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命謀殺 · 第十三章
休伊什警司彬彬有禮地環顧了一下所有人。他說話的口氣很令人信服,還帶著一些歉意。
「我知道這肯定讓你們大家都很痛苦,」他說,「不得不重溫全過程。不過說真的,在這件事情上我們沒有選擇。我想你們都看見那則聲明了吧?所有的早報上都登了。」
「一項特赦令。」利奧說。
「這種措辭總是很刺激人的。」休伊什說,「說起來有點落伍了,就像很多法律術語一樣。但它的意思是很清楚的。」
「那意味著你們犯了個錯誤。」利奧說。
「是的,」休伊什承認得乾脆利落,「我們犯了個錯誤。」片刻之後他又補充道,「當然,是因為之前沒有卡爾加里博士的證詞——這也是在所難免的啊。」
利奧冷冷地說道:「你逮捕我兒子的時候他就告訴你說那天晚上他搭了便車。」
「哦,是啊,他告訴我們了,我們也盡了最大的努力去核實——但確實沒找到任何能夠證明他的敘述的證據。我明白,阿蓋爾先生,這件事的前前後後肯定讓你極其痛苦。我不是在找藉口,也不是想道歉。我們警察必須要做的就是收集證據,證據最終會呈遞給檢察官,由他來決定要不要立案。在當時的情況下,他決定立案。如果有可能的話,我想請你們先儘可能地把痛苦拋開,只要再回顧一下事件和時間就可以了。」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啊?」赫斯特陡然高聲說道,「不管是誰幹的,也都跑到千里之外去了,你們永遠都找不著。」
休伊什警司轉過頭來看著她。
「或許是這樣……或許不是。」他委婉地說道,「你要是知道我們抓到了多少我們想抓的人,會大吃一驚的——有時候還是很在多年之後呢。耐心使然啊——耐心加上永不罷休的勁頭。」
赫斯特把頭轉了過去,格溫達打了個激靈,仿佛有一陣冷風從她身邊吹過似的。她豐富的想像力讓她感受到了這平靜話語背後暗藏著的威脅意味。
「現在,如果你們願意的話……」休伊什說,他滿含期待地看著利奧,「我們就從您開始吧,阿蓋爾先生。」
「你究竟想要知道什麼呢?你們肯定有我最初的證詞吧?現在我很可能已經說不了那麼準確了,確切的時間是很容易被忘記的。」
「哦,這個我們明白。不過也常常會有一些小事被想出來,一些當時被忽視了的事。」
「俗話不是說,」菲利普說道,「多年之後再回首,更有可能讓人恰如其分地看待事情嗎?」
「是有這種可能,沒錯。」休伊什扭過臉來,饒有興趣地看著菲利普說道。
聰明的傢伙,他心想,我懷疑關於這件案子他是不是已經有了自己的想法……
「那現在,阿蓋爾先生,你就給我們大致回顧一下事情發生的經過吧。你們那天喝下午茶了?」
「是的。跟平時一樣,五點鐘的時候下午茶會在餐廳里準備好。除了達蘭特夫婦之外,我們大家都在那兒。達蘭特太太把她自己和丈夫的茶點拿上樓,到他們的起居室里享用去了。」
「當時的我比現在更像個殘廢。」菲利普說,「我那會兒剛剛出院。」
「明白了。」休伊什重新轉向利奧,「你們大家……是……?」
「我太太和我本人,我女兒赫斯特,以及沃恩小姐和林德斯特倫小姐。」
「然後呢?用您自己的話來告訴我。」
「用完下午茶以後,我和沃恩小姐回到了這裡。我當時正在修訂一本關於中世紀經濟學的書,在弄其中的一章。我太太去了她的起居室兼辦公室,就在一樓。你也知道,她是個大忙人。她那時正在審閱關於新建一個兒童遊樂場的計劃,她打算呈交給這裡的地方議會。」
「您聽見您兒子傑克回來了嗎?」
「沒有。更確切地說,我不知道那是他。我聽見了,我們兩個人都聽見前門的門鈴響了。但我們不知道那是誰。」
「你認為是誰呢,阿蓋爾先生?」
利奧看上去有點兒被逗樂了。
「那時候我整個人還在十五世紀呢,不在二十世紀。我根本沒走腦子。有可能是任何人或者任何東西。我太太、林德斯特倫小姐、赫斯特,可能還有一個每天來幫忙做家務的人,都在樓下。」利奧直截了當地說,「沒有人指望我去開門。」
「那之後呢?」
「什麼事都沒發生。直到過了好久,我太太進來了。」
「過了有多久?」
利奧眉頭緊蹙。
「眼下我真的沒辦法確切地告訴你了。那個時候我肯定跟你說過我估計的時間。有半個小時……不,更久,或許四十五分鐘吧。」
「我們是在五點半剛過的時候喝完了下午茶。」格溫達說,「我覺得阿蓋爾太太大約是在差二十分鐘七點的時候進書房的。」
「她說什麼了?」
利奧嘆了口氣,有點兒反感地開口了。
「這些事情我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她說傑奎剛才和她在一起,他遇到麻煩了,他的態度很粗暴,惡語相向,張嘴就要錢,還說除非馬上拿到錢,否則他就得去坐牢了。我太太說她明確地拒絕了他,說一分錢都不會給他。但她有點兒擔心這麼做到底是對還是不對。」
「阿蓋爾先生,我可以問您個問題嗎?這小伙子開口要錢的時候,您太太為什麼沒有叫您呢?為什麼她只是在事後告訴您呢?這件事在您看來不奇怪嗎?」
「不,沒什麼奇怪的。」
「在我看來那樣做才是最自然的啊。你們倆之間沒有什麼……不和吧?」
「哦,沒有。只不過我太太她習慣於單獨去處理所有實際的決策問題。她常常事前跟我商量,聽聽我的想法,也會把她的決定拿來跟我討論。在這件事上,她和我一起非常嚴肅地談過傑奎的問題——到底怎麼做才最好。我們倆在管教那孩子這方面一直特別失敗。她好多次掏出很大一筆錢去保護他,料理他的行為造成的後果。我們決定,再有下一次的話,那最好讓傑奎去吃些苦頭,接受點教訓。」
「儘管如此,她還是有點心煩意亂?」
「是的,她是有點煩心。假如他沒那麼粗暴,沒說什麼威脅的話,她或許就心軟再幫他一次了,不過他的態度讓她下定了決心。」
「那個時候傑奎已經離開家了嗎?」
「哦,是的。」
「這個是你自己知道的,還是阿蓋爾太太告訴你的?」
「她告訴我的。她說他罵罵咧咧地走了,還揚言說會回來,說到時候她最好已經替他把現金準備好了。」
「那你——這個很重要——當你想到這孩子還會再回來的時候,有沒有嚇一跳?」
「當然沒有。我們已經習慣了,我只會把傑奎的這種行為看作是虛張聲勢。」
「你腦子裡就從來沒想過他會回來,並且襲擊她嗎?」
「沒想過。我之前就是這麼告訴你的。你們說他是兇手的時候,我都驚呆了。」
「似乎你是完全正確的。」休伊什輕聲說道,「襲擊她的不是他。阿蓋爾太太離開你那會兒……確切來說是什麼時候?」
「這個我記得。我們事後經常說起來。就在七點之前……大概差七分鐘的樣子。」
休伊什轉向格溫達·沃恩。
「你能確認嗎?」
「能。」
「談話的內容也如阿蓋爾先生剛才所說的那樣?你沒有什麼要補充的了?他沒忘記什麼嗎?」
「我沒聽全。阿蓋爾太太告訴我們傑奎的要求之後,我就想我最好還是迴避一下,以免有我在場他們會覺得尷尬,沒法自由自在地說話。我去了那裡面……」她指了指書房後面的那扇門,「那是我平時打字的小房間。聽到阿蓋爾太太離開以後我就回來了。」
「而那個時候是差七分鐘七點?」
「反正是七點差五分之前,沒錯。」
「在那之後呢,沃恩小姐?」
「我問阿蓋爾先生還想不想繼續工作,但他說思路已經被打斷了。我問他還有什麼我能做的,他說沒有了。於是我收拾好我的東西,就走了。」
「什麼時候?」
「七點五分。」
「你下樓從前門走的?」
「是的。」
「阿蓋爾太太的起居室正好在前門的左手邊?」
「是的。」
「房門開著嗎?」
「門沒關……開了大概一英尺吧。」
「你沒走進去,跟她道個晚安?」
「沒有。」
「你通常都不這麼做嗎?」
「不。打斷她手頭正在做的事情,只為了說聲晚安,這挺傻的。」
「假如你進去了……你可能就會發現她倒在那裡,已經死了。」
格溫達聳了聳肩。
「我猜是吧……不過我想像著……我是說我們那時候都想像著,她是後來被殺死的。傑奎不可能……」
她停了下來。
「你還是在以是傑奎殺了她為前提想問題。不過情況已經不是這樣的了。所以說,她也有可能當時就在那兒,死了,對吧?」
「我想……沒錯。」
「你離開這棟房子後就直接回家了?」
「是的。進門的時候我的女房東還跟我說話了呢。」
「確實。那你在路上也沒有遇見任何人?就在房子附近。」
「我想沒有遇見……沒有。」格溫達皺起了眉頭,「我現在真的記不起來了……那天很黑,又冷,那還是個死胡同。我覺得我一路上沒有碰到任何人,一路到了瑞德萊恩。家附近倒是有一些人。」
「也沒有汽車跟你擦身而過?」
格溫達看上去嚇了一跳。
「哦,有的,我記得有一輛車。我穿著裙子,它濺了我一身泥。到家之後我不得不把那些泥點子洗掉。」
「什麼樣的車?」
「我不記得了。我當時沒注意。它正好在那條路的路口從我身邊開過去,可能是去任何一棟房子的。」
休伊什又轉回到利奧這邊。
「您說您在您太太離開房間之後過了一會兒聽到了門鈴響?」
「呃……我覺得我聽到了。不過我不那麼確定。」
「那時候是幾點?」
「我不知道。我沒看時間。」
「您不覺得那可能是您兒子傑奎又回來了嗎?」
「我不這麼覺得。我又……開始工作了。」
「還有一點,阿蓋爾先生,您知道您兒子結婚了嗎?」
「完全不知道。」
「他母親也不知道?您不覺得她有可能知道,但沒有告訴您嗎?」
「我非常確信,她對這件事情一無所知。她要是知道的話會立刻跑來跟我說的。而第二天他妻子出現在這裡的時候我真的大吃一驚。林德斯特倫小姐到這個房間裡來說:『有個年輕女子在樓下,這姑娘說她是傑奎的妻子。這不可能是真的。』那時我幾乎無法相信。她看起來心亂如麻,不是嗎,柯爾斯頓?」
「我根本無法相信。」柯爾斯頓說,「我讓她說了兩遍,然後就上樓找阿蓋爾先生去了。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我知道您對她很客氣。」休伊什對利奧說道。
「我做了我能做的。她後來再婚了,我非常高興。她的新丈夫看起來是個挺正派挺穩重的傢伙。」
休伊什點點頭。接著他轉向了赫斯特。
「現在,阿蓋爾小姐,你再告訴我一遍那天喝完下午茶之後你都幹了些什麼吧。」
「我現在想不起來了。」赫斯特面帶慍色地說道,「我怎麼可能記得?都過去兩年了。我幹了什麼都是有可能的。」
「我想你去幫林德斯特倫小姐清洗茶具了。」
「完全正確。」柯爾斯頓說道,「然後呢?」她又補充道,「你上樓回你的臥室了,你還記得吧?後來你出去了。你要去德賴茅斯劇場看一場戲,《等待戈多》。」
赫斯特看上去依然悶悶不樂,不願意配合。
「這些你都已經寫下來了,」她對休伊什說,「幹嗎還要再問?」
「因為你永遠都不會知道什麼信息可能有用。那麼,阿蓋爾小姐,你又是幾點鐘離開家的呢?」
「七點鐘……左右吧。」
「你聽到你母親和你弟弟傑克之間的爭吵了嗎?」
「沒有,我什麼都沒聽見。我在樓上。」
「但你在離開家之前看見阿蓋爾太太了?」
「對。我想要些錢。我身上正好沒錢,而我又想起來我的汽車快沒油了。我得在去德賴茅斯的路上加油。所以我出門之前去了母親的房間,找她要點錢。也就幾英鎊——我就要了這點。」
「她給你錢了?」
「柯爾斯頓給我了。」
休伊什看上去稍微有些意外。
「我不記得在最初的證詞裡面有這個。」
「好吧,事情是這樣的。」赫斯特針鋒相對地說道,「我進了屋,問她能不能給我點錢,柯爾斯頓在門廳里聽見了,就大聲說她那兒有一些,可以給我,她自己也正要出去。然後母親就說:『好,從柯爾斯頓那兒拿吧。』」
「我當時正拿著幾本關於插花的書,打算去一趟婦女協會呢。」柯爾斯頓說,「我知道阿蓋爾太太很忙,不想被打擾。」
赫斯特像受了委屈似的說道:「是誰給我的錢又有什麼關係呢?你想知道我最後一次看見我母親活著是什麼時候?就是那個時候。她坐在書桌前,盯著那一大堆計劃。我說我想要點現金,然後柯爾斯頓大聲說她可以給我。我從她那兒拿了錢,接著又回到我母親的房間,跟她道了晚安。她說她希望我喜歡那出戲,並且讓我開車小心。她總是那麼說。然後我就走出房子去了車庫,把車開了出來。」
「那林德斯特倫小姐呢?」
「哦,她一把錢給我就走了。」
柯爾斯頓·林德斯特倫馬上接口道:「我正好走到門外那條路盡頭的時候,赫斯特開著車超過了我。她肯定是跟在我後面出發的。她往山上開,去了大路的方向,而我往左拐,去村子裡。」
赫斯特張了張嘴,仿佛要說話,接著很快閉上了。
休伊什有點納悶。柯爾斯頓·林德斯特倫是努力想要證明赫斯特沒有作案時間嗎?有沒有可能赫斯特並沒有安安靜靜地和阿蓋爾太太說晚安,而是大吵了一架呢——一場爭執,然後赫斯特把她打倒在地?
他穩穩地轉向柯爾斯頓,說道:「那麼林德斯特倫小姐,我們來聽你說說你都記得些什麼吧。」
她很緊張,雙手不自在地扭在一起。
「我們喝完下午茶,馬上收拾利落了。赫斯特幫了我的忙,接著她就上樓去了。然後傑奎就來了。」
「你聽見他來了?」
「是我讓他進來的。他說他把鑰匙弄丟了,一進來就直奔他母親的房間。進屋後他立馬說『我遇到麻煩了,你得幫我擺脫困境』。別的我就沒聽到了。我回到廚房裡,準備晚飯,還有好多事呢。」
「你聽見他離開了嗎?」
「嗯,聽見了。他在那兒大喊大叫的。我從廚房裡出來,看到他就站在前廳那兒——非常生氣,喊著說他還會回來的,讓他母親最好把錢給他準備好。『要不然的話!』這就是他的原話,『要不然的話!』這是一種威脅。」
「然後呢?」
「他出去的時候摔上了門。阿蓋爾太太從屋裡出來,到了門廳。她面色很蒼白,一臉難過的樣子。她跟我說:『你聽見了?』我說:『他有麻煩了?』她點點頭。接著就上樓去書房找阿蓋爾先生去了。我把晚飯的桌子擺好,然後上樓去換上外出的衣服。婦女協會第二天要舉辦一個插花比賽,我們答應過要給他們一些插花方面的書。」
「你帶著這些書去了協會。那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肯定是在七點半之後。我用我自己的鑰匙開門進來的,立刻就去了阿蓋爾太太的房間——向她轉達他們的感謝,還有一張便條——她在書桌前,頭伏在雙手上,旁邊是那根撥火棍,扔在地上。書桌的抽屜被拉出來了。進賊了,我想。她受到了襲擊。而讓我說中了。現在你們知道我是正確的了!就是個賊,是從外頭進來的!」
「還是阿蓋爾太太放進來的?」
「為什麼不會呢?」柯爾斯頓帶著點挑釁意味說道,「她人很好——總是太好心了。而且她不害怕——不怕人也不怕事。再說了,她又不是一個人在家啊,還有別人在呢——她丈夫、格溫達和瑪麗。她只要大聲叫喚就可以啦。」
「但她沒有大聲叫。」休伊什提醒道。
「是沒叫。因為不管那人是誰,肯定給她講了些聽起來特別可信的故事。她很會傾聽。於是,她又坐回到書桌前——或許是要找她的支票簿。她毫無戒心,所以他才有機會抄起撥火棍來打了她。或許他甚至根本沒想過要殺了她,只想把她打暈,找到錢和珠寶,然後走人。」
「他並沒怎麼翻箱倒櫃地找,只是翻出來了幾個抽屜而已。」
「也許他聽見了屋子裡的動靜,或者他有點慌了,或者也可能,他發現自己殺了人,於是倉皇逃走了。」
她傾身向前,眼神中既有害怕,又有懇求。
「肯定就是這麼回事兒……肯定是!」
她的堅持讓休伊什覺得很有意思。她是在為自己擔心嗎?也有可能是她殺了僱主,然後把抽屜拽出來,給人留下一種逼真的有盜賊光顧的印象。死亡時間被圈定在七點到七點半之間,醫學證據沒辦法更精確了。
「看起來似乎一定是這樣的了。」休伊什很愉快地表示了同意。能看出她輕輕地鬆了一口氣,向後靠去,坐直了身子。休伊什轉向了達蘭特夫婦。
「你們兩個人,有誰聽見什麼了嗎?」
「什麼都沒聽見。」
「我拿了個托盤、端著茶點上樓回了我們的房間。」瑪麗說道,「那個房間和屋子裡的其他房間是隔開的。我們一直待在那兒,直到聽見有人大叫。是柯爾斯頓,她剛剛發現母親死了。」
「在那之前你們都沒有離開過房間嗎?」
「沒有。」她清澈的目光與丈夫的眼神相遇,「我們那時正玩牌呢。」
菲利普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覺得有些心神不寧,波莉正在按照他告訴她的方法去說。或許是因為她的態度舉止太完美了吧,沉著冷靜,不慌不忙,使得她的話聽起來完全令人信服。
波莉,親愛的,你真是個了不起的騙子!他心中暗想。
「而我呢,警司,」菲利普嘴上說,「那時候是、現在依然還是,沒辦法到處走來走去的。」
「不過你已經好多了,不是嗎,達蘭特先生?」警司爽朗地說道,「總有一天,我們會讓你重新站起來走路的。」
「那可任重道遠了。」
休伊什又轉向家裡的另外兩名成員,他們一直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裡。米基的胳膊交抱在胸前,臉上微帶譏笑。小巧玲瓏的蒂娜則向後靠在椅子裡,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我知道,你們兩個人當時都不在這棟房子裡。」休伊什說,「不過或許你們可以幫助我恢復一下記憶,告訴我你們那天晚上都在幹什麼?」
「你的記憶真的需要恢復嗎?」米基言語中的譏諷意味愈發明顯了,「我可以說說我自己。我那天在外面試車呢,離合器出了毛病,我試了好長一段路。從德賴茅斯到明欽山,沿著摩爾路經伊普斯利回去。只可惜汽車不會說話,沒法作證。」
蒂娜終於轉過頭來。她直勾勾地盯著米基,臉上依然毫無表情。
「那你呢,阿蓋爾小姐?你是在雷德敏的圖書館工作吧?」
「是的。圖書館五點半關門,我去商業街買了點東西,然後就回家了。我有一間公寓——不過是個小屋子——在莫爾庫姆大廈里。我自己做了晚飯,打開留聲機播放唱片,度過了一個平靜的夜晚。」
「你沒出去過?」
稍微停頓了一下之後,她說:「沒有,我沒出門。」
「你確定嗎,阿蓋爾小姐?」
「是的,我確定。」
「你有輛車,不是嗎?」
「是的。」
「她有一輛泡泡車[泛指一種體積很小的微型汽車,在戰後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歐洲一度興起,大多由德國製造,多為三個輪子,因其頂篷圓滾,外觀類似氣泡,故而得名泡泡車]。」米基說道,「泡泡車,泡泡車,一天到晚麻煩多。」
「我是有輛泡泡車,沒錯。」蒂娜鎮靜又嚴肅地說道。
「你把它停在哪兒?」
「就在街上。我沒有車庫。公寓附近有條小巷,路邊停的都是車。」
「那你……沒有什麼有所幫助的事情告訴我們了?」
休伊什自己也搞不清楚為何還要這樣堅持。
「我覺得我沒有什麼可以告訴你的了。」
米基迅速地瞥了她一眼。
休伊什嘆了口氣。
「我恐怕也幫不上你多大的忙,警司。」利奧說道。
「這可難說,阿蓋爾先生。我猜您已經意識到整個案子中最奇怪的一件事情了吧?」
「我?我不太確定我懂你的意思。」
「錢的問題。」休伊什說,「那筆阿蓋爾太太從銀行取回來的錢,裡面有一張五英鎊的鈔票,背面寫著『博特爾貝里太太,班戈路17號』。這樁案子裡一項很強有力的證據就是,傑克·阿蓋爾被捕的時候,在他身上找到了這張五英鎊。他發誓說這是他從阿蓋爾太太那裡拿來的,而阿蓋爾太太明確地告訴了您和沃恩小姐,她沒給傑奎一分錢——那他是怎麼拿到那五英鎊的呢?他不可能回到這裡來——卡爾加里博士的證詞讓這個問題板上釘釘——所以他肯定是在離開的時候就已經拿到這筆錢了。誰把錢給了他?是你嗎?」
休伊什徑直轉向柯爾斯頓·林德斯特倫,她的臉氣得通紅。
「我?不,當然不是。我怎麼可能給他?」
「阿蓋爾太太把從銀行取回來的錢放在哪兒了?」
「她通常都放在書桌的抽屜里。」柯爾斯頓說。
「上鎖嗎?」
柯爾斯頓思索了一下。
「多半在她上床睡覺以前會把抽屜鎖上吧。」
休伊什看著赫斯特。
「你從抽屜里拿錢給你弟弟了嗎?」
「我連他來這兒了都不知道。而且我又怎麼可能在母親不知道的情況下把錢拿出來?」
「在你母親上樓去書房和你父親商量的時候,你可以很輕鬆地把錢拿到手啊。」休伊什提醒道。
他不知道她會不會識破並且避開這個陷阱。
結果她一頭栽了進去。
「可那時候傑奎已經走了啊。我——」她驚慌失措地住了口。
「我看你的確知道你弟弟是什麼時候離開的。」休伊什說。
赫斯特立即激動地說道:「我……我……現在知道了,但我那時候不知道。我告訴過你了,我在樓上,在我自己的房間裡,我根本什麼都沒聽到。而且不管怎麼說,我是不會給傑奎一分錢的。」
「我也來告訴你。」柯爾斯頓說道,她的臉依舊氣得通紅,「就算我給了傑奎錢,那也是我自己的錢!我才不會去偷錢呢!」
「我相信你不會的。」休伊什說,「但你們也看到了,這一證據會帶領我們得出什麼結論。阿蓋爾太太她——不管她是怎麼告訴您的,」他看著利奧說,「肯定親自給了他那筆錢。」
「我真沒法相信。為什麼她這麼做了卻不告訴我呢?」
「她可不是第一個對待兒子比她自己願意承認的還要心軟的母親。」
「你錯了,休伊什,我太太她從來都不會逃避任何事。」
「我想這一次,她確實允許自己逃避了。」格溫達·沃恩說,「實際上她肯定這麼做了……正如警司所說的,這是唯一的答案。」
「畢竟,」休伊什輕聲說道,「我們現在必須從一個不一樣的角度來看待整件事情了。逮捕傑克·阿蓋爾的時候我們認為他在撒謊,但如今我們發現他所說的搭了便車的事是實情,那麼想來他在錢的問題上說的也應該是實話。他說是他母親把錢給了他,所以很可能的確是她給的。」
屋子裡一片沉默——一陣令人不安的沉默。
休伊什站起身來。「好了,謝謝你們。恐怕時至今日,各種記憶都已經淡了——不過這也難說。」
利奧把警司送到門口,回來的時候嘆了口氣,說道:「好了,暫時算是過去了。」
「永遠過去吧。」柯爾斯頓說,「他們搞不清楚的。」
「那樣對我們有什麼好處?」赫斯特叫道。
「親愛的,」父親向她走去,「冷靜一下,孩子。別那麼緊張,時間會治癒一切的。」
「有些事情不會。我們該怎麼辦?哦,我們該怎麼辦啊?」
「赫斯特,跟我來。」柯爾斯頓把一隻手搭在她的肩上。
「我誰也不想要。」赫斯特跑出了房間。片刻之後,他們就聽到前門發出砰的一聲。
柯爾斯頓說:「這些事啊!這樣對她不好。」
「我也覺得這麼說不對。」菲利普·達蘭特若有所思地說道。
「哪句話不對?」格溫達問道。
「說我們永遠都搞不清真相……我倒有一種預感……」
他那張像農牧神一樣近乎於惡作劇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怪異的笑容。
「拜託了,菲利普,說話要多加小心。「蒂娜說。
他驚訝地看著她。
「小蒂娜,關於這一切你又知道些什麼呢?」
「我倒希望我知道。」蒂娜明白無誤地說道,「可我什麼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