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演義 · 第五十二回

許仲琳 《封神演義》
絕龍嶺聞仲歸天 詩曰: 幾回奏捷建奇功,紂主荒淫幸女紅。入國已無封諫表,到山應有淚江楓。 豈知魂夢烽煙絕,且聽哀猿夜月空。縱有丹心成往事,年年杜宇泣東風。 話說聞太師見赤精子拿出陰陽鏡,把麒麟一磕,跳出圈子外,往燕山下退去。赤精子也不來趕。太師氣得面黃氣喘,默默無言。辛環曰:「太師,兩條路既不容行,不若還往黃花山,進青龍關去罷。」太師沉吟良久,曰:「吾非不能遁回朝歌見天子,再整大兵,以圖恢復。只人馬累贅,豈可舍此身行。」只得把人馬調回,往青龍關大路而行。未及半日,見前邊一支人馬駐札咽喉之處。聞太師傳令:「安營,不意前有伏兵。」營不曾安定,只聽得一聲炮響,兩桿紅旗展動,哪咤腳踏風火輪,捻火尖槍,大呼曰:「聞太師休想回去!此處乃是你歸天之地!」太師大怒,急得三隻眼中射出金光,罵曰:「姜尚欺吾太甚!此處埋伏著不堪小輩,欺藐天朝大臣!」提鞭,縱麒麟飛來直取。哪咤火尖槍急架相還。鞭槍並舉,一場大戰。只見: 陰霾迷四野,冷氣逼三陽。這壁廂旌旗耀彩,反令日月無光;那壁廂戈戟騰輝,致使兒郎喪膽。金鞭叱吒閃威風;神槍出沒施妙用。聞太師忠心;三太子赤膽。只殺得空中無鳥過,山內虎狼奔,飛沙走石乾坤黑,播土揚塵宇宙昏。 話說聞太師與鄧忠、辛環、吉立、餘慶把哪咤裹在垓心。哪咤那裡懼他,使開一條槍,怎見得利害,有贊為證,贊曰: 槍是邠州鐵,煉成一段鋼,落在能工手,造成丈八長。刺虎穿胸連樹倒,降魔鋒利似秋霜,大將逢之翻下馬,沖營屣陳士俱亡。展放光芒天地暗,吐吞寒霧日無光。 哪咤抖擻神威,酣戰五將,大叫一聲,把吉立刺於馬下;忙把風火輪註銷陣來,取乾坤圈祭在空中,正中鄧忠肩甲,翻下鞍鞽,被哪咤復一槍,結果了性命,──二道靈魂俱往封神台去了。聞太師見又折了鄧忠、吉立二將,十分懊惱,不覺失措,無心戀戰,奪路而走。哪咤大殺一陣,截斷後面一半人馬:「願降者免死!」眾兵齊告曰:「願歸明主。」哪咤得獲全勝,回西岐報功。不表。且說聞太師兵敗前行,至晚點劄殘兵,不足一萬餘人。太師升帳坐下,愧赧無地。自思曰:「吾自征伐,未嘗挫銳。今日西征,致有片甲無存之辱。」辛環在側曰:「太師且請寬慰,『勝負乃兵家之常』,何必掛心。俟回朝再整大隊人馬,以復此仇未遲。太師還當自己保重。」次日,起人馬望黃花山進發。行至巳牌時候,猛見前面紅旗招展,號炮喧天,見一將金甲紅袍,坐玉麒麟上,使兩柄銀錘,刺斜而來,大呼曰:「奉姜丞相令,等候多時!今兵敗將亡,眼見獨力難支,天命已定。此處不降,更待何時!」聞太師見黃天化阻住去路,大怒,罵曰:「好反叛逆賊,敢出此言欺吾!」催開墨麒麟,單騎力戰。黃天化鞭錘相架,戰在山前。但見: 兩陣鳴鑼擊鼓,三軍吶喊搖旗。紅旛招展振天雷,畫戟輕翻豹尾。這一個捨命衝鋒扶社稷;那一個拚生慣戰定華夷。不是你生我死不相離,只殺得日月無光天地迷。 話說二人交鋒,約有二三十合,有辛環氣沖牛斗,餘慶怒髮衝冠,二將來助太師。黃天化見二將來助戰,把玉麒麟跳出陣外就走。餘慶不知好歹,隨後追來。黃天化掛下雙錘,取火龍標回首一標,打下落馬而死。──一魂進封神台去了。辛環見餘慶落馬,大叫一聲:「吾來了!」肉翅飛來,錘鑽往頂上打來。辛環是上三路,黃天化錘是短兵器,招架上三路不好擋抵,把玉麒麟跳出圈子就走。──這玉麒麟乃是道德真君坐騎,足有風雲,速如飛電。──辛環不見機,趕來。被黃天化將攢心釘發出,正中肉翅。辛環在空中吊將下來。聞太師見辛環失利,忙催動殘兵,望東南敗走。黃天化連勝二陣,也不追趕,領兵回西岐報功去了。且言聞太師見後無襲兵,領人馬徐徐而行;又見折了餘慶,辛環帶傷,太師十分不樂,一路上思前想後。人馬行至晚間,有一座高山在前,但見山景淒涼,太師坐下,不覺兜底上心,自己吟詩嗟嘆。詩曰: 「回首青山兩淚垂,三軍悽慘更堪悲。當時只道旋師返,今日方知敗 卒疲。可恨天時難預料,堪嗟人事竟何之!眼前顛倒渾如夢,為國丹心總不移。」 話說聞太師作罷詩,神思不寧。三軍造飯,辛環整理,次日回兵。將至二更,只聽得山頂上響聲大振,炮發如雷。聞太師出帳觀看,見山上是姜子牙同武王在馬上飲酒,左右諸將用手指曰:「山下聞太師敗兵在此。」太師聽說,性如烈火,上了墨麒麟,提鞭殺上山來。只見一聲雷響,一人也不見了。聞太師乃是神目,左右觀看,又不見影跡。太師咬牙深恨,立騎尋思。忽然山下一聲炮響,人馬勢如雲集,圍困山下,只叫「休走了聞太師!」太師大怒,催騎殺下山來;及自至山下,一軍一卒俱無。太師喘息不定,方欲算卜,又見山頂上大炮響,子牙與武王拍手大笑而言曰:「聞太師今日之敗,把數年英雄盡喪於此,有何面目再返朝歌!」聞太師厲聲大罵:「姬發匹夫,焉敢如此!」縱騎復殺上山來。將至半山凹里,猛然飛起雷震子。好兇惡!怎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兩翅飛騰起怪風,發紅臉靛勢如熊。終南秘授神仙術,輔佐姬周立大功。 聞太師只顧山上,未防山凹里飛起雷震子,一棍照聞太師打來。太師措手不及,叫聲「不好!」將身一閃,讓個空。不防那金棍正中墨麒麟後胯上,打得此獸竟為兩段。太師跌下地來,隨借土遁去了。辛環大呼曰:「雷震子不要走!吾來了!」肉翅飛起,來戰雷震子。不防楊戩暗祭起哮天犬,一口把辛環的腿咬住了。雷震子一棍,正打著辛環頂門,死於非命。──也往封神台去了。雷震子獲功回西岐去了。且說聞太師失了坐騎,自思:「不好歸國。想吾三十萬人馬西征,大戰三年有餘,不料失機,止存敗殘人馬數千,致有片甲無存之誚。連吾坐騎俱死,門人、副將俱絕……」又見辛環已死,隻影單形。太師落下土遁,默坐沉吟;半晌,仰天嘆曰:「天絕成湯!當今失政,致天心不順,民怨日生。臣空有赤膽忠心,無能回其萬一。此豈臣下征伐不用心之罪也!」太師坐到天明,復起身招集敗殘士卒,迤邐而行。又無糧草,士卒疲敝乏甚,俱有飢色。猛然見一村舍,有簇人家。太師沉吟,飢不可行,乃命士卒:「向前去借他一頓飯,你等充飢。」眾人向前觀看,果然好個所在。怎見得,有贊為證,贊曰: 竹籬密密,茅屋重重。參天野樹迎門,曲水溪橋映戶。道傍楊柳綠依依,園內花開香馥馥。夕照西沉,處處山林喧鳥雀;晚煙出灶,條條道徑轉牛羊。正是那:食飽雞豚眠屋角,醉酣鄰叟唱歌來。 話說軍士來至莊前,問:「裡面有人麼?」忽然走出一位老叟,見是些殘敗軍卒,忙問:「眾位至小莊有何公幹?」士卒曰:「吾等非是別人,乃是跟成湯聞太師老爺,因奉敕伐周,與姜尚交兵,失機而回;借你一飯充飢,後必有補。」那老人聽罷,忙道:「快請太師老爺來。」眾軍士回去,稟太師曰:「前有一老人,專請老爺。」太師只得緩步行至莊前。老人忙倒身下拜,口稱:「太師,小民有失迎迓,望乞恕罪。」太師亦以禮相答。老人忙躬身迎請太師裡面坐。太師進裡面坐下。老人急收拾飯,擺將出來。聞太師用了一餐,方收拾飯與眾士卒吃了。歇宿一宵。次日,太師辭老叟,問曰:「你們姓甚麼?昨日攪擾你家,久後好來謝你。」老人曰:「小民姓李,名吉。」聞太師吩咐左右記了。離了此間,同些士卒望青龍關大路而來,不覺迷蹤失徑。太師命軍士站住,觀看東、南、西、北。忽聽林中伐木之聲,見一樵人。太師忙令士卒,向前問那樵子。士卒向前問曰:「樵子,借問你一聲。」樵子棄斧在地,上前躬身,口稱:「列位有何事呼喚?」士卒曰:「我等是奉敕征西的;如今要往青龍關去。借問那條路近些?」樵子用手一指:「往西南上不過十五里,過白鶴墩,乃是青龍關大路。」士卒謝了樵子,來報與聞太師。太師命眾人往西行,迤邐望前而走。──不知道這樵子乃是楊戩變化的,指聞太師往絕龍嶺而來。 且說聞太師行過有二十里,看看至絕龍嶺來。好險峻!但見: 巍巍峻岭,崒嵂峰巒。溪深澗陡,石樑橋天生險惡;壁峭崖懸,虎頭石長就雄威。奇松怪柏若龍蟠;碧落丹楓如翠蓋。雲迷霧障,山巔直透九重霄;瀑布奔流,潺湲一瀉千百里。真箇是鴉雀難飛,漫道是人行避跡。煙嵐障目,採藥仙童怕險;荊榛塞野,打柴樵子難行。胡羊野馬似穿梭,狡兔山牛如布陣。正是:草迷四野有精靈,奇險驚人多惡獸。 話說聞太師行至絕龍嶺,方欲進嶺,見山勢險峻,心下甚是疑惑。猛抬頭,見一道人穿水合道服,認的是終南山玉柱洞雲中子。聞太師慌忙上前問曰:「道兄在此何干?」雲中子曰:「貧道奉燃燈命,在此候兄多時。此處是絕龍嶺,你逢絕地,何不歸降?」聞太師大笑曰:「雲中子,你把我聞仲當作稚子嬰兒。怎言吾逢絕地,以此欺吾。你我莫非五行之術,在道通知。你今如此戲我,看你有何法治我!」雲中子曰:「你敢到這個所在來?」太師就行。雲中子用手發雷,平地下長出八根通天神火柱,高有三丈余,長圓有丈余,按八卦方位:干、坎、艮、震、巽、離、坤、兌。聞太師站立當中,大呼曰:「你有何術,用此柱困我?」雲中子發手雷鳴,將此柱震開,每一根柱內現出四十九條火龍,烈焰飛騰。聞太師大笑曰:「離地之精,人人會遁;火中之術,個個皆能。此術焉敢欺吾!」搯定避火訣,太師站於裡面。怎見得好火,有火贊為證,贊曰: 此火非同凡體,三家會合成功。英雄獨占離地,渾同九轉旋風。煉成通中火柱,內藏數條神龍,口內噴煙吐焰,爪牙動處通紅。苦海煮干到底,逢山燒得石空,遇木即成灰燼,逢金化作長虹。燧人初出定位,木里生來無蹤。石中電火稀奇寶,三昧金光透九重。在天為日通明帝,在地生煙活編氓,在人五臟為心主,火內玄功大不同。饒君就是神仙體,遇我難逃眼下傾。 話說聞太師搯定避火訣,站於中間,在火內大呼曰:「雲中子!你的道術也只如此!吾不久居,我去也!」往上一升,駕遁光欲走。不知雲中子預將燃燈道人紫金缽盂磕住,渾如一蓋蓋定。聞太師那裡得知,往上一衝,把九霄烈焰冠撞落塵埃,青絲髮俱披下。太師大叫一聲,跌將下來。雲中子在外面發雷,四處有霹靂之聲,火勢兇猛。可憐成湯首相,為國捐軀!──一道靈魂往封神台來,有清福神祇用百靈旛來引太師。──太師忠心不滅,一點真靈借風徑至朝歌,來見紂王,申訴其情。此時紂王正在鹿台與妲己飲酒,不覺一陣昏沉,伏几而臥。忽見太師立於傍邊,諫曰:「老臣奉敕西征,屢戰失利,枉勞無功,今已絕於西土。願陛下勤修仁政,求賢輔國;毋肆荒淫,濁亂朝政,毋以祖宗社稷為不足重,人言不足信,天命不足畏,企反前愆,庶可挽回。老臣欲再訴深情,恐難進封神台耳。臣去也!」徑往封神台來。──柏鑒引進其魂,安於台內。且說紂王猛然驚醒曰:「怪哉!異哉!」妲己曰:「陛下有何驚異?」紂王把夢中事說了一遍。妲己曰:「夢由心作。賤妾常聞陛下憂慮聞太師西征,故此有這個驚兆。料聞太師豈是失機之士。」紂王曰:「御妻之言是矣。」隨時就放下心懷。且說子牙收兵,眾門人都來報功。雲中子收了神火柱,與燃燈二人回山去。不表。 再講申公豹知聞太師絕龍嶺身亡,深恨子牙;往五嶽三山,尋訪仙客伐西岐,為聞太師報讎。一日游至夾龍山飛龍洞,跨虎飛來,忽見山崖上一小童兒跳耍。申公豹下虎來看,此童兒卻是一個矮子:身不過四尺,面如土色。申公豹曰:「那童兒,你是那家的?」土行孫見一道人叫他,上前施禮曰:「老師那裡來?」申公豹曰:「我往海島來。」土行孫曰:「老師是截教,是闡教?」申公豹曰:「是闡教。」土行孫曰:「是吾師叔。」申公豹問曰:「你師是誰?你叫甚名字?」土行孫答曰:「我師父是懼留孫。弟子叫做土行孫。」申公豹又問曰:「你學藝多少年了?」土行孫答曰:「學藝百載。」申公豹搖頭曰:「我看你不能了道成仙,只好修個人間富貴。」土行孫問曰:「怎樣是人間富貴?」申公豹曰:「據我看,你只好披蟒腰玉,受享君王富貴。」土行孫曰:「怎得能夠?」申公豹曰:「你肯下山,我修書薦你,咫尺成功。」土行孫曰:「老師指我往那裡去?」申公豹曰:「薦你往三山關鄧九公處去,大事可成。」土行孫謝曰:「若得寸進,感恩非淺。」申公豹曰:「你胸中有何本事?」土行孫曰:「弟子善能地行千里。」申公豹曰:「你用個我瞧。」土行孫把身子一扭,實時不見。道人大喜。忽見土行孫往土裡鑽上來。公豹又曰:「你師父有捆仙繩,你要去帶下兩根去,也成的功。」土行孫曰:「吾知道了。」土行孫盜了師父懼留孫的捆仙繩、五壺丹藥,徑往三山關來。不知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