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命謀殺 · 第七章
麥克馬斯特醫生是個長著一對濃密的眉毛、一雙精明的灰眼睛,以及一個好鬥的下巴的老人。他向後靠在他那把破破爛爛的扶手椅上,仔細地打量著他的訪客。他發現他喜歡眼前的這個人。
而卡爾加里心裡也同樣有一種親切感。自回到英格蘭以來,這幾乎是他第一次覺得在跟一個能夠理解他的感受和觀點的人說話。
「您肯見我真是太好了,麥克馬斯特醫生。」
「別那麼客氣,」醫生說,「我退休以來都快無聊死了。干我這行的年輕人都告訴我,說為了照顧好我那顆脆弱的心臟,我必須像個木頭人似的坐在這裡,要做到這樣對我來說太不容易了。做不到啊。我聽收音機,天南海北、東拉西扯、家長里短。偶爾我的管家會勸我看看電視,換台、換台、再換台。我一直是個大忙人,一輩子都在奔波忙碌。我就不願意坐著一動不動。看書又累眼睛。所以你別覺得耽誤了我的時間,更別過意不去。」
「首先我想讓您明白的一件事是,」卡爾加里說,「為什麼我還要為這件事的前前後後操心。我想,從邏輯上來說,我已經做了我想做的事情——講述了那段關於我遭受腦震盪並且失去記憶的令人不快的事實,為那個小伙子的品行做了辯護。在那之後,唯一合情合理又合乎邏輯的做法應該是就此消失,試著把那一切都忘掉。是不是?應該這麼做的,對嗎?」
「那要看情況了,」麥克馬斯特醫生說,停頓了一下之後他又問道,「有什麼事讓你煩心嗎?」
「是的。」卡爾加里說,「每件事情都讓我煩心。您看,我帶去的消息並沒有如我想像中的那樣被接受。」
「哦,這樣啊,」麥克馬斯特醫生說,「一點兒都不奇怪。可以說司空見慣了。我們會事先在腦子裡默誦排練一件事情,是什麼不重要,可以是和其他醫生一起會診,向一位年輕的女士求婚,或者在回學校之前和你兒子說幾句話什麼的——可事情一旦發生,就從來不會像你預想的那樣發展。你瞧,你已經想得很好了,所有你要說的話,還有你心裡認定的將會得到的答覆。而當然,這也是讓你每每失算的地方。答覆永遠都不會像你預先想好的那樣。我猜就是這個讓你很苦惱吧?」
「是的。」卡爾加里說。
「你原本在期待什麼呢?期待著他們喜歡你,討好你?」
「我期待著……」他想了一下,「責怪?或許吧。憤恨?很有可能。不過同時也有感激。」
麥克馬斯特咕噥著說道:「但其實沒有感激,也沒有你想像中應該有的那麼多憤恨,對吧?」
「差不多就是這樣。」卡爾加里承認道。
「那是因為你去那兒之前並不了解情況。你來找我又是為了什麼呢?」
卡爾加里不慌不忙地說道:「因為我想要更多地了解一下那家人。我只知道一些公認的事實。死者是一個正派又無私的女人,為了她收養的孩子們盡心竭力,她很有公益心,品性很好。與之相對應的,我認為,是一個我們所謂的問題兒童,一個誤入了歧途的孩子。那個少年犯。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其他的我一概不知。對於阿蓋爾太太本人,我一點兒都不了解。」
「你說得太對了,」麥克馬斯特說,「你發現事情的要緊之處了。如果你仔細想想,你知道嗎,這始終是謀殺案中最有意思的部分。被害者是個什麼樣的人。所有人總是忙於去探究殺人兇手心裡是怎麼想的。或許你也一直在想,阿蓋爾太太不該是那種會被人謀殺的女人啊。」
「我想每個人都會這麼覺得。」
「從道德層面上來說,」麥克馬斯特說,「你說得很對。但你要知道,」他揉了揉鼻子,「中國人不是有句話叫『愛之適足以害之』嗎?要知道,他們說的有道理啊。善行是會對人產生影響的,會讓他們陷於困境。我們都知道人的本性是什麼樣子的。你幫助了一個傢伙,你對他很親切,你也喜歡他。然而這個接受了幫助的傢伙,他會對你那麼親切嗎?他真的會喜歡你嗎?當然,他理應如此,但他真的會嗎?」
「好吧,」醫生停頓了片刻以後接著說道,「就是這麼回事兒。你可能會認為阿蓋爾太太是個很好的母親,不過她的仁慈有些過火了,這一點毋庸置疑。她想要這樣做,並且明確地試圖這麼做了。」
「他們不是她親生的孩子。」卡爾加里提醒道。
「是啊,」麥克馬斯特說,「我猜這也正是麻煩的由來。你只需要去看看任何一隻正常的母貓就知道了。剛生下小貓崽的時候,它會狂熱地保護它們,誰要是走近一點兒它就會撓誰。但再過上一個星期左右,它就要開始恢復自己的生活了。它會出去,抓一點兒獵物,趁機離開它的孩子們喘息一下。如果誰要是攻擊它們的話它依然會挺身保護,不過它不會再一天到晚只想著它們了。它會跟它們玩上一小會兒;而它們要是太鬧騰的話,它也會對它們發脾氣,扇上一巴掌,告訴它們它想要安靜一會兒。你看,它正在恢復自然的狀態。而隨著它們日漸長大,它對它們的關心也就越來越少,它的心思會越來越多地轉向附近那隻更吸引它的公貓身上。這大概就是人們通常所謂的正常的女性生活方式。我見過很多小姑娘和女人,她們身上的母性本能很強烈,就是想要結婚,但其中的主要原因或許連她們自己都不是很清楚——其實就是因為她們迫切地想要成為母親。而孩子一出生,她們就高興了,心滿意足了。對她們來說,生活又可以恢復到從前的樣子了。她們的丈夫,當地的事務,四處傳播的飛短流長,當然還有她們的孩子,都可能成為她們的興趣所在。不過所有這一切會搭配得宜。你瞧,從純粹生理的角度來說,母性的本能得到了滿足。
「可是呢,阿蓋爾太太的母性本能太強烈了,而懷孕生子的生理滿足她從來都未曾體會過。於是,她那種對於母性的痴迷也就從未真正得到過緩解。她想要孩子,很多很多的孩子,怎麼都不夠。她全部的心思都整日整夜地撲在那些孩子身上,她的丈夫已經不算什麼了,只不過是作為陪襯的一個令人愉快的抽象概念。不,孩子是一切。供他們吃飯,供他們穿衣,陪他們玩耍,做所有與他們有關的事情。她為他們所做的實在是太多太多了。而他們需要但她卻沒能給他們的,真的就只有那一點點普普通通的忽視而已。他們不能像這個國家裡其他的普通孩子一樣去公園裡玩一會兒。不行,他們必須有各種各樣的小玩意兒,人工攀爬器械、踏腳石、林間小屋,以及在河邊用運來的沙子做的小沙灘。他們吃的食物也不是一般的食物。哎呦,那些孩子在五歲之前吃的蔬菜都經過嚴格篩選,喝的牛奶得消毒,水得經過檢驗,他們攝入的熱量要考量,維生素的多少還得計算呢!我得提醒你啊,我跟你說這些可不算違背職業道德。阿蓋爾太太不是我的病人,她若是需要大夫的話就會去哈利街[倫敦的一條以私人醫生聚集而聞名的街道]找一個看,不過她並不常去。她是個精力非常充沛、身體很健康的女人。
「不過我是當地的醫生,孩子生病都會叫我去看,儘管她心裡覺得我在事關孩子們的事情上有點兒隨意。我告訴她可以讓他們吃一點兒從樹籬那兒摘下來的黑莓,如果他們的腳濕了或者偶爾有個頭疼腦熱的也並不會造成傷害,就算孩子的體溫到了三十七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要沒超過三十八度就沒必要大驚小怪。那些孩子們都被嬌慣得可以,飯來張口,衣來伸手,這在很多方面來說對他們都沒有什麼好處。」
「您是想說,」卡爾加里說,「這樣對傑奎沒有任何好處嗎?」
「嗯,我真的不是只想到了傑奎。在我心裡,打從一開始傑奎就是個累贅。用現在的話來說他就像是個『小混混』,實際上隨你怎麼說都差不多。阿蓋爾夫婦為了他也算是傾盡全力,做了一切他們能做的事情。我這一輩子見了太多像傑奎這樣的孩子。到後來,等孩子無可救藥的時候,父母會說:『他小時候我要是對他再嚴一點兒就好了。』要麼他們就會說:『我可能太嚴厲了,要是能再寬容一點兒就好了。』我並不覺得這會有什麼關係。有些人變壞是因為他們的家庭不幸福,感受不到關愛;也有些人變壞是因為不管怎樣他們都是要變壞的。我把傑奎歸為後者。」
「這麼說,當他因為謀殺而被捕的時候,」卡爾加里說,「您並不感到驚訝。」
「不,坦率地說,我是吃了一驚的。倒不是因為傑奎本來就對謀殺這種事情特別反感。傑奎是那種沒什麼良心的年輕人,不過他竟然犯下謀殺罪,這還是讓我大感驚訝。哦,我知道他是個火爆脾氣。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就經常猛撲猛撞別的孩子,要麼就是用沉重的玩具或者木頭打他們。一般都是針對塊頭比他小的孩子,通常並不是出於想要傷人或者想得到什麼東西而亂發脾氣。假如傑奎真的去殺人的話,我覺得也會是這種情況——幾個小伙子一起出去打劫,然後,當警察追上他們的時候,像傑奎這種孩子就會說:『打他的腦袋,哥們兒,教訓教訓他,把他放倒。』他們想要去殺人,也準備好了挑唆別人去殺人,但他們又沒那個膽子親自動手。這是我本該說的話,如今看起來,」醫生最後又補上一句,「我應該是說中了。」
卡爾加里低頭凝望著地毯,已經磨損得看不清上面的圖案了。
「我不知道我面對的是什麼。」他說,「我也沒意識到這對其他人來說意味著什麼。我沒看出來這也許……肯定是……」
醫生輕輕地點了點頭。
「沒錯,」他說,「看起來就是這樣的,不是嗎?似乎你必須跟他們一起,把這件事解決了。」
「我想,」卡爾加里說,「這才是我來找您真正要談的事情。從表面上來看,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都不存在動機殺害她。」
「表面上看是沒有。」醫生表示同意,「不過假如你再深究一步的話……嗯,沒錯,我想會有一大堆理由說明為什麼有人想要殺了她的。」
「為什麼?」卡爾加里追問道。
「你真的覺得這是你的使命,對嗎?」
「我覺得是。我會忍不住這麼想。」
「換做是我的話,可能也會有同樣的想法吧……我不知道。好吧,我要說的是,只要他們的母親——為了方便起見我就這麼稱呼她了——還活著,他們當中就沒有一個人能真正做得了自己的主。你要知道,她依然牢牢地控制著他們所有人。」
「怎麼個控制法?」
「從經濟方面來說,她還養著他們呢。慷慨大方地供養著他們。這筆錢可不是個小數目啊。錢是按照受託管理人覺得合適的比例分配給他們的,儘管阿蓋爾太太本人並不是受託管理人之一,但只要她還活著,她的意願就起作用。」他頓了一下,接著繼續說道,「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看看他們所有人都是如何想方設法逃離,如何對抗著不去走她為他們安排好的路,這也挺有意思的。因為她真的都安排好了,一種特別好的模式。她想要給他們一個良好的家庭環境,讓他們接受良好的教育,提供充足的零用錢,替他們在職業生涯中選擇一個好的起點。她想把他們當她和利奧·阿蓋爾的親生子女一樣對待。當然了,他們並不是她和利奧·阿蓋爾的親骨肉,他們有著完全不同的天性、感情、才能和需求。年輕的米基現在是一名汽車推銷員;赫斯特差不多也算是從家裡逃出來當上了演員,她愛上了一個很不招人喜歡的人,演員當得也絕對不怎麼樣。現在她不得不回到家裡,也不得不承認她母親是對的——說起來她可不喜歡承認什麼事情。瑪麗·達蘭特執意在戰爭期間就嫁人了,她母親警告她不要嫁給那個人,那是個聰明勇敢的年輕人,不過要說起做生意來,那可就是個十足的傻瓜了。接著他還得上了脊髓灰質炎,他是作為一個恢復期的病人被帶到艷陽角的。阿蓋爾太太給他們施加壓力,想讓他們永遠住在那裡。當丈夫的倒是挺願意,可瑪麗·達蘭特卻誓死不從,她想要屬於她自己的家。不過毫無疑問,如果她母親沒死的話,她還是會屈服的。
「米基,另一個小伙子,他一直是一個心存怨念的年輕人;他痛恨他的親生母親把他拋棄。他從小就恨這件事,一直耿耿於懷。我覺得從內心來說,他也一直討厭他的養母。
「然後還有那個瑞典女按摩師。她不喜歡阿蓋爾太太,她喜歡那些孩子和利奧。她從阿蓋爾太太那兒得到過不少好處,或許她曾試著表現出一些感激之情,不過她實在辦不到。當然,她雖然有種厭惡的情緒,但還不至於導致她用撥火棍去打她恩人的腦袋。說到底,只要她願意,什麼時候想走都是可以的。至於利奧·阿蓋爾嘛……」
「對啊,他怎麼樣?」
「他正打算再婚呢,」麥克馬斯特醫生說道,「該祝賀他交到了好運。那是個非常好的年輕女人。熱心腸、親切,跟他志趣相投,還特別愛他。他們已經在一起很長一段時間了。她對阿蓋爾太太怎麼看呢?跟我一樣,你大概也能猜出個端倪來。阿蓋爾太太的死讓事情一下子簡單多了。利奧·阿蓋爾不是那種跟太太同在一個屋檐下還能跟秘書有一腿的男人,我也不認為他真的會離開他太太。」
卡爾加里緩緩說道:「他們兩個我都見過了,我跟他們說過話。我真的沒法相信他們中的任何一個……」
「我明白,」麥克馬斯特說,「確實沒法相信,對嗎?可是,你也要知道,就是其中的一個家裡人幹的。」
「您當真這麼認為?」
「我看不出還能作何他想。警方相當確定這起案子不是外人幹的,警方或許說對了。」
「但會是誰呢?」卡爾加里說。
麥克馬斯特聳了聳肩膀。「實在是不知道啊。」
「以您對他們一家人的了解,也沒有什麼想法嗎?」
「即便有想法也不能告訴你啊。」麥克馬斯特說,「因為說到底我又有什麼依據呢?在我眼裡,他們當中誰看著都不像是殺人兇手,除非我漏掉了什麼要素。但是呢……我也不能排除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無法排除。」他慢條斯理地補充道,「我的觀點就是,我們永遠無法知道真相。警方會去做一些調查,他們會竭盡全力,不過過了這麼久,要想找到證據很難。而且原本線索就少……」他搖搖頭,「不,我覺得真相永遠無法大白於天下。要知道,有些案子就是這樣的。你在書里能看到。五十年,或者一百年前的一些案子,你能肯定是三個或者四個或者五個人之中的某一個乾的,但就是沒有足夠的證據,結果誰都沒辦法下結論。」
「你覺得這次的這個案子也是這樣的嗎?」
「呃……嗯,」麥克馬斯特醫生說,「沒錯,我覺得會……」他又用機敏的目光掃了卡爾加里一眼,「而這正是事情的可怕之處,不是嗎?」他說。
「可怕,」卡爾加里說道,「因為他們是無辜者。她就是這麼跟我說的。」
「誰?誰跟你說了什麼?」
「那個姑娘,赫斯特。她說我不明白要緊的是那些無辜者。這也是你剛剛對我說的。我們永遠都沒法知道——」
「誰是無辜的?」醫生替他把話說完了,「是啊,要是我們能知道真相就好了。哪怕最後沒有人因此而被捕、受審或者定罪也行啊。只是想知道。因為不然的話……」他欲言又止。
「不然會怎麼樣?」卡爾加里追問。
「你自己想想看,」麥克馬斯特醫生說,「不,我不需要說出口,你已經想到了。」他接著說下去,「你知道,這讓我想起了布拉沃的那起案子,我猜距今差不多得有一百年了吧,但依然有寫書的人要寫這個案子,把它作為一個絕好的案例,說是妻子乾的,或者是考克斯太太乾的,要不就是格利醫生。甚至忽視驗屍官的意見,非說是查爾斯·布拉沃自己服毒自殺。所有推測都看似頗有道理——不過如今已經沒人能一窺真相了。最後弗洛倫斯·布拉沃被她的家庭所拋棄,孤零零地酗酒而死;受到排擠又帶著三個小男孩的考克斯太太雖然活到了很大年紀,但認識她的絕大多數人都相信她是個殺人兇手;而格利醫生的事業和名聲也都毀於一旦……
「有個人是有罪的,卻逃脫了懲罰。但其他那些無辜者,什麼都躲不開。」
「這種情況不能發生在這裡,」卡爾加里說,「絕對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