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命謀殺 · 第八章

阿加莎·克里斯蒂 《奉命謀殺》
1 赫斯特·阿蓋爾看著鏡中的自己,她的眼神中沒有太多虛榮,更多的是一種憂心忡忡的質疑,在那背後,則是一個從來都沒有真正自信過的人的謙卑。她掀起額前的頭髮,把它們撥到一邊,然後對著這個結果皺起了眉頭。這時,鏡子中她的身後出現了一張臉,這讓她大吃一驚,畏縮了一下,猛然轉過身去。 「啊,」柯爾斯頓·林德斯特倫說,「你害怕了!」 「說我害怕是什麼意思,柯爾斯頓?」 「你害怕我。你以為我靜悄悄地走到你身後,可能是想把你打倒在地。」 「哦,柯爾斯頓,別犯傻了,我當然不會這麼想。」 「但你的確想了。」那個人說道,「你會想這種事情也是對的。看看那些陰暗的地方,當你看到一些你不太明白的東西時就會嚇一跳。因為這棟房子裡有一些讓人害怕的事情。我們現在知道了。」 「再怎麼說,親愛的柯爾斯頓,」赫斯特說,「我也用不著害怕你啊。」 「你怎麼知道?」柯爾斯頓·林德斯特倫說,「前不久我還在報紙上讀到過一個故事,說一個女人和另一個女人一起生活了很多年,結果有一天,突然之間她就把她給殺了。悶死的,還企圖把她的眼珠子摳出來。為什麼呢?她非常平心靜氣地告訴警察說,因為她看見這個女人被魔鬼附體有一陣子了。她看見魔鬼從女人的眼睛裡向外看,於是她知道,她必須要堅強勇敢,殺死那個魔鬼!」 「哦,是啊,我想起來了,」赫斯特說,「不過那個女人是個瘋子。」 「啊,」柯爾斯頓說道,「但她自己並不知道自己瘋了,而且在她身邊的人看來她也沒瘋,因為誰都不知道她那可憐而扭曲變態的心裡在想些什麼。所以我跟你說啊,你也不知道我心裡在想些什麼。沒準兒我就是瘋了呢,也沒準兒有一天我看著你母親,覺得她是個反基督徒,然後就想要殺了她呢。」 「可是,柯爾斯頓,這都是你在胡說八道!徹頭徹尾的胡說八道。」 柯爾斯頓·林德斯特倫嘆了口氣,坐下來。 「是啊,」她承認道,「是胡說八道。我很喜歡你母親,她對我一直很好。但是赫斯特,我想要跟你說的,也是你必須要明白並且相信的是,對任何事情或者任何人,你都不能用一句『胡說八道』就過去了。你不能信任我,也不能信任其他任何人。」 赫斯特轉過身來,看著面前的這個女人。 「我相信你是認真的。」她說。 「我非常認真。」柯爾斯頓說,「我們大家都必須認真,我們必須開誠布公。假裝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是沒用的。那個到這兒來的人——我希望他從沒來過,不過他畢竟來過了,而且按我的理解,他已經把事情說得很明白了,傑奎不是殺人兇手。那好啊,兇手另有其人,而且這個人肯定是我們當中的一個。」 「不,柯爾斯頓,不……可能是某一個……」 「某一個誰啊?」 「呃,某個想要偷東西的人,或者某個在過去因為某種原因和媽媽結了仇的人。」 「你覺得你母親會讓這樣的人進來?」 「也許會。」赫斯特說,「你也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如果有誰帶著滿肚子的苦水來,如果有誰來告訴她說有個孩子被人冷落或是遭到了虐待的話,你覺得媽媽不會讓他們進來,然後把他們領到她的房間裡,聽聽他們要說什麼嗎?」 「在我看來不太可能。」柯爾斯頓說,「至少在我看來,你母親不太可能坐在桌邊,讓那個人抄起撥火棍打她的後腦勺。不會的,她一直悠閒自在、信心十足,房間裡沒有外人。」 「我希望你別這麼說,柯爾斯頓。」赫斯特叫道,「哦,我希望你別這麼說了。你讓我覺得這件事已經近在眼前了。」 「因為這就是眼前的事。不,我不會再多說什麼了,但我已經警告過你,雖說你以為你很了解某個人,雖說你可能覺得你能信任他們,但你不能確信。提高些警惕吧。要提防我,也要提防瑪麗,提防你父親,提防格溫達·沃恩。」 「對每個人都這麼懷疑的話,我還怎麼住在這兒啊?」 「如果你聽我勸的話,我覺得離開這棟房子對你來說會更好一些。」 「我現在沒辦法離開。」 「為什麼不能?因為那個年輕的醫生?」 「我不明白你這是什麼意思,柯爾斯頓。」赫斯特的臉頓時漲得通紅。 「我是說克雷格醫生。他是個非常出色的年輕人。一個相當好的醫生,為人親切,認真負責。你能找到他真夠不錯的了。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你離開這裡會更好。」 「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胡扯。」赫斯特怒氣沖沖地喊道,「胡扯,胡扯,全是胡扯。哦,我多希望卡爾加里博士從來沒有來過啊。」 「我也一樣,」柯爾斯頓說道,「真心實意。」 2 利奧·阿蓋爾簽完了格溫達·沃恩放到他面前的一堆信件中的最後一封。 「這是最後一封嗎?」他問道。 「是的。」 「今天我們幹得不錯。」 格溫達花了一兩分鐘時間給信件貼好郵票,並碼放整齊,隨後問道:「是不是差不多該到你動身出國旅行的時候了?」 「出國旅行?」 利奧·阿蓋爾似乎有些迷惑。 格溫達說:「是啊。你不記得你打算去羅馬和錫耶納了嗎?」 「哦,對對,我是準備去來著。」 「你要去看看馬希里尼紅衣主教寫信給你提到的檔案中的那些文件。」 「對,我記得。」 「你是希望我給你訂飛機票呢,還是說你更想坐火車去?」 仿佛剛剛從很遙遠的思緒中回過神來似的,利奧看著她淡淡地一笑。 「你似乎特別急於想要擺脫我啊,格溫達。」他說。 「哦,沒有,親愛的,才沒有呢。」 她疾步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了下來。 「我從來都沒想過讓你離開我,從來沒有。只是……只是我想……哦,我想你要是能離開這裡會更好一些,在經過了……經過了……」 「經過了上周之後?」利奧說,「在卡爾加里博士來訪之後?」 「我真希望他沒來過,」格溫達說,「我希望一切都能像原本那樣。」 「讓傑奎為了他沒幹過的事而蒙受不白之冤?」 「也可能就是他幹的。」格溫達說,「他遲早都有可能幹出這種事情,我覺得他要是沒幹,那才是純屬意外呢。」 「真奇怪,」利奧若有所思地說道,「我從來都沒有真正相信是他幹的。當然,在證據面前我也不得不認輸,但在我看來這真的不太可能。」 「為什麼啊?他的脾氣一直都很糟糕,不是嗎?」 「是。哦,沒錯。他是會攻擊其他的孩子,通常都是比他小的孩子。但我真的從來沒覺得他會襲擊蕾切爾。」 「為什麼不會?」 「因為他害怕她。」利奧說,「你也知道,她說一不二。傑奎跟其他人的感受一樣。」 「但你不覺得,」格溫達說,「這正是為什麼……我是說……」她停下來了。 利奧疑惑地看著她,那眼神中的某些東西讓她雙頰飛紅。她轉過身去,走到爐火前,蹲下來把雙手伸向燃燒的火焰。是啊,她暗自思忖,蕾切爾確實說一不二。那麼自鳴得意、那麼充滿自信,像個蜂后似的對大家發號施令。這難道還不足以讓人想要抄起撥火棍,讓人想要把她打倒在地,一勞永逸地讓她徹底閉嘴嗎?蕾切爾總是正確的,蕾切爾總是知道什麼是最好的,蕾切爾總是為所欲為。 她陡然站起身來。 「利奧,」她說,「我們就不能……我們就不能快點兒結婚嗎?我不想等到三月了。」 利奧看著她。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道:「不,格溫達,不行。我覺得這不是個好主意。」 「為什麼?」 「我覺得,」利奧說,「匆匆忙忙地做任何事情都不太好。」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向他走過來,再次跪倒在他身邊。 「利奧,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你必須得告訴我。」 他說:「親愛的,如我所說,我就是覺得我們不該貿然行事。」 「但我們還是會在三月份結婚的,就像我們所計劃的那樣?」 「我希望如此……是的,我希望如此。」 「你這麼說就好像沒有什麼把握了似的……利奧,你不在乎我了,是嗎?」 「哦,親愛的,」他把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我當然在乎了。對我來說,在這個世界上,你就是一切。」 「那好吧。」格溫達有些焦躁地說道。 「不。」他站起身來,「不,現在還不行。我們必須再等等。我們必須要確信。」 「確信什麼?」 他沒有回答。她說:「你是不是在想……你該不會是在想……」 利奧說:「我……我什麼都沒想。」 門開了,柯爾斯頓·林德斯特倫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來,她把它放在了桌子上。 「這是您的茶,阿蓋爾先生。用我再給你拿一杯嗎,格溫達,還是說你下樓來跟其他人一起喝?」 格溫達說:「我到餐廳去吧。我要帶著這些信,該把它們寄出去了。」 她用微微發抖的手拿起利奧剛剛簽好字的信,拿著它們走出了房間。柯爾斯頓·林德斯特倫看著她的背影,然後轉回臉來看著利奧。 「你跟她說什麼了?」她問道,「你幹什麼了,讓她那麼難受?」 「沒什麼,」利奧說,他的聲音中流露出疲憊,「什麼都沒有。」 柯爾斯頓·林德斯特倫聳了聳肩膀,接著一言不發地走出了房間。不過她那種無聲無形的批評還是能夠讓人感覺出來的。利奧長嘆一聲,向後靠回到椅子裡。他覺得很累。他倒了茶,卻一口都沒喝,只是坐在椅子裡,兩眼茫然地望著房間的另一端,思緒已被往事占據得滿滿的了。 3 在那家他喜歡的位於倫敦東區的社交俱樂部里……他第一次遇見了蕾切爾·康斯塔姆。如今在他的記憶中她的形象依然清晰可辨。一個中等身高的姑娘,體格健壯,穿著他當時還不認得的非常昂貴的衣服,卻顯出一副邋裡邋遢的樣子。她有一張圓臉,一本正經,古道熱腸,帶著令他怦然心動的熱忱和天真。需要做的事情有那麼多,值得做的事情有那麼多!她說起話來滿腔熱情,滔滔不絕,儘管有點語無倫次,卻讓他的心開始淪陷。因為他也覺得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去做,有太多的事情值得去做;然而他的天性中帶有一種反諷,使他對於值得做的事情是否總能理所應當地取得成功抱有些許懷疑。但蕾切爾卻沒有絲毫疑慮。如果你這麼做了,如果你那麼做了,如果哪個哪個機構得到了捐贈,那麼好的結果自然會隨之而來。 他現在明白了,她從來就沒有考慮過人的本性。她總是把人看成需要去處理的案例,或者需要去解決的問題。她從來都不明白每個人是不一樣的,反應也不一樣,各有各的特質。他記得當時跟她說過,不要期待太多。儘管她當場就予以了否認,但她其實一直都抱有過高的期望值。她總是期望太高,所以也總是會感到失望。他很快就愛上了她,並且驚喜地發現她的父母很有錢。 他們一起規劃生活,志存高遠而非柴米油鹽。但現在他能夠看得很明白當初她吸引他的主要原因是什麼了,是她心中的那份熱情。只不過這也正是悲劇之所在,她心裡的這份熱情並非為了他。沒錯,她是愛上他了。然而她真正想要從他這裡以及從生活中得到的,其實是孩子,而孩子遲遲未到。 他們遍尋醫生,有名氣的,沒名氣的,就連江湖郎中也不放過,到最後她不得不被迫接受這個結論,她永遠都不會有自己的孩子了。他為她感到難過,非常非常難過,於是心甘情願地同意了她提出的收養一個孩子的建議。他們已經與收養協會聯繫過了,就在那段時間裡,有一次他們到紐約去,他們的車撞倒了一個從貧民區的房子裡跑出來的小孩。 蕾切爾跳下車去,當街跪在了孩子的身邊。那是個漂亮的孩子,金髮碧眼,除了擦破了點皮之外並沒有什麼大礙。蕾切爾堅持要帶她去醫院以確保她沒有受傷。她去找孩子的親人——邋遢的姨媽和她那個明顯酗酒的丈夫——談了。一目了然,他們對這孩子沒什麼感情,因為她父母雙亡,他們才不得不收留她。蕾切爾提議讓孩子跟他們走,一起去住幾天,那個女人欣然接受了。 「在這兒也沒法很好地照顧她。」她說。 於是瑪麗就被帶回了他們在酒店的套房。孩子顯然很喜歡柔軟的床鋪和豪華的衛生間。蕾切爾還給她買了新衣服。結果,孩子終於說出了那句話:「我不想回家。我想在這兒和你們待在一起。」 蕾切爾望著他,帶著一股突如其來的渴望和喜悅。一有機會單獨相處,她就對他說:「我們留下她吧,這件事很容易安排。我們收養她,她會成為我們的孩子。能夠擺脫她,那個女人只會喜出望外。」 他輕而易舉地答應了。那孩子看上去挺文靜,規規矩矩的,很聽話。很顯然,她對跟她一起生活的姨媽和姨父也沒什麼感情。如果這樣能讓蕾切爾高興的話,他就決定這麼辦了。他們請教了律師、簽署了文件,自那以後,瑪麗·奧肖內西就變成了瑪麗·阿蓋爾,並且和他們一起坐船回了歐洲。他想,這下子可憐的蕾切爾終於高興了。她的確高興了,興奮激動,近乎於狂喜。她溺愛瑪麗,給她買各式各樣價格不菲的玩具。瑪麗則平靜而愜意地接受著。可是利奧覺得,總有些事情讓他隱隱感到一絲不安。孩子這種輕易地接受,以及她所缺乏的、任何形式的對家鄉和家人的思念之情。他期待真切的情感能在以後表現出來,但此時,他還看不出一丁點跡象。接納恩惠,心滿意足,享受所有別人給她的東西。但是她愛這個養母嗎?不,他還看不出來。 利奧想,也就是從那時起,他想方設法隱退到了蕾切爾·阿蓋爾生活的幕後。她這種女人,天生就是個母親,而不是個妻子。如今有了瑪麗,但她那種被激發出來的做母親的渴望並沒有得到滿足。一個孩子對她來說是不夠的。 此後她的全部事業便都與孩子聯繫在一起了。她把興趣全都放在了孤兒院裡,放在了給殘疾孩子的捐贈基金上,還有那些弱智、腦癱,以及需要做矯形治療的兒童——始終都是孩子,令人由衷地讚嘆。自始至終他都覺得這項事業非常讓人欽佩,它現在已經成為她生活的中心。於是漸漸地,他也沉浸到自己的事情里去了。他開始更深入地鑽研一直感興趣的經濟學和歷史,花越來越多的時間待在書房裡,潛心研究,撰寫短小精悍的專題文章。而他那位認真而快樂的太太,在忙忙碌碌地操持這個家的同時,也豐富著自己的活動。他謙和有禮地默許,並且給予鼓勵。「那個計劃非常棒,親愛的。」「對啊,對啊,我肯定會支持的。」偶爾,隻言片語的提醒也會夾雜其間。「我覺得,你會在投身於這件事之前先徹底地調查一下情況的吧。你可千萬別忘乎所以啊。」 如今她還在繼續徵詢他的意見,只不過有時候幾乎成了走走過場。隨著時間的推移,她越來越像個獨裁者了。她知道什麼是正確的,她知道什麼是最好的。於是他畢恭畢敬地收起了那些批評和偶爾的勸誡。 他想,蕾切爾不需要從他這裡得到幫助,不需要從他這裡得到愛。她很忙碌,很快樂,精力極其充沛。 奇怪的是,在他無法忽視的傷害背後,他還感到了一絲憐憫。就仿佛他知道她正在追尋的這條路危機四伏一樣。 一九三九年,戰爭爆發以後,阿蓋爾太太的活動立即成倍增加。她頭腦里關於要為倫敦貧民區的孩子們開辦一個保育院的念頭一經成形,她就開始和倫敦很多具有影響力的人物聯繫上了。衛生部非常樂意合作,而她也已經著手選址,並且最終找到了一棟合適的房子。那是一棟新建成的現代化住宅,位於英格蘭一處偏遠地區,很有可能會躲過轟炸。那裡最多可以容納十八名二至七歲的孩子。孩子們不僅來自於窮困家庭,也有來自不幸的家庭的。他們是孤兒,或者是一些母親不願意帶著一起撤離、也厭倦了繼續照看他們的私生子。孩子們在家裡不是受到了虐待就是被忽視,其中有三四個身有殘疾。為了矯形治療的需要,她還聘用了一些家庭用人,一個瑞典女按摩師,以及兩名受過全面培訓的醫院護士。整件事情做得已經不能僅僅說是立足於舒適的基礎之上了,而應該說奢華。有一次,他勸過她。 「你千萬別忘了,蕾切爾,我們從哪兒把這些孩子帶來,將來他們就還得回到哪兒去。你可別讓他們將來回去的時候太困難了。」 她熱情地回答道:「對於這些可憐的小傢伙來說,沒有什麼是過於好的。沒有!」 他又極力勸說道:「沒錯,但你要記住,他們是必須得回去的。」 不過她早已對此不屑一顧了。「也可能不用啊,也可能……咱們走著瞧吧。」 戰亂很快就讓事情起了變化。護士們頻繁地更換,因為還有許多真正的護理工作需要做,她們不願去照看健康的孩子。只有一個上了年紀的護士和柯爾斯頓·林德斯特倫兩個人留守到最後。做家務的人手也嚴重不足,柯爾斯頓·林德斯特倫還得去那邊支援。她工作得忘我無私、盡心盡力。 但蕾切爾·阿蓋爾一直忙碌並快樂著。利奧記得,她偶爾也有困惑迷惘的時候。有一天,蕾切爾為一個叫米基的小男孩大傷腦筋,他的體重在慢慢往下掉,食慾也不好,於是她找來了醫生。醫生並沒有發現什麼問題,不過跟阿蓋爾太太說這孩子可能是想家了。但她馬上反駁。 「那是不可能的!你不知道他是從什麼樣的家庭里到這裡來的。他在家裡飽受摧殘和虐待,對他來說,那裡肯定就像地獄一般。」 「話雖這麼講,」麥克馬斯特醫生說,「可他會想家也是理所當然的,要緊的是讓他自己說出來。」 接著有一天,米基開口說話了。他在床上嗚咽,一邊用拳頭把蕾切爾推開,一邊大喊大叫:「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回到媽媽和我們的歐尼那兒去。」 蕾切爾很難過,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不會想要他媽媽的,她一點兒都不在乎他,每次喝多了都會打他。」 他則很溫和地說:「但你這樣做是違背天性的,蕾切爾。她是他媽媽,他也愛她。」 「她根本就不像個媽媽!」 「他是她的親生骨肉,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 而她回答說:「但事到如今,他應該把我看作是他的母親。」 可憐的蕾切爾,利奧心想。可憐的蕾切爾,她買這麼多東西……卻不是給自己用,不是給自己買;她能給這些沒人要的孩子以愛心、給他們關懷、給他們一個家。所有這些東西她都能買給他們,卻買不來他們對她的愛。 後來戰爭結束了。在父母或親屬的要求下,孩子們逐漸遷回倫敦,但並不是全部。其中一些孩子無人認領,便留了下來,也就是在那時,蕾切爾說:「你知道嗎,利奧,現在他們就像我們自己的孩子一樣了。如今是擁有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真正的家庭的時候了。這些孩子當中的四五個可以和我們待在一起,我們可以收養他們,撫養他們長大,這樣他們就真的成為我們的孩子了。」 他感到一絲隱隱的不安,至於為什麼,他也不太清楚。倒不是說他對這些孩子有多反感,只是他本能地感覺到這件事情的荒謬之處。那種可以通過人為手段輕而易舉地組建一個自己的家庭的臆想,是不對的。 「你不覺得,」他說,「這事有點冒險嗎?」 但她回答說:「冒險?就算冒險又怎樣呢?值得啊。」 是的,他也覺得這件事值得去做,只是不像她那麼成竹在胸。如今他已經變得那麼遙遠疏離,在他自己的一方天地里冷眼旁觀,連提出反對意見都不再是他的分內之事了。他說了他曾經說過很多次的話。 「隨你的意,蕾切爾。」 她滿懷勝利和喜悅之情制訂著她的計劃,找律師諮詢,像通常那樣有條不紊地處理著各種事情。就這樣,她得到了她夢寐以求的家庭。瑪麗,最年長的孩子,是從紐約帶回來的;米基,想家的男孩,對他那個貧民窟的家和那個不稱職且脾氣暴躁的母親朝思暮想,有無數個夜晚都是自己哭著入睡的;蒂娜,膚色很深,氣質優雅的混血兒,她母親是個妓女,父親是一名東印度水手;赫斯特,一個私生女,母親是個年輕的愛爾蘭人,想要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還有傑奎,一個很有意思、臉長得像個小猴子的小男孩,他滑稽的舉止會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還總能憑藉伶牙俐齒逃脫懲罰,甚至有本事用自己的魅力從一向嚴厲的林德斯特倫小姐那兒得到額外的糖果。傑奎的父親正在監獄裡服刑,而他母親已經跟別的男人跑了。 是啊,利奧想,毫無疑問,收養這些孩子,給他們一個家的溫暖、一對父母和一份關愛是件值得做的事情。他覺得蕾切爾有權因此感到滿足。只是事情並沒有如期望中的那樣發展下去……因為這些孩子本不是他和蕾切爾的骨肉。他們的身體裡流淌的,不是蕾切爾家族祖先們那種勤儉的血液,也不具備幹勁和野心,她家族裡那些不那麼有名望的成員正是藉此才在社會上安身立命的。而他依稀記得的父親和祖父母所具有的仁厚和正直,在這些孩子的身上也絲毫看不到。他外祖父母身上所散發出的智慧的光芒,在他們中間更是難覓蹤跡。 外界環境方面能為他們做的都已經做到了。這些能夠提供很大的幫助,卻無法包辦一切。當初他們來到保育院,就是因為身上帶有缺點的種子,而在壓力之下,那些種子便會發芽開花。這一點在傑奎身上可以得到非常充分的印證。傑奎,機敏可愛的傑奎,配上他生動的俏皮話、他的個人魅力,以及能夠不費吹灰之力就把每個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本事,從根本上來說,他就是個少年犯的坯子。從很早的時候起,這一特徵就已經通過幼稚的小偷小摸、撒謊之類的事情有所體現了;所有這一切都被歸咎於他原先糟糕透頂的家教。蕾切爾說過,這些問題很容易就能解決。可他們從來都沒有解決好。 傑奎在校期間的成績很差,後來被大學勒令退學,自那以後便是一長串的痛苦事件。他和蕾切爾竭盡所能,試圖讓這個孩子確信他們對他的愛,以及對他的信心。他們盡力去尋找適合他、只要他自己努力就能看到成功的希望的工作。或許,利奧想,是他們對他過於溫和了吧。也不對。就傑奎而言,他覺得無論態度溫和還是嚴厲,到頭來結果都會是一模一樣的。他想要什麼就必須得到。如果沒法用合法途徑得到的話,他也很樂意不擇手段。他還沒聰明到能成功實施犯罪的程度,哪怕是輕微的犯罪也沒戲。於是,走到身無分文的那一天,因為害怕坐牢,他回來了,怒氣沖沖地開口要錢,威脅恐嚇,還理直氣壯。後來他離家而去,大聲嚷嚷著說他會再回來,到那時她最好已經替他把錢準備好了——要不然的話! 再後來,蕾切爾就死了。所有這些往事在他看來都是多麼遙不可及啊。那段伴隨著男孩子和女孩子們成長的漫長的戰爭歲月。而他自己呢?同樣是那麼遙不可及、蒼白無趣。仿佛蕾切爾那充沛的能量和對於生活的熱情消磨了他,讓他疲憊不堪、有氣無力。哦,他多麼需要溫暖和愛情啊。 即使現在,他也幾乎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開始意識到這兩樣東西離他有多麼近的。近在眼前……不是誰給他的,而是本來就在那裡。 格溫達……一個無可挑剔、幫得上大忙的秘書。她為他效力,隨叫隨到,寬容體貼,排憂解難。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身上就有些東西讓他想起了曾經的蕾切爾。同樣的溫暖,同樣的熱情,同樣的熱心腸。只是在格溫達身上,那種溫暖、那種熱心腸、那種熱情全都是為了他,而不是為了假想中某一天她可能會擁有的孩子們,只是為了他。這就好比把手放在火邊取暖一樣……那是一雙因為空了太久而已經變得冰冷僵硬的手。他是什麼時候第一次意識到她喜歡他的呢?這個很難說清楚,並不是像撥雲見日般的頓悟。 但是突然之間——在某一天——他知道自己愛上她了。 然而,只要蕾切爾還活著,他們就永遠都不能結婚。 利奧嘆了口氣,在椅子裡坐直了身子,喝起他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