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子愷寫梵谷 · 後記二:再現的藝術與表現的藝術

印象派使視覺從傳統路徑上解放,而開拓了新的色彩觀照的路徑。但他們所開拓的,只是以事物在肉眼中的反應為根據的路徑,而把心眼閒卻了。換言之,他們以為自然僅能反應於視覺,而尚不能反應於個性。 印象派畫家當然也具有個性,故也在無意識之間用個性來解釋自然,或用熱情來愛撫光與空氣,結果也能作出超越寫實的個性的幻影。故所謂「外面的」、「內里的」或「肉眼的」、「心裡的」,都是程度深淺的問題,並非截然相反的差別。實際上雖然如此,但論到其根本的原理,印象派及新印象派(即點畫派)的態度,是在追求如何可以完全再現太陽光,不是在追求如何依自己的個性處理太陽的光,即他們是在追求再現光與空氣共通的法則。所以極端地說起來,倘若有許多印象派畫家在同一時刻描繪同一場所的景色,許多作品會看上去很相似。這事在實際上雖然不曾有,但至少理論的推論是必然如此的。故最近的立體派畫家曾評印象派及新印象派,為「外面的寫實主義」,就是因為這原故。他們以為印象派看重視覺而閒卻頭腦,新印象派則更加看重視覺。所以對於印象派所開拓的路徑,現在要求其再向內里深刻一點,適應這要求的畫家,一般被稱為「後期印象派」畫家。 研究怎樣把太陽的光最完全地表現在畫面上,不外乎是「再現」的境地。所謂再現的境地,就是說作品的價值是相對的。印象派作品的價值,是拿畫面的色調效果來同太陽光的效果相比較,視其相近或相遠而決定,即所描繪的事物與所描繪的結果處於相對的地位。 反之,不問所描繪的事物與所描繪的結果相像不相像,而把以某外界事物為基礎而生於個人心中的感情直接描繪出,則作品價值視作者情感而決定,同外界事物是否相像沒有關係,即所描繪出的「結果」是脫離所描繪事物而獨立的一個實在。作者的個人情感生髮出的新的創造,這是絕對的境地,這時候的描畫,是「表現」。 「表現」的繪畫,不是與外界的真理相比較從而決定其價值的。梵谷所描繪的向日葵,是隨著梵谷的心緒波動,以向日葵這種外界存在物為基礎而呈現的一種新的創造物。故其畫不是向日葵的摹寫再現,乃是向日葵加上梵谷個性而生長出來的新實在。故表現的藝術,不是「生」的摹寫,乃是與「生」同等價值的。 故所謂「表現派」、「表現主義」畫家意義很廣,不僅指後期印象派的諸人而已,德國新畫家蒙克愛德華·蒙克(1),俄國的構成派畫家康定斯基以及最近諸新畫派畫家都包含在內。立體派等在其主張上也明明就是表現派的一種。 世人稱為後期印象派的是指從印象的路徑更深進於內里的人們,即法國的塞尚、高更、荷蘭的梵谷等。他們雖然被歸入後期印象派的一「派」中,然而因為這名稱原是個性自由表現的意思,故在他們的藝術上,除同為「表現的」以外,別無何種共通點。 塞尚的藝術是對於「形」的新覺悟。印象派與新印象派專心於把色當作光來描繪,其結果就是創作出渺茫的光波的畫面而無立體的感覺。塞尚立志發現空間的立體感的神秘,這神秘絕不能僅由視覺的寫實而觸知,須用明敏的心的感應性與智慧的綜合性相結合才能表現。至於他的成熟時期的作品,立體感一語已不足以形容,其景色簡直是以空間的某一點為中心而生的韻律,具體表現為他對於宇宙的諧調與旋律的明敏的感應。他說:「一切自然,皆須當作球體、圓錐體及圓筒體而研究。」意思就是說,我們對於一切風景,應該當作球體、圓錐體等抽象形體的律動的諧和組織而觀照,而在其中感知宇宙的諧調與旋律。照這看法,自然界一切事物就不復是「光」的舞蹈,而是形的韻律構成了。 塞尚充滿靜寂的熟慮的觀照,梵谷則富於熱情,比較狂暴、激動,梵谷的暴風雨似的衝動,有的時候竟使他沒有執筆的片刻時間,而是把顏料從管中榨出來直接塗在畫布上。他的畫便是他的異常緊張熱烈的情感。麥田、橋、天空,同他心裡的狂暴的情感一齊像波浪起伏。但有的時候,他又感到像剛從惡熱中醒來的病人似的不可思議而穩靜的感情,而玩弄裝飾的美,例如其《向日葵》便可使人想像這樣的畫境。 高更是嚮往泛神論的「文明人」,他具有文明人的敏感,而欲逃避文明的都會的技巧的虛偽。因為他敏感,使得他對於技巧的虛偽所遮掩著的「不自然」不能平然無所感,他追求赤裸裸地曝在白日之下而全無一點不自然與虛偽的純真。於是他就在一八九一年離開巴黎,遠渡到南洋的塔希提島上,在這島上半開化的社會中探求快樂適意的境地,一八九三年回到巴黎。文豪斯特林堡曾經說:「住在高更伊甸園中的夏娃,不是我所想像的夏娃。」高更對於他的話這樣辯答:「你所謂文明,在我覺得是病的。我的蠻人主義恢復了我的健康。你的開明思想所生的夏娃,使我嫌惡。只有我所描繪的夏娃,我們所描繪的夏娃,能在我們面前赤裸裸地站出來。你的夏娃倘若露出赤裸裸的自然的姿態來,必定是醜惡的、可恥的,如果是美麗的,她的美麗定是苦痛與罪惡的源泉……」於是高更又離開巴黎,到南洋島上原始的自然中,娶一土人女子為妻,度過原始的一生。他雖然在這境地中達成了他所謂的「赤裸裸的自然的狀態」,但仍能見到美的魅力——更增大的美的魅力。 高更具有敏感性,他在印象派的藝術中也能看出文明社會的技巧的不自然,所以他所追求的是更自由、更樸素的畫境,結果他的畫有著單純性與永遠性。因為已經洗淨一切技巧的屬性,而在極度的單純中表現形狀,在極度的純真中表現感情。他的畫中所表現的塔希提土人女子的表情,不是一時的心理的發表,乃是永遠無窮的人類的感傷。在那裡沒有人工的粉飾與火花,只有原始的永遠的閒寂。 * * * (1)愛德華(Edvard Munch,1863—1944):挪威著名油畫家和版畫家,二十世紀表現主義藝術的先驅,作品有《病娃》、《母親之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