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命謀殺 · 第十六章
「要是我再待幾天,您會介意嗎,爸爸?」米基問道。
「不,當然不會了。我挺高興的。你們公司那邊沒問題吧?」
「沒問題。」米基說道,「我給他們打過電話了,這個周末之前都不需要我回去。他們在這件事上還挺通融。蒂娜也會在這兒過完周末。」米基說。
說完他來到窗邊,向外看了看,接著雙手插在兜里穿過房間,抬起頭來凝望著書架,然後冷不丁以一種侷促的聲音開口說話了。
「知道嗎,爸爸,我真的很感激您為我所做的一切。最近我剛剛意識到……呃,意識到我一直以來是多麼的忘恩負義。」
「從來都不存在什麼感激不感激的問題。」利奧·阿蓋爾說,「你是我兒子,米基。我一直都是這麼看待你的。」
「您對待兒子的方法挺奇特的,」米基說,「從來沒對我發號施令。」
利奧·阿蓋爾微微一笑,是他特有的那種疏離而淡然的微笑。
「你真的覺得那是作為父親唯一的作用嗎?」他說,「對他的孩子們發號施令?」
「不,」米基說,「沒有,我覺得不是的。」他急急忙忙地繼續說下去,「我一直是個他媽的白痴!沒錯,一個他媽的白痴。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還真是可笑啊。您知道我想要幹什麼,知道我正打算做什麼嗎?我想去遠在波斯灣的一家石油公司謀個職位,而那正是母親一開始想要安排我去幹的事啊——去一家石油公司。但我那會兒說什麼都不接受!非要甩開她自己來。」
「你那會兒正好在那個年紀。」利奧說,「你想要自己的路自己選,痛恨別人替你做出的任何選擇。你向來都是那個樣子,米基。假如我們想給你買件紅毛衣,你就會堅持要件藍的,但其實你一直想要的可能就是件紅的。」
「是這麼回事兒。」米基笑了一聲,說道,「我一向是個對什麼都橫挑鼻子豎挑眼的傢伙。」
「還是年輕啊。」利奧說,「就是要為所欲為,害怕被套上韁繩,害怕被裝上鞍子,害怕受制於人。每個人在這一生中都會有一段時間有這種感覺,不過最終,我們還是不得不面對。」
「對啊,我想是這樣的。」米基說。
「我很高興,你對將來有了打算。」利奧說,「你知道嗎,我覺得僅僅當個汽車銷售員或者給人做做演示什麼的,對你來說不夠好。說起來雖然還不錯,但終究不會有什麼大出息。」
「我喜歡汽車,」米基說,「我喜歡發揮出它們的最佳性能。如果非要說的話,我也能說出一套一套來。各種行話、套話、溜須拍馬屁的話,不過我不喜歡這樣的生活,去他媽的吧。再怎麼說,這是個跟車輛運輸有關的工作,能控制汽車的檢修保養。是相當重要的呢。」
「你要知道,」利奧說,「任何時候你都有可能需要一些錢,去買進你認為值得的產業什麼的。錢就在那兒,隨時可以用。你也知道自由裁量信託的事吧,我都做好準備了,只要交易的細節能通過並且被接受,需要的錢我都可以批准。在這個問題上我們會聽取專家的意見。但錢就在那兒,已經為你準備好了,只要你需要。」
「謝謝,爸爸,但我不想靠您來養著我。」
「這不是養著你的問題,米基,那就是你的錢啊。肯定會轉交給你的,跟對其他幾個孩子一樣。我只有財產指定權,決定什麼時候給你和怎麼給你。但那不是我的錢,不算是我給你的。那是你的。」
「其實那是媽媽的錢。」米基說。
「信託基金在幾年前就設立了。」利奧說。
「我一分錢都不想要!」米基說,「我不想碰它!我不能!照現在的情況來看,我不能。」和父親的目光相遇時,他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他遲疑不決地說道:「我不……我不是有意這樣說的。」
「你為什麼不能碰那些錢?」利奧說,「我們收養了你。也就是說,我們要為你承擔全部的責任,包括經濟上的,還有其他方面,這是一種職責。你會像我們的親生兒子一樣被撫養長大,並且這一生都會得到妥善的照顧。」
「我想要自食其力。」米基重複道。
「是啊。我明白你確實想……那好吧,嗯,米基。不過如果你改主意了,別忘了錢就在那兒等著你呢。」
「謝謝您,爸爸。您能理解真是太好了。或者說哪怕不理解,至少能讓我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我希望我能夠解釋得更好些。您知道,我並不想因此而受益——我不能因此而受益——哦,真他媽該死,想說清楚這個太難了。」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就像有什麼東西撞在了門上一樣。
「我猜是菲利普。」利奧·阿蓋爾說,「米基,你能替他把門打開嗎?」
米基走過去開了門,菲利普操控著他的輪椅進了房間。他愉快地咧嘴一笑,跟他們兩個人打了招呼。
「你很忙嗎,先生?」他問利奧,「如果很忙就直說。我會保持安靜不打擾你的,我只是來隨便看看書架上的書。」
「不忙,」利奧說,「我今天沒什麼事情要干。」
「格溫達不在?」菲利普問道。
「她打過電話來說她頭疼,今天來不了了。」利奧說,聲音顯得波瀾不驚。
「我明白了。」菲利普說。
米基說道:「好啦,我該去找找蒂娜了,讓她出去散會兒步。那姑娘痛恨新鮮空氣。」
他邁著輕快而有活力的步伐走出了房間。
「是我搞錯了嗎?」菲利普問道,「還是說米基近來有了變化?他不再像平常那樣對整個世界都那麼橫眉豎目的了,是嗎?」
「他正在長大,」利奧說,「做到這一點花了他很長時間。」
「嗯,他挑了個很奇怪的節骨眼兒振作起來了。」菲利普說,「昨天跟警方的會面可真說不上令人鼓舞啊,你覺得呢?」
利奧平靜地說:「整個案子要重新展開調查,這當然是件痛苦的事情。」
「像米基這樣的小伙子,」菲利普沿著書架前行,一邊漫不經心地拽出一兩本書來一邊說道,「你覺得他有良知嗎?」
「這是個很奇怪的問題,菲利普。」
「不,並不奇怪。我剛才正在琢磨他。這就像是唱歌五音不全似的,有些人是真的絲毫不會感到內疚或者自責,甚至都不會為他們的行為感到懊悔。傑奎就不會。」
「是,」利奧說,「傑奎肯定不會。」
「而我想要知道的是,米基怎麼樣?」菲利普說。他停頓了一下,接著以一種超然世外的口吻繼續說道:「你介意我問你個問題嗎,先生?你對於你們這個由收養來的孩子組成的家庭,有多少真正意義上的了解呢?」
「你為什麼想知道這個呢,菲利普?」
「我想只是好奇吧。要知道,人總是想弄明白,這裡面遺傳所起的作用有多大。」
利奧沒有回答。菲利普目光炯炯,饒有興趣地觀察著他。
「或許,」他說,「我問這個問題讓你為難了。」
「這個嘛……」利奧說著站起身來,「說來說去,你又憑什麼不能問呢?你是這個家裡的一員。此時此刻,這個問題問得正中要害,這個誰都無法掩飾。但正如你所說的,我們這個家並不是通常意義上的那種收養家庭。你太太瑪麗是合法的正式收養,而其他幾個孩子都是通過不那么正規的方式來到這個家裡的。傑奎是個孤兒,是由他的老祖母交給我們的。她後來死在了德軍的空襲中,而傑奎就留下來和我們待在一起了。就是這麼簡單。米基是個私生子,他媽媽只對男人感興趣。她想要一百英鎊,我們給了她。我們一直不知道蒂娜的母親後來怎麼樣了。她從來都沒給孩子寫過信,戰爭結束以後也從沒來要求把她領回去,而想要找到她,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赫斯特呢?」
「赫斯特也一樣,是個私生女。她母親是愛爾蘭一家醫院裡的年輕護士。赫斯特被送到我們這裡來沒多久她就嫁給了一個美國大兵。她懇請我們收留這個孩子,壓根沒打算告訴她丈夫世上有這個孩子存在。戰爭結束後,她跟著丈夫去了美國,而我們也就再也沒有聽到過她的任何消息。」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全是悲慘的往事啊。」菲利普說,「都是些沒人要的可憐的小傢伙。」
「是啊,」利奧說,「這也正是蕾切爾對所有孩子都感情深厚的原因啊。她決心要讓他們感受到關愛,給他們一個真正的家,要成為他們真正的媽媽。」
「確實是善舉啊。」菲利普說。
「只不過……只不過事情的發展沒有如她所期望的那樣。」利奧說,「她秉持著一個信念,那就是血緣關係並不重要。但你知道,血緣關係很要緊。親生子女的身上通常會有某種東西,某種性格氣質上的特點,某種感受方式,這些東西你可以意會而無需言傳。而你與收養的孩子之間就沒有這種紐帶。對於他們心裡在想些什麼,你不會有那種直覺。當然了,你也可以去判斷去猜測,運用你的想法和感覺,但你要很明智地認識到,那些想法和感覺可能與他們的想法和感覺有著天壤之別。」
「我想,一直以來你都懂得這一點。」菲利普說。
「在這個問題上我告誡過蕾切爾,」利奧說,「不過當然了,她並不相信。她不想相信這個。她想讓他們都變成她的親骨肉。」
「在我看來,蒂娜像一匹黑馬一樣讓人捉摸不透。」菲利普說,「或許是因為她有一半非白人的血統吧。她父親是誰,你知道嗎?」
「我認為是個海員什麼的。可能是個東印度水手。她母親嘛,」利奧乾巴巴地補充道,「就沒什麼可說的了。」
「誰也不知道她會對事情做出什麼反應,或是她心裡在想些什麼。她話太少了。」菲利普頓了一下,接著突然問道,「關於這件事情,有什麼是她知道而又沒說出來的呢?」
他看到利奧·阿蓋爾正在翻動文件的手停下來了。在片刻的停頓之後,利奧開口了。
「你為什麼覺得她沒有把所知道的事情都說出來呢?」
「得了吧,先生,那也太顯而易見了,不是嗎?」
「對我來說並沒有那麼顯而易見。」利奧說。
「她知道些什麼。」菲利普說,「你覺得會不會是對某個特定的人不利的事情?」
「我覺得吧,菲利普,如果你能原諒我這麼說的話,在這裡猜來猜去實在不是什麼明智之舉。人很容易臆想出很多事情。」
「你是在警告我別沾這件事嗎,先生?」
「這真是你的事嗎,菲利普?」
「你言下之意是說我又不是警察?」
「沒錯,我就是這個意思。警察得履行他們的職責,他們得去進行調查。」
「而你不想進行調查?」
「或許吧,」利奧說,「我有點兒害怕我可能會發現的東西。」
菲利普坐在輪椅里,手因為激動而攥得緊緊的。他輕聲說道:「也許你知道是誰幹的。對嗎,先生?」
「我不知道。」
利奧唐突而有力的回答嚇了菲利普一跳。
「不知道。」利奧說道,同時把手放到書桌上。突然之間他像變了個人似的,不再是菲利普所熟悉的那副脆弱、單薄、內向寡言的樣子。「我不知道是誰幹的!你聽到沒有?我不知道。對此我一點兒想法都沒有。我……我也不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