚起滿林風,杯酒空澆奠已終。
卻覓兒童歸去也,紅裳遙在菜花中。
解將錦纜趁斜暉,水上蜻蜓逐隊飛。
贏受一番春色足,野花載得滿船歸。
這裡的「三歲玉兒」,就是現在執筆寫此文的七十老翁。我的小名叫作「慈玉」。
清明三天,我們每天都去上墳。第一天,寒食,下午上「楊莊墳」。楊莊墳離鎮五六里路,水路不通,必須步行。老幼都不去,我七八歲就參加。茂生大伯挑了一擔祭品走在前面,大家跟他走,一路上采桃花,偷新蠶豆,不亦樂乎。到了墳上,大家息足,茂生大伯到附近農家去,借一隻桌子和兩隻條凳來,於是陳設祭品,依次跪拜。拜過之後,自由玩耍。有的吃甜麥塌餅,有的吃粽子,有的拔蠶豆梗來做笛子。蠶豆梗是方形的,在上面摘幾個洞,作為笛孔。然後再摘一段豌豆梗來,裝在這笛的一端,笛便做成。指按笛孔,口吹豌豆梗,發音竟也悠揚可聽。可惜這種笛壽命不長。拿回家裡,第二天就枯乾,吹不響了。祭掃完畢,茂生大伯去還桌子凳子,照例送兩個甜麥塌餅和一串粽子,作為酬謝。然後諸人一同在夕陽中回去。楊莊墳上只有一株大松樹,臨著一個池塘。父親說這叫作「美人照鏡」。現在,幾十年不去,不知美人是否還在照鏡。閉上眼睛,情景宛在目前。
正清明那天,上「大家墳」。這就是去上同族公共的祖墳。墳共有五六處,須用兩隻船,整整上一天。同族共有五家,輪流做主。白天上墳,晚上吃上墳酒。這筆費用由祭田開銷。祖宗們心計長,恐怕子孫不肖,上不起墳,叫他們變成餓鬼。因此特置幾畝祭田,租給農民。輪到誰家主持上墳,由誰家收租。僱船辦酒之外,費用總有餘裕。因此大家高興做主。而小孩子尤其高興,因為可以整天在鄉下遊玩,在草地上吃午飯。船里燒出來的飯菜,滋味特別好。因為,據老人們說,家裡有灶君菩薩,把飯菜的好滋味先嘗了去;而船里沒有灶君菩薩,所以船里燒出來的飯菜滋味特別好。孩子們還有一件樂事,是搶雞蛋吃。每到一個墳上,除對祖宗的一桌祭品以外,必定還有一隻小匾,內設小魚、小肉、雞蛋,酒和香燭,是請地主吃的,叫作拜墳墓土地。孩子們中,誰先向墳墓土地叩頭,誰先搶得雞蛋。我難得搶到,覺得這雞蛋的確比平常的好吃。上了一天墳回來,晚上是吃上墳酒。酒有四五桌,因為出嫁姑娘也都來吃。吃酒時,長輩總要訓斥小輩,被訓斥的,主要是樂謙、樂生和月生。因為樂謙盜賣墳樹,樂生、月生作惡為非,上墳往往不到而吃上墳酒必到。
第三天上私房墳。我家的私房墳,又稱為旗杆墳。去上的就是我們一家人,父母和我們姐弟數人。吃了早中飯,雇一隻客船,慢吞吞地盪去。水路五六里,不久就到。祭掃期間,附近三竺庵里的和尚來問訊,送我們些春筍。我們也到這庵里去玩,看見竹林很大,身入其中,不見天日。我們終年住在那市井塵囂中的低小狹窄的百年老屋裡,一朝來到鄉村田野,感覺異常新鮮,心情特別快適,好似遨遊五湖四海。因此我們把清明掃墓當作無上的樂事。我的父親孜孜兀兀地在窮鄉僻壤的蓬門敗屋之中度送短促的一生,我想起了感到無限的同情。
夢痕(1)
我的左額上有一條同眉毛一般長短的疤。這是我兒時遊戲中在門檻上跌破了頭顱而結成的。相面先生說這是破相,這是缺陷。但我自己美其名曰「夢痕」。因為這是我的夢一般的兒童時代所遺留下來的惟一的痕跡。由這痕跡可以探尋我的兒童時代的美麗的夢。
我四五歲時,有一天,我家為了「打送」(2)某家的小客人,母親、姑母、嬸母和諸姊們都在做米粉包子。廳屋的中間放一隻大匾,匾的中央放一隻大盤,盤內盛著一大堆粘土一般的米粉,和一大碗做餡用的甜甜的豆沙。母親們大家圍坐在大匾的四周。各人捲起衣袖,向盤內摘取一塊米粉來,捏做一隻碗的形狀;夾取一筷豆沙來藏在這碗內;然後把碗口收攏來,做成一個圓子。
再用手法把圓子捏成三角形,扭出三條絞絲花紋的脊樑來;最後在脊樑湊合的中心點上打一個紅色的「壽」字印子,包子便做成。一圈一圈地陳列在大匾內,樣子很是好看。大家一邊做,一邊興高采烈地說笑。有時說誰的做得太小,誰的做得太大;有時盛稱姑母的做得太玲瓏,有時笑指母親的做得像個餅。笑語之聲,充滿一堂。這是年中難得的全家歡笑的日子。而在我,做孩子們的,在這種日子更有無上的歡樂;在準備做包子時,我得先吃一碗甜甜的豆沙。做的時候,我只要噪鬧一下子,母親們會另做一隻小包子來給我當場就吃。新鮮的米粉和新鮮的豆沙,熱熱地做出來就吃,味道是好不過的。我往往吃一隻不夠,再噪鬧一下子就得吃第二隻。倘然吃第二隻還不夠,我可嚷著要替她們打壽字印子。這印子是不容易打的:蘸的水太多了,打出來一塌糊塗,看不出壽字;蘸的水太少了,打出來又不清楚;況且位置要擺得正,歪了就難看;打壞了又不能揩抹塗改。所以我嚷著要列印子,是母親們所最怕的事。她們便會和我商量,把做圓子收口時摘下來的一小粒米粉給我,叫我「自己做來自己吃」。這正是我所盼望的主目的!開了這個例之後,各人做圓子收口時摘下來的米粉,就都得照例歸我所有。再不夠時還得要求向大盤中扭一把米粉來,自由捏造各種粘土手工:捏一個人,團攏了,改捏一個狗;再團攏了,再改捏一支水煙管……捏到手上的齷齪都混入其中,而雪白的米粉變成了灰色的時候,我再向她們要一朵豆沙來,裹成各種三不像的東西,吃下肚子裡去。這一天因為我噪得特別厲害些,姑母做了兩隻小巧玲瓏的包子給我吃,母親又外加摘一團米粉給我玩。為求自由,我不在那場上吃弄,拿了到店堂里,和五哥哥一同玩弄。五哥哥者,後來我知道是我們店裡的學徒,但在當時我只知道他是我兒時的最親愛的伴侶。他的年紀比我長,智力比我高,膽量比我大,他常做出種種我所意想不到的玩意兒來,使得我驚奇。這一天我把包子和米粉拿出去同他共玩,他就尋出幾個印泥菩薩的小型的紅泥印子來,教我印米粉菩薩。
後來我們爭執起來,他拿了他的米粉菩薩逃,我就拿了我的米粉菩薩追。追到排門旁邊,我跌了一跤,額骨磕在排門檻上,磕了眼睛大小的一個洞,便昏迷不省。等到知覺的時候,我已被抱在母親手裡,外科郎中蔡德本先生,正在用布條向我的頭上重重疊疊地包裹。
自從我跌傷以後,五哥哥每天乘店裡空閒的時候到樓上來省問我。來時必然偷偷地從衣袖裡摸出些我所愛玩的東西來——例如關在自來火匣子裡的幾隻叩頭蟲,洋皮紙人頭,老菱殼做成的小腳,順治銅鈿磨成的小刀等——送給我玩,直到我額上結成這個疤。
講起我額上的疤的來由,我的回想中印象最清楚的人物,莫如五哥哥。而五哥哥的種種可驚可喜的行狀,與我的兒童時代的歡樂,也便跟了這回想而歷歷地浮出到眼前來。
他的行為的頑皮,我現在想起了還覺吃驚。但這種行為對於當時的我,有莫大的吸引力,使我時時刻刻追隨他,自願地做他的從者。他用手捉住一條大蜈蚣,摘去了它的有毒的鉤爪,而藏在衣袖裡,走到各處,隨時拿出來嚇人。我跟了他走,欣賞他的把戲。他有時偷偷地把這條蜈蚣放在別人的瓜皮帽子上,讓它沿著那人的額骨爬下去,嚇得那人直跳起來。有時懷著這條蜈蚣去登坑,等候鄰席的登坑者正在拉糞的時候,把蜈蚣丟在他的褲子上,使得那人扭著褲子亂跳,累了滿身的糞。又有時當眾人面前他偷把這條蜈蚣放在自己的額上,假裝被咬的樣子而號啕大哭起來,使得滿座的人驚惶失措,七手八腳地為他營救。正在危急存亡的時候,他伸起手來收拾了這條蜈蚣,忽然破涕為笑,一縷煙逃走了。後來這套戲法漸漸做穿,有的人警告他說,若是再拿出蜈蚣來,要打頭頸拳了。於是他換出別種花頭來:他躲在門口,等候警告打頭頸拳的人將走出門,突然大叫一聲,倒身在門檻邊的地上,亂滾亂撞,哭著嚷著,說是踐踏了一條臂膀粗的大蛇,但蛇是已經鑽進榻底下去了。走出門來的人被他這一嚇,實在魂飛魄散;但見他的受難比他更深,也無可奈何他,只怪自己的運氣不好。他看見一群人蹲在岸邊釣魚,便參加進去,和蹲著的人閒談。同時偷偷地把其中相接近的兩人的辮子梢頭結住了,自己就走開,躲到遠處去作壁上觀。被結住的兩人中若有一人起身欲去,滑稽劇就演出來給他看了。諸如此類的惡戲,不勝枚舉。
現在回想他這種玩耍,實在近於為虐的戲謔。但當時他熱心地創作,而熱心地欣賞的孩子,也不止我一個。世間的嚴正的教育者,請稍稍原諒他的頑皮!我們的兒時,在私塾里偷偷地玩了一個摺紙手工,是要遭先生用銅筆套管在額骨上猛釘幾下,外加在至聖先師孔子之神位面前跪一支香的!
況且我們的五哥哥也曾用他的智力和技術來發明種種富有趣味的玩意,我現在想起了還可以神往。暮春的時候,他領我到田野去偷新蠶豆。把嫩的生吃了,而用老的來做「蠶豆水龍」。其做法,用煤頭紙火把老蠶豆莢熏得半熟,剪去其下端,用手一捏,莢里的兩粒豆就從下端滑出,再將莢的頂端稍稍剪去一點,使成一個小孔。然後把豆莢放在水裡,待它裝滿了水,以一手的指捏住其下端而取出來,再以另一手的指用力壓榨豆莢,一條細長的水帶便從豆莢的頂端的小孔內射出。製法精巧的,射水可達一二丈之遠。他又教我「豆梗笛」的做法:摘取豌豆的嫩梗長約寸許,以一端塞入口中輕輕咬嚼,吹時便發喈喈之音。再摘取蠶豆梗的下段,長約四五寸,用指爪在梗上均勻地開幾個洞,做成豆的樣子。然後把豌豆梗插入這笛的一端,用兩手的指隨意啟閉各洞而吹奏起來,其音宛如無腔之短笛。他又教我用洋蠟燭的油作種種的澆造和塑造,用芋艿或番薯鐫刻種種的印版,大類現今的木版畫。……諸如此類的玩意,亦復不勝枚舉。
現在我對這些兒時的樂事久已緣遠了。但在說起我額上的疤的來由時,還能熱烈地回憶神情活躍的五哥哥和這種興致蓬勃的玩意兒。誰言我左額上的疤痕是缺陷?這是我的兒時歡樂的佐證,我的黃金時代的遺蹟。過去的事,一切都同夢幻一般地消滅,沒有痕跡留存了。只有這個疤,好像是「脊杖二十,刺配軍州」時打在臉上的金印,永久地明顯地錄著過去的事實,一說起就可使我歷歷地回憶前塵。仿佛我是在兒童世界的本貫地方犯了罪,被刺配到這成人社會的「遠惡軍州」來的。這無期的流刑雖然使我永無還鄉之望,但憑這臉上的金印,還可回溯往昔,追尋故鄉的美麗的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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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載《人間世》1934年7月20日第8期,原名《疤》。
(2) 作者家鄉風俗,即親戚家的孩子第一次上門來做客,辭去時,主人家必做幾盤包子送他,名曰「打送」。
憶兒時(1)
一
我回憶兒時,有三件不能忘卻的事。
第一件是養蠶。那是我五六歲時、我祖母在日的事。我祖母是一個豪爽而善於享樂的人,良辰佳節不肯輕輕放過。養蠶也每年大規模地舉行。其實,我長大後才曉得,祖母的養蠶並非專為圖利,葉貴的年頭常要蝕本,然而她喜歡這暮春的點綴,故每年大規模地舉行。我所喜歡的,最初是蠶落地鋪。那時我們的三開間的廳上、地上統是蠶,架著經緯的跳板,以便通行及飼葉。蔣五伯挑了擔到地里去采葉,我與諸姐跟了去,去吃桑葚。蠶落地鋪的時候,桑葚已很紫而甜了,比楊梅好吃得多。我們吃飽之後,又用一張大葉做一隻碗,采了一碗桑葚,跟了蔣五伯回來。蔣五伯飼蠶,我就以走跳板為戲樂,常常失足翻落地鋪里,壓死許多蠶寶寶,祖母忙喊蔣五伯抱我起來,不許我再走。然而這滿屋的跳板,像棋盤街一樣,又很低,走起來一點也不怕,真是有趣。這真是一年一度的難得的樂事!所以雖然祖母禁止,我總是每天要去走。
蠶上山之後,全家靜靜守護,那時不許小孩子們噪了,我暫時感到沉悶。然而過了幾天,采繭,做絲,熱鬧的空氣又濃起來了。我們每年照例請牛橋頭七娘娘來做絲。蔣五伯每天買枇杷和軟糕來給采繭、做絲、燒火的人吃。大家認為現在是辛苦而有希望的時候,應該享受這點心,都不客氣地取食。我也無功受祿地天天吃多量的枇杷與軟糕,這又是樂事。
七娘娘做絲休息的時候,捧了水煙筒,伸出她左手上的短少半段的小指給我看,對我說:做絲的時候,絲車後面,是萬萬不可走近去的。她的小指,便是小時候不留心被絲車軸棒軋脫的。她又說:「小囡囡不可走近絲車後面去,只管坐在我身旁,吃枇杷,吃軟糕。還有做絲做出來的蠶蛹,叫媽媽油炒一炒,真好吃哩!」然而我始終不要吃蠶蛹,大概是我爸爸和諸姐都不要吃的緣故。我所樂的,只是那時候家裡的非常的空氣。日常固定不動的堂窗、長台、八仙椅子,都收拾去,而變成不常見的絲車、匾、缸。又不斷地公然地可以吃小食。
絲做好後,蔣五伯口中唱著「要吃枇杷,來年蠶罷」,收拾絲車,恢復一切陳設。我感到一種興盡的寂寥。然而對於這種變換,倒也覺得新奇而有趣。
現在我回憶這兒時的事,常常使我神往!祖母、蔣五伯、七娘娘和諸姐都像童話里、戲劇里的人物了。且在我看來,他們當時這劇的主人公便是我。何等甜美的回憶!只是這劇的題材,現在我仔細想想覺得不好:養蠶做絲,在生計上原是幸福的,然其本身是數萬的生靈的殺虐!《西青散記》裡面有兩句仙人的詩句:「自織藕絲衫子嫩,可憐辛苦赦春蠶。」安得人間也發明織藕絲的絲車,而盡赦天下的春蠶的性命!
我七歲上祖母死了,我家不復養蠶。不久父親與諸姐弟相繼死亡,家道衰落了,我的幸福的兒時也過去了。因此這回憶一面使我永遠神往,一面又使我永遠懺悔。
二
第二件不能忘卻的事,是父親的中秋賞月,而賞月之樂的中心,在於吃蟹。我的父親中了舉人之後,科舉就廢,他無事在家,每天吃酒,看書。他不要吃羊、牛、豬肉,而喜歡吃魚、蝦之類。而對於蟹,尤其喜歡。自七八月起直到冬天,父親平日的晚酌規定吃一隻蟹,一碗隔壁豆腐店裡買來的開鍋熱豆腐乾。他的晚酌,時間總在黃昏。八仙桌上一盞洋油燈,一把紫砂酒壺,一隻盛熱豆腐乾的碎瓷蓋碗,一把水煙筒,一本書,桌子角上一隻端坐的老貓,我腦中這印象非常深刻,到現在還可以清楚地浮現出來,我在旁邊看,有時他給我一隻蟹腳或半塊豆腐乾。然我喜歡蟹腳。蟹的味道真好,我們五個姊妹兄弟,都喜歡吃,也是為了父親喜歡吃的緣故。只有母親與我們相反,喜歡吃肉,而不喜歡又不會吃蟹,吃的時候常常被蟹螯上的刺刺開手指,出血;而且抉剔得很不乾淨,父親常常說她是外行。父親說:吃蟹是風雅的事,吃法也要內行才懂得。先折蟹腳,後開蟹斗……腳上的拳頭(2)里的肉怎樣可以吃乾淨,臍里的肉怎樣可以剔出……腳爪可以當作剔肉的針……蟹螯上的骨頭可以拼成一隻很好看的蝴蝶……父親吃蟹真是內行,吃得非常乾淨。所以陳媽媽說:「老爺吃下來的蟹殼,真是蟹殼。」
蟹的儲藏所,就在天井角落裡的缸里,經常總養著十來只。到了七夕、七月半、中秋、重陽等節候上,缸里的蟹就滿了,那時我們都有得吃,而且每人得吃一大隻,或一隻半。尤其是中秋一天,興致更濃。在深黃昏,移桌子到隔壁的白場上的月光下面去吃。更深人靜,明月底下只有我們一家的人,恰好圍成一桌,此外只有一個供差使的紅英坐在旁邊。大家談笑,看月亮,他們─—父親和諸姐─—直到月落時光,我則半途睡去,與父親和諸姐不分而散。
這原是為了父親嗜蟹,以吃蟹為中心而舉行的。故這種夜宴,不僅限於中秋,有蟹的節季里的月夜,無端也要舉行數次。不過不是良辰佳節,我們少吃一點,有時兩人分吃一隻。我們都學父親,剝得很精細,剝出來的肉不是立刻吃的,都積受在蟹斗里,剝完之後,放一點姜醋,拌一拌,就作為下飯的菜,此外沒有別的菜了。因為父親吃菜是很省的,而且他說蟹是至味,吃蟹時混吃別的菜餚,是乏味的。我們也學他,半蟹斗的蟹肉,過兩碗飯還有餘,就可得父親的稱讚,又可以白口吃下余多的蟹肉,所以大家都勉勵節省。現在回想那時候,半條蟹腿肉要過兩大口飯,這滋味真好!自父親死了以後,我不曾再嘗這種好滋味。現在,我已經自己做父親,況且已經茹素,當然永遠不會再嘗這滋味了。唉!兒時歡樂,何等使我神往!
然而這一劇的題材,仍是生靈的殺虐!因此這回憶一面使我永遠神往,一面又使我永遠懺悔。
三
第三件不能忘卻的事,是與隔壁豆腐店裡的王囡囡的交遊,而這交遊的中心,在於釣魚。
那是我十二三歲時的事,隔壁豆腐店裡的王囡囡是當時我的小伴侶中的大阿哥。他是獨子,他的母親、祖母和大伯,都很疼愛他,給他很多的錢和玩具,而且每天放任他在外遊玩。他家與我家貼鄰而居。我家的人們每天赴市,必須經過他家的豆腐店的門口,兩家的人們朝夕相見,互相來往。小孩們也朝夕相見,互相來往。此外他家對於我家似乎還有一種鄰人以上的深切的交誼,故他家的人對於我特別要好,他的祖母常常拿自產的豆腐乾、豆腐衣等來送給我父親下酒。同時在小侶伴中,王囡囡也特別和我要好。他的年紀比我大,氣力比我好,生活比我豐富,我們一道遊玩的時候,他時時引導我,照顧我,猶似長兄對於幼弟。我們有時就在我家的染坊店裡的榻上玩耍,有時相偕出遊。他的祖母每次看見我倆一同玩耍,必叮囑囡囡好好看待我,勿要相罵。我聽人說,他家似乎曾經患難,而我父親曾經幫他們忙,所以他家大人們吩咐王囡囡照應我。
我起初不會釣魚,是王囡囡教我的。他叫他大伯買兩副釣竿,一副送我,一副他自己用。他到米桶里去捉許多米蟲,浸在盛水的罐頭裡,領了我到木場橋頭去釣魚。他教給我看,先捉起一個米蟲來,把釣鉤由蟲尾穿進,直穿到頭部。然後放下水去。他又說:「浮珠一動,你要立刻拉,那麼鉤子鉤住魚的顎,魚就逃不脫。」我照他所教的試驗,果然第一天釣了十幾頭白條,然而都是他幫我拉釣竿的。
第二天,他手裡拿了半罐頭撲殺的花蠅,又來約我去釣魚。途中他對我說:「不一定是米蟲,用蒼蠅釣魚更好。魚喜歡吃蒼蠅!」這一天我們釣了一小桶各種的魚。回家的時候,他把魚桶送到我家裡,說他不要。我母親就叫紅英去煎一煎,給我下晚飯。
自此以後,我只管歡喜釣魚。不一定要王囡囡陪去,自己一人也去釣,又學得了掘蚯蚓來釣魚的方法。而且釣來的魚,不僅夠自己下晚飯,還可送給店裡的人吃,或給貓吃。我記得這時候我的熱心釣魚,不僅出於遊戲欲,又有幾分功利的興味在內。有三四個夏季,我熱心於釣魚,給母親省了不少的菜蔬錢。
後來我長大了,赴他鄉入學,不復有釣魚的工夫。但在書中常常讀到贊詠釣魚的文句,例如什麼「獨釣寒江雪」,什麼「漁樵度此身」,才知道釣魚原來是很風雅的事。後來又曉得有所謂「游釣之地」的美名稱,是形容人的故鄉的。我大受其煽惑,為之大發牢騷:我想:「釣魚確是雅的,我的故鄉,確是我的游釣之地,確是可懷的故鄉。」但是現在想想,不幸而這題材也是生靈的殺虐!
我的黃金時代很短,可懷念的又只有這三件事。不幸而都是殺生取樂,都使我永遠懺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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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寫於1927年。原載《小說月報》1927年6月10日第18卷第6號。
(2) 即關節。
端陽憶舊(1)
我寫民間生活的漫畫中,門上往往有一個王字。讀者都不解其意。有的以為這門裡的人家姓王。我在重慶的畫展中,有人重訂一幅這類的畫,特別關照會場司訂件的人,說:「請他畫時在門上改寫一個李字。因為我姓李。」這買畫人把畫當作自己家裡看,其欣賞態度可謂特殊之極!而我的在門上寫王字,也可說是悖事之至!因為這門上的王字原是端五日正午用雄黃酒寫上的。我幼時看見我鄉家家戶戶如此,所以我畫如此。豈知這辦法只限於某一地帶;又只限於我幼時,現在大家懶得行古之道了。許多讀者不懂這王字的意思,也是難怪的。
我幼時,即四十餘年前,我鄉端午節過得很隆重:我的大姐一月前頭就制「老虎頭」,預備這一天給自家及親戚家的兒童佩帶。染坊店裡的夥計祁官,端午的早晨忙於製造蒲劍:向野塘采許多蒲葉來,選取最像寶劍的葉,加以劍柄,預備正午時和桃葉一併掛在每個人的床上。我的母親呢,忙於「打蚊煙」和捉蜘蛛:向藥店買一大包蒼朮白芷來,放在火爐里,教它發出香氣,拿到每間房屋裡去熏。同時,買許多雞蛋來,在每個的頂上敲一個小洞,放進一隻蜘蛛去,用紙把洞封好,把蛋放在打蚊煙的火爐里煨。煨熟了,打開蛋來,取去蜘蛛的屍體,把蛋給孩子們吃。到了正午,又把一包雄黃放在一大碗紹興酒里,調勻了,叫祁官拿到每間屋的角落裡去,用口來噴。噴剩的濃雄黃,用指蘸了,在每一扇門上寫王字;又用指撈一點來塞在每個孩子肚臍眼裡。據說,老虎頭,桃葉,蒲劍可以驅邪;蜘蛛煨蛋可以祛病;蒼朮白芷和雄黃可以驅除毒蟲及毒氣。至於門上的王字呢,據說是消毒藥的儲蓄;日後如有人被蜈蚣毒蛇等咬了,可向門上去撈取一點端午日午時所制的良藥來,敷上患處,即可消毒止痛雲。
世相無常,現在這種古道已經不可多見,端陽的面目全非昔比了。我獨記惦門上這個王字。並非要當作DDT用,卻是為了畫中的門上的點綴。光裸裸的畫一扇門,怪單調的,在門上畫點東西呢,像是門牌,又不好看。惟有這個王字,既有裝飾的效果,又有端陽的回想與紀念的意味。從前日本廢除紙傘而流行「蝙蝠傘」(2)的時候,日本的畫家大為惋惜。因為在直線形過多的市街風景中,圓線的紙傘大有對比作用,有時一幅市街風景畫全靠一頂紙傘而生色;而蝙蝠傘的對比效果,是遠不及紙傘的。現在我的心情,正與當時的日本畫家相似。用實利的眼光看,這事近於削足適履。這原是「藝術的非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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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載《申報·自由談》1947年6月23日。
(2) 即布制的洋傘。
學畫回憶(1)
假如有人探尋我兒時的事,為我作傳記或訃啟,可以為我說得極漂亮:「七歲入塾即擅長丹青。課餘常摹古人筆意,寫人物花鳥之圖,以為遊戲。同塾年長諸生競欲乞得其作品而珍藏之,甚至爭奪毆打。師聞其事,命出畫觀之,不信,謂之曰:『汝真能畫,立為我作至聖先師孔子像!不成,當受罰。』某從容研墨伸紙,揮毫立就,神穎曄然。師棄戒尺於地,嘆曰:『吾無以教汝矣!』遂裝裱其畫,懸諸塾中,命諸生朝夕禮拜焉。於是親友競乞其畫像,所作無不惟妙惟肖。……」百年後的人讀了這段記載,便會讚嘆道:「七歲就有作品,真是天才,神童!」
朋友來信要我寫些關於兒時學畫的回憶的話。我就根據上面的一段話寫些吧。上面的話都是事實,不過欠詳明些,宜解釋之如下:
我七八歲時——到底是七歲或八歲,現在記不清楚了。但都可說,說得小了可說是照外國算法的;說得大了可說是照中國算法的。——入私塾,先讀《三字經》,後來又讀《千家詩》。《千家詩》每頁上端有一幅木版畫,記得第一幅畫的是一隻大象和一個人,在那裡耕田,後來我知道這是二十四孝中的大舜耕田圖。但當時並不知道畫的是什麼意思,只覺得看上端的畫,比讀下面的「雲淡風輕近午天」有趣。我家開著染坊店,我向染匠司務討些顏料來,溶化在小盅子裡,用筆蘸了為書上的單色畫著色,塗一隻紅象,一個藍人,一片紫地,自以為得意。但那書的紙不是道林紙,而是很薄的中國紙,顏料塗在上面的紙上,會滲透下面好幾層。我的顏料筆又吸得飽,透得更深。等得著好色,翻開書來一看,下面七八頁上,都有一隻紅象、一個藍人和一片紫地,好像用三色版套印的。
第二天上書的時候,父親——就是我的先生——就罵,幾乎要打手心;不知被母親或是大姐勸住了,終於沒有打。我抽抽咽咽地哭了一頓,把顏料盅子藏在扶梯底下了。晚上,等到先生——就是我的父親——上鴉片館去了,我再向扶梯底下取出顏料盅子,叫紅英——管我的女僕——到店堂里去偷幾張煤頭紙來,就在扶梯底下的半桌上的「洋油手照」底下描色彩畫。畫一個紅人,一隻藍狗,一間紫房子……這些畫的最初的鑑賞者,便是紅英。後來母親和諸姐也看到了,她們都說「好」;可是我沒有給父親看,防恐吃手心。這就叫作「七歲入塾即擅長丹青」。況且向染坊店裡討來的顏料不止丹和青呢!
後來,我在父親曬書的時候找到了一部人物畫譜,翻一翻,看見裡面花樣很多,便偷偷地取出了,藏在自己的抽斗里。晚上,又偷偷地拿到扶梯底下的半桌上去給紅英看。這回不想再在書上著色;卻想照樣描幾幅看,但是一幅也描不像。虧得紅英想工好,教我向習字簿上撕下一張紙來,印著了描。記得最初印著描的是人物譜上的柳柳州像。當時第一次印描沒有經驗,筆上墨水吸得太飽,習字簿上的紙又太薄,結果描是描成了,但原本上滲透了墨水,弄得很齷齪,曾經受大姐的責罵。這本書至今還存在,最近我曬舊書時候還翻出這個弄齷齪了的柳柳州像來看:穿了很長的袍子,兩臂高高地向左右伸起,仰起頭作大笑狀。但周身都是斑斕的墨點,便是我當日印上去的。回思我當日最初就印這幅畫的原因,大概是為了他高舉兩臂作大笑狀,好像我的父親打呵欠的模樣,所以特別有興味吧。後來,我的「印畫」的技術漸漸進步。大約十二三歲的時候(父親已經棄世,我在另一私塾讀書了),我已把這本人物譜統統印全。所用的紙是雪白的連史紙,而且所印的畫都著色。著色所用的顏料仍舊是染坊里的,但不復用原色。我自己會配出各種的間色來,在畫上施以複雜華麗的色彩,同塾的學生看了都很歡喜,大家說:「比原本上的好看得多!」而且大家向我討畫,拿去貼在灶間裡,當作灶君菩薩;或者貼在床前,當作新年裡買的「花紙兒」。所以說我「課餘常摹古人筆意,寫人物花鳥之圖,以為遊戲。同塾年長諸生競欲乞得其作品而珍藏之」,也都有因;不過其事實是如此。
至於學生奪畫像毆打,先生請我畫至聖先師孔子像,懸諸塾中,命諸生晨夕禮拜,也都是確鑿的事實,你聽我說吧:那時候我們在私塾中弄畫,同在現在社會裡抽鴉片一樣,是不敢公開的。我好像是一個土販或私售燈吃的,同學們好像是上了癮的鴉片鬼,大家在暗頭裡作勾當。先生坐在案桌上的時候,我們的畫具和畫都藏好,大家一搖一擺地讀「幼學」書。等到下午,照例一個大塊頭來拖先生出去吃茶了,我們便拿出來弄畫。我先一幅幅地印出來,然後一幅幅地塗顏料。同學們便像看病時向醫生掛號一樣,依次認定自己所欲得的畫。得畫的人對我有一種報酬,但不是稿費或潤筆,而是種種玩意兒:金鈴子一對連紙匣;挖空老菱殼一隻,可以加上繩子去當作陀螺抽的;「雲」字順治銅錢一枚(有的順治銅錢,後面有一個字,字共有二十種。我們兒時聽大人說,積得了一套,用繩編成寶劍形狀,掛在床上,夜間一切鬼都不敢來。但其中,好像是「雲」字,最不易得;往往為缺少此一字而編不成寶劍。故這種銅錢在當時的我們之間是一種貴重的贈品),或者銅管子(就是當時炮船上新用的後膛槍子彈的殼)一個。有一次,兩個同學為交換一張畫,意見衝突,相打起來,被先生知道了。先生審問之下,知道相打的原因是為畫;追求畫的來源,知道是我所作,使厲聲喊我走過去。我料想是吃戒尺了,低著頭不睬,但覺得手心裡火熱了。終於先生走過來了。我已嚇得魂不附體;但他走到我的座位旁邊,並不拉我的手,卻問我:「這畫是不是你畫的?」我回答一個「是」字,預備吃戒尺了。他把我的身體拉開,抽開我的抽斗,搜查起來。我的畫譜、顏料,以及印好而未著色的畫,就都被他搜出。我以為這些東西全被沒收了:結果不然,他但把畫譜拿了去,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一張一張地觀賞起來。過了好一會,先生旋轉頭來叱一聲:「讀!」大家朗朗地讀:「混沌初開,乾坤始奠……」這件案子便停頓了。我偷眼看先生,見他把畫譜一張一張地翻下去,一直翻到底。放假的時候我夾了書包走到他面前去作一個揖,他換了一種與前不同的語氣對我說:「這書明天給你。」
明天早上我到塾,先生翻出畫譜中的孔子像,對我說:「你能看了樣畫一個大的嗎?」我沒有防到先生也會要我畫起畫來,有些「受寵若驚」的感覺,支吾地回答說:「能。」其實我向來只是「印」,不能「放大」。這個「能」字是被先生的威嚴嚇出來的。說出之後心頭髮一陣悶,好像一塊大石頭吞在肚裡了。先生繼續說:「我去買張紙來,你給我放大了畫一張,也要著色彩的。」我只得說「好」。同學們看見先生要我畫畫了,大家裝出驚奇和羨慕的臉色,對著我看。我卻帶著一肚皮心事,直到放假。
放假時我夾了書包和先生交給我的一張紙回家,便去向大姐商量。大姐教我,用一張畫方格子的紙,套在畫譜的書頁中間。畫譜紙很薄,孔子像就有經緯格子範圍著了。大姐又拿縫紉用的尺和粉線袋給我在先生交給我的大紙上彈了大方格子,然後向鏡箱中取出她畫眉毛用的柳條枝來,燒一燒焦,教我依方格子放大的畫法。那時候我們家裡還沒有鉛筆和三角板、米突(2)尺,我現在回想大姐所教我的畫法,其聰明實在值得佩服。我依照她的指導,竟用柳條枝把一個孔子像的底稿描成了;同畫譜上的完全一樣,不過大得多,同我自己的身體差不多大。我伴著了熱烈的興味,用毛筆勾出線條;又用大盆子調了多量的顏料,著上色彩,一個鮮明華麗而偉大的孔子像就出現在紙上。店裡的夥計,作坊里的司務,看見了這幅孔子像,大家說「出色!」還有幾個老媽子,尤加熱烈地稱讚我的「聰明」和畫的「齊整」,並且說:「將來哥兒給我畫個容像,死了掛在靈前,也沾些風光。」我在許多夥計、司務和老媽子的盛稱聲中,儼然地成了一個小畫家。但聽到老媽子要托我畫容像,心中卻有些兒著慌。我原來只會「依樣畫葫蘆」的!全靠那格子放大的槍花,把書上的小畫改成為我的「大作」;又全靠那顏色的文飾,使書上的線描一變而為我的「丹青」。格子放大是大姐教我的,顏料是染匠司務給我的,歸到我自己名下的工作,仍舊只有「依樣畫葫蘆」。如今老媽子要我畫容像,說「不會畫」有傷體面;說「會畫」將來如何兌現?且置之不答,先把畫繳給先生去。先生看了點頭。次日畫就粘貼在堂名匾下的板壁上。學生們每天早上到塾,兩手捧著書包向它拜一下;晚上散學,再向它拜一下。我也如此。
自從我的「大作」在塾中的堂前發表以後,同學們就給我一個綽號「畫家」。每天來訪先生的那個大塊頭看了畫,點點頭對先生說:「可以。」這時候學校初興,先生忽然要把我們的私塾大加改良了。他買一架風琴來,自己先練習幾天,然後教我們唱「男兒第一志氣高,年紀不妨小」的歌。又請一個朋友來教我們學體操。我們都很高興。有一天,先生呼我走過去,拿出一本書和一大塊黃布來,和藹地對我說:「你給我在黃布上畫一條龍,」又翻開書來,繼續說,「照這條龍一樣。」原來這是體操時用的國旗。我接受了這命令,只得又去向大姐商量;再用老法子把龍放大,然後描線,塗色。但這回的顏料不是從染坊店裡拿來,是由先生買來的鉛粉、牛皮膠和紅、黃、藍各種顏色。我把牛皮膠煮溶了,加入鉛粉,調製各種不透明的顏料,塗到黃布上,同西洋中世紀的fresco(3)畫法相似。龍旗畫成了,就被高高地張在竹竿上,引導學生通過市鎮,到野外去體操。我悔不在體操後偷把那龍旗藏過了,好讓我的傳記里添兩句:「其畫龍點睛後忽不見,蓋已乘雲上天矣。」我的「畫家」綽號自此更盛行;而老媽子的畫像也催促得更緊了。
我再向大姐商量。她說二姐丈會畫肖像,叫我到他家去「偷關子」。我到二姐丈家,果然看見他們有種種特別的畫具:玻璃九宮格、擦筆、conte、米突尺、三角板。我向二姐丈請教了些筆法,借了些畫具,又借了一包照片來,作為練習的樣本。因為那時我們家鄉地方沒有照相館,我家裡沒有可用玻璃格子放大的四寸半身照片。回家以後,我每天一放學就埋頭在擦筆照相畫中。這原是為了老媽子的要求而「抱佛腳」的;可是她沒有照相,只有一個人。我的玻璃格子不能罩到她的臉孔上去,沒有辦法給她畫像。天下事有會巧妙地解決的。大姐在我借來的一包樣本中選出某老婦人的一張照片來,說:「把這個人的下巴改尖些,就活像我們的老媽子了。」我依計而行,果然畫了一幅八九分像的肖像畫,外加在擦筆上面塗以漂亮的淡彩:粉紅色的肌肉,翠藍色的上衣,花帶鑲邊;耳朵上外加掛上一雙金黃色的珠耳環。老媽子看見珠耳環,心花盛開,即使完全不像,也說「像」了。自此以後,親戚家死了人我就有差使——畫容像。活著的親戚也拿一張小照來叫我放大,掛在廂房裡;預備將來可現成地移掛在靈前。我十七歲出外求學,年假、暑假回家時還常常接受這種義務生意。直到我十九歲時,從先生學了木炭寫生畫,讀了美術的論著,方才把此業拋棄。到現在,在故鄉的幾位老伯伯和老太太之間,我的擦筆肖像畫家的名譽依舊健在;不過他們大都以為我近來「不肯」畫了,不再來請教我。前年還有一位老太太把她的新死了的丈夫的四寸照片寄到我上海的寓所來,哀求地托我寫照。此道我久已生疏,早已沒有畫具,況且又沒有時間和興味。但無法對她說明,就把照片送到霞飛路的某照相館裡,托他們放大為廿四寸的,寄了去。後遂無問津者。
假如我早得學木炭寫生畫,早得受美術論著的指導,我的學畫不會走這條崎嶇的小徑。唉,可笑的回憶,可恥的回憶,寫在這裡,給世間學畫的人作借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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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寫於1934年2月。原載《良友》1935年3月第103期。
(2) 即米,metre的音譯。
(3) 即壁畫。
過年
我幼時不知道陽曆,只知道陰曆。到了十二月十五,過年的空氣開始濃重起來了。我們染坊店裡三個染匠司務全是紹興人,十二月十六日要回鄉。十五日,店裡辦一桌酒,替他們送行。這是提早舉辦的年酒。商店舊例,年酒席上的一隻全雞,擺法大有道理:雞頭向著誰,誰要免職。所以上菜的時候,要特別當心。但我家的店規模很小,店裡三個,作場裡三個人,共只有六個人,這六個人極少有變動,所以這種顧慮極少。但母親還是當心,上菜時關照僕人,必須把雞頭向著空位。
十六日,司務們一上去(1),染缸封了,不再收貨,農民們此時也要過年,不再拿布出來染了。店裡不須接生意,但是要算賬。整個上午,農民們來店還賬,應接不暇。下午,管賬先生送進一包銀圓來,交母親收藏。這半個月正是收穫時期,一家一店許多人的生活都從這裡開花。有的農民不來還賬,須得下鄉去收。所以必須另雇兩個人去收賬。他們早出晚歸,有時拿了雞或米回來。因為那農家付不出錢,將雞或米來抵償。年底往往陰雨,收賬的人,拖泥帶水回來,非常辛苦。所以每天的夜飯必須有酒有肉。學堂早已放年假,我空閒無事,上午總在店裡幫忙,寫「全收」簿子(2)。吃過中飯,管賬先生拿全收簿子去一算,把算出來的總數同現款一對,兩相符合,一天的工作便完成了。
從臘月二十日起,每天吃夜飯時光,街上叫「火燭小心」。一個人「蓬蓬」地敲著竹筒,口中高叫:「寒天臘月!火燭小心!柴間灰堆!灶前灶後!前門閂閂!後門關關!……」這聲調有些悽慘。大家提高警惕。我家的貼鄰是王囡囡豆腐店,豆腐店日夜燒礱糠,火燭更為可怕。然而大家都說不怕,因為明朝時光劉伯溫曾在這一帶地方造一條石門檻,保證這石門檻以內永無火災。
廿三日晚上送灶,灶君菩薩每年上天約一星期,廿三夜上去,大年夜回來。這菩薩據說是天神派下來監視人家的,每家一個。大約就像政府委任官吏一般,不過人數(神數)更多。他們高踞在人家的灶山上,嗅取飯菜的香氣。每逢初一、月半,必須點起香燭來拜他。廿三這一天,家家燒赤豆糯米飯,先盛一大碗供在灶君面前,然後全家來吃。吃過之後,黃昏時分,父親穿了大禮服來灶前膜拜,跟著,我們大家跪拜。拜過之後,將灶君的神像從灶山上請下來,放進一頂灶轎里。這灶轎是白天從市上買來的,用紅綠紙張糊成,兩旁貼著一副對聯,上寫「上天奏善事,下界保平安」。我們拿些冬青柏子,插在灶轎兩旁,再拿一串紙做的金元寶掛在轎上;又拿一點糖塌餅來,粘在灶君菩薩的嘴上。這樣一來,他上去見了天神,粘嘴粘舌的,說話不清楚,免得把人家的惡事全盤說出。於是父親恭恭敬敬地捧了灶轎,捧到大門外去燒化。燒化時必須搶出一隻紙元寶,拿進來藏在櫥里,預祝明年有真金元寶進門之意。送灶君上天之後,陳媽媽就燒菜給父親下酒,說這酒菜味道一定很好,因為沒有灶君先吸取其香氣。父親也笑著稱讚酒菜好吃。我現在回想,他是假痴假呆、逢場作樂。因為他中了這末代舉人,科舉就廢,不得伸展,蝸居在這窮鄉僻壤的蓬門敗屋中,無以自慰,惟有利用年中行事,聊資消遣,亦「四時佳興與人同」之意耳。
廿三送灶之後,家中就忙著打年糕。這糯米年糕又大又韌,自己不會打,必須請一個男工來幫忙。這男工大都是陸阿二,又名五阿二。因為他姓陸,而他的父親行五。兩枕「當家年糕」,約有三尺長;此外許多較小的年糕,有二尺長的,有一尺長的;還有紅糖年糕,白糖年糕。此外是元寶、百合、橘子等種種小擺設,這些都由母親和姐姐們去做。我也洗了手去參加,但總做不好,結果是自己吃了。姐姐們又做許多小年糕,形式仿照大年糕,是預備廿七夜過年時拜小年菩薩用的。
廿七夜過年,是個盛典。白天忙著燒祭品:豬頭、全雞、大魚、大肉,都是裝大盤子的。吃過夜飯之後,把兩張八仙桌接起來,上面供設「六神牌」,前面圍著大紅桌圍,擺著巨大的錫制的香爐蠟台。桌上供著許多祭品,兩旁圍著年糕。我們這廳屋是三家公用的,我家居中,右邊是五叔家,左邊是嘉林哥家,三家同時祭起年菩薩來,屋子裡燈火輝煌,香菸繚繞,氣象好不繁華!三家比較起來,我家的供桌最為體面。何況我們還有小年菩薩,即在大桌旁邊設兩張茶几,也是接長的,也供一位小菩薩像,用小香爐蠟台,設小盆祭品,竟像是小人國里的過年。記得那時我所欣賞的,是「六神牌」和祭品盤上的紅紙蓋。這六神牌畫得非常精美,一共六版,每版上畫好幾個菩薩,佛、觀音、玉皇大帝、孔子、文昌帝君、魁星……都包括在內。平時折好了供在堂前,不許打開來看,這時候才展覽了。祭品盤上的紅紙蓋,都是我的姑母剪的,「福祿壽喜」、「一品當朝」、「平升三級」等字,都剪出來,巧妙地嵌在裡頭。我那時只七八歲,就喜愛這些東西,這說明我對美術有緣。
絕大多數人家廿七夜過年。所以這晚上商店都開門,直到後半夜送神後才關門。我們約伴出門散步,買花炮。花炮種類繁多,我們所買的,不是兩響頭的炮仗和劈劈啪啪的鞭炮,而是雪炮、流星、金轉銀盤、水老鼠、萬花筒等好看的花炮。其中萬花筒最好看,然而價貴不易多得。買回去在天井裡放,大可增加過年的喜氣。我把一串鞭炮拆散來,一個一個地放。點著了火立刻拿一個罐頭來罩住,「咚」的一聲,連罐頭也跳起來。我起初不敢拿在手裡放。後來經樂生哥哥(關於此人另有專文)教導,竟膽敢拿在手裡放了。兩指輕輕捏住鞭炮的末端,一點上火,立刻把頭旋向後面。漸漸老練了,即行若無事。
正在放花炮的時候,隔壁譚三姑娘……送萬花筒來了。這譚三姑娘的丈夫譚福山,是開炮仗店的。年年過年,總是特製了萬花筒來分送鄰居,以供新年添興之用。此時譚三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聲音好比鶯啼燕語。廳堂里的空氣忽然波動起來。如果真有年菩薩在尚饗,此時恐怕都「停杯投箸不能食」了。
夜半時分,父親在旁邊的半桌上飲酒,我們陪著他吃飯。直到後半夜,方才送神。我帶著歡樂的疲倦躺在床上,鑽進被窩裡,矇矓之中聽見遠近各處爆竹之聲不絕,想見這時候石門灣的天空中,定有無數年菩薩饜足了酒肉,騰空駕霧歸天去了。
「廿七、廿八活急殺,廿九、三十勿有拉(3),初一、初二扮睹客,你沒銅錢我有拉(4)。」這是石門灣人形容某些債戶的歌。年中拖欠的債,年底要來討,所以到了廿七、廿八,便活急殺。到了廿九、三十,有的人逃往別處去避債,故曰勿有拉。但是有些人有錢不肯還債,要留著新年裡自用。一到元旦,照例不准討債,他便好公然地扮睹客,而且慷慨得很了。我家沒有這種情形,但是總有人來借掇,也很受累。況且家事也忙得很:要撣灰塵,要祭祖宗,要送年禮。倘是月小,更加忙迫了。
年底這一天,是準備通夜不眠的。店裡早已擺出風燈,插上歲燭。吃年夜飯時,把所有的碗筷都拿出來,預祝來年人丁興旺。吃飯碗數,不可成單,必須成雙。如果吃三碗,必須再盛一次,那怕盛一點點也好,總之要湊成雙數。吃飯時母親分送壓歲錢,我得的記得是四角,用紅紙包好。我全部用以買花炮。吃過年夜飯,還有一出滑稽戲呢。這叫作「毛糙紙揩窪」。「窪」就是屁股。一個人拿一張糙紙,把另一人的嘴揩一揩。意思是說:你這嘴巴是屁股,你過去一年中所說的不祥的話,例如「要死」之類,都等於放屁。但是人都不願被揩,儘量逃避。然而揩的人很調皮,出其不意,突如其來,那怕你極小心的人,也總會被揩。有時其人出前門去了。大家就不提防他。豈知他繞個圈子,悄悄地從後門進來,終於被揩了去。此時笑聲、喊聲充滿了一堂。過年的歡樂空氣更加濃重了。
於是陳媽媽燒起火來放「潑留」。把糯米谷放進熱鑊子裡,一隻手用鏟刀(5)攪拌,一隻手用箬帽遮蓋。那些糯谷受到熱度,爆裂開來,若非用箬帽遮蓋,勢必紛紛落地,所以必須遮蓋。放好之後,拿出來堆在桌子上,叫大家揀潑留。「潑留」兩字應該怎樣寫,我實在想不出,這裡不過照聲音記錄罷了。揀潑留,就是把礱糠揀出,剩下純粹的潑留,新年裡客人來拜年,請他吃糖湯,放些潑留。我們小孩子也參加揀潑留,但是一面揀,一面吃。一粒糯米放成蠶豆來大,像朵梅花,又香又熱,滋味實在好極了。
黃昏,漸漸有人提了燈籠來收賬了。我們就忙著「吃串」。聽來好像是「吃菜」。其實是把每一百銅錢的串頭繩解下來,取出其中三四文,只剩九十六七文,或甚至九十二三文,當作一百文去還賬。吃下來的「串」,歸我們姐弟們作零用。我們用這些錢還賬,但我們收來的賬,也是吃過串的錢。店員經驗豐富,一看就知道這是「九五串」,那是「九二串」的。你以偽來,我以偽去,大家不計較了。這裡還得表明:那時沒有鈔票,只有銀洋、銅板和銅錢。銀洋一元等於三百個銅板,一個銅板等於十個銅錢。我那時母親給我的零用錢,是每天一個銅板即十文銅錢。我用五文買一包花生,兩文買兩塊油沸豆腐乾,還有三文隨意花用。
街上提著燈籠討賬的,絡繹不絕。直到天色將曉,還有人提著燈籠急急忙忙地跑來跑去。這隻燈籠是千萬少不得的。提燈籠,表示還是大年夜,可以討債;如果不提燈籠,那就是新年元旦,欠債的可以打你幾記耳光,要你保他三年順境。因為大年初一討債是禁忌的。但這時候我家早已結賬,關店,正在點起了香燭迎接灶君菩薩。此時通行吃接灶圓子。管賬先生一面吃圓子,一面向我母親報告賬務。說到贏餘,笑容滿面。母親照例額外送他十隻銀角子,給他「新年裡吃青果茶」。他告別回去,我們也收拾,睡覺。但是睡不到二個鐘頭,又得起來,拜年的鄉下客人已經來了。
年初一上午忙著招待拜年客人。街上擠滿了穿新衣服的農民,男女老幼,熙熙攘攘,吃燒賣,上酒館,買花紙(6),看戲法,到處擁擠,而最熱鬧的是賭攤。原來從初一到初四,這四天是不禁賭的。擲骰子,推牌九,還有打寶,一堆一堆的人,個個興致勃勃,連警察也參加在內。下午,農民大都進去了,街上較清,但賭攤還是鬧熱,有的通夜不收。
初二開始,鎮上的親友來往拜年。我父親戴著紅纓帽子,穿著外套,帶著跟班出門。同時也有穿禮服的到我家拜年。如果不遇,留下一張紅片子。父親死後,母親叫我也穿著禮服去拜年。我實在很不高興。因為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穿大禮服上街,大家注目,有譏笑的,也有嘆羨的,叫我非常難受。現在回想,母親也是一片苦心。她不管科舉已廢,還希望我將來也中個舉人,重振家聲,所以把我如此打扮,聊以慰情。
正月初四,是新年最大的一個節日,因為這天晚上接財神。別的行事,如送灶、過年等,排場大小不定,有簡單的,有豐盛的,都按家之有無。獨有接財神,家家鄭重其事,而且越是貧寒之家,排場越是體面。大約他們想:敬神豐盛,可以邀得神的恩寵,今後讓他們發財。
接財神的形式,大致和過年相似,兩張桌子接長來,供設六神牌,外加財神像,點起大紅燭。但不先行禮,先由父親穿了大禮服,拿了一股香,到下西弄的財神堂前行禮,三跪九叩,然後拿了香回來,插在香爐中,算是接得財神回來了。於是大家行禮。這晚上金吾放夜,市中各店通夜開門,大家接財神。所以要買東西,那怕後半夜,也可以買得。父親這晚上興致特別好,飲酒過半,叫把譚三姑娘送的大萬花筒放起來。這萬花筒果然很大,每個共有三套。一枝火樹銀花低了,就有另一枝繼續升起來,凡三次。譚福山做得真巧。……我們放大萬花筒時,為要儘量增大它的利用率,邀請所有的鄰居都出來看。作者譚福山也被邀在內。次家聞得這大萬花筒是他做的,都向他看。……
初五以後,過年的事基本結束。但是拜年,吃年酒,酬謝往還,也很熱鬧。廚房裡年菜很多,客人來了,搬出就是。但是到了正月半,也差不多吃完了。所以有一句話:「拜年拜到正月半,爛溏雞屎炒青菜。」我的父親不愛吃肉,喜歡吃素,我們都看他樣。所以我們家裡,大年夜就燒好一大缸蘿蔔絲油豆腐,油很重,滋味很好。每餐盛出一碗來,放在鍋子裡一熱,便是最好的飯菜。我至今還是忘不了這種好滋味。但叫家裡人照燒起來,總不及童年時的好吃,怪哉!
正月十五,在古代是一個元宵佳節,然而賽燈之事,久已廢止,只有市上賣些兔子燈,蝴蝶燈等,聊以應名而已。二十日,染匠司務下來(7),各店照常開門做生意,學堂也開學。過年的筆記也就全部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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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按作者家鄉一帶習慣,凡是去浙東各地,稱為「上去」。
(2) 年底收賬,賬收回後,記在「全收」簿子上,表示已不欠賬。
(3) 方言,意即不在這兒、不在家。
(4) 方言,意即我這兒有。
(5) 即鍋鏟。
(6) 即年畫。
(7) 按作者家鄉一帶習慣,從浙東來到浙西,稱為「下來」。
私塾生活(1)
我的學童時代,就是六十年前的時代。那時候,我國還沒有學校,兒童上學,進的是私塾。怎麼叫作私塾呢?就是一個先生在自己家裡開辦一個學堂,讓親戚、朋友、鄰居家的小孩子來上學。有的只有七八個學生,有的十幾個,至多也不過二三十個,不能再多了。因為家裡屋子有限,先生只有一人。這位先生大都是想考官還沒有考取的人,或者一輩子考不取的老人。那時候要做官,必須去考。小考一年一次,大考三年一次。考不取的,就在家裡開私塾,教學生。學生每逢過年,送幾塊銀洋給先生,作為學費,稱為「修敬」。每逢端午、中秋,也必須送些禮物給先生,例如魚、肉、粽子、月餅之類。私塾沒有星期天,也沒有暑假;只有年假,放一個多月。倘先生有事,隨時可以放假。
私塾里不講時間,因為那時絕大多數人家沒有自鳴鐘。學生早上入學,中午「放飯學」,下午再入學,傍晚「放夜學」,這些時間都沒有一定,全看先生的生活情況。先生起得遲的,學生早上不妨遲到。先生有了事情,晚上就早點「放夜學」。學生早上入學,先生大都尚未起身,學生挾了書包走進學堂,先雙手捧了書包向堂前的孔夫子牌位拜三拜,然後坐在規定的座位里。倘先生已經起來了,坐在學堂里,那麼學生拜過孔夫子之後,須得再向先生拜一拜,然後歸座。座位並不是課桌,就是先生家裡的普通桌子,或者是自己家裡搬來的桌子。座位並不排成一列,零零星星地安排,就同普通人家的房間布置一樣。課堂里沒有黑板,實際上也用不到黑板。因為先生教書是一個一個教的。先生叫聲「張三」,張三便拿了書走到先生的書桌旁邊,站著聽先生教。教畢,先生再叫「李四」,李四便也拿了書走過去受教……每天每人教多少時光,教多少書,沒有一定,全看先生高興。他高興時,多教點;不高興時,少教點。這些先生家裡大都是窮的,有的全靠學生年終送的「修敬」過日子。因此做教書先生,人們稱為「坐冷板凳」;意思是說這種職業是很清苦的。因此先生家裡柴米成問題的時候,先生就不高興,教書也很懶。
還有,私塾先生大都是吸鴉片的。小朋友們,你們知道什麼叫作鴉片?待我告訴你們。鴉片是一種煙,是躺在床上吸的。吸得久了,天天非吸幾次不可,不吸就要打呵欠,流鼻涕,頭暈眼花,同生病一樣,這叫作「鴉片上癮」。上了癮的人很苦:又費錢,又費時間,又傷身體。那麼你要問:他們為什麼要吸呢?只因那時外國帝國主義欺侮我們中國人,販進這種毒品來教大家吃,好讓中國一天一天弱起來。那時中國政府怕外國人,不愛人民,就讓大家去吸,便害了許多人,而讀書人受害的最多。因為吸了鴉片,精神一時很好,讀得進書,但不吸就讀不進,因此不少讀書人都上了當。
私塾沒有課程表。但大都有個規定:早上「習字」,上午「背舊書」,下午「上新書」,放夜學之前「對課」。
私塾里讀的書只有一種,是語文。像現在學校里的算術、圖畫、音樂、體操……那時一概沒有。語文之外,只有兩種小課,即「習字」和「對課」。而這兩種小課都是和語文有關的,只算是語文中的一部分。而所謂「語文」,也並不是現在那種教科書,卻是一種古代的文言文章,那書名叫作《大學》、《中庸》、《論語》、《孟子》……這種書都很難讀,就是現在的青年人、壯年人,也不容易懂得,何況小朋友。但先生不管小朋友懂不懂,硬要他們讀,而且必須讀熟,能背。小朋友讀的時候很苦,不懂得意思,照先生教的念,好比教不懂外國語的人說外國語。然而那時的小朋友苦得很,非硬記、硬讀、硬背不可,因為背不出先生要用「戒尺」打手心,或者打後腦。戒尺就是一尺長的一條方木棍。
上午,先生起來了,捧了水煙管走進學堂里,學生便一齊大聲念書,比小菜場裡還要嘈雜。因為就要「背舊書」了,大家便臨時「抱佛腳」。先生坐下來,叫聲「張三」,張三就拿了書走到先生書桌面前,把書放在桌上了,背轉身子,一搖一擺地背誦昨天、前天和大前天讀過的書。倘背錯了,或者背不下去了,先生就用戒尺在他後腦上打一下,然後把書丟在地上。這個張三隻得摸摸後腦,拾了書,回到座位里去再讀,明天再背。於是先生再叫「李四」……一個一個地來背舊書。背舊書時,多數人挨打,但是也有背不出而不挨打的,那是先生自己的兒子或者親戚。背好舊書,一個上午差不多了,就放飯學,學生回家吃飯。
下午,先生倘是吸鴉片的,要三點多鐘才進學堂來。「上新書」也是一個一個上的。上的辦法:先生教你讀兩遍或三遍,即先生讀一句,你順一句。教過之後,要你自己當場讀一遍給先生聽。但那些書是很難讀的,難字很多,先生完全不講解意義,只是教你跟了他「唱」。所以唱過二三遍之後,自己不一定讀得出。越是讀不出,後腦上挨打越多;後腦上打得越多,越是讀不出。先生書桌前的地上,眼淚是經常不乾的!因此有的學生,上一天晚上請父親或哥哥等先把明天的生書教會,免得挨打。
新書上完後,將近放學,先生把早上交來的習字簿用紅筆加批,發給學生。批有兩種:寫得好的,圈一圈;寫得不好的,直一直;寫錯的,打個叉。直的叫作「吃爛木頭」,叉的叫作「吃洋鋼叉」。有的學生,家長發給零用錢,以習字簿為標準:一圈一個銅錢;一個爛木頭抵消一個銅錢;一個洋鋼叉抵消兩個銅錢。
發完習字簿,最後一件事是「對課」。先生昨天在你的「課簿」上寫兩個或三個字,你拿回家去,對他兩個或三個字,第二天早上交在先生桌上。此時先生逐一翻開來看,對得好的,圈一圈;對得不好的,他替你改一改。然後再出一個新課,讓你拿回去對好了,明天來交卷。怎麼叫對課呢?譬如先生出「紅花」兩字,你對「綠葉」;先生出「春風」,你對「秋雨」;先生出「明月夜」,你對「艷陽天」……對課要講詞性,要講平仄。(怎麼叫作詞性和平仄,說來話多,我暫時不講了。)這算是私塾里最有興味的一課。然而對得太壞,也不免挨打手心。對過課之後,先生喊一聲:「去!」學生就打好書包,向孔夫子牌位拜三拜,再向先生拜一拜,一縷煙似的跑出學堂去了。這時候個個學生很開心,一路上手挽著手,跳跳蹦蹦,亂叫亂嚷,歡天喜地地回家去,猶如牢獄裡釋放的犯人一般。
今天講得太多了。下次有機會再和小朋友談舊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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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載《兒童時代》1962年9月第17期。
視覺的糧食(1)
世間一切美術的建設與企圖,無非為了追求視覺的慰藉。視覺的需要慰藉,同口的需要食物一樣,故美術可說是視覺的糧食。人類得到了飽食暖衣,物質的感覺滿足以後,自然會進而追求精神的感覺——視覺——的快適。故從文化上看,人類不妨說是「飽暖思美術」的動物。
我個人的美術研究的動機,逃不出這公例,也是為了追求視覺的糧食。約三十年之前,我還是一個黃金時代的兒童,只知道人應該飽食暖衣,夢也不曾想到衣食的來源。美術研究的動機的萌芽,在這時光最宜於發生。我在母親的保護之下獲得了飽食暖衣之後,每天所企求的就是「看」。無論什麼,只要是新奇的,好看的,我都要看。現在我還可歷歷地回憶:玩具,花紙,吹大糖擔,新年裡的龍燈,迎會,戲法,戲文,以及難得見到的花燈……曾經給我的視覺以何等的慰藉,給我的心情以何等熱烈的興奮!
就中最有力地抽發我的美術研究心的萌芽的,要算玩具與花燈。當我們的兒童時代,玩具的製造不及現今的發達。我們所能享用的,還只是竹龍、泥貓、大阿福,以及江北船上所製造的各種簡單的玩具而已。然而我記得:我特別愛好的是印泥菩薩的模型。這東西現在已經幾乎絕跡,在深鄉間也許還有流行。其玩法是教兒童自己用粘土在模型里印塑人物像的,所以在種種玩具中,對於這種玩具覺得興味最濃。我們向江北人買幾個紅沙泥燒料的陰文的模型,和一塊黃泥(或者自己去田裡揠取一塊青色的田泥,印出來也很好看),就可自由印塑。我曾記得,這種紅沙泥模型只要兩文錢一個。有彌勒佛像,有觀世音像,有關帝像,有文昌像,還有孫行者,豬八戒,蚌殼精,白蛇精各像,還有貓,狗,馬,象,寶塔,牌坊等種種模型。我向母親討得一個銅板,可以選辦五種模型,和一大塊黃泥(這是隨型附送,不取分文的),拿回家來製作許多的小雕塑。明天再討一個銅板,又可以添辦五種模型。積了幾天,我已把江北人擔子所有的模型都買來,而我的案頭就像羅漢堂一般陳列著種種的造像了。我記得,這隻江北船離了我們的石門灣之後,不久又開來了一隻船,這船里也挑上一擔紅沙泥模型來,我得知了這個消息之後,立刻去探找,果然被我找到,而且在這擔子上發見了許多與前者不同的新模型。我的歡喜不可名狀!恐怕被人買光,立刻籌集巨款,把所有的新模型買了回來,又熱心地從事塑造。案頭充滿了焦黃的泥像,我覺得單調起來,就設法辦得鉛粉和膠水,用洗淨的舊筆為各像塗飾。又向我們的染坊作場裡討些洋紅洋綠來,調入鉛粉中,在各像上施以種種的色彩。更進一步,我覺得單靠江北船上供給的模型,終不自由。照我的遊戲欲的要求,非自己設法製造模型不可。我先用粘土作模型,自己用小刀雕刻陰文的物象,曬乾,另用濕粘土塑印。然而這嘗試是失敗的:那粘土製的模型易裂,易粘,雕的又不高明,印出來的全不足觀。失敗真是成功之母!有一天,計上心來:我用洋蠟燭油作模型,又細緻,又堅韌,又滑潤,又易於奏刀。材料雖然太費一點,但是刻壞了可以溶去再刻,並不損失材料。刻成了一種物象,印出了幾個,就可把這模型溶去,另刻別的物象。這樣,我只要犧牲半支洋蠟燭,便可無窮地創作我的浮雕,誰說這是太費呢。這時候我正在私塾讀書。這種雕刻美術在私塾里是同私造貨幣一樣地被嚴禁的。我不能拿到塾里去弄,只能假後回家來創作。因此荒廢了我的《孟子》的熟讀。我記得,曾經為此吃先生的警告和母親的責備。終於不得不疏遠這種美術而回到我的《孟子》里。現在回想,我當時何以在許多玩具中特別愛好這種塑造呢?其中大有道理:這種玩具,最富於美術意味,最合於兒童心理,我認為是著實應該提倡的。竹龍,泥貓,大阿福之類,固然也是一種美術的工藝。然而形狀固定,沒有變化;又只供鑑賞,不可創作。兒童是歡喜變化的,又是抱著熱烈的創作欲的。故固定的玩具,往往容易使他們一玩就厭。那種塑印的紅沙泥模型,在一切玩具中實最富有造型美術的意義,又最富有變化。故我認為自己的偏好是極有因的。現今機械工業發達,玩具工廠林立。但我常常留意各玩具店的陳列窗,覺得很失望。新式的玩具,不過質料比前精緻些,形色比前美麗些,在意匠上其實並沒有多大的進步,多數的新玩具,還是形狀固定,沒有變化,甚至缺乏美術意味的東西。想起舊日那種紅沙泥模型的絕跡,不覺深為惋惜。只有數年前,曾在上海的日本玩具店裡看見過同類的玩具:一隻紙匣內,裝著六個白磁製的小模型,有人像,動物像,器物型,三塊有色彩的油灰,和兩把塑造用的竹刀。這是以我小時所愛好的紅沙泥模型為原則而改良精製的。我對它著實有些兒憧憬!它曾經是我幼時所熱烈追求的對象,它曾經供給我的視覺以充分的糧食,它是我的美術研究的最初的啟發者。想不到在二十餘年之後,它會在外國人的地方穿了改良的新裝而與我重見的!
更規模地誘導我美術製作的興味的,是迎花燈。在我們石門灣地方,花燈不是每年例行的興事。大約隔數年或十數年舉行一次。時候總在春天,春耕已畢而蠶子未出的空當里,全鎮上的人一致興奮,努力製造各式的花燈;四周農村裡的人也一致興奮,天天夜裡跑到鎮上來看燈,仿佛是千載一遇的盛會。我的兒童時代總算是幸運的,有一年躬逢其盛。那時候雖然已到了清朝末年,不是十分太平的時代;但民生尚安,同現在比較起來,真可說是盛世了。我家舊有一頂彩傘,它的年齡比我長,是我的父親少年時代和我姑母二人合作的。平時寶藏在箱籠里,每逢迎花燈,就拿出來參加。我以前沒有見過它,那時在燈燭輝煌中第一次看見它,視覺感到異常的快適。所謂彩傘,形式大體像古代的陽傘,但作六面形,每面由三張扁方形的黑紙用綠色綾條粘接而成,即全體由三六十八張黑紙圍成。這些黑紙上便是施美術工作的地方。傘的裡面點著燈,但黑紙很厚,不透光,只有黑紙上用針刺孔的部分映出燈光來。故製作的主要工夫就是刺孔。這十八張黑紙,無異十八幅書畫。每張的四周刺著裝飾圖案的帶模樣,例如萬字,八結,回紋,或各種花鳥的便化。帶模樣的中央,便是書畫的地方。若是書,則筆筆剪空,空處粘著白色的熟礬紙,映著明亮的燈光;此外的空地上又刺著種種圖案花紋,作為裝飾的背景。若是畫,則畫中的主體(譬如畫的是舉案齊眉,則梁鴻、孟光二人是主體)剪空,空處粘白色的熟礬紙,紙上繪著這主體的彩色圖,使在燈光中燦爛地映出。其餘的背景(譬如梁鴻的書桌,室內的光景,窗外的花木等)用針刺出,映著燈光歷歷可辨。這種表現方法,我現在回想,覺得其刺激比一切繪畫都強烈。自來繪畫之中,西洋文藝復興期的宗教畫,刺激最弱。為了他們把畫面上遠近大小一切物象都詳細描寫,變成了照相式的東西,看時不得要領,印象薄弱,到了十九世紀末的後期印象派,這點方被注意。他們用粗大的線條,濃厚的色彩,與單純的手法描寫各物,務使畫中的主體強明地顯現在觀者的眼前。這原是取法於東洋的。東洋的粗筆畫,向來取這麼單純明快的表現法,有時甚至完全不寫背景,僅把一塊石頭或一枝梅花孤零零地描在白紙上,使觀者所得印象十分強明。然而,這些畫遠不及我們那頂彩傘的畫的強明:那畫中的主體用黑紙作背景,又映在燈光中,顯得非常觸目;而且背景並非全黑,那針刺的小孔,隱隱地映出各種陪襯的物象來,與主體有機地造成一個美滿的畫面。其實這種彩傘不宜拿了在路上走,應該是停置在一處,供人細細觀賞的。我家的那頂彩傘,尤富有這個要求。因為在全鎮上的出品中,我們的彩傘是被公推為最精緻而高尚的,字由我的父親手書,句語典雅,筆致堅秀;畫是我姑母的手筆,取材優美,布局勻稱。針刺的工作也全由他們親自擔任,疏密適宜,因之光的明暗十分調和,比較起去年我鄉的燈會中所見新的作品,題著「提倡新生活」的花台,畫著摩登美女的花盆來,其工粗雅俗之差,不可以道里計了。我由這頂彩傘的欣賞,漸漸轉入創作的要求。得了我大姊的援助,在燈期中立刻買起黑紙來,裁成十八小幅。作畫,寫字,加以圖案,安排十八幅書畫。然後剪空字畫,粘貼礬紙,把一個盛老煙的布袋襯在它們底下,用針刺孔。我們不但日裡趕作,晚上也常常犧牲了看燈,伏在室內工作。雖然因為工作過於繁重,沒有完成,燈會已散,但這一番的嘗試,給了我美術製作的最初的歡喜。我們於燈會散後在屋裡張起這頂自製的小彩傘來,共相欣賞,比較,批評。自然遠不及大彩傘的高明。但是,能知道自己的不高明,我們的鑑賞眼已有幾分進步了。我的學書學畫的動機,即肇始於此。我的美術研究的興味,因了這次燈會期間的彩傘的試製而更加濃重了。去年的春天,我鄉又發起燈會。這是我生所逢到的第三次:但第二次我餬口於遠方,未曾親逢,我所親逢的這是第二次。照上述的因緣看來,去年我應該踴躍參加。然而不然,我只陪了親友勉強看幾次燈。非但自己不製作,有時連看都懶得。這是什麼緣故?一時自己也說不清,大約要寫完了這篇文章方才明白。
言歸本題:最有力地抽發我的美術研究心的萌芽的,是上述的玩具和花燈。然而,給我的視覺以最充分的糧食的,也只有這種玩具和花燈。那種紅沙泥模型的塑印,原是很幼稚的一種手工,給孩兒們玩玩的東西,說不上美術研究。那種彩傘的製作也只是雕蟲小技,僅供消閒娛樂而已,不能說是正大的美術創作。然而前面說過,世間一切美術的建設與企圖,無非為了追求視覺的慰藉。上兩者在美術上雖是玩具或小技,但其對於當時的我,一個十來歲的兒童,的確奏了極偉大的美術的效果,給了我最充分的視覺的糧食。因為自此以後,我的年紀漸長,美術研究之志漸大;我的經歷漸多,美術鑑賞之眼漸高。研究之志漸大,就捨去目前的小慰藉的追求而從事奮鬥;鑑賞之眼漸高,就發見眼前缺乏可以慰藉視覺的景象,而退入苟安,陷入空想。美術是人生的「樂園」,兒童是人生的「黃金時代」。然而出了黃金時代,美術的樂園就減色,可勝嘆哉!
怎樣會減色呢?讓我繼續告訴我的讀者罷:為了上述的因緣,我幼時酷好描畫。最初我熱心於印《芥子園人物譜》。所謂印,就是拿薄紙蓋在畫譜上,用毛筆依樣印寫。寫好了添上顏色,當作自己的作品。後來進小學校,看見了商務印書館出版的《鉛筆畫臨本》、《水彩畫臨本》,就開始臨摹,覺得前此之印寫,太幼稚了。臨得惟妙惟肖,就當作自己的佳作。後來進中學校,知道學畫要看著實物而描寫,就開始寫生,覺得前此之臨摹,太幼稚了。寫生一把茶壺,看去同實物一樣,就當作自己的傑作!後來我看到了西洋畫,知道了西洋畫專門學校的研究方法,又覺得前此的描畫都等於兒戲,欲追求更多的視覺的糧食,非從事專門的美術研究不可。我就練習石膏模型木炭寫生。奮鬥就從這裡開始。大凡研究各種學問,往往在初學時嘗到甜味,一認真學習起來,就吃盡苦頭。有時簡直好像脫離了本題,轉入另外一種堅苦的工作中。為了學習繪畫而研究堅苦的石膏模型寫生,正是一個適例。近來世間頗反對以石膏模型寫生當作繪畫基本練習的人。西洋的新派畫家,視此道為陳腐的舊法,中國寫意派畫家或非畫家,也鄙視此道,以為這是畫家所不屑做的機械工作。我覺得他們未免膽子太大,把畫道看得太小了。我始終確信,繪畫以「肖似」為起碼條件,同人生以衣食為起碼條件一樣。謀衣食固然不及講學問道德一般清高,然而衣食不足,學問道德無從講起,除非伯夷、叔齊之流。學畫也如此,單求肖似固然不及講筆法氣韻的清高。然而不肖似物象,筆法氣韻亦無從寄託。有之,只有立體派構成派之流。蘇東坡詩云:「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正是詩人的誇張之談。訂正起來,應把他第一句詩中的「以」字改為「重」字才行。話歸本題:我從事石膏模型寫生之後,為它吃了不少的苦。因為石膏模型都是人的裸體像,而人體是世界最難描得肖似的東西。五官,四肢,一看似覺很簡單,獨不知形的無定,線的剛柔,光的變化,色的含混,在描寫上是最困難的工作。我曾經費了十餘小時的工夫描一個Venus像,然而失敗了。因為注意了各小部分,疏忽了全體的形狀和調子,以致近看各部皆肖似,而走遠來一望,各部大小不稱,濃淡失調,全體姿勢不對。我曾經用盡了眼力描寫一個Laocoon像,然而也失敗了。因為注意了部分和全體的相稱,疏忽了用筆的剛柔,把他全身的肌肉畫成起伏的岩石一般。我曾在燈光下描寫Homeros像,一直描到深夜不能成功。為的是他的捲髮和鬍鬚太多,無論如何找不出系統的調子,因之畫面散漫無章,表不出某種方向的燈光底下的狀態來。放下木炭條,靠在椅背上休息的時光,我就想起:我在這裡努力這種全體姿勢的研究,肌肉起伏的研究,捲髮鬍鬚的研究,誰知也是為了追求視覺的慰藉呢?這些苦工,似乎與慰藉相去太遠,似乎與前述的玩具和彩傘全不相關,誰知它們是出於同一要求之下的工作呢!我知道了,我是正在捨棄了目前的小慰藉而從事奮鬥,希望由此獲得更大的慰藉。
說來自己也不相信:經過了長期的石膏模型奮鬥之後,我的環境漸漸變態起來了。我覺得眼前的「形狀世界」不復如昔日之混沌,各種形狀都能對我表示一種意味,猶如各個人的臉孔一般。地上的泥形,天上的雲影,牆上的裂紋,桌上的水痕,都對我表示一種態度,各種植物的枝,葉,花,果,也爭把各人所獨具的特色裝出來給我看。更有稀奇的事,以前看慣的文字,忽然每個字變成了一副臉孔,向我裝著各種的表情。以前到慣的地方,忽然每一處都變成了一個群眾的團體,家屋,樹木,小路,石橋……各變成了團體中的一員,各演出相當的姿勢而湊成這個團體,猶如耶穌與十二門徒湊成一幅《最後的晚餐》一般。……讀者將以為我的話太玄妙麼?並不!石膏模型寫生是教人研究世間最複雜最困難的各種形、線、調、色的。習慣了這種研究之後,對於一切形、線、調、色自會敏感起來。這猶之專翻電報的人,看見數目字自起種種聯想;又好比熟習音樂的人,聽見自然界各種聲音時自能辨別其音的高低、強弱和音色。我久習石膏模型寫生,入門於形的世界之後,果然多得了種種視覺的糧食:例如名畫,以前看了莫名其妙的,現在懂得了一些好處。又如優良的雕刻,古代的佛像,以前未能相信先輩們的讚美的,現在自己也不期對他們讚美起來。又如古風的名建築,洋風的名建築,以前只知道它們的工程浩大,現在漸漸能夠體貼建築家的苦心,知道這些確是地上的偉大而美麗的建設了。又如以前臨《張猛龍碑》、《龍門二十品》、《魏齊造像》,只是盲從先輩的指導,自己非但不解這些字的好處,有時卻在心中竊怪,寫字為什麼要拿這種參差不整,殘缺不全的古碑為模範?但現在漸漸發覺這等字的筆致與結構的可愛了。不但對於各種美術如此,在日常生活上,我也改變了看法:以前看見描著工細的金碧花紋的磁器,總以為是可貴的;現在覺得大多數惡俗不足觀,反不如本色的或簡圖案的磁器來得悅目。以前看見華麗的衣服總以為是可貴的,現在覺得大多數惡劣不堪,反不如無花紋的,或純白純黑的來得悅目。以前也歡喜供一個盆景,養兩個金魚,現在覺得這些小玩意的美感太弱,與其賞盆景與金魚,不如跑到田野中去一視偉大的自然美。我把以前收藏著的香菸里的畫片兩大匣如數送給了鄰家的兒童。
我的美術鑑賞眼,顯然是已被石膏模型寫生的磨練所提高了。然而這在視覺慰藉的追求上,是大不利的!我們這國家,民生如此凋敝,國民教養如此缺乏。「飽暖思美術」,我們的一般民眾求飽暖尚不可得,那有講美術的餘暇呢?因此我們的環境,除了山水原野等自然之外,凡人類社會,大多數地方只有起碼的建設,談不到美術,一所市鎮,只要有了米店、棺材店、當鋪、毛坑等日用缺少不來的設備,就算完全,更無暇講求「市容」了。一個學校,只要有了座位和黑板等缺少不得的設備,就算完全,更無暇講求藝術的陶冶了。一個家庭,只要有了灶頭,眠床,板桌,馬桶等再少不來的設備,也算完全,更無暇講求形式的美觀了。帶了提高了的美術鑑賞眼,而處在上述的社會環境中,試問向那裡去追求視覺的慰藉呢?以前我還可沒頭於紅沙泥模子的塑印中,及彩傘的製作中,在那裡貪享視覺的快感。可是現在,這些小玩意只能給我的眼當作小點心,卻不能當作糧食了。我的眼,所要求的糧食,原來並非貴族的、高雅的、深刻的美術品,但求妥帖的、調和的、自然的、悅目的形相而已。可是在目前的環境中,最缺乏的是這種形相。有時我籠閉在房間裡,把房間當作一個小天地,施以妥帖、調和、自然而悅目的布置,苟安地在那裡追求一些視覺的慰藉。或者,埋頭在白紙里,將白紙當作一個小天地,施以妥帖、調和、自然而悅目的經營,空想地在那裡追求一些視覺的慰藉。到了這等小天地被我看厭,視覺饑荒起來的時候,我惟有走出野外,向偉大的自然美中去找求糧食。然而這種糧食也不常吃。因為它們滋味太過清淡,猶如瓊漿仙露,缺乏我們凡人所需要的「人間煙火氣」。在人類社會的環境不能供給我以視覺的食糧以前,我大約只能拿這些苟安的、空想的、清淡的形相來聊以充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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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寫於1935年11月13日。原載《中學生》。
我與手頭字
陳望道先生提倡手頭字,我很贊成。現在我來談談自己對手頭字的種種因緣。
我家自洪楊以來,以開染坊店為業。我十來歲時,每逢年假,店忙的時候,被母親派到店裡去幫忙。所謂幫忙,原不過做小老闆在店裡玩玩,但因此學得了染店賬簿上所慣用的種種簡筆字,例如「三藍」,他們寫作「三」,不過字最後一筆下面打一個彎曲。「二厘」,他們只在「二」字的下一畫上拖一撇,其餘不勝枚舉。染坊店裡的學徒們,沒有認識「藍」、「厘」等的本字,卻能自由應酬主顧,用靛泥做的粉筆在大布綿綢上標記姓名丈尺和所欲染的顏色,這在我覺得奇怪。更使我奇怪的,是主顧的姓名的記法。我們的主顧幾乎全部是不識字的農人。姓名大都以聲音為主,不講字眼。譬如一個農人走上門來,從籃里抽出一段布來向櫃檯上一擲。夥計便接了量尺寸。嘴裡喊道:「三丈二!」接著又問,「二厘頭?」農人大概會點頭。因為他們這種布大概都染這種顏色,不必像上海老正和染廠地拿出數百種顏色的樣本來請顧客挑選的。最後問:「啥名字?」回答的聲音是「Wan Foo Sen」。夥計就寫「王福生」。有時生意空,再添問一句,「草頭黃?三畫王?」這很稀奇,一字不識的農人,居然也會決然地回答「三畫王」,或者「草頭黃」。其實他不會寫,只是別人教他,他硬記著,有人問他,他就說「我姓三畫王」。所以姓不完全以聲音為主。至於名字,就完全重聲音,夥計不會向他討卡片看,也不會顧慮他是「復孫」或「馥蓀」,一定是「福生」無誤。而且福字可作簡筆寫,像蠟燭台上所雕的。我在店裡學會了種種簡筆字,覺得很便當。後來到學堂里,應用在「默書」課中,把「青出於藍」寫作「青出於」,把「聖人出而黃河清」寫作「聖人出而黃河清」,曾經吃先生的罵。他說:「你倒不寫青出於卅?」「你將把聖人當作怪人了!」以後我就不敢再寫簡筆字,直到現在為止。這是我對手頭字的第一因緣。
第二因緣,是為了我的姓太難寫,卻又不好改,曾經有一次為它發愁。當民國光復之初,我大約十三四歲的時候,地方上辦自治會,盛行選舉。當時我年幼無知,學堂里又不像現在的有常識、公民等課,使我無從明白選舉這件事的意義。我但聽鎮上的大人們說,這好比先前的考鄉試,升官發財都是從這裡開花的。我又聽見有些人把名字改寫為簡字。譬如原名「純甫」的,現在改為「仁夫」。原名「益蓀」的,現在改為「一生」。據說選舉者大多數是鄉下人,而鄉下人大多數不會寫字,故名字難寫,大有妨害於被選,非改簡不可。此風盛行到學堂里,年幼而尚無被選舉權的學生們,也及早預防,大家改名字。本來雙名的改作單名。本來單名的改作一個同音的簡字。我原名潤,一位先生給我改作「仁」,我莫名其妙地頂戴了這名字,一直沿用到二十歲,雖然並未靠它升官發財。當時別人為我深惜,而我自己也認真地發愁的,就是我的姓的難寫。我的姓有十八筆,而且寫法很不容易,於被選上大有妨害!但姓不可改。這好比命里註定不得富貴,怎不教人深惜而發愁呢?假如手頭字早提倡了廿幾年,使我的姓名「豐(1)仁」一共只消八筆,同學們當何等的羨慕我,而我自己又何等的快活!雖然到現在改簡,好比「賊去關門」,但因有前緣,總覺可喜。實際,我的姓太古怪了。這樣地難寫,又那樣地少見。陌生人問「尊姓」時,回答他「敝姓豐」,往往叫他想不出哪一個豐字來。雖然昔年我曾發明用「泰豐公司」的「豐」,或「滙豐銀行」的「豐」來注釋,但近來也覺得有些不妥。泰豐公司已經關門,銀行又東坍西倒,將來也許使我無法註解。望道先生們提倡手頭字,第一期字彙中就有我的豐字,此後不但可使我每次少寫十四筆,逢人問「尊姓」時,也可以說「三畫王上下出頭」,沒有人不懂得了。這是第二因緣。
第三因緣,是我喜歡手頭字的形式,為了它們與我的畫像像。我的畫不寫細部,僅描大體。例如畫人的顏面,我大都只畫一張嘴。並非表示人只會講話和吃飯,實因嘴是表情中最重要的部分,只描一張嘴已經夠了。非但夠了,有時眉、目、鼻竟不可描,描了使觀者沒有想像的餘地,反而減弱人物畫的表情。手頭字中有大部分是省略本字的筆畫而成的,與我的畫像似。假如畫變了大眾文化的重要工具,我將提倡我的畫,名之為「手頭畫」,也弄一個「第一期畫匯」出來。畫的省略,在畫法上美其名曰「意到筆不到」。在美學上更美其名曰「個中全感」。我看手頭字也如此。我們過去數十年間看慣了本字現在看到本字的大體輪廓,便會想像其全體,而且所想像的常是端正美好的本字。故我覺得手頭字富有美術的意義。例如飛,氣,時,坣,與,滬、麼,壓,應,聲,雖,歸,蟲,豐,舊,醫,邊,麗等字,在我都能從其「意到筆不到」的簡寫中窺見其本字的全體,而且這些全體都是很美麗的。「又」字的暗示尤為神妙,能使我由此想像,,,雚,奚,單等種種變化不測的形相,這些形相也都非常美麗。故美不一定要工致富麗,簡單的盡可以美。
美術是為人生的。人生走到哪裡,美術跟到哪裡,我們的人生走到手頭字上了,美術也非跟上來不可。那麼手頭字的美不僅是我個人的所感,也應是大眾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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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即繁體字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