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圖 · 四十三
運濤和春蘭,在游擊軍司令部住了一個禮拜。春蘭把嚴萍和江濤的關係談了,運濤問:「他們這是為什麼?」春蘭說:「我也不知道!」運濤說:「老朋友了,還鬧什麼?」春蘭說:「我看也不應該!」這幾天運濤心上老是想著這件事。晚上,他向孟司令員和王主任話別,明天就要出發。
第二天早上,三十一大隊集合在大街上,游擊隊員們都穿上新軍裝,隊伍站得整整齊齊,唱著救亡歌曲。運濤站在大門台上,李參謀長喊了口令,調整了隊伍,說:「嚴參謀長講話!」話聲剛落,大家一齊鼓掌,睜著眼睛看著年輕的參謀長講話。
運濤講了這次出發的任務和目的地,最後講了三大紀律、八項注意……運濤和春蘭走過去和孟司令員、王主任握手告別。孟司令員說:「隊伍才組織起來,我們還沒有講過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一聽就知道是從延安來的。祝你們旗開得勝!」說著,拍著手。游擊隊員們又鼓起掌來。李參謀長喊了口令,隊伍就出發了。
運濤說:「好!我努力工作。」說著,舉起手向孟司令員和王主任敬了一個禮,回頭跟上隊伍,警衛員提著兩條馬鞭子,牽著馬在後頭跟著。運濤又告訴張副官:大隊就住在鎖井一帶。張副官和打前站的管理員們騎上車子前頭走了。
出了城門,運濤扶春蘭上了馬。運濤叫警衛員騎馬,警衛員不騎。運濤接過馬鞭子騎上馬,抖了一下韁繩,打馬前進。警衛員在後頭跟著。
新組織起來的隊伍,都是歡蹦亂跳的,走得很快,疾馳如飛,中途打了尖,掌燈時分,就到了鎖井鎮。走到村口,張副官和管理員們站在村口等著。運濤問:「大隊部住什麼地方?」
管理員說:「住在西鎖井馮家大院!」又說:「房子還挺寬大,又舒適。號房的時候,村長和李德才還不讓住。」
運濤說:「非住不行,住上一個連。」
說著,進了東鎖井大街。根據運濤的意見,一個營住在大小嚴村,一個營住西鎖井,營部設在馮家大院,東鎖井住上一個主力連,大隊部按在馮老錫家裡,運濤就住在春蘭家裡。李參謀長來看了看,覺得也可以。他要在春蘭門上放崗,運濤說:「到了家鄉,用不著。大隊部門上有崗就行了。」說著,把馬交給警衛員,徑直走到春蘭家裡。
春蘭娘見春蘭穿上新軍裝,笑花了眼睛,拍著手說:「我兒,是天上掉下來的喲!」又把嘴唇對在春蘭耳朵上問:「那個人是誰?」
春蘭說:「是運濤呀!」
春蘭娘一下子怔住,說:「是運濤?我怎麼不認識了?」
春蘭說:「換了衣裳,做了官,你就不認識了!」
春蘭娘自言自語:「做了官?」又悄悄走過去,撩起門帘,笑了說:「我來看看,做了什麼官?」
運濤說:「不是官,是人民的勤務員。」春蘭又走過去說:「當了游擊軍的參謀長!」春蘭娘說:「你呢?」運濤說:「她要當縣婦救會主任了!」春蘭娘見她剪了發,心裡可惜,可是沒有說什麼。
老驢頭也高興,只是離得遠遠地看著運濤,也不說話。春蘭娘抱柴禾燒水,叫他們洗了臉。又做了豆兒稀粥,把飯桌搬到炕上,切了半碗鹹菜,多倒了香油,放在桌子上。春蘭盛了兩碗豆粥,每人一碗。運濤脫鞋上炕,坐在春蘭的炕頭上,喝著豆粥。為革命奔走了十幾年,到目前為止,算是有了歸宿了。
正在吃著飯,門外有人喊:「運濤!運濤!」
運濤側耳聽著,是老明大伯的聲音,連忙下炕穿鞋。
走出去朝黑影里一看,是忠大伯和明大伯來了。運濤攙起明大伯的拐棍,領進屋裡。春蘭連忙搬凳子,請忠大伯和明大伯坐下。明大伯說:「你還沒有到家,報喜的就來了,知道你做了官了……」
忠大伯說:「張副官領著人看房子,說嚴參謀長要回家了,還兼著大隊長,我一想就知道是你……」
不等忠大伯說完,明大伯哈哈大笑,說:「革命形勢好轉,加官進祿,衣錦還鄉呀!」
忠大伯說:「怎麼春蘭也穿上軍裝,要當女兵?」
運濤把張合群同志的意見談了,忠大伯和明大伯笑得對不上牙兒。正在說著笑著,嚴志和跟伍老拔走進來。春蘭聽得腳步聲,趕緊拾掇碗筷,搬了桌子,掃了炕沿,請他們坐下。
伍老拔說:「今天下午,我一聽得說這個好消息,立刻找了志和去,他還耳思,不相信。」
嚴志和說:「我就是這兩個兒子,過去都坐監獄。時來運轉,江濤出獄回來當縣委書記,我就滿意了。後來運濤又回來,我算燒了高香了……哪裡好事都趕在咱的門兒里。」
忠大伯說:「革命人家福壽長,咱是蹚著泥水過來的,形勢好轉,咱也就翻了身了。馮貴堂過去一跺腳四街亂顫,現在他就該下地獄了!」
運濤說:「怎麼?」
忠大伯說:「江濤說他大暴動的時候打過紅軍,抄過暴動戶的家,又治死李霜泗同志,這是一樁大罪,把他關在縣監獄裡。」
運濤把手一拍,說:「好!他是反動地主!」
忠大伯又把張嘉慶犧牲的情況談了談。運濤並不吃驚,他說:「這個同志是個好同志,一手好槍法。思想上有些冒失,總改不了,就得出事故。不是大事,就是小事。」
伍老拔說:「張飛同志心直口快,忠心耿耿,給我們留下好印象。他的犧牲,使我好幾天睡不著覺。」
嚴志和也說:「可不是呢,我和濤他娘還流了兩夜眼淚,黑更半夜睡不著覺,俺們倆就念叨他!」
運濤說:「不要難過,歇兵三日,攻打佟家莊,活捉佟老五!」
忠大伯說:「不,咱慢慢來,像耪地一樣,一鋤一鋤地耪,總有到地頭的時候。用我的話說,出水才看兩腿泥!」
明大伯不等忠大伯說完,把拐棍在地上一戳,說:「著啊!出水才看兩腿泥。好人長壽,壞人自然入地獄。」
伍老拔說:「就是,咱就這麼辦,先把兔子綁在樹上,咱再撒鷹。」
話頭又說到村里工作上,運濤的意見,不能老是依靠劉二卯和李德才。忠大伯說:「今天張副官來了,還和劉二卯吵了一架,不好好準備給養,不讓住馮家大院的房……」運濤說:「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村政權一定要改造,換上咱的人!」
明大伯說:「這就好說了,志和跟老拔從部隊上下來,都做地方工作。」
正在說著,貴他娘,慶兒他娘,順兒他娘一齊走進來。慶兒娘一進大門就喊:「我看看這嚴參謀長!」說著又哈哈大笑著走進來。運濤連忙迎上去,慶兒娘扳著運濤的肩膀頭,從上到下看了個遍,又笑了說:「做了官,人也年輕了!好啊,直到如今,我才知道你大伯沒白死了!如今孩子們有的當了縣委書記,有的當了縣長,有的當了隊長,你又當了參謀長。」說著,又歪過頭看春蘭,說:「她是個什麼官?也穿上軍裝了?」
貴他娘說:「當了女兵唄!」
運濤說:「當縣婦救會主任!」
順他娘說:「成了咱們的頭兒了!快去看看你婆婆,看是高興不高興!」
說著,脫鞋上炕,農民屋子小,地上沒處站了。
嚴志和又說了一會子游擊隊上太行山的事;怎樣參加了同盟軍,怎麼收復多倫……一屋子人,男男女女,又說又笑。正在熱鬧當中,門外小囤又喊:「濤哥!你做了官了,我們來參軍,我去給你挎盒子!」說著,和二貴、慶兒一齊擁進來,睜圓兩隻大眼睛,看著運濤,又看看春蘭,哈哈笑著,又說:「你做了大官兒!」
運濤走過去,拍拍小囤肩膀,拍拍二貴肩膀,又拍拍慶兒肩膀,笑著說:「好兄弟們!都是好小伙子,五大三粗的,共產黨正希望著你們,我們的軍隊越多越好!」
小囤問:「游擊軍的司令是誰?」
運濤說:「是孟慶山同志!」
忠大伯說:「游擊軍的司令員是孟慶山同志,自衛軍的司令員是呂正操同志。有了兩大司令員,今天我們冀中打日本不成問題了!」明大伯說:「自衛軍來到我們縣城,忠兄弟還在台上講了話。」
游擊軍來到鎖井鎮,今天是人們的好日子,大家一齊聚在春蘭的小屋子裡,又說又笑,直到夜深了才散去。
第二天早晨,運濤和春蘭騎上馬到縣裡去。到了縣立高小門口,把馬拴在小樹上。運濤沒有走進去,到門房裡寫了條子:「冀中游擊軍參謀長嚴運濤。」傳達員拿著條子走進去,交給江濤。江濤一看由不得笑了,抬腳走出來,到了門口,探頭向門房裡望了望,見運濤和春蘭正在屋裡坐著,他笑了說:「哥!你們這是鬧什麼?來了不自己進來,還叫我來接你們!」
運濤走出來說:「你們這是縣委機關呀!」
江濤從上到下看了看春蘭,說:「嫂子穿上軍裝,更顯得年輕了。」
春蘭說:「我這也是時來運轉,苦日子熬出了頭了。嚴萍在嗎?她可好?」
一邊說著,走到江濤屋裡。江濤讓他們坐在椅子上,沏了一壺茶,給運濤斟上一碗,給春蘭斟上一碗。運濤把張合群的信交給他,江濤看了信,笑了說:「好!特委分配了春蘭同志的工作,我們還想讓忠大伯當縣委民運部長兼農會主任!」
運濤說:「好!工、農、婦、青……也該建立起來了,好開展群眾工作。趁著敵人還顧不得向中心地區進攻,把組織工作深入一下,改造政權,擴軍、備戰……還有好多事情要做。」
江濤又把徐老黑進駐這縣,張嘉慶帶著游擊隊到保定附近打游擊的事情說了一遍。談到張嘉慶犧牲,由不得流下兩眼淚,說:「俺倆從小在一塊,拼著命工作了幾年,如今形勢好轉,他又不在了……」
運濤說:「這個也沒法,幹革命總會有犧牲的……」
江濤又說:「他工作起來是大刀闊斧,雷厲風行的,就是考慮問題不周到,行動有些冒失。說來說去是我們幫助他不夠……他性格挺爽朗,是個可愛的人!」
運濤說:「我帶來一個團,以後有什麼事情,也就好說了!」
江濤聽說開來一個團,心上由不得高興。這時嚴萍開門進來,後頭跟著大貴。嚴萍看見運濤和春蘭,連忙走過去握手大笑,說:「我的大爺!你們都做了官了!看,穿的!」
江濤指指運濤笑了說:「這是游擊軍的參謀長!」又指指春蘭,說:「這是咱縣婦救會主任!」
大貴一聽,鼓起掌,張開大嘴哈哈大笑,說:「我們這就夠一台戲了!」
大家又念叨了會子嘉慶的事,江濤由不得又哭起來,嚴萍也哭了,春蘭也哭了。
運濤說:「革命是要死人的,不知道先輪到誰的頭上。別只管哭,這邊日本鬼子在平漢路上,那邊日本鬼子在津浦路上,我們深入工作要緊,要紮下根!」說著,拿出孟司令員的公函,交給嚴萍。
嚴萍看了說:「擴軍,縣委書記說話吧!」
江濤看了公函說:「把我們的游擊隊編給你!」
運濤說:「那還不夠,再說大魚吃小魚,也不好!縣裡也需要武裝。」
嚴萍說:「那我們就發動救國會員們進行參軍運動!」
大家又圍繞擴軍運動談了一會子,由擴軍談到做軍鞋、征公糧什麼的。江濤說:「我們開個縣委會正式討論一下吧!」
幾個人一直談到中午,運濤、春蘭、江濤、嚴萍、大貴在大飯廳里,和游擊隊員們共進午餐。吃了午飯,大貴領運濤和春蘭到一個教員室里,大貴說:「你們休息一會吧!就是這屋子好久不住人了!」說著,大貴又抱了兩床被子來,說:「你看,光有被子,沒有褥子,也沒有枕頭!」說著,就出去了。
春蘭拿起笤帚掃床板,掃著說:「這就挺好的,抗戰生活是長期的,我們的甘苦還在後頭哩!」
春蘭把被子鋪在床板上,搬來幾塊磚當枕頭。運濤躺在床上睡著了。春蘭沒有午睡的習慣,眨巴眨巴眼睛,她心裡有事,睡也睡不著。看著太陽歪西,她伸手推了推運濤,說:「老睡,還有大事呢!」
運濤翻了個身,伸起兩隻手,打個哈欠,說:「天塌不下來,有什麼大事?」
春蘭說:「咱動員江濤和嚴萍結婚,不然叫他們說,『你們結了婚,就不管我們了!』你說是不?」
運濤坐起來說:「那個好說,水到渠成!」
春蘭把嘴一扭,說:「不,哪裡那麼容易?」
一邊說著,運濤起了床,想喝一點水,桌子上沒有茶壺茶碗,兩個人挪動腳步,走到江濤那裡,開門進去。江濤正趴在桌上寫東西,聚精會神地寫著,有人進來,他也不理會,運濤和春蘭坐下等著,他還是一動也不動,春蘭等得不耐煩了,伸手把桌子一拍,說:「二爺!我們來了!」
江濤慢慢抬起頭來,說:「早知道是你們來了!」
春蘭說:「你當了縣委書記,樣兒大得連眼也不睜!」
江濤說:「我想寫完這一段!」說著,放下筆,沏茶倒水,叫運濤和春蘭喝。
春蘭說:「有一件事情,我們想跟你說。」
江濤說:「個人小事,著什麼急。」
春蘭說:「你知道我們跟你談什麼?」
江濤說:「公事談完了,該談私事了!」
春蘭由不得笑了說:「真是才子!你能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日?」
江濤放下筆,抬起身來神思著說:「沒有預見就沒有領導!」
春蘭說:「你好大的牌子!知道我們想跟你說什麼?」
江濤說:「我不想結婚!」
這時,運濤也由不得笑了。春蘭問:「為什麼?形勢好轉,年歲也到了,爹娘和忠大伯他們都盼著喝你們的喜酒!」
江濤說:「我想革命成功了才結婚,結婚早了,孩子娃子,打起游擊來怎麼辦?」
談到這裡,運濤看出江濤心裡有事,他想把問題引到遠處。他說:「你談談吧,其中有什麼問題,也好解決!」
江濤聽了,從椅子上站起來,在地上走來走去。他心緒萬端,睜圓眼睛看著地上,猶豫不定,似乎心上有多麼大的隱私,難以出口。自從回到縣裡,和嚴萍一塊做了幾個月的工作,兩個人沒有在一塊談過。有幾次嚴萍想跟他談談心,他都迴避了。覺得工作越是忙碌越好,他不願再想起這件事情,心裡說:「讓她去吧!一江春水向東流……」
運濤看江濤的表情,以老大哥的身份,也不願意說什麼。自從孩童時期,哥兒倆就在一塊玩耍,大了在一塊鋤地、割穀子,感情是融洽的,沒打過一次架,沒拌過一次嘴。當然相隔十幾年,個人思想發展的差異肯定是有的,在戀愛觀上,不能說沒有一點變化,但他相信,江濤不會有很大的變化;嚴萍也不會有很大的變化。他更相信江濤對嚴萍的感情沒有變,不過究竟這裡邊有些什麼問題,還得問江濤。他說:「有些什麼問題,你說說吧!」
江濤搖了搖頭,在地上走來走去,老半天才唔唔噥噥說:「她已經結過婚了!」
春蘭聽了甚為驚奇,張大了嘴,說:「什麼……」
運濤也跟上問:「什麼時候?和誰?」他不相信嚴萍會做出這樣的事。可是相別十幾年,各人有各人的經歷,日久天長,也就難說了。
江濤又搖搖頭,蹙緊眉頭說:「和馮登龍!」
春蘭緊跟上問:「什麼時候?你不要血口噴人,我就不知道!」又說:「馮登龍已經死了,縣委書記還有這麼嚴重的封建思想?」
運濤又問:「你聽誰說的?怎麼知道的?」
事到此刻,江濤不想說也不行了,他說:「嘉慶說的。」
運濤又問:「什麼時候?怎麼說的?」
江濤說:「就是這一次,嘉慶從門頭溝回來……」他把嘉慶在門頭溝工作的時候,怎麼遇上馮登龍的同學,說大暴動以後,馮登龍怎麼又回到保定,怎麼帶了嚴萍上了北平,住在天有客店,一五一十說了。
春蘭紅了臉,說:「你瞎說八道!不能光聽你的,我們還要問嚴萍!」
這時運濤抬起頭來,思忖了半天,才說:「弟弟!你身上還有著小資產階級的思想意識。我們革命者,在革命的浪濤中,也要時刻改造自己。依我看,嚴萍這姑娘,在革命的生死關頭,不變節、不動搖,這已經是很難得的了。你在獄中的時候,革命處於低潮,她躲避到北平去,即便是跟馮登龍一起走的,其中的真實情況,你並不知道,為什麼不可以和嚴萍認真地談談呢?你那矜持的性格,在處理愛情問題上,是不正確的。我看,過去的事了,就算了吧!老朋友了,並肩作戰這些年……」
他們談到上燈時分,才告一段落。
吃了晚飯,運濤和春蘭回到屋裡,點著燈休息一刻。雖然不是什麼工作大事,思考起來也是很費心力的。運濤說:「跟嚴萍怎麼談?」
春蘭說:「嚴萍是女同志,不和江濤一樣,要委婉一些,仔細一些。」
說著兩個人挪動腳步,走到縣政府,崗兵見是穿軍裝的,就讓他們進去。到了嚴萍的門前,春蘭敲了敲門,推門進去。嚴萍飯後正躺在床上休息,聽有人進來,翻身起床,笑了說:「呵!稀客!」
春蘭說:「打攪你休息,運濤來看你!」
嚴萍打掃了椅子,請他們坐下。嚴萍動了動茶壺,說:「煤少了,晚上茶爐上沒有開水。」
春蘭說:「天涼了,也該生爐子了!」
嚴萍說:「還沒有這項經費呢,辛苦點吧!」
幾個人說了一會子閒話,嚴萍又談到大暴動以後,怎麼回到保定,怎麼被捕,怎麼釋放。說到這裡,她不往下說了。
停了一刻,春蘭覺得冷場也不好,她說:「聽說你到過北平?」
嚴萍說:「保定白色恐怖嚴重,正好登龍回來,我只好跟他離開保定,到北平去……」
談到這裡,她又停住。作為一個女人,對於那件棘手的事,她不想再談。春蘭說:「到了北平,你怎麼著……」
嚴萍緩緩地說:「我住在馮老將軍家裡……」後來又談到怎樣回到保定,怎樣到監獄裡探看江濤……怎樣營救江濤出獄。
談著,還是不得要領,解決不了問題。
停了一刻,運濤說:「你跟江濤談談吧,老朋友了……」
嚴萍生氣說:「唔!我幾次找他談,他不談呢!」
春蘭笑了說:「你趕著他談,你找他。」
嚴萍聽了這句話,凝著眸子,兩隻瞳子緊靠在鼻樑上,呆了老半天。轉過身來,說:「我?」
這時,運濤只好走出門來,在院子裡散散步,讓她倆好好談談。
春蘭走過去,摟著嚴萍的肩膀說:「年歲不小了……兩個人談談心,解釋解釋,有什麼了不起的?」
嚴萍睜圓眼睛,盯著春蘭,說:「我覺得作為一個女人……」說著,豆大的熱淚吧嗒吧嗒地掉在春蘭的手背上。
春蘭不等她說完,又說:「運濤批評他了,你別難過。環境困難時期,耳鬢廝磨的;如今環境好轉,都有一股子犟勁兒。」
嚴萍噗地又笑了,說:「等我們慢慢談吧,抗日戰爭是長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