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演義 · 第八十四回
子牙兵取臨潼關
詩曰:
幽魂旛下夜猿啼,壯士紛紛急鼓鼙。黑霧瀰漫人魄散,妖氛籠罩將星低。只知戰勝歌刁斗,不認奸邪悔噬臍。屈死英雄遭血刃,至今城下草萋萋。
話說通天教主率領眾仙至陣前,老子曰:「今日與你決定雌雄,萬仙遭難。正應你反覆不定之罪。」通天教主怒曰:「你四人看我今番怎生作用!」遂催開奎牛,執劍砍來。老子笑曰:「料你今日作用也只如此!只你難免此厄也!」催開青牛,舉起扁拐,急架忙迎。元始天尊對左右門人曰:「今日你等俱滿此戒,須當齊入陣中,以會截教萬仙,不得錯過。」眾門人聽此言,不覺歡笑,吶一聲喊,齊殺入萬仙陣中。正是:
萬仙陣上施玄妙,都向其中了劫麈。
文殊廣法天尊騎獅子,普賢真人騎白象,慈航道人騎金毛犼:三位大士各現出化身,沖將進去。靈寶大法師仗劍而來,太乙真人持寶銼進陣,懼留孫、黃龍真人、雲中子、燃燈道人齊往萬仙陣來。後面又有姜子牙同哪咤等眾門人亦大呼曰:「吾等今日破萬仙陣,以見真偽也!」話未了時,只見陸壓道人從空飛來,撞入萬仙陣內,也來助戰。看這場大戰,正是萬劫總歸此地,神仙殺運方完。只見:
老子坐青牛,往來跳躍;通天教主縱奎牛,猛勇來攻。三大士催開了青獅、象、犼;金靈聖母使寶劍飛騰。靈寶大法師面如火熱;無當聖母怒氣沖空。太乙真人動了心中三昧;毘蘆仙亦顯神通。道德真君來完殺戒;雲中子寶劍如虹。懼留孫把捆仙繩祭起;金箍仙用飛劍來攻。陣中玉磬錚錚響,台下金鐘朗朗鳴。四處起團團煙霧,八方長颯颯狂風。人人會三除五遁,個個曉倒海移峰。劍對劍,紅光燦燦;兵迎寶,瑞氣溶溶。平地下鳴雷震動,半空中霹靂交轟。這壁廂三教聖人行正道;那璧廂通天教主涉邪宗。這四位教主也動了嗔痴煩惱;那通天教主竟犯了反覆無終。正克邪,始終還正;邪逆正,到底成凶。急嚷嚷天翻地覆,鬧炒炒華岳山崩。姜子牙奉天征討,眾門人各要立功。楊戩刀猶如閃電;李靖戟一似飛龍;金咤躍開腳步;木咤寶劍齊沖;韋護祭起降魔寶杵;哪咤登開風火輪,各自稱雄;雷震子二翅半空施勇;楊任手持五火扇搧風。又來了四仙家,祭起那「誅」、「戮」、「陷」、「絕」四口寶劍,這般兵器難當其鋒,咫尺間斬了二十八宿,頃刻時九曜俱空。通天教主精神減半;金靈聖母口內喁喁;毘盧仙已無主意;無當聖母戰戰兢兢。一時間又來了西方教主,把乾坤袋舉在空中,有緣的須當早進,無緣的任你縱橫。霎時間雲愁霧慘,一會家地暗難窮。從今驚破通天膽,一事無成有愧容。
話說老子與元始沖入萬仙陣內,將通天教主裹住。金靈聖母被三大士圍在當中,只見三大士面分藍、紅、白,或現三首六臂,或現八首六臂,或現三首八臂,渾身上下俱有金燈、白蓮、寶珠、瓔珞、華光護持,金靈聖母用玉如意招架三大士多時,不覺把頂上金冠落在塵埃,將頭髮散了,這聖母披髮大戰,正戰之間,遇著燃燈道人祭起定海珠打來,正中頂門。可憐!正是:
封神正位為星首,北闕香湮萬載存。
燃燈將定海珠把金靈聖母打死。廣成子祭起誅仙劍,赤精子祭起戮仙劍,道行天尊祭起陷仙劍,玉鼎真人祭起絕仙劍,數道黑氣沖空,將萬仙陣罩住,凡封神台上有名者,就如砍瓜切菜一般,但遭殺戮。子牙祭打神鞭,任意施為。萬仙陣中又被楊任用五火扇搧起烈火,千丈黑煙迷空,可憐萬仙遭難,其實難堪。哪咤現三首八臂,往來衝突。玉虛一干門下,如獅子搖頭,狻猊舞勢,只殺得山崩地塌。通天教主見萬仙受此屠戮,心中大怒,急呼曰:「長耳定光仙快取六魂旛來!」定光仙因見接引道人白蓮裹體,舍利現光,又見十二代弟子玄都門人俱有瓔珞、金燈、光華罩體,知道他們出身清正,截教畢竟差訛,他將六魂旛收起,輕輕的走出萬仙陣,徑往蘆篷下隱匿。正是:
根深原是西方客,躲在蘆篷獻寶旛。
話說通天教主大呼:「定光仙快取旛來!」連叫數聲,連定光仙也不見了。教主已知他去了,大怒,欲待無心戀戰,又見萬仙受此等狼狽;欲待上前,又有四位教主阻住;欲要退後,又恐教下門人笑話;只得勉強相持,又被老子打了一拐。通天教主著了急,祭起紫電錘來打老子;老子笑曰:「此物怎能近我!」只見頂上現出玲瓏寶塔,此錘焉能下來。通天教主正出神,不妨元始天尊又一如意,打中通天教主肩窩,幾乎落下奎牛。通天教主大怒,奮勇爭戰。只見二十八宿星官已殺得看看殆盡,止丘引見勢不好了,借土遁就走,被陸壓看見,惟恐追不及,急縱至空中,將葫蘆揭開,放出一道白光,上有一物飛出,陸壓打一躬,命:「寶貝轉身。」可憐丘引頭已落地。陸壓收了寶貝,復至陣中助戰。
且說接引道人在萬仙陣內將乾坤袋打開,盡收那三千紅氣之客,──有緣往極樂之鄉者,俱收入此袋內。准提同孔雀明王在陣中現出三十四頭,十八隻手,執定瓔珞、傘蓋、花貫、魚腸、金弓、銀戟、白鉞、旛幢、加持神杵、寶銼、銀瓶等物來戰通天教主。通天教主看見准提,頓起三昧真火,大罵曰:「好潑道!焉敢欺吾太甚,又來攪吾此陣也!」縱奎牛衝來,仗劍直取。准提將七寶玅樹架開。正是:
西方極樂無窮法,俱是蓮花一化身。
且說通天教主用劍砍來,准提將七寶玅樹一刷,把通天教主手中劍打得粉碎。通天教主把奎牛一拎,跳出陣去了;准提道人收了法身,老子與元始也不趕他。群仙共破了萬仙陣,鳴動金鐘,擊響玉磬,俱回蘆篷上來。老子與元始看見定光仙,問曰:「你是截教門人定光仙,為何躲在此處也?」定光仙拜伏在地曰:「師伯在上:弟子有罪,敢稟明師伯。吾師煉有六魂旛,欲害二位師伯並西方教主、武王、子牙,使弟子執定聽用。弟子因見師伯道正理明,吾師未免偏聽逆理,造此業障,弟子不忍使用,故收匿藏身於此處。今師伯下問,弟子不得不以實告。」元始曰:「奇哉!你身居截教,心向正宗,自是有根器之人。」隨命跟上蘆篷。四位教主坐下,共論今日邪正方分。老子問定光仙曰:「你可取六魂旛來。」定光仙將旛呈上。西方教主曰:「此旛可摘去周武、姜尚名諱,將旛展開,以見我等根行如何。」准提隨將六魂旛摘去「武王」、「姜尚」名諱,命定光仙展布。定光仙依命,將旛連展數展。只見四位教主頂上各現奇珍:元始現慶雲,老子現塔,西方二位教主現舍利子,保護其身。定光仙見了,棄旛倒身下拜,言曰:「似此吾師妄動嗔念,陷無萬生靈也!」西方教主曰:「吾有一偈,你且聽著:
極樂之鄉客,西方玅術神。蓮花為父母,九品立吾身。池邊分八德,常臨七寶園。波羅花開後,遍地長金珍。談講三乘法,舍利腹中存。有緣生此地,久後幸沙門。」西方教主曰:「定光仙與吾教有緣。」元始曰:「他今日至此,也是棄邪歸正念頭,理當皈依道兄。」定光仙遂拜了接引、准提二位教主。子牙在篷下與哪咤等曰:「今日萬仙陣中許多道者遭殃,無辜受戮,其實痛心。」門人之內,個個歡喜。不表。
且說通天教主被四位教主破了萬仙陣,內中有成神者,有歸西方教主者,有逃去者,有無辜受戮者。彼時無當聖母見陣勢難支,先自去了;申公豹也走了;毘盧仙已歸西方教主,後成為毘盧佛,此是千年後才見佛光。當日通天教主領著二三百名散仙,走在一座山下,少憩片時,自思:「定光仙可恨將六魂旛竊去,使吾大功不能成!今番失利,再有何顏掌碧游宮大教。左右是一不做,二不休,如今回宮,再立『地水火風』,換個世界罷!」左右眾仙俱各贊襄。通天教主見左右四個切己門徒俱喪,切齒深恨:「不若往紫霄宮見吾老師,先稟過了他,然後再行此事。」正與眾散仙商議,忽見正南上祥雲萬道,瑞氣千條,異香襲襲,見一道者,手執竹杖而來。作偈曰:
「高臥九重雲,蒲團了道真。天地玄黃外,吾當掌教尊。盤古生太極,兩儀四象循。一道傳三友,二教闡截分。玄門都領秀,一氣化鴻鈞。」
話說鴻鈞道人來至,通天教主知是師尊來了,慌忙上前迎接,倒身下拜曰:「弟子願老師聖壽無疆!不知老師駕臨,未曾遠接,望乞恕罪。」鴻鈞道人曰:「你為何設此一陣,塗炭無限生靈,這是何說!」通天教主曰:「啟老師:二位師兄欺滅吾教,縱門人毀罵弟子,又殺戮弟子門下,全不念同堂手足,一味欺凌,分明是欺老師一般。望老師慈悲!」鴻鈞道人曰:「你這等欺心!分明是你自已作業,致生殺伐,該這些生靈遭此劫運;你不自責,尚去責人,情殊可恨!當日三教共僉『封神榜』,你何得盡忘之也!名利乃凡夫俗子之所爭,嗔怒乃兒女子之所事,縱是未斬三屍之仙,未赴蟠桃之客,也要脫此苦惱;豈意你三人乃是混元大羅金仙,歷萬劫不磨之體,為三教元首,為因小事,生此嗔痴,作此邪欲。他二人原無此意,都是你作此過惡,他不得不應耳。雖是劫數使然,也都是你約束不嚴,你的門徒生事,你的不是居多。我若不來,彼此報復,何日是了?我特來大發慈悲,與你等解釋冤愆,各掌教宗,毋得生事。」隨吩咐左右散仙:「你等各歸洞府,自養天真,以俟超脫。」眾仙叩首而散。鴻鈞道人命通天教主先至蘆篷通報。通天教主不敢有違師命,只得先至蘆篷下來,心中自思:「如何好見他們?」不得已,靦面而行。
話說哪咤同韋護等俱在蘆篷下,議論萬仙陣中那些光景,忽見通天教主先行,後面跟著一個老道人扶笻而行,只見祥雲繚繞,瑞氣盤旋,冉冉而來,將至篷下。眾門人與哪咤等各各驚疑未定。只見通天教主將近篷下,大呼曰:「哪咤可報與老子、元始,快來接老爺聖駕!」哪咤忙上篷來報。話說老子在篷上與西方教主正講眾弟子劫數之厄,今已圓滿,猛抬頭見祥光瑞靄,騰躍而來,老子已知老師來至,忙起身謂元始曰:「師尊來至!」急率眾弟子下篷。只見哪咤來報:「通天教主跟一老道人而來,呼老爺接駕,不知何故。」老子曰:「吾已知之。此是我等老師,想是來此與我等解釋冤愆耳。」遂相率下篷迎接,在道傍俯伏曰:「不知老師大駕下臨,弟子有失遠接,望乞恕罪。」鴻鈞道人曰:「只因十二代弟子運逢殺劫,致你兩教參商。吾特來與你等解釋愆尤,各安宗教,毋得自相背逆。」老子與元始聲諾曰:「願聞師命。」
遂至篷上,與西方教主相見。鴻鈞道人稱讚:「西方極樂世界真是福地。」西方教主應曰:「不敢!」教主請鴻鈞道人拜見。鴻鈞曰:「吾與道友無有拘束。這三個是吾門下,當得如此。」接引道人與准提道人打稽首坐下。後面就是老子、元始過來拜見畢,又是十二代弟子並眾門人俱來拜見畢,俱分兩邊侍立。通天教主也在一傍站立。鴻鈞道人曰:「你三個過來。」老子、元始、通天三個走近前面。道人問曰:「當時只因周家國運將興,湯數當盡,神仙逢此殺運,故命你三個共立『封神榜』,以觀眾仙根行淺深,或仙,或神,各成其品。不意通天弟子輕信門徒,致生事端,雖是劫數難逃,終是你不守清淨,自背盟言,不能善為眾仙解脫,以致俱遭屠戮,罪誠在你,非是我為師的有偏向,這是公論。」接引與准提齊曰:「老師之言不差。」鴻鈞曰:「今日我與你講明,從此解釋。大徒弟,你須讓過他罷。俱各歸山闕,毋得戕害生靈。況眾弟子厄滿,姜尚大功垂成,再毋多言。從此各修宗教。」鴻鈞吩咐:「三人過來跪下。」三位教主齊至面前,雙膝跪下。道人袖內取出一個葫蘆,倒出三粒丹來,每一位賜他一粒:「你們吞入腹中,吾自有話說。」三位教主俱皆依師命,各吞一粒。鴻鈞道人曰:「此丹非是卻病長生之物,你聽我道來:
此丹煉就有玄功,因你三人各自攻。若是先將念頭改,腹中丹發實時薨!」
鴻鈞道人作罷詩,三位教主叩首:「拜謝老師慈悲!」鴻鈞道人起身,作辭西方教主,命通天三弟子:「你隨我去。」通天教主不敢違命。只見接引道人與准提俱起身,同老子、元始率眾門人同送至篷下。鴻鈞別過西方二位教主,老子與眾門人等又拜伏道傍,俟鴻鈞發駕。鴻鈞吩咐:「你等去罷。」眾人起立拱候。只見鴻鈞與通天教主駕祥雲冉冉而去。西方教主也作辭回西方去了。老子、元始與子牙曰:「今日來,我等與十二代弟子俱回洞府,候你封過神,從新再修身命,方是真仙。」正是:
從修頂上三花現,返本還雲又是仙。
子牙與元始眾仙下得蘆篷,姜子牙伏於道傍,拜求掌教師尊曰:「弟子姜尚蒙師尊指示,得進於此地,不知後會諸侯一事如何?」老子曰:「我有一詩,你謹記有驗。詩曰:
險處又逢險處過,前程不必問如何。諸侯八百看看會,只待封神奏凱歌。」
老子道罷,與元始各回玉京去了。廣成子與十二代仙人,俱來作別曰:「子牙,吾等與你此一別,再不能會面也!」子牙心下甚是不忍分離,在篷下戀戀不捨。子牙作詩以送之,詩曰:
「東進臨潼會萬仙,依依回首甚相憐。從今別後何年會?安得相逢訴舊緣。」
話說群仙作別而去,惟有陸壓握子牙之手曰:「我等此去,會面已難,前途雖有兇險之處,俱有解釋之人,只還有幾件難處之事,非此寶不可,我將此葫蘆之寶送你,以為後用。」子牙感謝不已。陸壓隨將飛刀付與,也自作別而去。
話分兩頭,單表元始駕回玉虛。申公豹只因破了萬仙陣,希圖逃竄他山,豈知他惡貫滿盈,跨虎而遁;只見白鶴童子看見申公豹在前面,似飛雲掣電一般奔走,白鶴童子忙啟元始天尊曰:「前面是申公豹逃竄。」元始曰:「他曾發一誓,命黃巾力士將我的三寶玉如意把他拏在麒麟崖伺候。」童子接了如意,遞與力士。力士趕上前大呼曰:「申公豹不要走!奉天尊法旨拏你去麒麟崖聽候!」祭起如意,平空把申公豹拏了往麒麟崖來。
且說元始天尊駕至崖前,落下九龍沉香輦,只見黃巾力士將申公豹拏來,放在天尊面前。元始曰:「你曾發下誓盟,去塞北海眼,今日你也無詞。」申公豹低首無話。元始命黃巾力士:「將我的蒲團捲起他來,拏去塞了北海眼!」力士領命,將申公豹塞在北海眼裡。有詩為證:
堪笑闡教申公豹,要保成湯滅武王。今日誰知身塞海,不知紅日幾滄桑。
話說黃巾力士將申公豹塞了北海,回元始法旨,不表。
且說子牙領眾門徒回潼關來見武王,武王曰:「相父今日回來,兵士俱齊,可速進兵,早會諸侯,孤之幸也。」子牙傳令,起兵往臨潼關來。只八十里,早已來至關下,安下行營。
且說臨潼關守將歐陽淳聞報,與副將卞金龍、桂天祿、公孫鐸共議曰:「今姜尚兵來,止得一關,焉能阻當周兵?」眾將言曰:「主將明日與周兵見一陣,如勝則以勝而退周兵,如不勝,然後堅守,修表往朝歌去告急,俟援兵協守,此為上策。」歐陽淳曰:「將軍之言是也。」次日,子牙升帳,傳下令去:「誰去取臨潼關走一遭?」傍有黃飛虎曰:「末將願往。」子牙許之。飛虎領本部人馬,一聲炮響,至關下搦戰。報馬報入帥府:「啟主帥:有周將搦戰。」歐陽淳曰:「誰去走一遭?」只見先行官卞金龍領命,出關來見黃飛虎,大呼曰:「來將何名?」飛虎曰:「吾乃武成王黃飛虎是也。」卞金龍大罵:「反賊不思報國,反助叛逆!吾乃臨潼關先行卞金龍是也。」黃飛虎大怒,縱馬搖槍,飛來直取。卞金龍手中斧急架忙迎。牛馬相交,槍斧並舉。戰未三十回,黃飛虎賣個破綻,吼一聲,將卞金龍刺下馬來,梟了首級,掌鼓回營,來見姜元帥。子牙大喜,上了黃將軍功績。不表。
且說報馬報入帥府,歐陽淳大驚,只見卞金龍家將報入本府,卞金龍妻子胥氏聽說,放聲大哭,驚動後園長子卞吉。卞吉問左右:「太太為何啼哭?」左右把家主陣亡事說了一遍。卞吉怒髮衝冠,隨換了披掛,來見母親曰:「母親不須啼哭,俟兒為父親報仇。」胥氏只是啼哭,也不管卞吉的事。卞吉上馬,至帥府前。左右報入殿庭:「啟元帥:卞先行長子聽令。」歐陽淳命:「令來。」卞吉上殿,行禮畢,含淚啟曰:「末將父死何人之手?」歐陽淳曰:「尊翁不幸,被反賊黃飛虎槍挑下馬,喪了性命。」卞吉曰:「今日天晚,明日拏仇人為父泄恨。」卞吉回至家中,令家將扛抬一個紅櫃,隨領軍出關。卞吉率領軍士至關外,豎立一根大旛杆,將紅櫃打開,拎出一首旛,掛將起來,懸於空中,有四五丈高。好利害旛!怎見得,有詩為證:
萬骨攢成世罕知,開天闢地最為奇。周王不是多洪福,百萬雄師此處危。
話說當日卞吉將旛杆豎起,一馬竟至周營轅門前搦戰。哨馬報人中軍:「啟元帥:關內有將請戰。」子牙問:「誰人出馬?」只見南宮适領命出營。見一員小將,生的面貌兇惡,手持方天畫戟,大呼曰:「來者何人?」南宮适笑曰:「似你這等黃口孺子,定然不認得,吾是西岐大將南宮适。」卞吉曰:「且饒你一死回去,只叫黃飛虎出來!他殺我父,吾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我不拏你這將生替死之輩。」南宮适聽罷大怒,縱馬舞刀,直取卞吉。卞吉手中戟急架忙迎。二馬相交,刀戟並舉。二將大戰,正是棋逢對手,將遇作家。
卞吉與南宮适戰有二三十合,卞吉撥馬便走。南宮适隨後趕來。卞吉先往旛下過去,南宮适不知詳細,也往旛下來,只見馬到旛前,早已連人帶馬跌倒,南宮适不省人事,被左右守旛軍士將南宮适繩纏索綁,拏出旛來。南宮适方睜開二目,乃知墮入他左道之術。卞吉進關來見歐陽淳,把拏了南宮适的話說了一遍。歐陽淳命左右:「推來。」至殿前,南宮适站立不跪。歐陽淳罵曰:「反國逆賊!今已被擒,尚敢抗禮!」命:「速斬首號令!」傍有公孫鐸曰:「主將在上:目今奸佞當道,言我等守關將士俱是架言征戰,冒破錢糧,賄買功績,凡有邊報,一概不准,尚將齎本人役斬了。依末將愚見,不若將南宮适監候,俟捉獲渠魁,解往朝歌,以塞奸佞之口,庶知邊關非冒破之名。不知主將意下若何?」歐陽淳曰:「將軍之言正合吾意。」遂將南宮适送在監中。不表。
且說子牙聞報,南宮适被擒,心中大驚,悶坐軍中。次日,卞吉又來搦戰,坐名要黃飛虎。飛虎帶黃明、周紀出營來。見卞吉飛馬過來,大呼曰:「來將何人?」黃飛虎曰:「吾乃武成王黃飛虎是也。」卞吉聞言大怒,罵曰:「反國逆賊,擅殺吾父,不共戴天之仇。今日拿你碎屍萬段,以泄吾恨!」展戟來刺。黃飛虎急撥槍來迎。戰有三十回合,卞吉詐敗,竟往旛下去了。黃飛虎不知,也趕至旛下,亦如南宮适一樣被擒。黃明大怒,搖斧趕來,欲救黃飛虎,不知至旛下,也跌翻在地,也被擒了。卞吉連擒二將,進關來報功,欲將黃飛虎斬首,以報父仇。歐陽淳曰:「小將軍雖要報父之仇,理宜斬首,只他是起禍渠魁,正當獻上朝廷正法,一則以泄尊翁之恨,一則以顯小將軍之功,恩怨兩伸,豈不為美?且將他監侯。」卞吉不得已,只得含淚而退。
話說周紀見黃明又失利,不敢向前,只得敗進營來見子牙。子牙聞黃飛虎被擒,大驚,問周紀曰:「他如何擒去?」周紀曰:「他於關外立有一旛,俱是人骨頭穿成,高有數丈。他先自敗走,竟從旛下過去;若是趕他的,只至旛下,便連帶馬倒了。黃明去救武成王,也被擒去。」子牙大驚:「此又是左道之術!待吾明日親自臨陣,便知端的。」次日,子牙與眾將門人出營來,看見此旛,懸於空中,有千條黑氣,萬道寒煙。哪咤等仔細定睛,看那白骨上俱有硃砂符印,對子牙曰:「師叔可曾見上面符印麼?」子牙曰:「吾已見了。此正是左道之術。你等今後交戰,只不往他旛下過便了。」只見報馬報入關內,歐陽淳也親自出關,來會子牙。歐陽淳不往旛下過,往傍邊走來。子牙看見歐陽淳轉將出來,對門人曰:「你看主將也不從此處過。」眾將皆點頭會意。子牙迎上前來,問曰:「來將莫非守關主將麼?」歐陽淳曰:「然也。」子牙曰:「將軍何不知天命耶?五關止此一城,尚欲抗拒天兵哉。」歐陽淳大怒:「匹夫敢出此言!」回顧卞吉曰:「與吾拿此叛賊!」卞吉催開馬,搖手中戟飛奔過來。傍有雷震子大呼曰:「賊將慢來,有吾在此!」展開二翅,舉棍打來。卞吉見雷震子兇悍,知是異人,未及數合,就往旛下敗走。雷震子自忖:「此旛既是妖術,不若先打碎此旛,再殺卞吉未遲。」雷震子把二翅飛起,望旛上一棍打來。不知此旛周園有一股妖氣迷住,撞著他就自昏迷,雷震子一棍打來,竟被妖氣衝著,便翻下地來,不醒人事。兩邊守旛家將,把雷震子捆綁起來。這壁廂韋護大怒,急祭起降魔杵來打此旛。此杵雖能壓鎮邪魔外道之人,不知打不得此旛。只見那杵竟落旛下。正是:
休言韋護降魔杵。怎敵幽魂百骨旛。
話說韋護見此杵竟落於旛下,不覺大驚。眾門人俱彼此看住。只見卞吉復至軍前,大呼曰:「姜尚可早早下騎歸降,免你一死!」哪咤聽得大怒,登開風火輪,現出三首八臂,大喝曰:「匹夫慢來!」搖火尖槍飛來直取。卞吉見哪咤如此形狀,先自吃了一驚。未及數合,被哪咤一乾坤圈把卞吉幾乎打下馬來,回身敗進關去了。子牙後有李靖催馬搖戟來戰。歐陽淳傍有桂天祿舞手中刀抵住了李靖,未及數合,被李靖一戟刺於馬下。歐陽淳大怒,搖手中斧來戰李靖。子牙命左右擂鼓助戰。只見陣後衝出辛甲、辛免四賢,毛公遂、周公旦、召公奭無數周將,把歐陽淳圍在當中,又有周紀、龍環、吳謙三將也來助戰,把歐陽淳殺得只有招架之功,更無還兵之力。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