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至學術論著自選集 · 從「長安十載」到「夔府孤城」
長安十載
唐代的長安是一座規模宏大的京城。東西18里115步,南北15里175步,全城除去城北的皇宮和東西兩市,共有110個正方形或長方形的坊,坊與坊之間交叉著筆直的街道。它自從582年(隋文帝開皇二年)建立後,隨時都在發展著,到了天寶時期可以說是達到極點。裡邊散布著統治者的宮殿府邸、各種宗教的廟宇、商店和旅舍,以及公開的和私人的園林。唐代著名的詩人很少沒有到過長安的,他們都愛用他們的詩句寫出長安地勢的雄渾、城坊的整飭、統治階級豪華的生活和日日夜夜在那裡演出的興衰隆替的活劇。杜甫在他35歲時(746年)也到了長安,但他的眼光並沒有局限在這些耀人眼目的事物上;他一年年地住下去,在這些事物以外,還看到統治集團的腐化和人民的痛苦。他在一首贈給張垍的詩里說他多年漫遊所得的結果是「適越空顛躓,游梁竟慘淒」;他在洛陽經歷了許多人間的機巧;如今他到了長安,主要的目的是希望得到一個官職。他和佛教的因緣不深,王屋山、東蒙山的求仙訪道是暫時受了李白的影響,無論是家庭的儒術傳統或是個人的要求都促使他必須在政府里謀得一個工作的地位。他的父親由兗州司馬改任距長安不遠的奉天(陝西乾縣)縣令,也許是使他西去關中的附帶原因。不料在長安一住10年,他得到的並不是顯要的官職,而是對於現實的認識,由此他給唐代的詩歌開闢了一片新的國土。
這時的政治正顯露出日趨腐化的徵象。李隆基做了30多年的皇帝,眼看著海內昇平,社會富庶,覺得國內再也沒有什麼事值得憂慮,太平思想麻痹了他早年勵精圖治的精神。這個年過60的皇帝,十幾年來迷信道教,不是聽見神仙在空中說話,就是有人報告他在紫雲里看見玄元皇帝(老君),或是某處有符瑞出現,使他相信他將要在一個永久昇平的世界裡永生不死。同時他又把自己關閉在宮禁中,尋求官感的享樂,終日沉溺聲色,過著驕奢無度的生活。他把一切政權都交付給中書令李林甫。李林甫是一個「口有蜜腹有劍」的陰謀家。他諂媚玄宗左右,迎合玄宗的心意,以鞏固他已經獲得的寵信;他杜絕諷諫,掩蔽聰明,以完成他的奸詐;他忌妒賢才,壓抑比他有能力的人,以保持他的地位;並且一再製造大獄,誣陷與他不合作的重要官員,以擴張他的勢力。因此開元時代遺留下來的一些比較正直的、耿介的、有才能的或是放誕的、狷介的人士,幾乎沒有一個人不遭受他的暗算與陷害。杜甫所推崇的張九齡、嚴挺之都被他排擠,離開京師,不久便先後死去;驚賞李白的天才、相與金龜換酒的賀知章也上疏請度為道士,歸還鄉里;隨後李邕在北海太守的任上被李林甫的特務殺害,左丞相李适之貶為宜春太守,不久也被迫自殺;與李适之友好、後來與杜甫關係非常密切的房琯也貶為宜春太守。這時的長安被陰謀和恐怖的空氣籠罩著,幾年前飲中八仙的那種浪漫的氣氛幾乎掃蕩無餘了。李林甫以外,政府里的人物不是像王鉷、楊國忠那樣的貪污,就是像陳希烈那樣的庸懦。——杜甫初到長安,漫遊時代的豪放情緒還沒有消逝,他在咸陽的旅舍里度天寶五載的除夕時,還能和旅舍里的客人們在明亮的燭光下高呼賭博。但等到他和長安的現實接觸漸多,豪放的情緒也就逐漸收斂,這中間他對於過去自由的生活感到無限的依戀。一種矛盾的心情充分地反映在他長安前期的詩里:一方面羨慕自由的「江海人士」,一方面又想在長安謀得一個官職,致使他常常有這樣的對句:上句說要脫離使人拘束的帝京,下句緊接著說不能不留在這裡。尤其是從外面回到寂寞的書齋,無論在風霜逼人的冬日,或是望著渭北的春天,他終日只思念著李白;孔巢父從長安回江東時,別筵上他也一再託付他,向李白問訊。他這樣懷念李白,就是羨慕李白還繼續著那種豪放的生活,而他自己卻不得不跟這種生活告別。
唐玄宗終日在深宮裡縱情聲色,對於外邊的情況一天比一天模糊,從一個精明有為的帝王變成一個糊塗天子。他有時偶然想到人民,豁免百姓的租稅,但那些貪污的權臣的橫徵暴斂比他所豁免的要超過許多倍。747年,他詔徵文學藝術有一技之長的人到京都就選。李林甫最疾恨文人和藝術家,因為這些人來自民間,不識「禮度」,他恐怕他們任意批評朝政,對他不利,於是擺布陰謀,讓這次應徵的舉人在考試時沒有一人及第。揭曉後,他反而上表祝賀,說這足以證明如今的民間沒有剩餘的賢能。玄宗也只好這樣受他矇混。杜甫和詩人元結(723—772年)都曾經參加過這個欺騙的考試。杜甫本來把這次考試看成他唯一的出路,並且以為一定能夠成功,不料得到這樣的結果,所以他在詩里一再提到這件傷心事,等到752年李林甫死後,他更放膽說出他幾年來胸中的悲憤:
破膽遭前政,陰謀獨秉鉤(指李林甫專權);
微生沾忌刻,萬事益酸辛。
——《奉贈鮮于京兆二十韻》
這是杜甫在李林甫的陰謀政治里遇到的打擊,同時他私人的經濟情形也起了大變化。他父親可能在奉天縣令的任上不久便死去了;他在長安一帶流浪,一天比一天窮困,為了維持生活,他不能不低聲下氣,充作幾個貴族府邸中的「賓客」。當時有一小部分貴族承襲著前代的遺風,除去在他們的府邸園林中享受閒散的生活外,還延攬幾個文人、樂工、書家、畫師作為生活的點綴。他們在政治上不會起什麼作用,可是據有充足的財富,隨時給賓客們一些小恩小惠。賓客追隨著他們,陪他們詩酒宴遊,維持自己可憐的生計;有時酒酣耳熱,主客間也仿佛暫時泯除了等級的界限,彼此成為「朋友」。杜甫就做過這樣的賓客。他除此以外,還找到一個副業,他在山野里採擷或在階前種植一些藥物,隨時呈獻給他們,換取一些「藥價」,表示從他們手裡領到的錢財不是白白得來的。這就是他後來所說的「賣藥都市,寄食友朋」。這些「友朋」中最重要的是汝陽王李璡和駙馬鄭潛曜。他寫詩贈給他們,推崇他們,說他們對待他是——
招要恩屢至,崇重力難勝。
——《贈特進汝陽王二十韻》
但實際的情況卻在另一首詩里說得清楚:
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
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
——《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
他寫出這樣辛酸的詩句贈給韋濟。韋濟也不是怎樣高明的人物,他在734年把烏煙瘴氣的方士張果舉薦給玄宗,逢迎皇帝求長生、迷信道教的心意。748年由河南尹遷尚書左丞。在河南時他曾經到首陽山下屍鄉亭去訪問杜甫,可是杜甫已經到長安去了。他到長安後,常常在同僚的座上,讚頌杜甫的詩句,這可以說是當時在長安唯一因為詩而器重杜甫的人。因此杜甫也就把他心裡的悲憤毫無保留地向他傾訴,寫成《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這首詩一開端就說出他在這腐化的社會中感到的真實,「紈絝不餓死,儒冠多誤身」,隨後他述說他早日的抱負和今天的淪落。這是杜甫最早的一首自白詩,也說明他的窮困從此開始。詩里還敘述了他內心的衝突:他想東去大海,恢復他往日自由浪漫的生活,可是又捨不得離開終南山下的長安。事實上,他在749年的冬天也回過故鄉一次。他在洛陽城北參謁那時已經改名太微宮的玄元皇帝廟,欣賞吳道玄在宮中壁上畫的《五聖圖》,並且寫出一首詩,對於玄宗過分地推崇道教表示不滿。他在洛陽沒有住多久,又回到長安。
玄宗在751年(天寶十載)正月八日到十日的三天內接連舉行了三個盛典:祭祀玄元皇帝、太廟和天地。杜甫正感到無路可走,於是趁這機會寫成三篇《大禮賦》,把《進三大禮賦表》投入延恩匭 。想不到這三篇賦竟發生了效果,玄宗讀後,十分讚賞,讓他待制集賢院,命宰相考試他的文章,成為他長安十載內最炫耀的一個時期。他在一天內聲名大噪,考試時集賢院的學士們圍繞著觀看他。可是這個幸運一閃便過去了。考試後他等候分發,卻永無下文,這也是李林甫在從中作祟。他只好長期地等待,等到第二年的春天他又回到洛陽小住時,他絕望地向集賢院的兩個學士說,仕進的前途沒有多大希望了,只有繼承祖父的名聲努力作詩吧。
但他並不完全斷念。754年又接連進了兩篇賦:《封西嶽賦》和《鵰賦》,他在這兩篇賦的進表里仍舊是渴望仕進,把他窮苦的生活寫得十分淒涼。同時他也不加選擇,投詩給那些他並不十分尊重的權要,請求他們援引。他寫詩給翰林張垍、京兆尹鮮于仲通、來長安朝謁的哥舒翰、左丞相韋見素。這些詩都是用排律寫成的,具有一定的格式:首先頌揚他們的功業,隨後陳述自己的窘況,最後說出投詩的本意,說得又可憐、又迫切,排律里堆砌的典故也掩蓋不住他悽苦的心情。從這裡我們看到,杜甫一方面被貧窮壓迫,一方面被事業心驅使,為了求得一個官職已經到了不擇手段的地步。
他40歲後,不但窮,身體也漸漸衰弱了。751年秋天,長安下了許多天雨,到處牆屋倒塌,杜甫在旅舍里整整病了一秋,門外積水中生了小魚,床前的地上也長遍青苔。他的肺本來就不健全,這次又染上沉重的瘧疾。他病後到友人王倚家中,向王倚述說他的病況:
瘧癘三秋孰可忍?
寒熱百日相交戰。
頭白眼暗坐有胝,
肉黃皮皺命如線。
——《病後過王倚飲贈歌》
同年冬天,他寄詩給咸陽華原兩縣縣府里的友人說他饑寒的情況:
飢臥動即向一旬,
敝衣何啻聯百結。
君不見空牆日色晚,
此老無聲淚垂血。
——《投簡咸華兩縣諸子》
王倚和咸華兩縣的友人,既不是權貴,也不是文豪,卻是些樸實無名的人。當杜甫運用典故寫出一篇篇的五言排律呈給權貴請求援引時,他也向這些樸實而平凡的人用自然活潑的語言述說他的病和他的饑寒。這時杜甫已經起始吸取民間的方言口語,把它們融化在他的詩句中,使他的詩變得更為新鮮而有力。
在權貴和無名的友人之外,這裡我們要提到三個人,這三個人在杜甫的長安後期豐富了他的生活,慰解了他的愁苦,並且都是他終生的朋友。他們是高適、岑參、鄭虔。
高適在宋州和杜甫李白別後,浪遊數載,最後在河西節度使哥舒翰的幕府里做書記,752年的下半年隨哥舒翰入朝,到了長安。岑參(715—770年),這個與高適齊名的詩人,從749年起在安西四鎮節度使高仙芝的幕府任書記,在751年秋天隨高仙芝來長安,754年年初又隨著封常清去北庭(新疆吉木薩爾)。鄭虔則從750年起在長安任廣文館博士。在這時期內,三人中與杜甫來往最久、交誼最厚的是鄭虔;至於杜甫與高岑的聚合則集中在752年秋他們三人偕同儲光羲、薛據共登慈恩寺塔的那一天。
慈恩寺在長安東南區的進昌坊,東南經過一些廟宇便是曲江,人們若是登上寺內七層的高塔,俯瞰這渭水與終南山中間的名城,從它山川的背景上便會更清楚地看出它雄渾而沉鬱的氣象,這正如岑參在登塔時所寫的——
秋色從西來,蒼然滿關中;
五陵北原上,萬古青濛濛。
——《與高適薛據登慈恩寺浮圖》
這天共同登塔的人每個人都寫了一首詩(只有薛據的詩失傳了),這些詩大半都表達出一種共同的感覺,人們登上高處,就好像升入虛空,與人世隔離了。杜甫的詩卻不然,他並沒有出世之感,他說:
自非曠士懷,登茲翻百憂。
他在秋日的黃昏望見秦山破碎,涇渭難分,從無語的山川里看出來時代的危機;隨後他像屈原似的用借喻法寫出對於唐太宗的懷念與對玄宗的惋惜:
回首叫虞舜(指唐太宗),蒼梧(指太宗墓)雲正愁;
惜哉瑤池飲,日晏崑崙丘!(指玄宗與貴妃在溫泉的游宴)
——《同諸公登慈恩寺塔》
這正是號稱治世而亂世的種子已經到處萌芽的時代。李林甫專政,奸臣弄權,把開元時代姚崇、宋攝培養的一些純良政風破壞無餘。邊將們好大喜功,挑動戰爭,在開元末年和天寶初年還能在邊疆的戰場上獲得一些勝利;可是後來就不同了,在751年的一年內,鮮于仲通爭南詔,高仙芝擊大食(阿拉伯),安祿山討契丹,結果無一不敗。為了補充兵額,人民擔負著極大的征役的痛苦,有時楊國忠甚至遣派御史分道抓人,套上枷鎖送入軍中。玄宗把政事交給貪污的宰相,把邊防交給窮兵黷武的將官,人民受著納租稅與服役的殘酷剝削,同時生產力也就衰落下去了。
長安北渭水上的咸陽橋連接著通往西域的大道,統治者用暴力徵發來的兵士開往邊疆都要從這裡經過。杜甫曾經親眼看到過士兵們出發時的情景,他們的父母妻子攔道牽衣,哭聲震天。他問一個兵士到哪裡去,那兵士說,他15歲時就到過北方防守黃河要塞,好容易盼著回來了,如今滿頭白髮,又要開往邊疆營田,準備和吐蕃作戰,拋下家裡的田地反倒沒人耕種,可是縣官又來催租,真不知租稅從哪裡湊得起來。杜甫看著這悽慘的景象,聽著這悲涼的談話,再也遏制不住他心頭的痛苦了,他寫出他第一首替人民說話的詩:《兵車行》。在這首詩里他提到生產力的減少:
君不聞漢家山東二百州,
千村萬落生荊杞,
縱有健婦把鋤犁,
禾生隴畝無東西。
提到統治者驅使人民,有如雞犬,同時對於租稅一點也不放鬆,最後想像出西方戰場上的情況是:
君不見青海頭,
古來白骨無人收,
新鬼煩冤舊鬼哭,
天陰雨濕聲啾啾!
這時杜甫正在40歲左右,他40歲以前的詩存留下來的並不多,一共不過50來首,其中固然有不少富有創造性的詩句,但歌詠的對象不外乎個人的遭遇和自然界的美麗與雄壯。隨著《兵車行》的出現,他的詩的國土擴大了,裡邊出現了唐代被剝削、被奴役的人民。——《兵車行》以後,他又寫出《前出塞》九首,他一再地對於侵略性的戰爭提出疑問。他說:「君已富土境,開邊一何多?」又說:「殺人亦有限,立國自有疆。」
在這政風腐敗、邊疆失利、民生漸趨凋敝的時代,玄宗奢侈的生活卻有加無已。春天帶著貴妃和楊氏姊妹從南內興慶宮穿過夾城游曲江芙蓉苑,冬季到驪山華清宮裡去避寒;貴妃院和楊氏五宅日常享用的豐富,出遊時儀仗的隆盛,達到難以想像的地步,「進食」時一盤的費用有時能等於中等人家10家的產業。至於鬥雞、舞馬、拋球……那些外人難明真相的宮中樂事,給民間添了許多傳說,給詩歌傳奇添了許多材料,但是這中間不知隱埋著多少人民的血淚。楊氏姊妹荒淫無恥的生活,使杜甫難以忍受了,他毫無顧忌地寫出《麗人行》,描畫她們醜惡的行為。
這是杜甫在長安真實的收穫:他的步履從貧乏的坊巷到貴族的園林,從重樓名閣、互競豪華的曲江到征人出發必須經過的咸陽橋,他由於仕進要求的失敗認識了這個政治集團的腐敗,由於自身的饑寒接觸到人民的痛苦。
在個人的貧窮與時代的痛苦一天比一天加深的時期,卻有一個朋友能使他暫時笑破顏開,有時甚至恢復早年的豪興,這個朋友是我們前邊提到的鄭虔。鄭虔懂得天文地理、國防要塞,還精通藥理,著有《天寶軍防錄》《薈萃》《胡本草》等書;能夠寫字、繪畫、作詩,曾題詩在自己的畫上,獻給玄宗,玄宗在上邊題了「鄭虔三絕」四個字。他並且理解音律,瀟灑詼諧。天寶初年為協律郎,有人告發他私撰國史,被貶謫。750年回到長安,玄宗給他一個閒散的、無所事事的職位,廣文館博士,後又改充著作郎。可是他的著述和作品並沒有一件流傳下來,只是《全唐詩》里存有他一首並不高明的五言詩《閨情》。他多才多藝,卻缺乏崇高的品質,安史亂中,被敵人捉到洛陽,雖然沒有顯著地投敵,可是也和敵人發生些不清不白的關係。但他在杜甫的朋友中占有重要的地位。安史亂後,鄭虔被貶為台州司戶,杜甫懷念他的詩都十分動人,可以與懷李白的詩並讀。他和李白對於杜甫的生活與性格都發生過一些影響,如果說李白曾經使杜甫的胸襟豪放,那麼鄭虔則以他的聰穎啟發了杜甫的幽默感。杜甫貧困到不能忍受時,他有時發出悲憤反抗的聲音,有時也消極地用一兩句幽默來減輕痛苦的重擔。這是一種逃避的心情,這心情杜甫在鄭虔的面前最容易流露,在多麼困苦的境遇里,只要見到鄭虔,他便能在詼諧的言談中暫時得到安慰。753年8月,長安霖雨成災,米價騰貴,政府從太倉里撥出10萬石米減價糶給市民,每人每天領米5升,一直延續到第二年的春天。杜甫也屬於天天從太倉里領米的人。可是他得到一點錢就去找鄭虔,二人買酒痛飲,飲到痛快淋漓時,杜甫仍不免有這樣深沉的、悚然的感覺——
清夜沉沉動春酌,
燈前細雨檐花落;
但覺高歌有鬼神,
焉知餓死填溝壑。
——《醉時歌》
這說明那久已收斂的豪情雖然能夠得到一度的發作,但眼前的飢餓究竟是鐵一般的現實,無論如何也不能擺脫。
這年,從前和杜甫在山東一起遊獵的蘇源明也到了長安,任國子監司業。他和杜甫、鄭虔常常在一起飲酒論文,成為親密的朋友;後來蘇鄭在764年(代宗廣德二年)先後死去,杜甫在成都聽到這個消息,作詩哀悼他們,一開端就這樣說:
故舊誰憐我?平生鄭與蘇。
——《哭台州鄭司戶蘇少監》
751年(天寶十載)以前,杜甫在長安和長安附近流浪,並沒有一定的寓所,居住的多半是客舍。751年以後,他的詩里才漸漸提到曲江,提到杜陵,他的遊蹤也多半限制在城南一帶。長安以北直到渭水南岸是禁苑,供皇帝遊獵;城南是山林勝地,許多貴族顯宦在那裡建築他們的別墅園亭,從城東南角的曲江越過城外的少陵原、神禾原,一直擴張到終南山。那一帶的名勝,如樊川北岸的杜曲、韋曲、安樂公主在韋曲北開鑿的定昆池、韋曲西的何將軍山林,以及皇子陂、第五橋、丈八溝、下杜城……這些地名都在杜甫長安後期的詩中出現了。由於「寸步曲江頭」和「貧居類村塢,僻近城南樓」那樣的詩句我們可以揣想,杜甫在751年後已經在曲江南、少陵北、下杜城東、杜陵西一帶地方有了定居,並且此後也起始自稱為「少陵野老」「杜陵野客」或「杜陵布衣」。至於他的妻子從洛陽遷到長安,大半在他有了定居以後,754年的春天。
他的長子宗文可能生於750年,次子宗武生於753年的秋天,至於後來的奉先(陝西蒲城)餓死的幼兒這時還沒有降生。一家數口來到長安,他的負擔更重了,加以幾年來水旱相繼,關中大飢,他在杜曲附近雖然有些微薄的「桑麻田」,也無濟於事。這年秋天雨不住地下,四海八荒被一片無邊無際的雨雲蒙蓋著,延續了60多天。物價暴漲,人們也顧不得將要來到的冬寒,為了解除目前的飢餓,都把被褥抱出來換米。杜甫在這無望的景況中,舉目泥濘,不能出門,索性把家門反鎖起來,一任孩子們不知憂慮地在雨中遊戲。院中的花草都在雨中爛死了,只有他在階下培種的決明子格外茂盛,綠葉滿枝好像是翠羽蓋,開花無數正如他身邊所缺乏的黃金錢。
在這樣的情形下,他的家屬在長安沒有住滿一年便住不下去了,秋雨後,他不得不把妻子送往奉先寄居,奉先令姓楊,或許是他妻家的同族。他本人仍然回到長安。同時他的舅父崔頊任白水尉,白水是奉先的鄰縣,從此他就常常往來於長安奉先白水之間。
到了755年的十月,除去中間回了幾趟洛陽,他在長安已經整整九年,也許是他上左丞相韋見素的詩發生了作用,被任河西縣尉。當時的縣尉,可以說是使一個有良心的詩人最難忍受的職位。高適任封丘尉時,有幾句詩寫縣尉的生活非常沉痛:
只言小邑無所為,
公門百事皆有期;
拜迎官長心欲碎,
鞭撻黎庶令人悲。
——《封丘作》
杜甫在長安與高適重逢,也曾經為他欣幸,因為他脫身縣尉,再也用不著鞭打人民了。如今他絕不願蹈高適的覆轍,去過逢迎官長、鞭打人民的生活,他雖然貧困,雖然44歲了還沒有一個官職,他卻不加考慮便拒絕了這個任命。他辭卻河西尉,改就右衛率府胄曹參軍,任務是看守兵甲器仗,管理門禁鎖鑰,職位是正八品下。
他決定接受這個職務後,又到奉先去探視一次妻子。這正是唐朝成立以來統治集團的奢侈生活與人民所受的剝削都達到前此未有的高點的時刻,隨著頻年的水旱成災,人民的生活比起開元時代好像翻了一個大筋斗,貧富的懸殊一天比一天尖銳。杜甫在十一月里一天的夜半從長安出發,當時百草凋零,寒風凜冽,手指凍僵,連衣帶斷了都不能結上。他如今有了這麼一個小小的官職,可以說是長安九年內不斷地獻賦呈詩所得到的結果,他一路上便把這些年的生活總括起來檢討了一遍。他想起他在長安內心裡常常發生的衝突,他本來可以像李白那樣,遨遊江海,瀟灑送日月,但他關心人民,希望有一個愛護人民的政府,他把這希望完全寄托在皇帝身上,所以他捨不得離開長安,他覺得自己好像傾向太陽的葵藿,本性不能改變。如今頭髮白了,身體衰弱了,當年以稷契自命,如今獲得的職務只不過是在率府里看管兵器。至於他所傾向的「太陽」呢?——他走過驪山下,天已破曉,他知道,玄宗正在山上的華清宮裡避寒,在歌舞聲中盡情歡樂,把從民間搜刮來的財物,任意賜予,他追究這些財物的來源是——
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
鞭撻其夫家,聚斂貢城闕。
——《赴奉先詠懷》
而楊貴妃與楊氏姊妹飲饌的豐美,使他不禁想起長安街頭的餓殍,心頭湧出來這千古的名句: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赴奉先詠懷》
門內門外,而咫尺之間竟有這麼大的不同,想到這裡,他或許會感到這個局面再也不能繼續下去了,但他當時並不知道,安祿山已經起兵范陽,而唐代的社會從此便結束了它的盛世,邁入了坎坷多難的時期。他轉北渡過渭水,到了奉先,一進家門便聽見一片號咷的聲音,原來他未滿周歲的幼兒剛剛餓死。鄰居都覺得可憐,做父親的哪能不悲哀呢?但是杜甫的悲哀並不停滯在這上邊,他想,他自己還享有特權,既不納租稅,也不服兵役,如今世界上不知有多少窮苦無歸與長年遠戍的人,他們身受的痛苦不知比自己的要多多少倍!想到這裡,他的憂愁已經漫過終南山,彌滿天下了。
他把從長安出發到奉先這段路程的經歷和感想寫成《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這是一篇杜甫劃時代的傑作,裡邊反映出安史亂前社會的實況,反映出杜甫內心的矛盾與他偉大的人格;這也是杜甫長安十載生活的總結,從這裡我們知道,杜甫無論在思想的進步上或藝術的純熟上都超越了他同時代的任何一個詩人。
他再回長安,在率府里工作沒有多久,安祿山就打到洛陽,在756年正月自稱大燕皇帝,杜甫在長安淪陷前的一個月離開了長安。
流亡
從755年(天寶十四載)十一月安祿山在范陽(北京附近)起兵,到763年(代宗廣德元年)正月史朝義吊死在溫泉柵(河北灤縣南)的林中,安史之亂整整延續了七年零三個月。這變亂發生在唐中葉,給唐代劃分成兩個截然不同的時代,政治和經濟都起了劇烈的變化:政治上,李氏的朝廷對內喪失了中央集權的統治力量,對外再也抵制不住強悍的外族的入侵;經濟上,由於連年的戰亂,生產力大大降低,而政府對於人民的剝削反倒有加無已,致使社會的貧困一天比一天加深。這一切都反映在杜甫的詩中,杜甫也在這些詩里發揚了他愛祖國、愛人民的精神;此後唐代的詩歌便脫去了彩色斑斕的浪漫的衣裳,有一部分走上現實主義的樸質的道路。
安祿山和史思明雖然是玄宗派往鎮守東北邊疆的節度使,但他們都是外族:安祿山的父系是中亞月氏種,史思明是突厥種,他們的部下大部分也是胡人。所以安史之亂,從他們的官職來講,是一種內亂,從他們和他們部屬的出身來看,本質上是種族的鬥爭 。這時國內因為數十年太平無事,人民不知刀兵,兵器在各地的府庫里都生了銹;全國的兵力只是長期屯在西北的邊疆,防禦吐蕃。所以安祿山在范陽起兵,長驅南下,不滿兩個月便攻下洛陽。就是封常清、高仙芝那樣的大將,也都敗的敗、逃的逃,無法抵制胡人的攻勢。幸而到了洛陽,安祿山便忙著做大燕皇帝,他的軍隊雖已逼近潼關,卻不曾積極進攻。杜甫在756年五月,從奉先帶領著一家人到了白水,寄住在他的舅父崔頊的高齋中。他眼前還是平靜的泉聲松影,可是他覺得山林中仿佛有兵氣瀰漫,水光里閃爍著刀鋒,這時哥舒翰正統領20萬河隴的士兵扼守白水以南的潼關,杜甫的朋友高適也在軍中。杜甫對哥舒翰有相當的信任,他認為在潼關前胡羯並不是抵禦不住的強敵,因為正月間安祿山的兒子安慶緒初次攻打潼關時,曾經被哥舒翰擊退。但事實上哥舒翰疾病多年,智力衰竭;監軍李大宜與將士終日飲酒賭博,使娼婦們彈奏箜篌琵琶取樂;士兵連吃飯都吃不飽。所以在六月里哥舒翰出關反攻,在靈寶西原與崔乾祐軍會戰,三天的工夫20萬人便全軍潰敗,六月九日潼關失守,附近各地的防禦使都棄職潛逃。白水自然也淪陷了,杜甫在局勢急驟的轉變中開始了流亡的生活。
於是我們看見這唐代最偉大的詩人,摻雜在流亡的隊伍里,分擔著一切流亡者應有的命運。這次逃亡,起於倉促,人人爭先恐後,杜甫由於過分的疲勞,陷在蓬蒿里不能前進。這時和他一同逃亡的表侄(他曾祖姑的玄孫)王砅已經騎馬走出10里,忽然找不到杜甫,於是呼喊尋求,在極危急的時刻把自己乘用的馬借給杜甫,他右手持刀,左手牽韁,保護杜甫脫離了險境。十幾年後杜甫在潭州遇到王砅,回想過去這一段共患難的生活,他覺得,當時若沒有王砅的幫助,也許會在兵馬中間死去了。他向王砅說:「苟活到今日,寸心銘佩牢!」後來他與妻子會合,夜半經過白水東北60里的彭衙故城,月照荒山,女兒餓得不住啼哭,男孩只採摘路旁的苦李充飢。緊接著是纏綿不斷的雷雨天氣,路徑泥濘,沒有雨具,野果是他們的餱糧,低垂的樹枝成為他們夜間寄宿的屋椽。走過幾天這樣的路程,到了離鄜州不遠的同家窪,友人孫宰住在這裡,當他在黃昏敲開孫宰的門時,面前展開了一幅親切而生動的畫圖:主人點起燈燭迎接這一家狼狽不堪的逃亡者,立即煮水給行人洗腳,還忘不了剪些白紙條兒貼在門外給行人招魂。兩家妻子彼此見面,主人預備了豐盛的晚餐,把睡得爛熟了的孩子們也叫醒來吃。這段遇合,杜甫在一年後寫在《彭衙行》里,真實而自然,和他後來許多五言古詩一樣,作者高度地掌握了這種詩的形式,發揮他寫實的天才,無論哪一代的讀者都能在裡邊感到一片誠樸的氣氛,詩中人物的一舉一動、一言一笑,都歷歷如在目前。
他在同家窪休息了幾天,把家安置在鄜州城北的羌村。由於長期的霪雨,鄜州附近的三川山洪暴發,淹沒了廣大的陸地,遠方是兵災,眼前是洪水,他喘息未定,聽到的是萬家被難的哭聲。
當杜甫從白水到鄜州在起伏不斷的荒山窮谷里奔波時,玄宗也在六月十二日夜裡,隱瞞著長安的人民,帶著他的貪污宰相和貴妃走出延秋門,逃往西蜀。中間經過馬嵬坡事變,等到七月十三日,太子李亨(肅宗)即位靈武,在草莽中開闢朝廷,受不滿30人的文武官員朝賀時,杜甫早已到了羌村。他聽到這個消息,立即把復興的希望寄托在李亨身上。八月洪水落後,他便隻身北上延州(延安),想走出蘆子關(陝西橫山縣附近),投奔靈武。可能他剛一起程,胡人的勢力便膨脹到北方,鄜州一帶,陷入混亂狀態。他一家經過了這麼多的跋涉艱難,終不免淪入胡人的勢力範圍。他在路上,不能進也不能退,被胡人捉住,送到淪陷的長安。也許因為他當時既沒有地位,也沒有聲名,胡人並沒有把這年齡才45歲便已滿頭白髮、未老先衰的詩人看在眼裡。他在長安沒有受到嚴格的俘虜待遇,也沒有和長安一般的官吏一樣被送到洛陽,逼使投降。但他自己也設法隱避,下了一番主觀的努力,才能使敵人不注意他,所以史書里這樣稱讚他,「數嘗寇亂,挺節無所污」。
不過兩三個月,這雄壯整飭的京城完全失卻了它往日的面目;舊日統治者的宮殿府邸,有的被焚燒,有的住滿了胡人。宗室嬪妃以及跟隨玄宗入蜀的官員們留在長安的家屬都一批一批地被殺戮,血流滿街,嬰兒都不能倖免。但偶然也有殺剩下的「王孫」,隱藏在荊棘叢中,再也不能享受「朱門」里的生活,想賣身給人做奴隸都不可能。胡兵胡將,彼此慶祝成功,把御府里多年從民間搜颳得來的珍寶用駱駝運往范陽。杜甫舊日的朋友和他投贈過的達官貴人自然也都星散了:有的隨著玄宗投往西蜀(如韋見素、房琯),有的被擄到洛陽(如王維、鄭虔、儲光羲),有的投降了(如哥舒翰、張垍)。只有長安的人民,終日過著水深火熱的、恐怖的生活。
胡人剛入長安時,聲勢浩大,兵力所及,往北過了麒州,往西到達隴山。玄宗受了四十幾年人民的供養,在臨危時率領著他的左右親近逃掉了,拋下了走不動的人民日夜受著胡人任意的摧殘。長安附近的人民擔受不起胡人的騷擾,就自動組織游擊隊伍,反抗胡人,這裡受了挫折,那裡又起來,使胡人的勢力範圍漸漸縮小,北不過雲陽(陝西涇陽北),西不過武功。這對於唐軍的反攻是一個有力的聲援,使長安人民時常互相驚呼:「官軍到了!」事實上,反攻的實力也在逐漸南移。八月里郭子儀與李光弼率領著牽制胡人後方、在河北收復了許多郡縣的朔方軍回到靈武,肅宗才獲得一批基本的軍隊,九月把政府遷移到順化(甘肅慶陽),接受玄宗遣派韋見素與房琯從成都送來的寶冊,十月遷至彭原(甘肅寧縣),派房琯率兵收復兩京。房琯是一個善於慷慨陳詞而不務實際的讀書人,他把軍隊分成三路進攻,中路和北路於十月二十一日在咸陽東的陳陶斜與安守忠交戰,一天內全軍覆沒,四萬人的血染紅陳陶廣澤,逃回去的不到幾千;南路於二十三日又在青坂大敗,裨將楊希文、劉貴哲都投降了敵人。胡人凱旋,在長安市上痛飲高歌,這使長安的人民多麼痛苦,多麼失望!杜甫親眼看見這個景象,寫出兩首名詩,一首是《悲陳陶》:
孟冬十郡良家子,
血作陳陶澤中水;
野曠天清無戰聲,
四萬義軍同日死。
群胡歸來血洗箭,
仍唱夷歌飲都市;
都人回面向北啼,
日夜更望官軍至。
在另一首《悲青坂》里他說,人們雖然盼望官軍,反攻卻要等待條件的成熟,不要焦急:
焉得附書與我軍,
忍待明年莫倉卒!
杜甫在胡人中間,終日密切注意長安以外敵我勢力的消長,以及山川的形勢。他覺得陳陶戰敗,只是反攻中的一個挫折,不發生決定作用。重要的反倒是人們不注意的、遠在延州以北的蘆子關。邊兵都調去東征,那裡防守空虛,萬一在山西的胡將史思明與高岩秀乘人不備,向西攻入蘆子關,就可以直搗反攻的根據地。他苦心焦慮,為迢迢數百里遠的蘆子關警惕著,他說:
蘆關扼兩寇(史與高),深意實在此。
誰能叫帝閽:胡行速如鬼!
——《塞蘆子》
他困居長安,從秋到冬,從冬到春,除去為國家焦愁外,自然也時常懷念他的家屬:遠在鍾離(安徽鳳陽附近)的韋氏妹、滯留平陰(在山東)的弟弟、鄜州的妻子。他長久得不到家中的消息,並且聽說胡人到處殘殺,一直殺到雞犬。他寄給他弟弟的詩里說:
生理何顏面?憂端且歲時!
兩京三十口,雖在命如絲。
——《得舍弟消息》之二
他在月下懷念他的妻子:
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
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
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
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干?
——《月夜》
他個人的生活與心境充分表達在那首人人熟悉的《春望》里: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在這樣的春天,他有時潛行曲江,看見細柳新蒲又發出嫩綠,但是江頭的宮殿都緊緊關閉著,由於眼前的蕭條想到當年的繁華,在胡騎滿城的黃昏,寫成一首《哀江頭》,給曲江唱出哀婉動人的輓歌。事實上,曲江從此也衰落下去,失卻了它舊日的風光,直到835年(文宗太和九年)人們又重新疏浚池溝,修建亭館,但無論如何,也喚不回來開元天寶時期的盛況了。
757年正月,安祿山被他的兒子安慶緒與嚴莊、李豬兒合謀殺死;二月,肅宗從彭原南遷鳳翔。由於這兩個事件,情勢有了轉變:一些被胡人俘往洛陽的官吏都偷偷地回到長安;而許多淪陷在長安的人又設法走出長安,逃往鳳翔。當杜甫正在計劃逃往鳳翔時,鄭虔從洛陽回來了。這位「廣文先生」被胡人任命為水部郎中,託病沒有就職;如今回到長安,在他的侄子鄭潛曜的池台中與杜甫相遇,二人悲喜交集,春夜裡又一同飲酒舞蹈,但是情調和三年前領太倉米時迥乎不同了。最後杜甫終於成行,行前他在懷遠坊的大雲經寺里住了幾天,躲避胡人的耳目,寺里的僧人贊公曾經贈給他細軟的青履與潔白的㲲巾。四月里的一天他走出城西的金光門,奔向鳳翔。這回出奔,他冒著很大的生命的危險,因為那時有一股胡人在安守忠與李歸仁的率領下從河東打到長安的西邊,屯兵清渠,與潏橋的郭子儀軍相持。他穿過兩軍對峙的前線,不能走大道,只有在山林中間,選擇無人的崎嶇小路前進。他隨時都要擔心被胡人捉住,自己覺得像是暫時存在著的人,走一刻便算是活了一刻。走到望見了太白山上的積雪,快到武功時,才漸漸脫離了危險,他把當時的心境寫在這樣的詩句里:
生還今日事,間道暫時人。
——《自京竄至鳳翔喜達行在所》之二
又說:
死去憑誰報?歸來始自憐。
——《自京竄至鳳翔喜達行在所》之三
一年後他離開長安赴華州,再出金光門,還提到逃亡時提心弔膽的情形:
此道昔歸順,西郊胡正繁。
至今猶破膽,應有未招魂!
——《至德二載甫自京金光門出間道歸鳳翔乾元初從左
拾遺移華州掾與親故別因出此門有悲往事》
他到達鳳翔,衣袖殘破,兩肘露在外邊,穿著兩隻麻鞋,拜見肅宗。五月十六日肅宗派中書侍郎張鎬傳命杜甫,任杜甫為左拾遺。左拾遺是一個「從八品上」的官職,職務是供奉皇帝,看見皇帝的命令有不便於時、不合於理的,就提出意見,同時還有舉薦賢良的責任。這是一個相當重要的職務,卻由一個「從八品上」的官員充當,好像是一種諷刺,這說明皇帝並不需要什麼真正的諫臣,這只不過是他身邊的點綴。但杜甫一得到這個職位,便捲入一件長期的政爭里,這事影響他後半生的生活,後來他寄居秦州,滯留西蜀,都和這件事有直接或間接的關係。房琯自從陳陶敗後,本應論罪,由於李泌的營救,肅宗仍然叫他做宰相。他有豐富的感情,喜好賓客,詩人賈至、後來與杜甫有密切關係的嚴武都和他有深厚的交誼。他崇尚虛名,好發議論,不切實際,是當時知識分子中的一個典型。政府里有另一派官僚,如賀蘭進明、崔圓等,專門在個人的利益上做打算,都和房琯結怨,在肅宗面前說了許多不利於房琯的話。房琯常稱病請假,不理政務,終日只談論著佛家的因果與道家的虛無;同時又嗜好鼓琴,遙傳他門下的琴工董庭蘭往往收人賄賂,作為朝官與房琯會面的媒介,更構成他的罪名。因此他漸漸被肅宗嫌厭,張鎬儘量給他辯解,也沒有效果,他終於在五月被貶為太子少師。杜甫受命左拾遺時,這房琯事件正發展到最緊張的階段。杜甫只看到房琯少年時享有盛名,晚年成為「醇儒」,每每談到國家的災難,就義形於色,而沒有看到房琯不切實際的工作態度,同時又覺得那些攻擊房琯的人行徑更為卑污,於是他就執行拾遺的職權,不顧生死,上疏援救房琯。措辭太激烈了,引起肅宗的憤怒,肅宗令韋陟、崔光遠、顏真卿審訊杜甫。審訊後,韋陟說杜甫的言辭雖然狂妄,但不失諫臣的體統,於是肅宗對韋陟也表示不滿。幸有張鎬營救,才在六月一日,宣告無罪。
鳳翔一帶常有胡人的間諜出沒,成為嚴重的問題。有侍御吳郁,每逢處理間諜時,必認真剖析,分辨黑白,因此得罪了權貴,被肅宗貶往長沙。杜甫本來應該替吳郁辯白,但剛剛受了房琯事件的打擊,只有任憑他含冤受貶,不敢多說一句話。後來他在從秦州到同谷的途中,路過吳郁的故鄉兩當縣,訪問吳郁的空宅,深深感到良心的譴責,他說:「相看受狼狽,至死難塞責。」雖然如此,他並不甘心做一個空頭的拾遺,他在諷諫上受了挫折,舉薦賢能的任務他卻不肯放棄。這時岑參從酒泉來到鳳翔,他便在六月十二日與他的同僚聯名推薦。此外他寫了不少贈別詩,送郭英乂往隴右任節度使,送楊某出使吐蕃,送友人們到漢中、同谷、武威、河西等處任判官,杜甫都就每個人不同的身世與交誼的深淺來提醒他們在這紊亂時代中應負的責任,並且指出那些地方在國防上或財政上的重要性。
短短的三個多月,杜甫念及兩京淪陷,人民痛苦,他忠實於他的職責,肅宗看他並不是一個令人愉快的人物,於是在八月里命他離開鳳翔,回鄜州探視妻子。杜甫剛到鳳翔時,本可以回家探視,但因為初受拾遺,不忍開口說回家,如今放還,在他政治生活上是一個失敗,卻給了他一次回家的機會。
這年又是一秋苦雨,直到閏八月初一,才雲散天晴,杜甫也在這一天起程北征。當時鳳翔的官吏每天只能求得一飽,衣馬輕肥當然都提不到,杜甫也置辦不起朝服,只穿著一領青袍,並且因為正在準備收復兩京,公家和私人的馬匹都收入軍中,所以我們看見在鳳翔城外——
青袍朝士最困者,
白頭拾遺徒步歸。
——《徒步歸行》
一路上阡陌縱橫,人煙稀少,遇到的不是傷兵,便是難民。經過麟遊縣西的九成宮,入邠州境,路途更為艱難,以養馬聞名的李嗣業正鎮守邠州,他向他借得一匹馬代步。再往前走,但見猛虎當前,崖石欲裂,山路旁開著今秋的菊花,路上印著古代的車轍。各樣無名的山果,有的紅如丹砂,有的黑如點漆,他看見自然界裡只要是雨露所沾潤的草木,不管是甜的苦的,都結了果實,而他自己46年的歲月,卻依然是毫無成就。在宜君附近玉華宮前的蓬草中,望著這座日漸腐朽的建築,又感到生命的無常。快到鄜州時,更是一片淒涼的慘景:桑樹上鴟鳥哀鳴,草莽中野鼠四竄,夜深時經過戰場,寒冷的月光照著死者的白骨。
晚霞緋紅,白日沉落天邊時,聽到一片鳥雀的喧噪,杜甫回到了羌村。經過一年的失散流離,如今活著回來,把走入家門時的景象戲劇地寫在三首題名《羌村》的五言詩里:他的妻子看見他,是——
妻孥怪我在,驚定還拭淚;
他的孩子們看見他,是——
嬌兒不離膝,畏我復卻去;
鄰人聽說他回來了,都爬滿牆頭,欷歔感嘆。到了夜半以後,還不能入睡,這出乎意外的重逢,使人難以置信,覺得像是在夢裡一般。杜甫對這情景寫出那常被宋代詞人借用的名句:
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
第二天早晨,鄰家父老都帶著酒來看望這一度生死未卜的歸人,他們一邊倒出酒來一邊說:
莫辭酒味薄,黍地無人耕。
兵革既未息,兒童盡東征。
這次回家使他寫成與《自京赴奉先縣詠懷》先後媲美的名篇《北征》。這兩篇詩是杜甫的代表作,它們的相同處是同樣用高度寫實的技巧寫出旅途的經歷與家境的窮困;不同的地方是前者敘述了大亂前人民的痛苦,社會矛盾的尖銳化,後者則表達了他對於當前局勢的意見:他認為自己的軍隊如調度合宜,足能有充分的力量收復兩京,恢復中原,向回紇求援會惹出無窮的後患 。——還有一點不同的是前者用了自然平易的語言,讀者容易了解;後者的詩句則比較艱深,不是人人所能接近的。雖然如此,《北征》中敘述他回家時家庭情況的那一段,每個讀者讀了都會驚訝杜甫具有怎樣一種卓越的寫實的才能:
況我墮胡塵,及歸盡華發。
經年至茆屋,妻子衣百結。
慟哭松聲回,悲泉共幽咽。
平生所嬌兒,顏色白勝雪,
見耶背面啼,垢膩腳不襪。
床前兩小女,補綴才過膝,
海圖(舊衣所繡)拆波濤,舊繡移曲折,
天吳(水神,舊衣所繡)及紫鳳(舊衣所繡),
顛倒在短褐。
老夫情懷惡,嘔泄臥數日。
那無囊中帛,救汝寒凜栗?
粉黛亦解苞,衾裯稍羅列。
瘦妻面復光,痴女頭自櫛,
學母無不為,曉妝隨手抹;
移時施朱鉛,狼藉畫眉闊。
生還對童稚,似欲忘饑渴。
問事競挽須,誰能即瞋喝?
翻思在賊愁,甘受雜亂聒。
新歸且慰意,生理焉得說?
……
侍奉皇帝與走向人民
757年(至德二載)閏八月,胡人曾經襲擊鳳翔,沒有成功。九月,肅宗的長子李俶和郭子儀率兵15萬進攻長安,還有4000多強悍善戰的回紇兵也幫助唐軍作戰,由回紇懷仁可汗的兒子領導著。杜甫在北方的荒村聽到這個消息,感到無上的興奮,他好像置身於長安人民的中間,準備著歡迎唐軍:
喜覺都城動,悲憐子女號;
家家賣釵釧,只待獻香醪。
——《喜聞官軍已臨賊境二十韻》
後來唐軍在香積寺北澧水的東岸打敗胡人,收復了長安,不久洛陽也跟著克復。肅宗在十月里還京,杜甫也和他的家屬一起回到長安。
肅宗還京時,御史中丞崔器把那些接受安祿山父子官爵的官員都召集在含元殿前,叫他們脫去鞋帽,頓首請罪;李俶攻克洛陽後,又運來一大批投降胡人的官員,先在朝堂前請罪,事後一個個都收入牢獄。鄭虔和王維也一同被囚在宣陽坊。王維得到他弟弟王縉的營救,說他在洛陽菩提寺里寫了一首懷念唐室「萬戶傷心生野煙」的絕句,赦免無罪;鄭虔雖然受安祿山命為水部郎中,卻因為他裝病沒有就任,以次三等論罪,貶為台州司戶參軍。杜甫到長安不久,鄭虔便滿頭白髮走上台州的長途,走的時候太倉促了,都沒有得到機會和杜甫話別;在杜甫看來,這個當年共同飲酒、共同高歌的老友只有老死台州,二人不會再有見面的希望。此後他懷念鄭虔的詩,和懷念李白的詩一樣,每一首都表達了杜甫是怎樣熱烈地需要他的友情。第二年春天,他偶然在韋曲東經過鄭虔的故居,只看見窮巷靜悄,室內的案上還放著乾死的代替蠟燭的「讀書螢」,回想起二人舊日的哀樂與游跡,他寫出這樣的詩句:
酒酣懶舞誰相拽?
詩罷能吟不復聽。
第五橋東流恨水,
皇陂岸北結愁亭。
——《題鄭十八著作丈故居》
從757年十一月到758年六月,是杜甫在長安最後一次的居留。他仍舊做皇帝的供奉官左拾遺,這時賈至任中書舍人,王維任太子中允,岑參任右補闕,年才32歲的嚴武為京兆少尹兼御史中丞,這些人並肩出入,互相唱和,在「禁掖」里值夜時也常常寫詩傳遞,過著閒散的官吏生活。但是那些唱和詩和朝謁詩在杜甫的詩集裡毫無光彩,事實上也不能有什麼光彩,裡邊充滿了初唐以來應制詩、奉和詩一向慣用的辭藻,缺乏充實的內容。在這時期杜甫的詩中,我們只能從「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避人焚諫草」這樣的詩句中想像杜甫不過是一個小心謹慎的官吏。此外他若從北城下朝回來,就是在春風蕩漾的曲江頭典衣買酒。他這時也寫了一些關於曲江的詩,但這些詩與從前的曲江詩相比,既沒有天寶末年的《曲江三章》那樣的悽苦,也沒有《哀江頭》那樣的沉痛,他在一片花飛的暮春天氣,只感到一個庸俗的道理:「細推物理須行樂,何用浮名絆此身?」像「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桃花細逐楊花落,黃鳥時兼白鳥飛」這些信手拈來、歌詠自然的詩句,若是在一般唐人的詩集裡也許是很好的名句,可是在杜甫許多瑰麗而沉鬱的詩篇中,只顯得輕飄而悠揚,沒有重量。至於「何時詔此『金錢會』,暫醉佳人錦瑟傍?」這樣的思想實在不高明,尤其是在兩京收復不久,胡人勢力還相當猖獗、長安物價一天比一天高漲的時期。
是鳳翔一段的經驗給他的教訓太大了呢,還是這平靜的官僚生活把他的視界只限制在皇帝的周圍,而看不見廣大的人民呢?他終日只是供奉皇帝,伺察皇帝的顏色,他說,「天顏有喜近臣知」;他四月里陪著肅宗祭祀九廟,五月端午得到皇帝的賜衣,都看為是無上的光榮。他有時侷促到這種地步:官馬送還官家,自己又沒有馬,因此有10天之久不能去看望想去看望的鄰近的友人,他說,這既不是愛惜身體,也不是腳力太弱,只怕在街上徒步走路時遇見官長,遭到官長的申斥。他有時自己也深深意識到這可憐的生活:
每愁悔吝作,如覺天地窄。
——《送李校書二十六韻》
可是在這狹窄的天地里,他偶然走到東郊,遇見一匹被兵士遺棄在路旁的瘦馬,他也曾聯想到人世的困頓,寫成一篇《瘦馬行》,對瘦馬表示無限的同情;他在城南潏水濱聽樵夫講述幾隻小鷹被白蛇咬死、一隻鶻鳥飛來報仇的故事,他也寫出一首充滿熱情的寓言詩《義鶻行》,來激勵壯士的肝膽。
雖然如此,杜甫在長安的官吏生活事實上是一天一天地變得狹窄了,若是長此下去,沒有一點變動,我們真擔心他六七年來開闢的詩的國土會斷送在左拾遺的職位上。幸而不久他的生活發生了一個大的變動。
肅宗回到長安後,許多鳳翔時代的官吏都或多或少地得到獎勵,房琯也被命為金紫光祿大夫,進封清河郡公。可是房琯依然是結交賓客,車馬盈門,常常稱病請假;他空疏而放肆的言論有時傳入肅宗耳中,引起肅宗的不滿,再加上賀蘭進明那些人的毀鎊,致使他在六月里被貶為邠州刺史。他的許多朋友也受到牽連。人們說他們終日結黨成群,亂髮議論。國子祭酒劉秩貶為閬州刺史,京兆少尹嚴武貶為巴州刺史,曾經給杜甫許多幫助的大雲經寺僧人贊公被放逐到秦州,杜甫也離開了皇帝周圍的「氤氳香氣」,走出一年前曾經經過的金光門,被派到華州去做司功參軍,管理華州地方的祭祀、禮樂、學校、選舉、醫筮、考課等的文教工作。從此他再也沒有回到長安。
他離開長安時,心境是很淒涼的。他不能「從容陪笑語」供奉皇帝,覺得好像是一個被遺棄的人,所以他在金光門前寫出這樣的詩句:
無才日衰老,駐馬望千門。
——《至德二載甫自京金光門出間道歸鳳翔乾元初從左
拾遺移華州掾與親故別因出此門有悲往事》
他當時只認為這對於他政治的前途是一個打擊,但他並沒有意識到,他從那狹窄的天地里解放出來了,對於他的詩的發展卻是一個大的恩惠:他由此才得到機會,又接近戰亂中的人民,認清時代的苦難,因此而恢復並且擴充了他的廣大的詩的國土,從一個皇帝的供奉官回到人民詩人的崗位上。
他到華州,正是七月的苦熱天氣,夜裡毒蠍出沒,白天蒼蠅亂飛,飯都吃不下去,而文書堆案,不容休息,簡直要發狂大叫。可是他在華州卻辦了不少重要的文件:他替華州的郭使君寫成《進滅殘寇形勢圖狀》,陳述敵我的形勢,唐軍應該怎樣避實擊虛,剿滅盤踞鄴城的胡人;在《乾元元年華州試進士策問五首》里提出在變亂中關於賦稅、交通、征役、幣制等迫切的具體問題,在這些問題里他首先顧慮到的是人民的負擔。這時兩京收復不久,物價騰貴,米一斗7000錢,長安市上的水酒每斗要300青銅錢,大路上不是乞丐,便是餓殍。國家的財政支絀到了極點,政府想盡方法,甚至把官爵當作商品出賣,也解決不了當前的困難。這年七月肅宗採用御史中丞第五琦的建議,鑄造一當十錢的「乾元重寶」,第二年三月,第五琦入為宰相,又鑄一當五十的新幣,造成貞觀以來不曾有過的通貨膨脹。回紇最初派兵幫助唐軍反攻長安時,肅宗曾經和回紇約定,若是兩京收復,土地人民歸唐所有,金帛婦女都任憑回紇搶奪。所以打下洛陽後,回紇在市井村坊間搶掠三天,搜颳走大批的財物;肅宗為了酬答他們的「功勞」,把自己的女兒嫁給回紇可汗,並且每年送絹2萬匹。同時吐蕃趁著邊疆的防務空虛,占領了西方的一些要塞;後來大食(阿拉伯)也從海路登上南方的海岸,圍攻廣州。所謂「大唐」,沒有幾年的工夫,便從征服外族轉變為被外族侵略了。在這民生凋敝、外族侵凌的時期,長安是什麼情況呢?杜甫也只有在離開了皇帝的「天顏」時才能認識清楚,他後來寫了一首《洗兵馬》,把當前的政治情況說得很沉痛。他在這首詩里稱讚了李俶、郭子儀、李光弼、王思禮、張鎬,並且說在這些人的努力下胡人是不難殲滅的。但另一方面,有些事他卻不能忍受。他想到那些無功受祿的官僚,他說:
攀龍附鳳勢莫當,
天下盡化為侯王;
尤其是肅宗和他父親的晚年一樣,迷信神仙,國家的災難還沒有消除,各地郡縣又爭先恐後地呈獻祥瑞了:
寸地尺天皆入貢,
奇祥異瑞爭來送,
不知何國致白環,
復道諸山得銀瓮;
但是人民呢:
田家望望惜雨干,
布穀處處催春種(春旱不能下種),
淇上健兒(圍攻鄴城的士兵)歸莫懶,
城南(長安城南)思婦愁多夢。
這首詩可能是759年(乾元二年)春天在洛陽寫成的,王安石選杜詩時,說它是杜詩中的「壓卷」。我們現在看來,這首詩反映了杜甫兩方面的積極精神,他站在民族的立場上,對於勝利有絕對的信念;站在人民的立場上,他揭露了這個朝廷的種種缺陷。
他在758年的冬末回到洛陽,看望他戰亂後的故鄉。他在途中,曾與詩人孟雲卿相遇。孟雲卿是元結的朋友,他們同樣是反對詩歌中的形式主義、要把詩引到現實主義的路上的人。可惜他們的詩寫得並不很好,他們的理論流傳下來的也不多,所以在「光芒萬丈」的杜甫的詩的照耀下,他們的作品無論是質或量都顯得很單薄。但是他們的作用還是值得肯定的,他們推動了詩歌的進步的發展,影響了中唐的詩人。杜甫在晚年想到孟雲卿時,他這樣說:
李陵蘇武是吾師,
孟子論文更不疑。
——《解悶》十二首之五
杜甫在路上與孟雲卿意外相遇,感到極大的快樂,二人宴飲終宵,在他們的談話中總不免要談論到文學上一些新的趨向。
他回到洛陽,已經是春天了,看見故園的花鳥依舊,但是人煙斷絕,眼前一片荒蕪。除去前邊提到的《洗兵馬》外,他這時寫出不少五言詩,用自然生動的語言表達真實的情感與情景。他向他遠在濟州的弟弟說:
汝書猶在壁,汝妾已辭房;
舊犬知愁恨,垂頭傍我床。
——《得舍弟消息》
他哀悼戰亂中死在河北的從弟:
面上三年土,春風草又生。
——《不歸》
他遇到他青年時的朋友衛八處士,寫成《贈衛八處士》,敘述20年老友重逢時的情景,樸實而活潑,真切而自然,作者用淨潔的語言,畫出極生動的生活素描,裡邊又孕育著豐富的情感。從這時起到年底他到了成都為止,他這一年內的作品十分之九都是五言詩,這些五言詩是《彭衙行》與《北征》的繼續發展,其中有的反映出人民的痛苦,有的刻畫出祖國險要的山川,是杜甫詩的藝術里一個偉大的成就,這成就集中在一座高峰上:是他從洛陽回到華州時在路上寫的《三吏》和《三別》。
安慶緒退出洛陽後,竄入相州(治所在今河南省安陽市),雖然黨羽離叛,卻還據有60郡縣,兵甲糧資也相當豐富。758年九月,郭子儀、李光弼、王思禮等九節度使率兵20萬討伐安慶緒,十一月圍攻相州。次年二月,史思明派兵援救安慶緒;三月三日,唐軍大敗。戰馬萬匹只剩下3000,甲仗10萬幾乎全部喪盡。郭子儀帶著他的朔方軍退到河陽,保衛東京。杜甫到洛陽時,一路上相當安定,城市也恢復了舊觀,可是相州唐軍敗後,洛陽一帶又騷動起來,市民逃入山谷,當年攻擊房琯、現任東京留守的崔圓與河南尹蘇震等都紛紛跑到襄州、鄧州。杜甫也在這時離開洛陽回到華州。在他回華州的路上,一切與兩月前迥乎不同了,到處呈現出紊亂與不安。他經過新安、石壕(河南陝縣東)、潼關,所接觸的都是些老翁老嫗、征夫怨婦的愁眉苦臉,在官吏殘酷的驅使下擔受著無處申訴的痛苦。杜甫把他看到的、聽到的、親身經歷的人民的悲劇凝結成《新安吏》《石壕吏》《潼關吏》《新婚別》《垂老別》《無家別》六首詩。
這六首詩自成一組,是杜甫詩中的傑作,從白居易開始就不斷被人稱讚為詩的模範,它們繼承了《詩經》、漢樂府的傳統,影響了後代的進步詩人;杜甫自己對於這一段的創作生活也是肯定的,他晚年在夔州說過,「憶在潼關詩興多」。這六首詩不只單純地反映了人民的痛苦,而且更深刻地表達了作者內心的矛盾。這矛盾並不像長安時代的詩里所說的杜甫個人入仕與歸隱兩種心情的衝突,而是在封建社會裡一個愛人民、愛祖國的詩人在人民與統治者中間感到的劇烈的衝突。國家受胡人的侵略,人民受胡人的摧殘,要想救國家、救人民,杜甫只有把一切的希望寄托在李氏朝廷上,在他的時代里他不可能對於帝王制度有所懷疑。但他擁護的朝廷,平常是剝削人民的,到了國難時期,既不能發動人民抵抗胡人,也不肯放棄一些自己的特權,反倒更無限制地向人民搜刮物資,亂徵兵役。在這中間一個正直的詩人自然要感到極大的矛盾:若是強調人民的痛苦,反對兵役,就無法抵禦胡人;但是人民在統治者殘酷的壓迫與剝削下到了難以擔受的地步,他又不能閉上眼睛不看,堵住嘴不說。所以這六首詩與長安時代的《兵車行》不同了,他寫《兵車行》時只是站在人民的立場,反對侵略戰爭,這時他除去替人民訴苦外,還不得不考慮到國家和民族所面臨的嚴重的危機。
唐代人口的數目據說在754年(天寶十三載)達到最高點,這年戶部呈報的全國郡縣的人口總數是五千二百八十八萬四百八十八人,但是和中國現在人口的數目相比,還不到十分之一。經過五年的戰亂,人口自然減少了,尤其是河南陝西一帶,壯丁更為缺乏。壯丁缺乏,既影響戰爭,又影響生產。唐軍自從相州潰敗後,軍隊急需補充。在補充軍隊時,那些一向當慣了統治者的爪牙的吏役為了拼湊兵額,任意捕捉,不顧民情,做出許多殘酷的事,使荒涼蕭條的東京道上嗚咽著使人難以忍受的哭聲,這現象便反映在杜甫的這六首詩里。杜甫離開洛陽,路過新安,聽到一片亂嚷嚷的點兵的聲音,可是新安的縣份小,成丁沒有了,只好徵用18歲的「中男」,他親眼看見一群孩子被趕入軍中,是這樣悽慘:
肥男有母送,瘦男獨伶俜(孤單);
白水暮東流,青山猶哭聲。
莫自使眼枯,收汝淚縱橫!
眼枯即見骨,天地終無情。
——《新安吏》
但是杜甫一轉念,想到抵禦胡人是人民應有的職責,於是立即轉換口氣來安慰這些青年:
就糧近故壘,練卒依舊京(只屯駐洛陽),
掘壕不到水,牧馬役亦輕(工作不重);
況乃王師順,撫養甚分明,
送行勿泣血,僕射(指郭子儀)如父兄!
——《新安吏》
他在路上又看到一個老人,子孫都陣亡了,如今也被征去當兵,老妻臥在路旁啼哭,她知道他這一去不會再有回來的希望;還有新婚的少婦,晚間結婚,第二天早晨丈夫便被召去守河陽,她自己覺得嫁給征夫,不如委棄在路旁;還有從相州戰敗歸來的士兵,回到家中,但見園廬被蒿藜埋沒,當年同里的人們不是死了化為塵泥,便是東西分散,沒有消息,當他背起鋤頭要去耕種久已荒蕪的園畦時,縣吏聽說他回來了,又把他叫回去在本州服役。這三個人,杜甫每人都為他們寫了一首詩,用他們自己的口吻,訴說他們自身的痛苦,但是訴苦訴到極深切的時刻,一想到國家的災難,便立即轉變出振奮的聲音:老翁說:
萬國盡征戍,烽火被岡巒。
積屍草木腥,流血川原丹。
何鄉為樂土,安敢尚盤桓?
棄絕蓬室居,塌然摧肺肝!
——《垂老別》
新婚的女子在她纏綿的別語中也勉勵她的丈夫:
勿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
——《新婚別》
就是那家人喪盡的士兵在他的自述中也是一方面感到淒涼,一方面安慰自己,雖然又被縣吏召去,但是在本州服役,比遠征究竟不同。
後來杜甫到了潼關,看見潼關的士兵們又在辛苦地修關築城,恐怕一旦洛陽失守,潼關受到威脅,這時他還請求潼關吏轉告守關的將軍,千萬不要再學哥舒翰!
總之,杜甫雖看見人民受了這麼多統治者給予他們的災害,但因為胡人的勢力又膨脹了,為國家著想,他都按照個別的情況來鼓勵他們、安慰他們。只有《石壕吏》一詩是例外。他晚間投宿在石壕村一個窮苦的人家,夜半有差吏敲門來捉人,這家的老翁跳牆逃走了,家裡只剩下一個老太婆和一個下衣不完的兒媳帶著一個吃奶的孫兒。老太婆和差吏交涉許久,說了許多哀求的話,差吏還不肯讓步,堅持要人。最後沒有法子,她只有犧牲自己,讓差吏把她在當天夜裡帶走,送到河陽的軍營里去。杜甫親身經歷這段故事,他再也不能有什麼話來鼓勵、來安慰這一家人了,他寫出這六首詩里最富有戲劇性的一首,《石壕吏》: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
老翁逾牆走,老婦出門看。
吏呼一何怒!婦啼一何苦!
聽婦前致詞:「三男鄴城戍,
一男附書至,二男新戰死;
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
室中更無人,惟有乳下孫,
有孫母未去,出入無完裙。
老嫗力雖衰,請從吏夜歸,
急應河陽役,猶得備晨炊。」
夜久語聲絕,如聞泣幽咽。
天明登前途,獨與老翁別。
這首詩只是客觀的敘述,但其中充分表達了作者感到的人民最深的痛苦;它一再被後人傳誦,只因為它最真實地告訴我們,過去封建社會的統治者是怎樣對待他們的人民。杜甫有這樣的成就,完全由於他接近了人民,這是他半年前在長安出入「禁掖」,侍奉皇帝時所想像不到的。
隴右的邊警與艱險的山川
759年(肅宗乾元二年)的夏天,關內久旱不雨,田地里一片黃埃,造成嚴重的災荒。史思明在相州打敗唐軍後,殺死安慶緒,回到范陽,自稱大燕皇帝,準備攻取河南。杜甫在東京道上,又看到一般的官吏是怎樣對待人民,對於當前的政治有了進一步的認識。這一切情形和他所希望的距離太遠了,他覺得他在華州做一個司功參軍實在沒有什麼意義,於是在立秋後不久便毅然放棄了這個職位。
他放棄這個職位,表示他對於政治的絕望,但還有更重要的原因,使他不得不這樣做。肅宗在738年(開元二十六年)立為太子,並不是出於玄宗的本意,李林甫、楊國忠也都時常要破壞他的皇位繼承權,他的地位是極端不穩固的。後來肅宗由於馬嵬坡之變,分得一部分兵力,北上靈武,宦官李輔國才勸他繼承帝位。李輔國也就成為擁戴肅宗的功臣,因此他日漸跋扈,專攬政權,無論大事小事,都要經過他的決定才能執行。肅宗事前沒有得到玄宗的同意,先在靈武即位,已經內疚於心,以李輔國為首的擁戴肅宗的官僚集團便利用這個機會,一方面挑撥肅宗和玄宗的感情,加深他們父子間的矛盾,一方面攻擊玄宗舊日的官吏,製造出激烈的黨爭。房琯是玄宗的舊臣,又一度被肅宗信任,而且他自高自大,更成為這個集團攻擊的目標。所以他在鳳翔、長安一再遭受打擊。杜甫屬於他的一黨,隨著他的失敗,杜甫在政治上也喪失了出路。他的「棄官」雖說是主動的,但其中也存在著不得不如此的苦衷。
這在他個人的生活上是一個大的轉變。他從此不但遠離了他十幾年依戀不舍的長安,並且和他愛好的故鄉洛陽也永久別離了。他在756年的春天在率府里管理了幾個月的兵甲器仗,從757年五月到758年六月在肅宗身邊做了一年的左拾遺,再加上不到一年的華州司功,他一生實際的政治生活——除去後來在成都嚴武的幕中工作一個短時期外——斷斷續續的一共不過兩年半。在這些職位上他已經做了很大的努力,可是在政治的逆流中他不可能發揮任何作用。所以他在《秦州雜詩》里說:「唐堯(指肅宗)真自聖,野老(杜甫自稱)復何知?」這是他受了許多打擊以後所表示的失望的心情。
他放棄了官,對當前的政治感到失望,而且在《遣興》五首里歌詠了一些所謂高蹈的人物,如不入州府的龐德公、避俗的陶潛、「上疏乞骸骨」的賀知章與布衣終身的孟浩然,但他並沒有放棄了對祖國與對人民的熱烈的關懷。
相州敗後,河南騷動,杜甫不能回洛陽的老家,又沒有錢居住生活昂貴的長安;這時因為他的從侄杜佐在秦州東柯谷蓋了幾間草堂,僧人贊公也在秦州西枝村開闢了幾座窯洞,他就決定把一家人搬到秦州去住。秦州(甘肅天水)是隴右道東部一個重要的城市,位置在六盤山支脈隴山的西邊。隴山高約2000米,舊日的記載說,山路九轉,越過這座山要用七天的工夫,從東方來的人走到這裡常常躊躇不前。秦州就用這座山來迎接杜甫,杜甫也以這座山起始他另一個段落的、別開生面的新詩。他的《秦州雜詩》第一首便這樣說:
滿目悲生事,因人作遠遊。
遲回度隴怯,浩蕩及關愁。
水落魚龍(川名)夜,山空鳥鼠(谷名)秋。
西征問烽火,心折此淹留。
這隴山西邊的隴右道,從秦漢到唐代,是漢族和少數民族氐羌雜居的區域,每逢戰亂時期,這帶地方不被本地的土豪割據,便被新興的外族侵入。唐自從高祖以來,開拓邊境,深入西域,在隴右設置了都督府和州縣。開元時,又建立朔方、隴右、河西、安西、北庭等節度使,鎮壓邊疆,每年從內地運來大批的壯丁和繒帛,在這裡屯田牧馬,所以軍城烽火,萬里不斷。等到安史亂起,隴西的精銳都徵發東征,留兵單弱,防地空虛,給吐蕃一個很好的侵略機會。
藏族到了7世紀在藏王棄宗弄贊(松贊干布)領導下從個別的部落形成統一的王國,吐蕃就是這個王國的名稱。641年(貞觀十五年)棄宗弄贊和唐朝的宗室女文成公主結婚,此後漢藏兩族的經濟和文化產生了前此不曾有過的密切的交流,但是在政治上一方面由於唐朝皇帝的開邊黷武,一方面由於吐蕃勢力的膨脹,彼此的關係是不很正常的:時而互通使節和好,時而爆發殘酷的戰爭。如今這個自稱「外甥國」的吐蕃又是一邊遣使請和,願意幫助唐軍平亂,一邊擴充勢力,率眾東侵,致使沒有幾年的工夫,西北州縣都落入它的掌握。杜甫三年來在關內河南流離轉徙,閱盡人間的疾苦與祖國的不幸,如今越過隴山,不料又接觸到國家的另一個危機,這危機的嚴重性並不下於橫行中原的胡羯。我們知道,安史之亂中的許多史實都反映在杜甫的詩中,我們也不可忽略,吐蕃的蠶食在杜甫詩里也留下不少的痕跡。
當吐蕃的勢力逼近洮州峨州時,杜甫到了秦州。兩年前,他在鳳翔任左拾遺,他已經明了西方的情勢,並且認識這情勢的嚴重。那時他送長孫九侍御赴武威任判官,就提到——
東郊尚烽火,朝野色枯槁;
西極(指陡右)柱亦傾,如何正穹昊?
——《送長孫九侍御赴武威判官》
送杜亞赴河西任判官,他說——
西極最瘡痍,連山暗烽燧。
——《送從弟亞赴河西判官》
武威與河西都在秦州以西,較為遼遠,但關於秦州稍南的同谷,杜甫也曾經這樣說——
古來無人境,今代橫戈矛。
——《送韋十六評事充同谷防禦判官》
現在他到了秦州,聽到的,時而是川原將要昏黑時的一片鼓角,時而是薄暮中的一聲羌笛,時而在雨晴後從戍樓上又發出嘹亮的胡笳;看到的,是降虜千帳,胡人跳著《白題斜舞》,在黃雲白水間羌婦笑語,胡兒行歌。並且羽書往還,絡繹不絕,今天在城東樓上望見出使吐蕃的驛使,明天又送人行軍,去抵抗吐蕃。「烽火」更是不斷地在詩中出現,它有時報警,有時報平安,在「隴草蕭蕭白,洮雲片片黃」的天地間搖動著慘澹的火光。這一切景象襯托出一個緊張的不安的局面。事實上過了不久,秦州便在763年被吐蕃攻陷了。
杜甫在秦州時,秦州還暫時保持著相當的平靜,它沒有遭受到兵火和災荒,因此有許多人從東方越過隴山到這裡來避難。杜甫最初在城東南50里東柯谷杜佐家中做過短期的寄居,但他此後大部的時間還是住在秦州城裡。他本來計劃在秦州住下去,贊公也曾引導他到城南的西枝村尋找建立草堂的基地,可是限於資財,沒有成功。他在秦州作客,生活上感到極大的困難。他寄詩給杜佐,希望他分給他一些米和薤菜,隱者阮昉也曾送給他薤菜30束。可是生活不能完全仰仗他人,他於是又重新開始他在長安時經營過的賣藥生活,來維持他的衣食。我們在他秦州的詩中常常讀到關於採藥和製藥的詩句,並且在太平寺泉水的下流,他也夢想過,如果用這比牛乳還香美的水灌溉出一片繁榮的藥圃,該有多麼好呢!
然而親友的幫助與賣藥的副業都不能解決他生活的困難,有時無衣無食,口袋裡只剩下一文錢了,卻不忍用去,為的是留在眼前觀賞。他把這種心情寫在一首沉痛的詩《空囊》里:
翠柏苦猶食,明霞高可餐。
世人共鹵莽,吾道屬艱難!
不爨井晨凍,無衣床夜寒。
囊空恐羞澀,留得一錢看。
在饑寒中身體衰弱,瘧疾又發作了,每隔一日,便發高度的寒熱,自己覺得身上的脂髓都在病中耗盡了。
杜甫窮困到這地步,但他的詩卻得到意外的發揚。他這半年內的詩流傳下來的約有120首,若是把這些詩從全集中抽出,它們就可以獨自成為一集。我們揣想,作者寫這些詩是有一定的計劃性的。其中除卻《同谷七歌》是七言外,都是五言詩,有五古,有五律。這「集子」又可以分為上下兩部:上部是從七月到十月在秦州寫的,以《秦州雜詩》20首為主;下部是從秦州到同谷、從同谷到成都旅途上的收穫,都是紀行詩。前邊說過,杜甫運用五古,無論敘事、抒情、寫景,都發揮了五言詩最高的功能,這裡他把邊疆的危機、山川的形勢以及城郭村落、風土人情,都收入雄渾而健壯的詩篇中,在這一點上誠如宋人林亦之所說的,「杜陵詩卷是圖經」。這也是杜甫的一個貢獻,如果說從《兵車行》到「三吏」「三別」一系列的詩是卓越地記載了他的時代的,尤其是人民的歷史,那麼這裡的詩便真實地描畫了祖國一部分的山川。
他在秦州的詩中敘述了秦州的地理形勢:城北寺、南郭寺、深藏數十家的東柯谷、潛通小有天的仇池、太平寺的泉水以及赤谷、崦嵫、西枝村……有些幽靜的地方也常常引起他建築一座茅屋、長此住下去的念頭,但是慘澹的烽火與淒切的笳聲卻使杜甫念念不忘吐蕃的膨脹與回紇的驕橫。這年九月,史思明攻陷洛陽,回紇不能幫助唐軍抵抗胡人,卻留住沙苑(陝西大荔縣南)勒索給養,使朝廷難於應付,杜甫在《留花門》詩中說:
胡塵逾太行,雜種(史思明)抵京室(洛陽);
花門(回紇)既須留,原野轉蕭瑟。
他對於吐蕃的入侵這樣說:
警急烽常報,傳聞檄屢飛;
西戎外甥國,何得迕天威?
——《秦州雜詩》之十八
他在這景況中用一首詠馬的詩抒寫他的胸懷和志願:
西使宜天馬,由來萬匹強。
浮雲連陣沒,秋草遍山長。
聞說真龍種,仍殘老驌驦(良馬名);
哀鳴思戰鬥,迥立向蒼蒼!
——《秦州雜詩》之五
這時他也寫了一些懷念友人的詩。他寫詩寄給薛據和畢曜、高適和岑參、孟雲卿的詩友張彪、與房琯同黨的賈至和嚴武。其中最為傑出的當然是懷念李白的幾篇。——在長安初期,杜甫寫過幾首關於李白的詩,不是「懷」,就是「憶」,這可以說明,自從745年與李白在兗州別後,他沒有直接得到過李白的消息。此後李白浪跡江東,十餘年音訊隔絕,杜甫在詩中雖有時偶然提到李白,如756年的春天他在長安向薛華說:「近來海內為長句,汝與山東李白好」,但是卻沒有單獨懷念他的詩。756年十二月,永王李璘從江陵東下,要北上抗胡,被苟安江南的官吏李希言、李成式阻住,認為企圖奪取肅宗皇位,於第二年二月敗死軍中。李白因為參加過李璘幕府的工作,逃亡彭澤,隨後被捕入潯陽獄,中間曾經一度釋放,終不免於758年長流夜郎。這時關於李白變化多端的消息輾轉傳到杜甫耳中。後來李白泛洞庭,穿三峽,到了巫山,當杜甫由洛陽回到華州時,也就是759年的春夏之交,才因為天旱大赦,中途得救。杜甫剛到秦州,不知道李白遇赦,關於李白的行蹤,傳述紛紜,生死莫卜,有人甚至說他在夜郎途上已經墮死水中。於是這當年共同在梁園醉舞、傍泗水行歌的老友便一連三夜都出現在杜甫的夢中,使杜甫寫成了兩首最感人的描寫夢境的詩,尤其是夢醒後的那一瞬間——
魂來楓林青,魂返關塞蒙,
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
——《夢李白》二首之一
這兩首詩一再提到「水深波浪闊,無使蛟龍得」「江湖多風波,舟楫恐失墜」,另一首《天末懷李白》里也說「應共冤魂語,投詩贈汨羅」,這都是對於李白的生死表示無限的疑懼和關懷。最後聽說李白遇赦了,才有《寄李白二十韻》,這首詩好像在給李白作傳,裡邊寫出李白的遭遇、人格,以及在詩歌上特出的成就,並且給這被人誤解的詩人做了一些辯白。
與李白同樣情形的還有鄭虔。鄭虔貶為台州司戶,和杜甫雖是生離,無異死別;杜甫懸念鄭虔和懸念李白一樣,他說:
天台隔三江,風浪無晨暮,
鄭公縱得歸,老病不識路。
——《有懷台州鄭十八司戶》
後來他得到鄭虔的消息,知道他在山澗旁耕田,在海角臥病,他覺得他像是一隻寶劍埋沒在土裡,永遠沒有挖掘出來的希望了。
杜甫在秦州居住不滿四月,覓居不成,衣食不能自給,正在走投無路時,同谷縣有位「佳主人」來信說同谷可居,辭意懇切,好像曾經相識一般。他又聽說同谷附近栗亭的良田裡出產薯蕷,可以充飢,山崖里有豐富的蜂蜜,竹林里有新鮮的冬筍,他於是決定離開秦州到同谷去。
杜甫在初冬十月從秦州赴同谷,在同谷停留一月左右,又在十二月一日起程入蜀,年底到了成都。這兩段路程都十分艱苦,他給每一段路寫了12首紀行詩,成為兩組,每組都有首有尾。從這些紀行詩裡邊,我們看見詩人除去在饑寒里堅持外,還得與兇險的山川搏鬥,走一步克服一步的艱難。他寫這些詩,不只用了他的眼,更不只用了他的想像,最重要的是用了他的兩隻腳;我們可以說,它們是杜甫腳踏實地一步一步走出來的。所以其中沒有空幻的高與奇,只有實際的驚和險。第一組的第一篇《發秦州》是一首序詩,它這樣開始:
我衰更懶拙,生事不自謀,
無食問樂土,無衣思南州。
隨即說明為什麼要去同谷,為什麼要離開秦州,最後用這兩句詩作結語:
大哉乾坤內,吾道長悠悠!
他從秦州西南的赤谷起始這段行程,路過鐵堂峽、鹽井、寒峽、法鏡寺、青陽峽、龍門鎮、石龕,入同谷界內的積草嶺,直到同谷附近的泥功山、鳳凰台。杜甫經過這些地方,落日裡兒童號飢,寒水中馬骨欲折;他在青陽峽里望見——
磎西五里石,奮怒向我落。
——《青陽峽》
在石龕旁聽到——
熊羆咆我東,虎豹號我西,
我後鬼長嘯,我前狨又啼。
——《石龕》
在泥濘不堪的泥功山上,杜甫帶著他的小隊伍——
白馬為鐵驪,小兒成老翁。
——《泥功山》
不但人馬如此,就是猴子和鹿也不免要陷溺在泥中。他從赤谷出發時,曾經說,常怕死在中途,永久被「高人」嗤笑。我們讀了這些詩,會覺得杜甫說這樣的話過於忠厚了,因為事實上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嗤笑杜甫,反而是杜甫的堅拔與實際的精神使一切的所謂「高人」都會自慚形穢!並且在這樣險惡的山川里,他並沒有忘記勞動人民的痛苦:在鹽井旁他看見煮鹽的工人終日勞碌,給官家製鹽,這些鹽按官價賣出時每斗賣300錢,商人一轉手每斛(10斗)就賣6000錢,獲得一倍的利潤;在野獸出沒的石龕下他看見伐竹的人唱著悲歌攀上山峰,給官家采折美箭,如今可用的竹竿都采完了,無法應付官家的索求。他一轉念,想到處處都是災黎,比他更為困苦,他便又像在《赴奉先縣詠懷》里所說的一般,他覺得他這一生免於荷役,已經享有特權,所以也就不敢辭避路途的艱難了。尤其是最後的《鳳凰台》,是一首和《義鶻行》具有同樣風格的寓言詩。鳳凰台在同谷東南10里,山勢高峻,人不能走到高頂。杜甫說,上邊恐怕有無母的鳳雛,在嚴寒中缺乏飲食,他寧願犧牲自己的生命,把心當作「竹實」,把血當作「醴泉」,來飼養這個瑞鳥。一旦把它養大了,它便會從天空中口銜瑞圖,飛入長安,到那時就可以「再光中興業,一洗蒼生憂」了。這是一個崇高的比喻,杜甫想用他的心和血來培養一個復興的徵兆。
第二組和第一組一樣,《發同谷縣》是一首序詩。這段路途比上一段更多險阻,詩人的眼界也更為擴大。他一起身便得翻度木皮嶺——
始知五嶽外,別有他山尊。
——《木皮嶺》
夜半渡過水會渡——
回眺積水外,始知傘星干。
——《水會渡》
走過飛仙閣的雲棧後——
歇鞍在地底,始覺所歷高。
——《飛仙閣》
到了綿谷縣(四川廣元)東北82里的龍門閣,這裡在陡立的石壁上架著木樑,是閣道中最險的一段,所以杜甫說:
終身歷艱險,恐懼從此數。
——《龍門閣》
這些詩句里都提到「始知」「始覺」「從此數」,這足以說明他過去都不曾經歷過。等到看見雄壯的劍門,他立即感觸到一些現實的問題:他一方面希望政府對於蜀中的財賦不要過於誅求,一方面擔憂這裡重巒疊嶂的險要太容易引起軍閥們割據的野心。最後走上德陽縣北的鹿頭山,俯望一片原野,險阻從此終止,他也有心情懷念起漢代的詩人司馬相如和揚雄了。在一個歲暮的黃昏他到達成都,眼前忽然呈現出一個暫時昇平、表面繁榮的都會。
在兩段行程中間,杜甫在同谷住了一個月左右;在兩組紀行詩中間,他高聲唱出《乾元中寓同谷縣作歌七首》。這七首歌突出在這時代的詩中,好像是比木皮嶺還要高峻的山峰,杜甫在這裡發出最強烈的呼喊。
從這七首詩里我們知道,他終日拾橡栗充飢,有時到山裡挖掘黃精,但雪盛無苗,空著兩手回來,兒女餓得只是啼哭;從這七首詩里我們知道,他的三個弟弟杜穎、杜觀、杜豐都遠在東方,彼此不通消息,他的妹妹在鍾離成為孀婦,10年不曾見面;從這七首詩里我們知道,在荒城山湫間白狐跳梁,蝮蛇出沒;我們還知道,山里住有一個舊日相識的儒生,他和杜甫見面時只是懷念往日的生活。至於前邊說的那位「佳主人」,大概對於杜甫根本並沒有什麼實際的幫助。在這樣難以忍受的窮困中,他每逢唱完一首歌,都有一種特殊的感覺,有時悲風為他從天吹來,有時閭里為他惆悵,有時樹林中的猿猴為他哀啼,有時也覺得溪壑間仿佛為他透露出一些春的消息。
在杜甫的一生,759年是他最艱苦的一年,可是他這一年的創作,尤其是「三吏」「三別」,以及隴右的一部分詩,卻達到最高的成就。這年他48歲。
成都草堂
唐代有句俗話說,「揚一益二」,揚是揚州,益是成都,這句話說明在長安洛陽以外,繁榮的城市除去揚州就要算成都了。當時的西蜀不只有豐富的農產、礦產,手工業也得到高度的發展,像絲織品、紙、大邑的瓷器……都是遠近馳名的。它雖然被艱險的山川包圍著,卻阻止不住國內的和國外的商人們來到這裡販運貨品,因此成都便成為一個富庶的城市。安史亂起,中原民不聊生,更加上嚴重的災荒,到處都有人吃人的現象,可是西蜀還能保持暫時的安定。唐玄宗曾經一度率領著一批官僚逃到成都,至於一般人民流亡到這裡的當然也不在少數,因為大家想,在這夙稱富庶的區域,生活比較容易維持。杜甫來到成都,因為他沒有吃的,自然要找產糧豐富的區域,沒有穿的,自然要找溫暖的南方,這正如候鳥在秋天不得不向南飛翔。可是沒有幾年,劍南的東西兩川,內由於地方官吏的跋扈與人民負擔的加重,外由於吐蕃的侵擾,這塊當時所謂的「樂土」,在大混亂的時代中也不能自居例外,同樣陷入一個長期的互相斫殺的局面。
杜甫到成都時,裴冕是成都尹兼劍南西川節度使。裴冕在玄宗時結交王鉷,晚年在代宗時又攀附李輔國和元載,是一個不擇任何手段只求自己升官的官僚,他又是馬嵬事變後六次上箋擁戴肅宗即皇帝位的人,就廣義上說,正屬於房琯和他的友人們的敵黨。我們沒有充足的理由,同意一些杜詩的注者說杜甫在詩里一再稱述的「主人」就是裴冕。但是裴冕的幕中可能有杜甫的友人和親屬,例如他的從孫杜濟就是裴冕身邊的一個得意人物,這些親友或多或少會給他一些經濟上的幫助。他和裴冕雖然沒有直接的交誼,他既然到了裴冕統治的境內,卻也不能不在他的紀行詩《鹿頭山》里用四句詩來恭維恭維他,這種用心是很可憐的。他到成都後,我們再也找不到一句和裴冕有關的詩了。並且裴冕在第二年(760年)三月便離開成都,李若幽繼任成都尹。
杜甫在759年的歲末到達成都,住在西郊外浣花溪寺里,寺里的僧人復空是他臨時的主人。他在廟裡沒有住多久,便在城西七里浣花溪畔找到一塊荒地,先開闢了一畝大的地方,在一棵相傳200年的高大的楠樹下建築起一座並不十分堅固的茅屋。他經營這座草堂,不是輕而易舉的,幾乎事事都需要朋友和親戚的幫助。表弟王十五司馬出郭相訪,走過野橋,給他送來建築費,使他感動地說:「在他鄉多虧表弟幫忙,來往不辭勞苦。」他一方面營建草堂,一方面寫詩向各處覓求樹秧:向蕭實請求春前把100根桃樹秧送到浣花村,向韋續索取綿竹縣的綿竹,向何邕要蜀中特有的、三年便能成蔭的榿樹秧,他走過石筍街到果園坊里向徐卿索求果木秧,無論綠李黃梅都無不可,他還向韋班要松樹秧和大邑縣的瓷碗。關於瓷碗他寫出下邊的絕句,由此我們可以知道唐代的瓷器精美到什麼程度:
大邑燒瓷輕且堅,
扣如哀玉錦城(成都)傳;
君家白碗勝霜雪,
急送茅齋也可憐。
——《又於韋處乞大邑瓷碗》
經過二三月的經營,草堂在暮春時節落成了。不只杜甫自己欣慶得到一個安身的處所,就是飛鳥語燕也在這裡找到新巢,從此這座樸素簡陋的茅屋便成為中國文學史上的一塊聖地,人們提到杜甫時,盡可以忽略了杜甫的生地和死地,卻總忘不了成都的草堂。根據「浣花溪水水西頭」「萬里橋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滄浪」「背郭堂成蔭白茅」「時出碧雞坊,西郊向草堂」「萬里橋西宅,百花潭北莊」「茅堂石筍西」「結廬錦水邊」「西嶺紆村北」……這些詩句我們可以推測草堂的位置是背向成都郭,在少城碧雞坊石筍街外,百花潭北,萬里橋及浣花溪西,臨近錦江,西北則可以望見山巔終年積雪的西嶺 。
這是760年(肅宗上元元年),中原沒有恢復,關內鬧著嚴重的災荒,幣制紊亂,杜甫卻結束了他十載長安、四年流徙的生活,在這裡得到一個棲身的處所。他離開了兵戈擾攘、動盪不安的大世界,眼前只看到蜻蜓上下,鸂鶒沉浮,水上有圓荷小葉,田間是細麥輕花。他親身經歷了許多年的饑寒,如今暫得休息,於是自然界中的一切生物,都引起他的羨慕。他在這時期內寫了不少歌詠自然的詩。他所歌詠的,鳥類中有鸕鶿、燕、鷗、鶯、黃鵬、鳧雛、鷺、鸂鶒、花鴨;昆蟲中有蝴蝶、蜻蜓、蜂、蟻;花木中有丁香、麗春、梔子、枇杷、楊柳、荷花、桃、李、桑、松、竹、榿、楠,楠樹下的一片藥圃。他運用了「小」和「輕」「細」和「香」「嫩」和「新」以及「淨」「弱」「微」「清」「幽」……那些字來形容它們。
他看他眼前的花木是——
楊柳枝枝弱,枇杷對對香;
眼前的蟲鳥是——
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
說到春夜的雨——
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
夜晚的幽靜——
雲掩初弦月,香傳小樹花。
——《田舍》
——《水檻遣心》之一
——《春夜喜雨》
——《遣意》之二
我們把這類詩句和759年在洛陽道上與秦州道上的詩相比,意境上有多麼大的一個懸殊!難道杜甫自己的生活剛剛有了著落,便陶醉在自然的春光里,忘卻人民的痛苦與國家的災難了嗎?
杜甫並不是這樣。這些詩句只反映著杜甫草堂生活的一方面,我們讀著這些詩句,好像聽田園交響樂,有時到了極細微極輕盈的段落,細微到「嫩蕊商量細細開」,輕盈到「自在嬌鶯恰恰啼」,然而另一方面,忽然轉折過來,便有暴風雨的發作,田園立即起了很大的變化,這變使他聯繫到現實的生活。那棵高大的楠樹,童童青蓋,據說已經生長了200年,杜甫曾經在它旁邊規定了草堂的地位,在它的近根處開闢了一片藥圃;不料一天狂風忽至,江翻石走,它的枝幹還與雷雨力爭,但是根斷了,被風雨拔起,像死了的龍虎一般倒在荊棘中,使草堂前的景色失卻了它最重要的部分。還有一次在八月,秋風怒號,把草堂頂上三重的茅草都給捲走,茅草有的掛在林梢,有的沉入塘坳;黃昏時風定了,墨雲又聚集起來,雨不住地下了一夜,屋裡漏得沒有一塊干土,他在無眠的長夜中唱出《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他由於自己的災難想到流離失所的人們,他在歌里這樣說:
床頭屋漏無干處,
雨腳如麻未斷絕。
自經喪亂少睡眠,
長夜沾濕何由徹(終了)?
安得廣廈千萬間,
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風雨不動安如山!
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
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這裡正如他在《鳳凰台》詩中所說的,要用自己的心血來孕育中興的徵兆一般,為了天下的寒士免於饑寒他寧願犧牲自己。
除卻驚天動地的暴風雨外,這田園裡也存在著一些病苦的憂鬱的事物,使人想到人民的病苦而憂鬱的生活。杜甫由於病橘想到天寶年間給楊貴妃輸送鮮荔枝的情形——
憶昔南海使,奔騰獻荔枝,
百馬死山谷,到今耆舊悲!
——《病橘》
由被刀斧砍伐的枯棕想到人民被官家剝削得一物不遺——
有同枯棕木,使我沉嘆久,
死者即已休,生者何自守?
——《枯棕》
還有病柏和枯楠,本來都是正直而健壯的樹木,一旦病老,便飽受鴟鴞和蟲蟻的摧殘。這些生物界中的病象,都使杜甫聯想到社會的病象。
這片杜甫最初從荒蕪中開闢出來的一畝大小的土地,依靠杜甫親身的勞動漸漸向四方擴展,茅亭旁有向外眺望的水檻,堂前栽種四棵心愛的小松,堂內設置了烏皮幾。兩年工夫,在清澈的溪旁建築起疏疏落落的亭台,雖然簡樸,卻也略具規模。他看著眼前的天地疏朗,就是有病的身體也感到輕快;並且交遊稀少,自己覺得姓名也是多餘的了。這時他寫了許多詩,述說他閒散的生活,例如:
仰面貪看鳥,回頭錯應人;
讀書難字過,對酒滿壺頻。
——《漫成》之二
又如:
失學從兒懶,長貧任婦愁;
百年渾得醉,一月不梳頭。
——《屏跡》之三
但我們不要盡從這些詩句里去勾畫他草堂里生活的輪廓。他耕耘南畝,種樹培藥,必須具有一個農夫所應有的勤勞。尤其對於一叢叢的惡樹,他常常手持小斧,到林中去砍伐。還有含毒的蕁草(蕁麻),葉子刺人有如蜂螫,他看它像是眼中的芒刺,他在百草凋枯前就背著鋤頭,率領小孩子們到處尋索,要把它連根除掉,因為一經嚴霜,蕙葉便與蕁草同枯,沒有法子分辨美惡了。他這樣披荊斬棘,兢兢業業,最後才感到——
自茲藩籬曠,更覺松竹幽;
芟夷不可闕,疾惡信如仇!
——《除草》
杜甫在他的耕作中深深地體驗到腐舊的惡勢力應如何剷除,新生的力量如何培養,後來在764年的春天他從閬州再回成都,想到不成材的竹子孳生太快,小松樹又長得太慢,寫過這樣的警句:
新松恨不高千尺,
惡竹應須斬萬竿!
——《將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五首之四
他不只對於眼前的惡木毒草盡力刪除,他對於傳說中的神怪也痛下攻擊。成都市橋旁有石犀五頭,傳說是鎮壓江水的神物,蜀人以此矜誇,說千年以來,江水泛濫從來不曾到過城西南角的張儀樓。但在761年,秋雨成災,灌口一帶就被江水淹沒了許多戶口。杜甫說,修築堤防才能制止水災,這是人民的力量,「詭怪何得參人謀!」西門外又有兩座高大的石筍,南北對立,傳說是海眼,稍一搬動,便會洪濤泛濫,它們挺立街旁,受人膜拜,而人民仍不免於天災人禍。所以杜甫對於這兩座石筍和五頭石犀都希望能有一個大力的壯士把它們提起來拋擲天外,不要讓它們長久地在這裡蒙蔽人民,像是佞臣們蒙蔽皇帝一般。
同時他對於當前的文藝批評也不保持靜默了。這時全部的唐詩仿佛進入一個暫時休息的狀態:岑參已經結束了他的開闢新境界的邊塞詩,儲光羲死於759(?)年,王維死於761年,李白死於762年,下一代的孟郊尚在童年,韓愈、白居易還沒有降生。元結默默地在760年把孟雲卿等七個詩人的詩搜集了24首,編撰了一部《篋中集》,倡導關懷人生的樸質的詩,鄙棄那些拘限聲病、崇尚形式、「與歌兒舞女生污惑之聲於私室」的歌曲。他們的理論雖然恰中時病,但他們的詩才有限,創作的成績很平常,不曾引起一般人的注意。這時沒有休息的是杜甫,此後他還繼續了10年的豐富的創作生活,可是他的詩也不曾被當時的所謂詩人們所接受。那時流傳下來的詩選集如《中興間氣集》《河嶽英靈集》裡邊,就沒有選過一首杜甫的詩。他們不但不承認他的特殊的成就,反而常常製造出許多謠言來毀謗他,就是後來《舊唐書》和《新唐書》的作者也不加審查,把一些惡意的謠言寫在杜甫的本傳里,使後人對於杜甫發生許多誤解。那些拘泥形式的評論家不但攻擊杜甫,對李白也不放鬆,所以杜甫在《不見》一詩中說李白:
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
說得最清楚的是後來韓愈的《調張籍》:
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
不知群兒愚,那用故謗傷,
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
由此可見,李白、杜甫不只在生前,就是死後也不斷受人毀謗。杜甫針對著他所受到的毀謗,寫成《戲為六絕句》。這六首絕句表面上是替初唐四傑辯護,實質上是接觸到當前文藝界裡批評和創作的問題,例如第二首絕句——
王楊盧駱當時體,
輕薄為文哂未休。
爾曹身與名俱滅,
不廢江河萬古流。
這是說,這四個詩人在當時是革新的作家,起過一定的作用,你們不要以為他們的時代過去了,便任意哂笑他們。又如第四首——
才力應難跨數公,
凡今誰是出群雄?
或看翡翠蘭苕上,
未掣鯨魚碧海中!
這是說,論才力你們並不能超過四傑,現在還有誰是特出的詩人呢?你們小巧的詩句不過是蘭苕上飛翔著翡翠鳥,並沒有掣鯨魚於碧海那樣大的氣魄。蘭苕翡翠,指的是元結在《篋中集序》里攻擊的那些揣研聲病、尋章摘句的人,至於大海鯨濤,氣象萬千,則只有李白、杜甫才能有表達的能力。——從這裡我們知道,杜甫在當時不只在政治上,就是在文藝界裡也是處在被人誤解、被人否認的地位。
他對於他的故鄉和流落在他鄉的弟妹還是念念不忘。他從剛到成都的那一天起,就這樣說——
但逢新人民,未卜見故鄉;
大江東流去,遊子日月長。
——《成都府》
在他起始經營草堂時,他也不曾放棄過順江東下的念頭。但是東京沒有收復,鄉關充滿胡騎,弟妹的消息長期隔絕,他悵望雲山以外的長安洛陽,在風色蕭蕭的夜晚只空空地感到「萬里正含情」。想到這裡,草堂四圍的幽花小鳥再也維繫不住他的心情,他的悲感又像是脫卻韁鞍的馬一般,在平野里奔騰起來,發出悲壯的聲音:
洛城一別三千里,
胡騎長驅五六年。
草木變衰行劍外,
兵戈阻絕老江邊。
思家步月清宵立,
憶弟看雲白日眠。
聞道河陽近乘勝,
司徒(李光弼)急為破幽燕!
——《恨別》
並且他請名畫家韋偃在他的草堂東壁上畫出兩匹雄赳赳的駿馬,好像他心情的寫照——
一匹齕草一匹嘶,
坐看千里當霜蹄;
時危安得真致此,
與人同生亦同死!
——《題壁上韋偃畫馬歌》
論時代,杜甫離開了開元、天寶的盛世,論地域,他離開了洛陽和長安,所以草堂的四鄰沒有親戚,沒有舊友,和杜甫一起來往的都是些落魄的文人和不知名的田夫野老:北鄰是一個退職的縣令,愛酒能詩,常常踏著蓬蒿來訪;南鄰有朱山人曾經留杜甫在他的水亭中飲酌,還有賣文為生的斛斯融也是他的酒伴;在春天,黃四娘家的萬花盛開,把樹枝都壓得低低垂下;此外野人贈送櫻桃,鄰家的美酒小孩子在夜裡也能賒來;到了寒食,大家聚在一起,是這樣快樂——
田父要皆去,鄰家問不違。
地偏相識盡,雞犬亦忘歸。
——《寒食》
這都是杜甫的新朋友,他們真實、樸質,彼此沒有嫌猜,給思鄉憶弟、憤激多病的杜甫不少的安慰。
然而他為了生計,也不能不和另外一些友人周旋。他的家庭雖然沒有在鄜州和同谷時那樣饑寒交迫,但是孩子們還是面色蒼白,有時甚至餓得憤怒起來,向父親要飯吃,父親沒法應付。他初到成都時,仰仗一個故人分贈祿米,一旦這厚祿的故人書信斷了,他一家人便不免於飢餓;他給唐興縣令王潛作《唐興縣客館記》,隨即一再寄詩給他,希望王潛給他周濟;侍御魏某騎馬到草堂給他送來買藥的代價,他也得作詩酬答。這都足以說明,草堂周圍的農產物還不能養活杜甫的一家人;杜甫仍然要——
強將笑語供主人,
悲見生涯百憂集!
——《百憂集行》
這時海內多難,武臣都做了高官,各處的小軍閥割據地方,日趨跋扈。成都的武人也是這樣,他們聲勢赫赫,出入錦城,有的賓朋滿座,任俠使氣,有的暴戾專橫,無惡不為。杜甫和這些人也不得不勉強周旋。761年四月,梓州(四川三台)刺史段子璋趕走綿州(四川綿陽)的東川節度使李奐,自稱梁王,改元黃龍,以綿州為黃龍府。成都尹崔光遠在五月率西川牙將花敬定攻克綿州,斬段子璋。花敬定自己覺得殺子璋有功,在東川任意搶掠,婦女有戴著金銀鐲釧的,他的兵士們都把她們的手腕割下奪取鐲釧,亂殺數千人。他每逢燕會,常常不遵守當時的制度,用朝廷的禮樂。一個這樣殘暴而僭妄的武人,也使杜甫寫出兩首名詩:《戲作花卿歌》與《贈花卿》,尤其是後一首——
錦城絲管日紛紛,
半入江風半入雲;
此曲只應天上有,
人間能得幾回聞?
這絕句有人解釋為語含諷意,說花敬定私人燕會不該用代表國家的禮樂,也可以理解為對花敬定的頌揚,但無論如何,我們讀起來總覺得詩和人是很不相稱的。
崔光遠不能制止花敬定的暴行,被肅宗遣監軍官使按罪,憂憤成病,死於761年十月。十二月政府派嚴武為成都尹,兼劍南兩川節度使。嚴武未到成都時,高適代理了一兩個月。高適於760年前半年為彭州(四川彭縣)刺史。嚴武於759年為巴州(四川巴中)刺史,後入京為太子賓客兼御史中丞,761年尾才來到成都。這兩個人,一個是梁宋漫遊時的舊友,一個是房琯的同黨,如今成為草堂里最受歡迎的客人。也只有他們的資助,杜甫在接受時才覺得不是使他感到無限辛酸的恩惠,而是由於友情。
760年,高適未離彭州時,杜甫就很坦白地向他求過援助,他寄詩給高適:
百年已過半,秋至轉饑寒,
為問彭州牧,何時救急難?
——《因崔五待御寄高彭州一絕》
不久高適改任蜀州(四川崇慶)刺史,杜甫在這年深秋,到蜀州拜訪他,天涯相見,更覺情親,他得到機會一再遊覽蜀州附近新津、青城等地的山水,並且在761年的春天重到新津縣時,寫出這樣的名句:
寺憶曾游處,橋憐再渡時,
江山如有待,花柳更無私。
——《後游》
崔光遠死後,高適暫代成都尹,嘗帶著酒到草堂來訪,杜甫自愧沒有鮭菜招待,只勸高適多多喝酒,他向他取笑說「頭白恐風寒」,因為高適比杜甫年長,滿頭都白了。
至於真正使草堂添加熱鬧的,就要算762年春夏兩季的嚴武了。嚴武到成都後,就常常帶著小隊人馬,走出郊外,來到浣花溪邊,拜訪杜甫;有時還親攜酒饌,竹里行廚,花邊立馬,形成一種難得的歡聚。杜甫也曾到府尹廳中燕會,展閱《蜀道畫圖》,歌詠西蜀的形勢:
劍閣星橋北,松州雪嶺東,
華夷山不斷,吳蜀水相通。
從761年冬到762年春,成都苦旱,杜甫認為「谷者百姓之本」,寫《說旱》一文。他希望嚴武能夠訊問獄裡的囚犯,加以清理,除卻應該處死刑的以外,都釋放出來,若是囹圄一空,怨氣全消,甘雨必定會降落。這意見雖然有些迷信,但由此我們可以知道,在成都獄中一定禁閉著不少長久沒有判決的冤屈的囚犯。
在春社日,杜甫出遊,被農夫們拉住在一塊兒喝酒。酒酣耳熱時,大家都稱讚嚴武。一個老農夫回過頭來指著他的大兒子向杜甫說:「他是一個弓弩手,在飛騎籍里永無更代,但是前天放回來了,幫我耕田;我們對於府尹真是感激,日後如有雜色差科,我們絕不全家逃避了。」杜甫把這樣的談話寫在《遭田父泥飲美嚴中丞》一詩里,這對於在史書里並沒有得到多少好評的嚴武,是一種過分的稱讚。
但是好景不長,在四月玄宗和肅宗先後死去,代宗(李豫即李俶)即位,七月召嚴武入朝,杜甫又感到孤單,他送嚴武到綿州,二人在綿州附近的奉濟驛分手。他在送嚴武的詩中說到他自己——
此生那老蜀?不死會歸秦!
同時他又勉勵嚴武:
公若登台輔,臨危莫愛身!
——《奉送嚴公入朝十韻》
這說明房琯一派的人又有了抬頭的希望,杜甫也起了再回長安的念頭,並且勸嚴武在政治上多多努力。想不到嚴武去後,成都少尹兼御史徐知道便在成都叛變了,蜀中道路阻隔,致使杜甫流亡到東川梓州。
再度流亡
徐知道本來是成都少尹兼侍御史,嚴武剛離開成都,他就把嚴武的官銜都加在自己身上,自稱成都尹兼御史中丞劍南節度使。關於這件事變,史書里沒有詳細的記載,但我們從高適的文集和杜甫的詩里知道,徐知道趁著嚴武不在,成都空虛,就派兵往北斷絕劍閣的道路,杜塞援軍,往西攻取邛州(四川邛崍),聯絡西南的少數民族。他七月起兵,因為蕃漢不能合作,八月二十三日便被高適擊潰,隨即被他的部將李忠厚殺死,時間雖不長久,成都卻受了很大的騷擾,混亂的狀況並不下於安史亂中的長安與洛陽。後來杜甫再回草堂,聽到徐知道死後,李忠厚等在成都殺戮人民的情形,寫過這樣的詩句:
一國實三公(李忠厚等),萬人慾為魚。
唱和作威福,孰肯辯無辜?
眼前列杻械(刑具),背後吹笙竽。
談笑行殺戮,濺血滿長衢;
到今用鉞地,風雨聞號呼。
鬼妾與鬼馬,色悲充爾娛(被殺者的妻、馬,面帶悲容供殺戮者取樂)。
——《草堂》
成都在轉瞬間竟淪入這樣難以想像的慘境!杜甫在綿州聽到徐知道的叛變,江邊的草堂和草堂中的妻子,都音訊斷絕,生死不明,他或許會覺得這是天寶十五載的重演。他為了維持眼前的生活,只好到東川節度使的所在地梓州(四川三台)去。當時的東西兩川以及山南西道由於文官逸樂、武人跋扈,人民的負擔一天比一天沉重,在無法忍受時,到處都有小規模的農民起義。同時統治階級內部也互相爭奪殺戮,段子璋與徐知道的叛變,都是最顯著的例子;而政府方面的官軍,往往比叛變者更無紀律,每次叛變的平復都給人民帶來更大的災殃。這樣造成了蜀中的混亂局面,許多歷史上不曾記載的事跡都反映在杜甫的詩中,像他的《光祿坂行》《苦戰行》《去秋行》和後來在雲安寫的「前年渝州殺刺史」《絕句三首》都是很寶貴的史料。道路阻塞,行旅艱難,杜甫獨自一人在東川的山中行走,到昏黑日落時便有這樣的感覺:
馬驚不憂深谷墜,
草動只怕長弓射!
——《光祿坂行》
這是蜀中的一般情形,我們再越過劍閣和巴山望一望外邊的世界。761年三月史朝義與他的部下合謀殺死他的父親史思明;第二年十月,代宗長子李适為兵馬大元帥,仰仗回紇的兵力,克復了洛陽。這一切情形又像是五年前的歷史的重演。回紇入洛陽後,又是燒殺搶掠,比757年攻克洛陽時更為殘酷,死者以萬數計算,火10天不滅。唐軍也在洛陽、鄭州、汴州、汝州一帶任意搶掠了三月,幾乎沒有一家倖免,人民都穿著紙做的衣裳。763年正月,史朝義縊死,他的將領田承嗣、李懷仙等紛紛投降,轟動一時的安史之亂才算勉強告了結束。杜甫遠在梓州,聽說收復河南河北,一時驚喜欲狂,覺得從此可以不再異鄉流浪,有希望回到洛陽的故鄉,脫口唱出一首驚心動魄的名詩,好像把他六七年來胸中的鬱結都發泄無餘:
劍外忽傳收薊北(河北),
初聞涕淚滿衣裳。
卻看妻子愁何在?
漫捲詩書喜欲狂!
白首放歌須縱酒,
青春作伴好還鄉,
即從巴峽穿巫峽,
便下襄陽向洛陽。
——《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這首詩後來不知打動過多少亂世中流亡者的心,它不斷地被後人歌誦。但杜甫的狂歡只是曇花一現,國內混亂的局面並沒有隨著河南河北的收復稍為澄清。回紇比肅宗時代變得更為驕橫。進攻洛陽時,李适從陝州渡河訪問屯駐在黃河北岸的回紇可汗,可汗責備他為什麼不在門前拜舞,經過辯白解釋,可汗才饒恕了李适,卻令人把李适重要的隨員每人鞭打一百,其中的兵馬使魏琚與判官韋少華竟至鞭打後一夜便死去。中原收復,回紇的氣焰更高了,他們除去到處搶掠外,把唐朝的法令看得一文不值,在長安任意橫行,有時闖入皇城的含光門,也沒有人敢來阻止。杜甫自從寫《北征》以來,在詩里一再陳述乞援回紇可能發生極惡劣的後果,如今都一一實現。至於他在秦州時所憂慮的吐蕃,時而侵入,時而言和,勢力一天比一天膨脹,等到763年七月,已經占有鄯洮岷秦成渭等州,使河西隴右,全部淪陷。邊將告急,宦官程元振又矇混代宗,不讓他知道。吐蕃聯絡了雜居隴右的邊疆民族吐谷渾、党項羌,越過隴山,九月攻陷涇州,十月攻陷邠州,長安沒有兵力抵抗,代宗在倉皇中跑到陝州,使吐蕃血不染刃便占領了長安。吐蕃入長安,府庫市里又遭受了一次大規模的剽掠與焚毀,唐軍的散兵游勇,也到處騷擾,人民都逃入山谷。杜甫遠道聽聞,得不到準確的消息,既苦於「西京安穩未,不見一人來」,又感到「亂離知又甚,消息苦難真」。長安在八年內兩度陷落,遭受焚毀,他最為痛心,他說:「隋氏留宮室,焚燒何太頻!」764年春,他在閬州(四川閬中)才聽到收復長安,寫成排律《傷春五首》,這與763年的《有感五首》《述古三首》同樣是杜甫在這時代的政治詩。這些詩好像處處都為君王著想,事實上是為國家的前途擔憂,在那時,要挽救國家的危急,杜甫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君王身上。他看一切的禍源都由於藩鎮的跋扈與理財者的搜刮,他說,政府只要下決心剷除小人,實行節儉,便能轉變危機,一新宇宙。但他除此以外,已經能夠更進一步,道破一個真理:
盜賊本王臣!
——《有感五首》之三
這就是說,你們天天所罵的「盜賊」並不是什麼怪物,本來都是逼得無路可走的人民。所以他送路使君赴陵州(四川仁壽)時說:
戰伐乾坤破,瘡痍府庫貧;
眾僚宜潔白,萬役但平均。
——《送陵州路使君之任》
這是杜甫在當時條件下所能有的進步的政治思想。同時他在另一方面也直接揭發了政府的腐敗:
天子亦應厭奔走,
群公固合思昇平。
但恐誅求不改轍,
聞道嬖孽能全生。
江邊老翁錯料事,
眼暗不見風塵清。
——《釋悶》
這時高適代替嚴武領西川節度。吐蕃陷隴右,逼近長安時,高適曾經率兵攻吐蕃南境,本想從旁牽制,不料松州(四川松潘)被圍,到了十二月松維(四川理縣西)保(四川理縣新保關西北)三州和西山城戍都被吐蕃攻陷。杜甫在閬州聽說松州被圍,寫出《警急》《王命》《征夫》及《西山三首》,對於西蜀邊疆的危急,不勝焦愁,而悲涼激壯,成為五律中的名作。松州陷後,成都震動,杜甫為閬州王使君擬《論巴蜀安危表》,希望減省軍用、諸色雜賦名目,最好「省之又省」,因為巴蜀人民困於軍需,充備百役,已經到了無法應付的地步,地方上呈現出一片凋零的景象,正如《征夫》里所說的——
十室幾人在?千山空自多。
路衢唯見哭,城市不聞歌。
安史之亂的期間內,江淮一帶還能保持小康,但是當杜甫在成都時,760年十一月,宋州刺史劉展叛變,南下江淮,攻陷許多城市,政府命平盧兵馬使田神功討平。田神功每打下一個城市,都大肆搶掠,尤其是富庶的揚州,經過這次事變,精華殆盡,就是經商的胡人便死了數千。等到杜甫流亡梓州,762年八月,他的好友鄭虔所在的台州,又有袁晁起義,擔受不起賦稅的人民都接受他的領導,陷浙東州郡,次年四月,才被李光弼擊敗。這樣的事情,也引起杜甫的注意,但是杜甫分不清農民起義和軍閥叛變本質上的不同,他在《喜雨》一詩里籠統地說:
安得鞭雷公,滂沱洗吳越!
我們在這裡把這紊亂的時代做一個簡短的敘述,只為的是同時看出,國內政治上軍事上的變動,不管近在眼前,或遠在千里,都在杜甫這裡得到回聲,反映在他的詩里,有時詳於其他的史籍。並且他由此抒發出他的「盜賊本王臣」與「萬役但平均」的政治思想。反過來我們看一看杜甫在流亡中所依附的那些官吏,他們的生活和杜甫的心情恰恰成為一個對照:
天下兵馬未盡銷,
豈免溝壑常漂漂;
劍南歲月不可度,
邊頭公卿仍獨驕。
——《嚴氏溪放歌》
綿州的刺史杜濟打魚縱樂,梓州的刺史章彝率領猛士3000,從容校獵,他們完全忘卻是處在怎樣一個危急的時代;至於攜帶美人女樂,泛舟江上,輕歌妙舞,有時引得水裡的大魚都探出頭來,聽曲低昂,如有所求,更是那些縣令、刺史的日常生活。杜甫望著章彝冬狩時聲勢浩大的陣容,想到國家的災難,他想,為什麼不用這隊伍抵抗吐蕃呢?
喜君士卒甚整肅,
為我回轡擒西戎!
草中狐兔盡何益?
天子不在咸陽宮。
——《冬狩行》
杜甫在762年秋從綿州入梓州,晚秋時一度到成都,把妻子接到梓州,763年秋和764年春到過兩次閬州,762年十一月曾南遊射洪通泉,763年春再赴綿州,西去漢州(四川廣漢);杜甫雖然說「三年奔走空皮骨」,實際上他往來梓閬之間,從離開草堂到再回草堂,不過只有一年又九個月,杜甫在這時期內,衣食無著,生計完全依靠那些「邊頭公卿」。這些使君、縣令只知道杜甫能詩能文,懂得一些藥理,用到他時,便「肥肉大酒」相邀,酒肉之外,並沒有真摯的情誼。梓州為東川節度使治所,自從成都事變後,地位更為重要,無論進京或入蜀,都成為官吏們往來的要道。那些地方官常常設筵迎送,杜甫也陪居末座,寫了許多陪宴和送別的詩,這些詩多半是應酬的作品,粗淺無味,與前邊提到的那些政治詩又成為一個對照。這正是他的最傷心處,他又和在長安時一樣,自稱「賤子」,詩題中「陪」字也一再出現了。
他得助最多而最需小心侍奉的是章彝。嚴武本為兩川節度使,被召還朝後,高適代西川節度,東川節度虛懸,763年夏,才派判官章彝來梓州任刺史兼東川留後。章彝能訓練士兵,指揮部屬,也許因為嚴武的關係,時時照顧杜甫。杜甫不得不陪他宴會,陪他迎送客人,陪他游山寺,陪他打獵,763年十一月杜甫計劃到江南去,章彝設筵給他餞行,他寫成《留別章使君留後兼幕府諸公》一詩,述說他沉痛的生活:
我來入蜀門,歲月亦已久。
豈惟長兒童,自覺成老丑。
常恐性坦率,失身為杯酒。
近辭痛飲徒,折節萬夫後。
昔如縱壑魚,今如喪家狗。
杜甫這樣小心謹慎應付章彝和他的幕僚,贏得在梓州時免於凍餒,離梓州時獲得旅費,其中含有無限的辛酸。但杜甫的江南之游並沒有實現,而章彝在764年因為一點小的事故被再返成都的嚴武殺死了。
人世是這樣錯綜混亂,自己的生活又這樣可憐,這中間使他的精神感到一度振奮的是從前富庶時代的幾個挺拔卓越的人物:陳子昂、郭元振、薛稷。他在梓州閬州奔走,是為了衣食,只有762年射洪通泉的旅行,是懷著一種嚮往的心情去憑弔他所景仰的人的遺蹟。
他在綿州時,送李使君赴梓州,就想到射洪縣的陳子昂,他向李使君說:
遇害陳公殞,於今蜀道憐;
君行射洪縣,為我一潸然!
——《送梓州李使君之任》
著名的《感遇詩》的作者陳子昂,無論他的人格與他的詩文,都是開元、天寶時代文藝的先驅,他的意義,我們在前邊已經提到過。他是杜甫祖父杜審言的朋友,武則天時他一再上疏,批評時政,陳詞慷慨;他凜然一世,唐代第一流的作家如李白、杜甫、韓愈、柳宗元都極力推崇他。他屈死在故鄉的獄中,更引起後人無限的同情。杜甫在762年晚秋把妻子從成都接到梓州,稍事安頓後,便往射洪縣訪陳子昂的故居。縣北涪江畔金華山玉京觀內有陳子昂讀書堂的遺蹟,東武山下有陳子昂的故宅,故宅壁上還存在著趙彥昭、郭元振的題字,他想到陳子昂的貢獻:
終古立忠義,《感遇》有遺篇!
——《陳拾遺故宅》
射洪南60里是通泉。郭元振少年時在這裡做過縣尉。郭元振落拓不拘小節,常常劫富濟貧,海內與他通聲氣的,達千萬人,是一個遊俠的典型。武則天聽到他的名聲,把他召到洛陽,他在她面前歌誦他的《寶劍歌》,贏得她的讚美,隨即上疏陳述邊疆利害,他在杜甫眼中是一個不能以常情量度的「豪俊」。如今杜甫到了他的故宅,在池館間只感到——
精魄凜如在,所歷終蕭索,
高詠《寶劍》篇,神交付冥漠!
——《過郭代公故宅》
至於在太學中與郭元振、趙彥昭同業的薛稷是當時著名的書畫家,杜甫在通泉縣觀賞縣署壁上薛稷的畫鶴、慧普寺的題字和寺中的《西方諸佛變相圖》時,想到薛稷的《秋日還京陝西十里作》一詩,他這樣稱讚他:
少保有古風,得之陝郊篇;
惜哉功名忤,但見書畫傳。
——《觀薛稷少保書畫壁》
他除去按照情形的不同,歌詠這三人的人格、功業或藝術外,他對於每個人都提到他們代表的詩篇,這些詩實際上遠不及開元、天寶時代詩歌的充實豐富,但它們或多或少地表達出那時代的健康的精神,在杜甫看來,在當時的詩歌中,它們都起著積極的進步作用。所以杜甫對於這次旅行感到無上的興奮,他說:
此行疊壯觀,郭薛俱才賢,
不知百載後,誰復來通泉?
——《觀薛稷少保書畫壁》
他在梓閬一帶也遇到一些新知和故舊:新知多半是偶然相識,彼此一度傾心,隨後也就沒有更深的關係;故舊則是異地重逢,見了一面就分手了,使他感到——
更為後會知何地?
忽漫相逢是別筵。
——《送路六侍御入朝》
他們對於杜甫的生活,如輕風掠水,沒有多大影響。這裡我們不能不略為提及的只有房琯。
房琯在758年六月被貶為邠州刺史,761年四月為禮部尚書,隨後又出任晉州(山西臨汾)刺史,八月任漢州刺史;763年四月被任命為特進刑部尚書,這是代宗即位後,房琯嚴武一派又漸漸得勢的徵象。杜甫在這年晚春從梓州送朋友到綿州,又從綿州到漢州,可是房琯已經離開漢州往長安去了。他看不見房琯,只能泛舟於房琯在漢州城西北角開鑿的房公西湖,在舟前對著成群的小鵝兒寫出「鵝兒黃似酒,對酒愛新鵝」那樣天真而有情趣的詩句。房琯走到閬州,便因病不能前進,八月四日死在僧舍里。杜甫在九月又從梓州趕到閬州,弔唁這與他的政治生活有密切關係的同鄉知己,在九月二十二日寫了一篇沉痛的《祭故相國清河房公文》,在祭文里他還念念不忘鳳翔時疏救房琯的事件,他說:「伏奏無成,終身愧恥!」
在唐代,綿州梓州屬劍南東道,閬州屬山南西道,前者以及涪城、射洪、通泉等縣都臨近涪水,後者則被閬水(嘉陵江上游)環繞。這一帶的山水是秀麗的,外邊人知道的卻很少。射洪雖然產生過陳子昂,陳子昂並沒有給他家鄉秀麗的山水揭開面幕,反倒是四傑中的盧照鄰、王勃、楊炯才起始歌詠這一帶的山川建築。而它們為世人所知,畫圖一般地呈現在我們面前,則要歸功於杜甫了。
杜甫的詩是「詩史」,同時也是「圖經」,他愛人民,也愛祖國的山川。我們前邊說過,杜甫為了衣食,不得不陪著那些刺史、縣令宴會,不得不迎送來來往往的官吏,宴會的場所多半設在寺院或園亭,迎送的地方不外江邊或郊野。那些陪宴詩與送別詩是不得已的應酬,沒有深厚的情感,甚至淺薄無味,但是宴會與迎送卻給杜甫一個機會,能更多觀看一些周圍的山水。「遠水非無浪,他山自有春」,他深切地感到,自然的美到處都存在著。
杜甫的山水詩是寫實的、親身經歷的(在從秦州到成都的紀行詩里我們已經認識到這種特點),其中沒有空虛的幻想,也很少有庸俗的山水詩中所謂山林隱逸的氣氛。就以杜甫這時期內的詩而論,像「日出寒山外,江流宿霧中」「花雜重重樹,雲輕處處山」,還可以說是一般的山水;「青青竹夢迎船出,日日江魚入饌來」「青惜峰巒過,黃知橘柚來」,已經是蜀中的景色了;至於《上牛頭寺》里所說的「青山意不盡,袞袞上牛頭」與《閬山歌》里的「閬州城東靈山白,閬州城北玉台碧,鬆浮欲盡不盡雲,江動將崩未崩石」,則純然是梓州閬州的山水圖,我們不但由此看得出那些山川的特殊的形勢,而且好像還感受到它們的色彩和聲音。有如當年吳道玄在長安大同殿的壁上畫嘉陵江邊300里的風景一般,杜甫也用他的詩筆勾畫出一幅川北百里圖:在這上邊我們看到綿州西北的越王樓——
碧瓦朱甍照城郭,
樓下長江萬丈清。
——《越王樓歌》
涪城山腰上的香積寺官閣——
含風翠壁孤雲細,
背日丹楓萬木稠。
——《涪城縣香積寺官閣》
以及梓州城北長平山上的惠義寺、西南牛頭山上的牛頭寺、南山上的兜率寺、閬州城北的玉台觀和觀內滕王李元嬰修建的亭子,還有南池畔漢高祖祠前的民間歌舞——
終朝走巫祝,歌舞散靈衣。
——《南池》
我們由於杜甫的詩才知道,閬州城南的風景天下稀少,而通泉縣北15里內的山水是——
一川何綺麗,盡目窮壯觀!
——《通泉驛南去通泉縣十五里山水作》
杜甫在這樣的山水中到處奔走,迫於饑寒,沒有一個地方能允許他做久住的打算。他一方面懷念成都的草堂,一方面又做東遊的計劃。成都事變時,他從綿州倉皇跑到梓州,十步一回首,不知浣花溪畔的草堂還存在沒有。後來回成都一次,接取妻子,才知道草堂在大亂中幸而沒有遭受破壞。但最初因為成都一帶亂後不定,後來成都又受到吐蕃的威脅,同時他又想東去吳楚,所以雖然有老友高適節度四川,也只有把草堂放棄了。可是他對於草堂總不能放懷。他寫成《寄題江外草堂》一詩,把經營草堂的始末與不得已離開草堂的原委,寫得詳盡親切,最後還一再惦記著堂前的四棵小松樹。並且每逢有友人去成都,他都囑託他們順便到浣花溪畔看一看他的草堂。他有時也打發他的最小的弟弟杜占——這是跟著他入蜀的唯一的一個弟弟——回去探視草堂,臨行時諄諄地告訴他:
鵝鴨宜長數,柴荊莫浪開!
東林竹影薄,臘月更須栽!
——《舍弟占歸草堂檢校聊示此詩》
他在成都時就常常想沿江東下,如今蜀中局勢混亂,更加強他去蜀的念頭,使他不能成行的只是旅費無法籌措。後來聽說官軍收復河南河北,想到洛陽的田園,一時興奮,好像立即可以起程回家了,但仍然是沒有旅費,一步也走不動。所以他有時遙念故鄉,有時追思吳越的舊遊,又想到蜀中的朋友一天比一天冷落,覺得不管是回洛陽,或是去江南,無論如何也應該走了,他說:
天畔登樓眼,隨春入故園(洛陽)。
戰場今始定,移柳更能存?
厭蜀交遊冷,思吳勝事繁,
應須理舟楫,長嘯下荊門!
——《春日梓州登樓二首》之二
至於他東遊的計劃漸漸能夠實現,則在他763年九月在閬州祭完房琯,得到家信知道女兒病了,回到梓州的時候。旅費多半是章彝替他籌劃的,杜甫臨行時,章彝除了給他餞行外,還把梓中的特產桃竹杖贈給他。杜甫把桃竹杖拿在手裡,想到路途的艱難,興奮地向它說:
杖兮杖兮爾之生也甚正直,
慎勿見水踴躍學變化為龍,
使我不得爾之扶持,
滅跡於君山湖上之青峰。
噫,風塵澒洞兮豺虎咬人,
忽失雙杖兮吾將曷從?
——《桃竹杖引贈章留後》
他旅行的一切都準備好了,在764年初春攜帶妻子到閬州,以便從閬水入西漢水(嘉陵江)至渝州(重慶)東下。這時或許由於嚴武的推薦,政府召杜甫為京兆功曹,他因為東遊計劃已定,只好拒絕了。但當他向各方面寄詩辭行,正要起身時,嚴武又被任命為成都尹兼劍南節度使。他聽到這個消息,「殊方又喜故人來」,成都草堂又在他心中增加了分量,致使他立即放棄既定的行程,決定回成都去。草堂一帶的風物又在他的腦中活躍起來,他一口氣寫成五首七律寄給嚴武。在這五首詩里他提到堂內的烏皮兒、堂前的新松、江邊的水檻和藥欄;他提到丙穴的嘉魚和郫縣的竹筒酒;他想起架上的書卷藥囊一定都蛛網塵封,客徑荒蕪必定無從出入,惡竹也必定孽生得不成樣子,他回到草堂就要斬伐萬竿;他更擔心舊日的鄰人不知又有多少變遷……這五首詩寫得興奮而暢快,給這一年又九個月流離的生活做了一個快樂的結束。
他在閬州臨行時,走到房琯的墳前,和地下的舊友做了最後的訣別。在暮春三月,他率領妻子回到成都。
幕府生活
杜甫回到成都的草堂,推開堂門,滿地野鼠奔竄,打開書卷,裡邊是些乾死的壁魚,水檻和藥欄也都傾斜破毀,是一片沒有主人的荒涼景象。但人事方面,並不是那樣荒涼:
舊犬喜我歸,低徊入衣裙;
鄰里喜我歸,沽酒攜葫蘆;
大官(指嚴武)喜我來,遣騎問所須;
城郭喜我來,賓客隘村墟。
——《草堂》
草堂經過一年零九個月的沉寂,忽然又活躍起來,有了生氣。
他在浣花溪畔,棕下鑿井,竹旁開渠,把草堂重新修理一番。在這晚春初夏的時節,鷗鳥在水上漂浮,燕子在風中飛舞,晴絲冉冉,細草纖纖,和兩年前沒有什麼不同,可是杜甫又經過一次流亡,他體驗面前的事物更深入了一層。他看見門前的四棵小松,如今長得有一人多高,他向它們說:
會看根不拔,莫計枝凋傷。
——《四松》
他向草堂旁的五棵桃樹說:
高秋總饋貧人實,
來歲還舒滿眼花。
——《題桃樹》
他向傾斜的水檻說:
既殊大廈傾,可以一木支;
臨川視萬里,何必欄檻為?
——《水檻》
這都是些平凡的道理,但只有這時的杜甫才說得出來。並且他的胸懷也隨著面前的景色擴張到千萬里外:
兩個黃鸝鳴翠柳,
一行白鷺上青天;
窗含西嶺千秋雪,
門泊東吳萬里船。
——《絕句四首》之三
他本想和從前一樣,在草堂里住下去,過他耕種的生活,但是沒有多久,他就投入一個與這生活完全相反的環境裡。嚴武是始終都希望杜甫出來做官的:762年春他第一次任成都尹時,就寫詩勸杜甫不要以為自己會寫詩作賦,便看不起官吏們戴的「鵔鸃冠」;後來嚴武到了長安,又推薦杜甫為京兆功曹;這回再來成都,得到政府更多的信任,他更不肯讓杜甫在浣花溪上過清閒的生活了。他在六月薦杜甫為節度使署中的參謀、檢校工部員外郎、賜緋魚袋。一般人看來,這對於杜甫可以說是一個很大的幫助,杜甫也就不得不離開草堂,遷入成都節度使署中。嚴武在這時整頓軍容,試用新旗幟,訓練武士,力圖恢復淪陷吐蕃的松、維、保三州,他在早秋七月,率兵西征,寫《軍城早秋》絕句,杜甫也用絕句相和。九月打敗吐蕃7萬,克當狗城(四川理縣東南),收鹽川城(甘肅漳縣西北),又命漢州刺史崔旰(崔寧)在西山追擊吐蕃,擴地數百里。所以後來杜甫在《八哀詩》里這樣推崇嚴武:
公來雪山重,公去雪山輕。
嚴武能詩善戰,敗吐蕃,收復失地,挽回西陲的頹勢;他立下大的功業,對杜甫卻小心關懷。晚秋時,吐蕃已破,杜甫在他的幕中和他一起在北池眺望,在摩訶池泛舟,觀《岷山沲江畫圖》,彼此分韻賦詩,歌詠階下的新松、宅內的綠竹,由此可見二人交誼的密切。杜甫在這時還寫了《東西兩川說》,論到邊疆上的許多問題。
唐代幕府的生活是很嚴格的。每天都是天剛亮了便入府辦公,夜晚才能出來;杜甫因為家在城外,便長期住在府中。不但生活呆板,西川節度使署里的人事也很複雜。那裡的文武官員因為中原變亂,無法生存,西蜀可以勉強維持生計,所以彼此都勾結阿諛,保全自己的地位 。杜甫這時已經53歲,滿頭白髮,穿著狹窄的軍衣,在幕府里與些互相猜疑、互相攻擊的幕僚周旋,心裡充塞了難言的憂鬱。他在《莫相疑行》里說:
晚將末契托年少,
當面輸心背面笑;
寄謝悠悠世上兒,
不爭好惡莫相疑!
——《莫相疑行》
在極痛苦的時刻他想到孔雀不免被辱,歷史上多少偉大人物也難免受困,因此勉強自慰,他向自己說,不要盡怪那些幕僚,諸葛亮寫過《貴和篇》,是值得學習的,況且——
丈夫垂名動萬年,
記憶細故非高賢!
——《赤霄行》
他一方面拘於幕府的規條,過著呆板的生活,一方面又被幕僚嫉妒,受他們的攻擊,同時他的身體也漸漸難以支持了。他早年就有肺病、瘧疾,這時又添了一個新病:風痹。在辦公室里坐久了,四肢會感到麻痹。他在寂靜的夜半,獨自住在府中,聽著長夜不斷的角聲,望著中天月色,寫出一首悲涼的七律:
清秋幕府井梧寒,
獨宿江城蠟炬殘。
永夜角聲悲自語,
中天月色好誰看?
風塵荏苒音書絕,
關塞蕭條行路難。
已忍伶俜十年事,
強移棲息一枝安。
——《宿府》
這景況他是難以擔當下去的。所以他一再寫詩給嚴武,請求解除他幕府中的職務,讓他回到草堂,去過農人的生活;到了次年正月三日,嚴武終於答應了他的請求。
在這以前,他也曾短期請假回村,寫過幾首秋詩;如今歸來,正當初春,他好像沒有預感到他不久就會離開草堂,於是又起始修葺茅屋,預備長期住下去。
在草堂和幕府兩種極不相同的生活中間,也就是在他農田耕作和與幕僚相周旋的中間,他個人的心情充滿了悲憤。在764年據戶部的統計,全國經過10年的喪亂,人口只剩下1690餘萬,比天寶十三載唐代人口的最盛時減少了十分之七!所以杜甫在送友人唐誡往東京的詩里說:
蕭條四海內,人少豺虎多,
少人慎莫投,多虎信所過;
飢有易子食,獸獨畏虞羅。
——《別唐十五誡因寄禮部賈侍郎》
太子舍人張某從西北來,贈給他一領珍貴的毛毯,上邊織著洶湧的風濤,中間有掉尾的鯨魚,此外還有許多不知名的水族。他把這貴重的贈品接到手裡,展閱許久,覺得不是他這樣的人所能享用的,最後又珍重捲起,退還客人,才覺得心地和平,因為——
嘆息當路子,干戈尚縱橫;
掌握有權柄,衣馬自肥輕。
……
皆聞黃金多,坐見悔吝生。
奈何田舍翁,受此厚貺情!
——《太子張舍人遺織成褥段》
這時名畫家曹霸也流落成都,他在開元時代曾在南薰殿里重摹唐太宗時代的功臣,給唐玄宗愛好的玉花驄寫生。如今流落民間,他描畫的對象轉為一般尋常的人民,因此反而受俗人們的輕視。杜甫同情他的遭遇,寫成有名的《丹青引》,這首長歌是這樣結束的:
途窮反遭俗眼白,
世上未有如公貧,
但看古來盛名下,
終日坎壈纏其身。
他又在《憶昔》詩中想到開元的全盛時代,倉廩豐實,路無豺虎,天下的朋友都膠漆一般地契合,現在一匹絹要賣萬錢,田野流血,洛陽宮殿和西京宗廟都燒毀一空,他雖然希望代宗能夠中興,但他自己卻「淚灑江漢身衰疾」!
安史之亂使唐代的社會經濟起了很大的變化,給唐代的詩歌也劃了一個界限;時代的轉變在杜甫的詩里留下深刻的痕跡,而朋友不斷的喪亡也使杜甫覺得這界限一天比一天鮮明。王維、李白、房琯諸人的死在前兩章里都已提到。到了764年,鄭虔死於台州,蘇源明餓死長安,杜甫得到這兩個消息,寫出沉痛的《哭台州鄭司戶蘇少監》,他放眼看一看當時的文藝界,深切地感到——
豪俊何人在?文章掃地無!
同時他又反顧他自己的處境,是——
瘧病餐巴水,瘡痍老蜀都,
飄零迷哭處,天地日榛蕪!
765年正月,高適也在長安死去了,杜甫作詩哀悼:
獨步詩名在,只令故舊傷!
——《聞高常侍亡》
杜甫在梓州時,已經感到朋友零落,想往江南或回故鄉,若沒有嚴武的召請,他是不會再來成都的。如今再來成都,在幕府里周旋了幾個月,受盡苦楚,好容易能夠回到草堂,本想耕勞自給,過他所願意過的生活,不料當他在美好的春日伐竹除草、修理茅屋時,嚴武在四月里忽然死去了。嚴武一死,使杜甫在成都失卻憑依,他不能不在五月率領家人離開草堂,乘舟東下。臨行時寫了這樣一首詩:
五載客蜀郡,一年居梓州。
如何關塞阻,轉作瀟湘游。
萬事已黃髮,殘生隨白鷗。
安危大臣在,不必淚長流!
——《去蜀》
杜甫自從760年春在浣花溪畔建築草堂到這時只有五年半的歲月,再減去梓州、閬州的一年又九個月,他在草堂的居留還不滿四年,但他卻使這一片地方成為中國文學史上的一塊聖地。從這裡產生了不少的傳說,據說每逢四月十八日,成都的住民都到草堂遊覽,年年在那天都是晴天,從來遇不到下雨的天氣。並且浣花溪水也是那樣淨潔,後來女詩人薛濤(768—831年?)用這裡的水製造出各種顏色的箋紙。此外唐代成都的街坊祠廟如錦里、石筍街、果園坊、石鏡、琴台、先主廟、武侯祠……也都由於杜甫的歌詠垂名後世。
夔府孤城
杜甫在五月里乘舟東下,經過嘉州(四川樂山)、戎州(四川宜賓)、渝州(重慶)、忠州(四川忠縣)——在忠州江邊的龍興寺住了兩個月——九月里到了夔州以西的雲安縣(四川雲陽)。這一路他寫的詩不多,從一首《旅夜書懷》里可以知道他旅途上的情形:
細草微風岸,危檣獨夜舟。
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
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
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
到了雲安,他便不能繼續前進了,因為一路上感受濕氣,肺病和風痹發作,致使他腳部麻痹,需要休養。
他在雲安住在縣令嚴某的水閣里。這水閣面臨大江,背負高山,杜甫倒臥在床上,經過一冬,直到第二年的春天。在江上和江邊他終日只看見——
負鹽出井此溪女,
打鼓發船何郡郎?
——《十二月一日三首》之二
山裡邊則是——
人虎相半居,相傷終兩存。
——《客居》
尤其在春天,晝夜不斷的是杜鵑啼叫的聲音。據蜀地的傳說,這種羽毛慘黑、啼聲悽苦的鳥是杜宇的化身。杜宇是蜀人古代的領袖,曾率領蜀人開墾田地,興築水利。一個英明的國王死後卻變成這樣可憐的哀鳥,引起杜甫無限的同情,所以他在成都時,每逢暮春聽到杜鵑的啼聲,便依從蜀人的習慣,起身再拜,表示敬意,如今他臥病旅中,不能起立,不覺便「淚下如迸泉」了。
嚴武死後,郭英乂繼任西川節度使兼成都尹。郭英乂在成都暴戾驕奢,士兵怨恨,十月,嚴武舊日的部下漢州刺史崔旰率兵攻郭英乂,英乂逃亡簡州(四川簡陽縣東),被普州(四川安岳)刺史韓澄殺死。韓澄把他的首級送給崔旰。邛州(四川邛崍)牙將柏茂琳、瀘州(四川瀘縣)牙將楊子琳、劍州(四川劍閣)牙將李昌夔又聯合起來討伐崔旰。因此蜀中大亂,商旅斷絕,吳鹽運不進來,蜀麻也輸不出去。同年在隴右和關內,從二月到九月,党項羌、吐谷渾、吐蕃、回紇不斷入侵,人民又一批一批地逃難入蜀,而屯駐在漢水上的官軍和侵入的外族是同樣殘暴。杜甫在雲安聽到這些消息,寫成《絕句三首》。第一首寫蜀中的紊亂:
前年渝州殺刺史,
今年開州(四川開縣)殺刺史;
群盜相隨劇虎狼,
食人更肯留妻子?
第二首記載人民流亡的情形:
二十一家同入蜀,
惟殘一人出駱谷(秦蜀要道);
自說二女齧臂時(把女孩丟在路上分手時),
回頭卻向秦雲哭。
最後一首寫官軍的殘暴:
殿前兵馬雖驍雄,
縱暴略與羌(党項羌)渾(吐谷渾)同;
聞道殺人漢水上,
婦女多在官軍中。
這些詩的真實性遠超過當時其他的史籍。
後來杜甫的病漸漸減輕,晚春時才從雲安遷往夔州(四川奉節)。唐代的夔州屬山南東道,設有都督府,州治在魚復浦和西陵峽的中間、瞿塘峽附近,與後漢初年公孫述建築的白帝城相接連,在現在的奉節縣城東10餘里的地方。杜甫從766年四月到768年正月在夔州居住,不滿二年,中間卻經過幾度的遷移。他剛到時,暫住山腰上的「客堂」,隨後遷居城內的「西閣」。秋後柏茂琳為夔州都督,給杜甫許多幫助。州東的東瀼溪兩岸有公田百頃,據說公孫述曾經在這裡屯田,所以叫作東屯,杜甫在這裡租得一些公田耕種。767年春他搬到赤甲山,赤甲山在夔州的城東,與東屯白帝城為鄰。三月,柏茂琳把州西的西瀼溪以西的40畝柑林贈給他,他又遷入瀼西的草屋,瀼西是現在奉節縣城的所在地。秋天,他回到東屯,把瀼西草屋借給從忠州來的吳某。他在東屯居住,一直住到離開夔州的那一天。
杜甫最初居住的「客堂」,是在山坡上架木蓋起的簡陋的房屋;這類的房屋散布在山腰,好像是鳥巢一般。他到這裡第一步的工作,就是按照夔州人民的習慣,用竹筒把水從山泉引到他居住的地方。因為山地不能掘井,喝水只能用這種方法,所以在夔州的山中盤繞著無數引水的竹筒,有的長到幾百丈。他派遣他的僕人阿段走入深山,尋求水源;有時水筒損壞了,命僕人信行去修補。又因為烏雞能醫治風痹,他養了許多雞,並且催促他的長子宗文在牆東樹立雞柵……對於生活上的一些瑣事,他下了一番布置的功夫。
夔州是三峽里的山城,這裡的山川既雄壯又險惡,杜甫一到這裡,便起始愛用驚險的文字描畫它們。他一再歌詠的是白帝城,他感到這座城是——
江城含變態,一上一回新。
——《上白帝城二首》之一
此外像灩澦堆、瞿塘峽、魚復浦、八陣圖、瀼東、瀼西、遙遙對立的赤甲白鹽二山,以及武侯祠、高唐觀,都給新來的杜甫一些深刻的印象。這些地名不斷地出現在他夔州初期的詩中。夔州的全部形勢,可以概括在這四句詩里:
中巴之東巴東山,
江水開闢流其間;
白帝高為三峽鎮,
瞿塘險過百牢關。
——《夔州歌十絕句》之一
另一方面,給杜甫的印象最深的,是夔州人民的生活。他看見夔州的許多女子因為男丁缺乏,到了四五十歲還沒有結婚,她們每天到山上砍柴背到市上出賣,供養一家,有時還冒著危險販賣一些私鹽回來。人們不深究原因,只說,她們面貌醜陋,所以找不到丈夫;杜甫卻反過來問:
若道巫山女粗丑,
何得此有昭君村?
——《負薪行》
他看見峽中的男子,少數富有的駕著大船經商,大多數貧窮的終生充當勞苦的船夫,人們說,這裡的人都器量狹窄,只圖眼前的利益,杜甫也反過來問:
若道士無英俊才,
何得山有屈原宅?
——《最能行》
峽中的人民大部分過著窮苦可憐的生活,而夔州卻是闊綽的估客胡商必經之地,這兩種生活的對照杜甫也寫得很清楚:
蜀麻吳鹽自古通,
萬斛之舟行若風;
長年(篙師)三老(柂工)長歌里,
白晝攤錢(商人賭博)高浪中。
——《夔州歌十絕句》之七
除了歌詠山川和人民生活外,杜甫在這時有了充裕的時間,回憶他的青年時代。他在這偏僻的山城與外邊廣大的世界隔絕,朋友稀少,生活平靜,因此過去的一切經歷在他的面前活動起來。他寫了不少長篇的詩敘述他過去的生活。他寫《壯遊》詩,從七歲學詩起經過吳越齊趙的漫遊、長安時代、安史之亂,一直到滯留巴蜀,是一篇完整的自傳。他寫《昔游》和《遣懷》,敘述他和李白高適的梁宋之游與當時社會的狀況。他在《又上後園山腳》里寫他早年登泰山時的情景。在《往在》詩中把安史之亂以來歷史上的大事故寫得淋漓盡致。他追憶長安往事,寫成《洞房》《宿昔》等八首五律。這都是有組織有計劃的著作,此外在些個別的詩中也有不少地方提到過去生活的詩句:時而提到他在咸陽市上看到過巫峽的畫圖,時而提到壯年時遊獵的樂事,時而提到游吳越時登過西陵古驛樓,時而在立春日想到兩京的全盛時代,時而回憶灞上的春遊,時而惦記洛陽的土婁莊……這些詩都成為關於杜甫生活的寶貴的材料,若是沒有它們,我們幾乎無法知道杜甫在30歲以前是怎樣生活的,雖然我們從這裡得到的也並不完全。
他還寫了八首長詩,懷念八個人物,集在一起,叫作《八哀詩》。其中有他欽佩的前輩張九齡、李邕,有逝世不久的名將王思禮、李光弼,有給他大幫助的李璡、嚴武,有他最親密、彼此最沒有猜疑的好友鄭虔、蘇源明。這八首詩無異於八篇傳記,但它們只有歷史的價值,藝術方面並不算是成功的作品。
杜甫在這時因為與外面的世界脫離,作詩的態度有時改變了。他在成都草堂時說他寫詩的態度是:
為人性僻耽佳句,
語不驚人死不休。
老去詩篇渾漫與,
春來花鳥莫深愁。
——《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
前兩句說他長安時代以來對於詩的努力,極力避免庸俗,生活越艱難,作詩也越刻苦;後兩句則說明在草堂的生活較為清閒,對著美麗的自然界可以信口成章了。無論是刻苦努力,或是信口成章,由於他有充實的生活體驗,都能寫出像他天寶末年以後那樣富有創造性的詩歌。但是到了夔州,他又把一部分的精力用到雕琢字句、推敲音律上邊去了。他在《遣悶戲呈路十九曹長》里說——
晚節漸於詩律細
又在《解悶十二首》里說——
頗學陰(陰鏗)何(何遜)苦用心
並且在指導他的兒子宗武學詩時,也教他熟讀《文選》,以便從中採擷辭藻:這好像他又要把詩歌扯回到「研揣聲病、尋章摘句」的時代里去。但杜甫夔州時代的詩並不是每一首都是這樣寫成的,他用這種態度寫出來的代表作品最明顯的是《秋興八首》《諸將五首》。這些詩里不是沒有接觸到實際的問題,不是沒有說到國家的災難與人民的貧困,不是沒有寫出時代的變遷和自己熱烈的想望,可是這些寶貴的內容被鏗鏘的音節與華麗的辭藻給蒙蓋住了,使後來杜詩的讀者不知有多少人只受到音節與辭藻的迷惑與陶醉,翻來覆去地誦讀,而不去追問:裡邊到底說了些什麼?因此在解釋上也發生分歧。與此相反,反倒是在《寫懷》里毫不費力寫出來的——
無貴賤不費,無富貧亦足
讀起來覺得親切動人;而像《宿江邊閣》里——
不眠憂戰伐,無力正乾坤
那樣的詩句足以表達出詩人的人格。
上邊的那些詩大部分都是在西閣寫成的。767年三月,他遷居瀼西,這時他耕種著東屯的一部分公田,培植瀼西40畝的柑林,僕人的數目也增加了;僕人中除了前邊提到的阿段、信行外,還有伯夷、辛秀、女僕阿稽,這些人大半都屬於本地的彝族。他領導他們在林中伐木,採擷醫治風痹的蒼耳,有時也派遣他們到東屯調查稻田耕種的情形,因為柑林由他經營,東屯的田地則交給行官張望管理。他的生活可以維持了,但他並沒有忽略他周圍窮苦的聲音:蜜柑本來是名貴的水果,但是本地人都不敢種植,他們怕種好了便被豪吏占去;鄰里的一個老人也常常訴苦,他說,公家的追索永久沒有完結,無論是舊米新豆都要送入官府。杜甫把這些現象都寫入他的田園詩中。他說:
亂世誅求急,黎民糠籺窄。
飽食復何心?荒哉膏粱客!
富家廚肉臭,戰地骸骨白。
——《驅豎子摘蒼耳》
這樣的詩句使人想到12年前的「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可是沒有那樣尖銳了。
這時詩人元結任道州(湖南道縣)刺史。道州剛剛經過變亂,原來的4萬餘戶只剩下不滿4000戶,人民再也沒有力量繳納賦稅,但是上級催促,不准緩期,元結為此寫了《舂陵行》與《賊退示官吏》二詩。元結在前一章詩里說:
州小經亂亡,遺民實困疲。
大鄉無十家,大族命單羸。
朝餐是草根,暮食是木皮;
出言氣欲絕,言速行步遲。
追呼尚不忍,況乃鞭撲之?
在後一首里說:
城小賊不屠,人貧傷可憐,
是以陷鄰境,此州獨見全。
使臣將王命,豈不如賊焉?
今彼征斂者,迫之如火煎。
誰能絕人命,以作「時世賢」(所謂「好官」)?
杜甫在夔州見到元結的這兩章詩,十分感動,想不到在這時又讀到繼承《詩經》傳統、合乎「比興體制」的詩,他寫成《同(和)元使君舂陵行》,他說元結的詩是——
兩章對秋月,一字偕華星。
同時他述說他自己的情況是——
我多長卿病(消渴病即糖尿病),日夕思朝廷;
肺枯渴太甚,漂泊公孫城(夔州)。
杜甫在夔州,身體時好時壞,瘧病、肺病、風痹、糖尿病都不斷地纏繞著他,最後牙齒落了一半,耳也聾了,幾乎成了一個殘廢的老人。他在這情形下,兩年內寫了430餘篇詩,占有他全集詩中的七分之二,而且其中有不少的長篇,這是一個豐富的創作時期。由於生活的限制,在內容和思想上比起過去的作品都略有遜色,但其中也不缺乏能與《同谷七歌》先後媲美的、響徹雲霄的悲歌,例如——
風急天高猿嘯哀,
渚清沙白鳥飛回。
無邊落木蕭蕭下,
不盡長江滾滾來。
萬里悲秋常作客,
百年多病獨登台。
艱難苦恨繁霜鬢,
潦倒新亭(停)濁酒杯(因病斷酒)。
——《登高》
又如在西閣的夜裡寫的——
歲暮陰陽催短景,
天涯霜雪霽寒宵。
五更鼓角聲悲壯,
三峽星河影動搖。
野哭千家聞戰伐,
夷歌幾處起漁樵。
臥龍(諸葛亮)躍馬(公孫述)終黃土,
人事音書漫寂寥。
——《閣夜》
在這悲涼的歌聲以外,杜甫也曾為了時局一時的好轉感到歡悅。
我們在前邊提到過,安史亂後李氏朝廷便喪失了中央集權的能力,各地節度使一天比一天跋扈。河北收復,只不過是形式的,那一帶的節度使多半是安祿山、史思明的舊部,他們和中央更是貌合神離,從來沒有把中央政府看在眼裡。杜甫渴望國家能夠得到真正的統一,所以就希望他們和中央接近。766年十月,代宗生日,許多節度使入朝祝壽,這消息傳到夔州,據說河北一帶的節度使也在內,杜甫便覺得國家是真正統一了,他一時興奮,寫出《承聞河北諸道節度入朝歡喜口號絕句十二首》,其中的第二首:
喧喧道路好童謠,
河北將軍盡入朝;
自是乾坤王室正,
卻教江漢客魂消。
他又聽說,各地節度使入朝時,帶來許多金帛、珍玩,值緡錢24萬,獻給代宗;門下侍郎常袞說,節度使們既不能耕,也不能織,這些寶物都是從人民那裡取來的,勸代宗不要接受,但是代宗並沒有聽他的勸告,都收下了。所以十二首里有一首這樣說:
英雄(指常袞)見事若通神,
聖哲為心小一身;
燕趙休矜出佳麗,
宮闈不擬選才人。
詩里的口氣句句都是肯定的,實際上和事實正相反,這不過是杜甫的希望。
768年新春,杜甫以同樣快樂的語調歌頌另一個好消息。767年九月,吐蕃率眾數萬,圍攻靈武;十月,朔方節度使路嗣恭破吐蕃於靈武城下,吐蕃敗退。杜甫寫出《喜聞盜賊總退口號》五首。除了慶祝勝利外,他還批評了過去對待吐蕃的政策:唐和吐蕃本來可以和平相處,只由於天寶以來邊將好大喜功,從事殺伐,引起吐蕃的入侵,一次比一次嚴重,所以杜甫說:
贊普(吐蕃君長稱呼)多教使入秦,
數通和好止煙塵;
朝廷忽用哥舒將,
殺伐虛悲公主親。
杜甫在767年秋從瀼西又遷住東屯,把瀼西的草屋讓給從忠州來的吳某居住。這草屋的西鄰有一個窮苦的婦人,常在杜甫屋前的棗樹旁打棗兒吃,杜甫從來不干涉她。如今這草屋搬來新的主人卻要插籬防止,杜甫勸他不要這樣做,寫了一首非常感人的詩送給吳某:
堂前撲棗任西鄰,
無食無兒一婦人;
不為困窮寧有此?
只緣恐懼轉須親。
即防遠客雖多事,
便插疏籬卻甚真。
已訴徵求貧到骨,
正思戎馬淚盈巾!
——《又呈吳郎》
這是多麼親切婉轉!從有關國家興亡的大變故到一個無食無兒的婦人,都引起杜甫深切的關懷,而杜甫也能夠從這樣的一個小事件立即想到10年的「戎馬」。
杜甫最好的朋友,以及他同時代的第一流的詩人,除了岑參還在嘉州做刺史外,大都死去了。他這時所思念的只有孟雲卿、薛據、鄭審、李之芳。孟雲卿和杜甫曾經在洛陽道上相遇,薛據和他共同登過長安的慈恩寺塔,鄭審是鄭虔的弟弟,李之芳是他漫遊齊魯時的齊州太守。他的親戚崔潩赴湖南時,他托他告訴在荊州的薛據和孟雲卿,很希望和他們討論詩歌;對於鄭審和李之芳他卻寫了100韻的《夔府詠懷》,是杜甫詩集中一首最長的詩。可是這些人和杜甫並沒有多麼深厚的友誼。至於夔州都督柏茂琳,他雖然給杜甫許多幫助,常常打發園官給他送瓜送菜,杜甫也替他辦理一些文書上的工作,但他與杜甫的關係恐怕和梓州的章彝差不多。
另一方面,開元天寶時代的藝人卻有不少人流落山南。杜甫在柏茂琳的筵前就聽到過李仙奴的唱歌,在767年十月十九日他又在夔州長史元持的家裡看到臨潁李十二娘的劍器舞。她舞蹈的技術與眾不同,人們問她跟誰學的,她回答說,她是公孫大娘的弟子。在問答間,杜甫立即想起他兒童時在郾城觀公孫大娘舞劍器渾脫時的情景,——這個經過一生憂患、而今身衰體病的56歲的詩人又有一瞬間能夠回到了50年前那雄歌健舞的富庶的時代。
選自《杜甫傳》(1952年11月《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