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林火山 · 第九章

井上靖 《風林火山》
自天文十八年至天文十九年[1],武田大軍經歷了數次合戰,可謂兵不卸甲,馬不離鞍,全無閒暇休息。這期間,與長尾景虎於北信之地亦有幾番對峙,不過均未形成大規模的交戰。大多數情況下,景虎總是見機收兵,退回越後。他那退兵的方式,巧妙得教人看了生氣。 天文十八年,兩軍在海野平原對峙之時,景虎曾差使者給晴信送來書信。上書: ——吾自越後率軍遠征,進入北信之地,全非出自對於領土的野心,不過是受村上義清所託,恪守武士之道,以「義」之一字開啟這戰端而已。若閣下肯將自北信流放他鄉的村上義清迎回,使其仍駐舊地,則吾即刻還軍越後,再不踏入北信一步。 晴信看了書信之後,未與任何人商議,立時取筆針鋒相對地回書一封: ——將村上義清迎回北信之地一事,在我晴信有生之年是絕無可能。閣下的提議恕我拒絕,若要交鋒,我隨時奉陪。 晴信在寫完這封回信之後,便將勘助一人請來,將回信給他過目。看過回信,勘助說道: 「如此甚好。只是,『若要交鋒』之後,請加上『則請由閣下來發動戰事』一句吧。」 「為何要這樣寫?」 晴信詢問,心中多少有些不大服氣。 「如今之時,倘若可能的話,還是儘量不要過於刺激景虎為好。應該反覆地向對方強調,我方並沒有很積極的交戰意圖。」 「你是說我軍沒有與景虎交戰的力量嗎?」 「絕非此意。雖說眼下亦有擊敗景虎的力量,然而在擊敗他時,想必武田家的武將會死傷泰半,那以後武田家便會陷入可怕的境地。而今,宜暫且與景虎相安無事,全力進攻木曾一地並將其納於掌中。待所有後顧之憂盡皆解除之時,再擇機與景虎一戰定下勝負。如此方是上策。」 「那這一戰定勝負的機會,何時才會到來啊?」 「這個嘛,我也不清楚。」 此時,晴信笑道: 「勘助,你打算永遠活下去嗎?」 「您說我嗎?」 不知不覺,勘助已經五十八歲。自來到晴信這裡仕官起,已在戎馬中度過了七年的歲月。 「我勘助嘛,在做完三件事情之前,是不會死的。」 「三件事情是指——」 「其一,便是與長尾景虎的決戰。我想在此戰之中,親手取下景虎的首級,呈於主公您的面前。這大戰幾時到來,我亦是引頸盼望著呢。」 「那麼,第二件事情是什麼呢?」 「第二件事情嘛,便是諏訪少主的初陣[2]了。」 說這話之時,勘助將聲音壓低。這話確是有不方便被他人聽到之處。毋庸置疑,所謂諏訪的少主,便是指勝賴了。 「嗯。」 聽罷此言,晴信沒有說什麼,只是把視線略為投向遠方。 「第三呢?」 「第三件事情呢,卻是實在難以啟齒。」 聽到這話,晴信不禁大笑起來。 「我明白,我大概知道了。再等上兩三年再說吧!」 「兩三年時間可就太長了啊。請您務必儘早下定決心才是。」 這第三件事,便是讓晴信皈依佛法了。每當勘助面會晴信之時,總會請求晴信儘早出家。並向晴信表明,若是晴信接受剃度的話,自己也會隨之一同剃度。 當然,這事對晴信來說,是相當划不來的。五十八歲的勘助剃度出家,跟剛剛三十歲出頭的晴信剃度出家,對各自的意義可全然不同。 因此,一提到皈依佛法的問題,晴信總是顧左右而言他,不願照勘助的話行事。然而,晴信卻又不能斷然拒絕此事。他終歸還得拜託勘助照顧由布姬與於琴姬兩位公主以及四個孩子,至少表面上不要讓她們生出事端,且盡力將她們之間的風波平息才是。 此外,勘助雖在口頭上說,在做完三件事情之前他不會死去,然而實際上卻還有一件事,在未看到此事塵埃落定之前,勘助亦不願意失去生命。這事只是緊鎖於勘助心中,沒有對任何人泄露。因為此事實在不能向任何人提起半句。 這便是將晴信嫡子義信廢黜之事。 若是義信繼承了武田家業,毫無疑問,勝賴的前途將會一片暗淡。 勘助雖然討厭義信本人,但更厭惡圍繞在他身邊的那一群勢力。若義信不再是武田家的繼承者的話,那群勢力便會宛如煙霧一般散去。然而義信那武田家繼承者的身份存在一天,那莫名的勢力便會以他為中心團聚在一起。 總之,首先得讓晴信出家,其次要將義信廢黜,第三便是讓勝賴在初陣之時建立功名。當這一切如願之後,便到了取下長尾景虎首級之時。是先取下景虎的項上人頭呢,還是先扶持勝賴初陣的功名呢,勘助想像不出。勘助只知道,擊敗景虎一事,並不比讓晴信下定決心廢黜義信一事容易。 因此,在如今這個時候,勘助總是努力避免將與景虎的對峙演變為決定性的大戰。與景虎的決戰,務必要在武田家各方面的實力都達到頂峰之時方可進行。勘助如此認為。 天文十九年,景虎在善光寺山布下陣勢。勘助阻止了晴信當時便想與景虎決一死戰的意圖,並讓他寫了一封書信,差使者送呈景虎。信中寫道: ——你我之間並無私怨,而似這般數度對峙,實屬無益。不知閣下以為如何。對於入侵我甲斐一國之敵,無論對手是誰,我均當決一死戰。然而除此之外,我卻無意徒然挑起戰端。 在使者出發後的翌日午時,景虎便乾淨利落地拔營率軍返回越後。 景虎的如此舉動,讓勘助心中暗自吃驚。退軍毫不拖泥帶水,無一絲遲滯之感,這可不像一位二十歲前後的年輕武將能辦到的事情。景虎屢次出兵北信,每每引得晴信率軍自甲斐前來相峙,似乎正是在探尋於己最為有利的決戰契機。 時間不覺到了天文二十年[3]一月。 這一日,勘助應由布姬召見來到觀音院。天文十八年夏天,由布姬曾向勘助詰問過於琴姬之事,那次使勘助十分狼狽。不過從那以後至如今的一年半之間,由布姬再也沒有提過於琴姬的事情。這讓勘助暗自慶幸,久而久之,便也把於琴姬之事擱在了一旁。 勘助沒有料到,今番他剛剛來到由布姬跟前,由布姬劈頭就問起於琴姬的事來: 「夏姬、春姬、信盛[4],他們都還好吧?」 「是的。」 勘助回答道。於琴姬的三個孩子由自己負責安置並養育之事,勘助並未向由布姬提起過。不過這事或許從哪裡傳入了由布姬的耳中,因此眼下從由布姬口中說出此事亦不足為奇。 「你能讓那孩子跟勝賴正式見一次面嗎?你曾說過,將 來那孩子會成為勝賴的臂膀,這話我可是深信不疑的。」 勘助對此倒並無異議,不過,他注意到由布姬此時的表情與說話方式約略有些冰冷。隨即,由布姬淡淡說道:「這一年以來我可是受盡煎熬,我不想再這樣痛苦地熬下去。我以前還曾經想過要取下主公的首級,如今卻已然沒有了這樣的心情。」 勘助抬起頭來看著由布姬,卻無法明白她內心到底在想什麼。 「我想,於琴姬也是同樣如此痛苦吧。」 「嗯。」勘助覺得仿佛自己受到指責一般。 「我想,不如我與於琴姬二人一同,離開主公身邊,從今往後兩人在這觀音院中融洽地生活下去,卻也不錯。」 「您這樣說,但於琴姬呢?」 「我已經差使者去到於琴姬那裡向她述說了我的打算,她亦是贊同的。」 「哎?」 由布姬的話語總是時不時地讓勘助感到吃驚,這次也沒有例外。 「您派使者到油川大人那裡去了?」 「油川大人?」 由布姬細聲問道,然後不由得笑了。 「勘助你還真以為於琴姬已經回到油川家去了嗎?」 「我是這樣想的。」 「真是個笨蛋啊!」 由布姬再次失笑,笑畢又道: 「算了,這事且不去管他。總而言之,我與於琴姬二人已經下了決心,這事請你轉達給主公吧。」 「是。」 勘助簡短地回答,除此之外別無辦法。勘助亦不清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不過,由布姬居住在觀音院中,對各種事情卻是了如指掌,這還真叫人不可思議。 「總之,您二人便要一起在此居住了,是這樣吧?」 「正是如此。」 「這可是了不得的事情啊。」 將來會變成什麼情況呢,勘助有些擔心。 「你不用擔心。」由布姬好似看穿了勘助的心思,「我二人決定削髮為尼。」 「什麼?」 「已經下了如此決心。」 「卻是為何急急下了這樣的決心呢?」 「主公自去年開始便一門心思進攻木曾。為何主公對這木曾如此用心,勘助你可知其中緣由?」 「進攻木曾一事,是在下勘助向主公建議的。」 「或許如此。不過,主公所考慮的,跟勘助你卻有稍許不同呢。」 由布姬說到這裡,頓了一頓,此言似乎話中有話。見勘助茫然不解,由布姬只得又道: 「我聽說,木曾大人妻室有一位表姐,是遠近聞名的美人。」 「或許是有這麼一位,不過,那又怎樣呢?」 「主公攻略木曾,意圖不在於土地,而是在於這位美麗女子。」 「不會吧!」 勘助吃了一驚,心下暗自轉念一想,也覺得晴信心裡或許真的藏著這個打算。說起來,勘助也感到晴信進攻木曾的方式,與攻略他國之時似乎確實有著些許出入。 不過,勘助在口頭上,卻要否定這一點。 「我勘助是非常明白主公這人的,攻略木曾一事,是公主您——」 「你是說我在往不好的方面瞎猜嗎?」 「不敢說是瞎猜,總之,是您多慮了。」 由布姬沒有接下話茬,話鋒一轉: 「我上次那件事情,主公是怎樣做的?那時的事情,勘 助你可是清楚地知道吧。勘助,你這次又想從木曾為主公迎接一位女子過來嗎?那可夠你忙的啊!」 由布姬提到自己與於琴姬這件事情,勘助便無話可說了。 「總而言之,勘助我會好好地跟主公說清楚這件事情。 請您不要再去想削髮為尼之事,一丁點兒也不要去想。」 其實勘助想的是,倘使由布姬與於琴姬兩位當真削髮為尼,那晴信可就真的會去找年輕女子來做側室了。 「要麼我們去當尼姑,要麼就請主公停止進攻木曾。若是立即停止進攻木曾的話,那麼我二人削髮為尼的事情,也可從長計議。」 「停止對木曾的戰爭這件事——」 「你是說辦不到嗎?」 平定木曾一地,對此時的武田家來說可是當務之急。要向晴信建議中止作戰,這是根本辦不到的事情。 「總之,我會跟主公好好談談。」 勘助回答。 翌日,勘助出發前往古府拜謁晴信。勘助下定決心,今番定要力勸晴信皈依佛法,並立誓斷絕女色。只有如此方可打消由布姬的疑念,讓攻略木曾一事順利進行下去。 勘助來到晴信跟前,已是拜訪由布姬那天之後第三日的下午。勘助請晴信屏退左右,然後說道:「我有一事想問問主公。」 勘助決定要把事情問個水落石出: 「主公,您把於琴公主藏到什麼地方去了?」 聽得此言,晴信臉上一副「麻煩事情又來了」的表情。 不過晴信還是厚著臉皮坐在那裡,滿不在乎地說道:「依舊安置在積翠寺里。」 「您不是說讓她回信濃的老家去了嗎?難道那是說謊嗎? 您的確是那樣對勘助我說的呀。」 「我原本是想那樣做的,但於琴說她不願意回去。因此就依然讓她住在那裡了。」 「好吧,這事情如今也沒法改變了。只是,由布姬已經清楚地知道了這事,並且邀約了於琴姬,兩人都決心削髮為尼呢。」 「哎……」 「怎麼辦呢?」 「不好辦哪。」 「您的兩位側室一齊當了尼姑,這事傳到別國去可會成為笑柄的。」 勘助板著臉說道。 「勘助我以為,只有主公您皈依佛法,才能解決此事。 唯有如此,才會讓兩位公主不再胡思亂想。」 「胡思亂想?」 對晴信此問,勘助沒有立時說明。 「胡思亂想是指何事啊?」晴信追問。 「不僅僅是那兩位的疑惑。主公此舉,亦會消除世間眾人的疑念——」 「世間眾人的疑念又是什麼?」 「世間眾人的疑念,那可就是千奇百怪了。譬如主公您攻打木曾一事——」 勘助說著,一面抬頭盯著晴信的臉,那視線不離分毫。 霎時間,晴信不禁臉色一變。 「那可不是世間眾人的想法。是勘助你一個人的想法吧。」 「在下勘助一個人的想法的話,可不會得出那兩位公主都要削髮為尼的結果。」 「世間眾人怎麼想,我可不感興趣。」 晴信小心翼翼地回答。或許晴信是想,馬馬虎虎地敷衍的話,會讓對方抓住把柄,因此他不知何時忽然慎重起來。 「總之,到明天為止,請您仔細考慮一下吧。」 說罷,勘助從晴信居館告辭。 勘助每次前來古府,均在板垣信方的舊邸宿泊,這次也不例外。安頓好之後,勘助在入夜時分來到片側町[5]中一位叫作當松庵的僧人處拜訪,請他去勸說晴信出家,以便讓晴信不再接近女色。這位當松庵自兩年前起便與勘助交好,是一位值得信賴的人物。 當松庵告訴勘助,只憑自己一人想要說服晴信皈依佛法,恐力有未逮。若是能自足利[6]邀請到晴信素來尊敬的桃首座[7],請他來勸說晴信,晴信或會答應出家。 因此翌日,為了拜會桃首座,勘助便騎馬徑直向足利馳去。比起差使者前去送信,還是自己親自去一趟為好。勘助如此認為。 當松庵與桃首座二位僧人一同來到古府拜會晴信,是二月初的事情。桃首座一見晴信,當即說道:「您的生辰八字確是非常之好,但其中卻也顯示,在正午之前諸事大吉,而正午之後則呈虛盈兼有之相。我二人今番前來,便是為著此事。」 勘助置身於座席一旁,默然盯著晴信。晴信陰著一張臉,聽著兩位僧侶說話,心中委實不快。 「所謂正午以前,乃是指人生的前半所言,正午以後,便是指人生的後半了。若以人生六十年計算的話,正午便是三十歲前後。館主大人您如今已然踏入人生的後三十年,既然正午之後呈虛盈兼有之相,那麼還請務必儘快考慮對策,早作打算。」 桃首座說道。 「要怎麼辦才好呢?」 晴信詢問。這時,勘助在一旁插話: 「此時,還以皈依佛法,以示敬畏天命為宜。如今縱觀這世間,多少自古以來的名門皆落得一個滅亡的下場。萬一武田家亦到了破亡的時節,那也並非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只是,自新羅三郎義光公以來,武田家代代家督彎弓被甲、嘔心瀝血直到如今,才使家道未曾衰落。到了主公您這一代,倘若——」 「我明白。」晴信打斷勘助道。 「不,您並不十分明白。」勘助說。 「我明白、我明白。出家皈依佛法,以示對天命的恭順,這不就行了嘛。」 「如果僅僅是做做樣子的出家,那也是不行的。既然出家,還請務必下定決心不要再接近新的女子,這才是最重要的。」 趁此機會,勘助把久久縈繞在自己心裡的話一口氣說了出來。 晴信舉行出家儀式,法名德榮軒信玄,道號為機山,這是二月十二日申時的事情。從此,晴信便成為了信玄。 那時與信玄一同剃度的武將,有原美濃守、山本勘助、小幡山城守、長坂左衛門尉一干人等。原美濃守道號為清岩,勘助道號為道鬼,小幡山城守道號為日意,長坂左衛門尉道號為釣閒。 二月十五日,有了道號「道鬼」的勘助回到諏訪,又過了兩三天,他前去觀音院拜訪由布姬。 勘助來到由布姬跟前,仔細地告訴了晴信剃度之事。由布姬看著勘助的臉,忍俊不禁,撲哧笑出聲來,道:「你辛苦了。連勘助你也一塊兒剃度了,真是可憐!」 「如此一來,公主您就不用削髮為尼了。」 「削髮為尼?啊,那件事情,勘助你當真了嗎?」 「哎?要削髮為尼的事情,您是說的假話嗎?」 「無論是假話也好,真話也好,削髮為尼這種事情,由布我可從來未曾考慮過。若是真的當了尼姑,那豈不是就輸給主公了嗎?」 「那麼,說於琴姬亦願意削髮的話,也是騙人的吧?」 「於琴姬的事情我可不知道,或許她現在已經當了尼姑 亦未可知。」 「真是的!」 勘助想說真是豈有此理。 「於琴公主若是當了尼姑,那可——」 「或許已經成為尼姑了吧,因為我是如此命令的。」 「那樣的話,豈非完全上了公主您的當了嗎!」 「勘助,你是站在哪一邊的?」 「您說我嗎?」 勘助頓時無言以對。 「勘助!」 由布姬大喝,似要叱責勘助。不過稍頃,由布姬卻靜靜說道: 「到外面去走走吧。我想與勘助你一同去看看桃花。」 勘助跟在由布姬身後,走下觀音院門前的那條緩坡,來到大路之上。然後又自天龍川的源頭沿著河岸一路步行。附近一帶頗多桃樹,在這依舊帶有冬日寒冷之意的空氣里,薄紅色的桃花在山丘背後及雜木林中兀自點點綻放。 「勘助,我不想活得太久。」 由布姬緩緩踱步前行,一面說道: 「你看,這手臂可是越來越細了。」 說著,由布姬捋起衣袖。果不其然,由布姬那原本就很瘦的胳膊,如今卻已不盈一握,肌膚白得教人心痛。 「您覺得冷嗎?」 「沒有,我不冷。」 由布姬回答。未幾,又開口道: 「讓勘助你勸說主公出家,讓於琴姬削髮為尼,這諸般事情由布我不該做嗎?」 「不,絕無此意——」 勘助答道。只要是關於由布姬之事,無論她做出什麼事情來,勘助也不會覺得不應該。由布姬在想著什麼,在做著什麼,那都不是自己能夠去責難的。勘助如此認為。 「桃花可真漂亮啊。只是如此美景,卻不知明年是否還能看到。」 「公主您可不能這麼想。」 「不過,我確是想不要活得太久才好。近日來,我真切地覺得,女人這種生物很可悲呢。在知道於琴姬那事情的時候,我感到深深地受了主公的傷害。然而,不知何時起已經開始慢慢習慣,夾在正室夫人與於琴姬兩位之間,一直活到如今。並且,往後主公若是又有新歡,我也只能在痛苦與悲傷之中繼續活下去,在見到主公之時,卻依然還要強顏歡笑。這樣的生活,我已經厭倦了!」 說到最後,由布姬的語氣激烈起來。 「已經毋庸擔心此事,主公已經出家了。」 聽到這話,公主笑了。那笑聲在早春的空氣中冷冷地迴蕩。 「出家這種事,能改變什麼嗎?不過是自京都頒來的一紙大僧正任命的詔書罷了。大僧正?主公嗎?哈哈,多麼怪異啊!那位主公會是大僧正!」 這笑聲與先時稍有不同。 「公主!」 勘助感到公主此時有些失去了理智。從由布姬的舉動看來,也教人無法不如此認為。 「說真的,我呢,只愛率軍出征打仗之時的主公。那時的主公,無論是正室夫人的事情、於琴姬的事情還是我的事情,都一點兒沒有放在心上,一門心思只是想著如何在戰爭中取勝。我便是愛著那樣的主公。那時候以外的主公,我卻從心裡討厭。我只想讓勝賴學習主公在戰鬥中那威風凜凜的樣子。勘助,你能讓勝賴成為那樣的武將嗎?拜託你了。」 「請您不用擔心,勝賴大人一定會成為海內第一的武將的。我想,他定會成為迄今為止從未有過的強壯英勇的大將。每當我眼前浮現出頭戴諏訪法性之盔的勝賴大人時——」 每當勘助想像勝賴的如此身姿之時,都會渾然忘我,醉心於宏大的夢想之中。此時,勘助夢想中的第一大事,非勝賴成年莫屬了。 勘助尊敬著信玄,同時也敬慕著由布姬。在這世上,絕無第三個人能讓勘助持有如此心情。而對繼承了這二人之血的勝賴,一方面要保護他不受到外來的壓迫,一方面要教育他成為優秀的武將,這正是勘助今後的唯一使命。 「勘助,回去了吧。」 在由布姬說話之前,勘助一直遠遠望著對面丘陵的山坡。而實際上,他什麼也沒有看,只是兀自想得出神。 這時,一位年輕武士縱馬前來,到得勘助身旁,翻身下馬說道: 「主公馬上就要到了。」 「什麼?主公嗎?我這就回去!」 勘助暗想,莫不是又有戰事了。而聽得信玄到來,由布姬的臉上也漸漸有了生氣,這情形勘助清楚地看在眼裡。 「您也請儘早回去吧。」勘助對由布姬說道。 「且折上兩枝桃花吧。對於聽從建議、皈依了佛法的主公,我這裡卻沒有可以用來褒獎他的東西,就請他看看桃花好了。」由布姬說。 一時,由布姬說這話的表情讓勘助看得入神。與於琴姬相比,果然還是由布姬更加美上幾分啊。勘助心下暗想,不 禁對此感到十分滿足。 勘助與由布姬急急回到觀音院。勘助原以為又有戰事,不料卻見得信玄坐在走廊之上,一臉悠然的表情。見到由布姬自屋外折來的桃花之後,信玄道: 「已經到了桃花盛開的時節了嗎。」 「桃花早在一個月前就開啦。」 由布姬說。 「噢,這樣啊。我卻一點也沒有注意到呢。」 信玄回答。對於如今在信濃、甲斐的山野中點點綻放的桃花,卻絲毫也未加注意,這全是因為信玄那腦海中每天都在考慮著戰事的緣故。 剃度之後,信玄的臉看起來總教人感到有些冷颼颼的。 由布姬亦覺得信玄這樣子有些怪異,拚命地忍住心底的笑意,然而關於信玄剃度一事,卻沒有提及一言半語。 「我還以為您要出征了呢。」勘助說道。 「出征嗎,我想偶爾也要休息一下才好——」 爾後,信玄轉頭對由布姬道: 「你去準備酒宴吧。」 此時,勘助正準備告退,讓由布姬與信玄二人獨處。信玄卻深有感觸地說: 「我們似乎很久沒有在一起喝酒了啊。」 信玄、由布姬與勘助三人同飲,這卻是破天荒頭一遭。 自迴廊向一側的湖面望去,那湖水依然呈冬日暗淡之色。湖面十分平靜,沒有一絲波瀾。以諏訪湖相隔的遠方群山,山巔積雪兀自未融。 「你讓咱倆都入了空門,這以後,又該當如何呢?」 信玄在談笑中似是不經意地忽然說起此事。 「若是讓我進攻木曾,我便去進攻木曾。若是讓我進攻越後,我便去進攻越後。一切按由布姬所言行事好了。」 「按我所言行事?」 由布姬靜靜說道。 「主公,您今日對我說話為何如此親切呀?」 「並非是親切啊。如今我心中可是充滿迷惑,不知道下一步如何是好。因此想自你的言語中,來決定自己往後的舉措。眼下正是我信玄這一生中面臨的最大難關,我無論如何殫精竭慮,也無法得出結果。如今我只想自由布姬的言語之中,去尋找今後的方向。我與勘助二人,能夠考慮的,我們都已經考慮盡了。」 信玄此時的語氣,卻不似在說笑。勘助聽罷,心下暗忖:信玄這話,亦有幾分確是事實。武田家此時正陷於一種困境之中。不過,要以由布姬的所言來決定此後的方針,信 玄如此行事,難道不是對自己的一種牽制嗎? 信玄是打算舉全軍之力,木曾也好、長尾也好,一口氣將攔在自己面前的這些敵人統統掃除乾淨。雖然勘助總是勸說信玄要謹慎行事,而信玄卻對此不以為然。因此,大概信玄是想將由布姬的所言當作絕對不可違逆的命令,不容勘助置喙,從而一鼓作氣地將事情推動下去吧。勘助尋思,信玄定是作的如此打算。 而由布姬無論說出什麼話來,信玄都必將照此行事,從而贏得勝利。這位剛剛出家的甲斐年輕武將便是持有如此的自信。 「那麼,我便說了。」 由布姬毫無躊躇,開口說道。勘助抬起頭來,看著由布姬。 「去討伐木曾怎樣?!您不是一直想去討伐木曾嗎。」 由布姬的語氣多少帶著一點挖苦的意味。 「木曾嗎。」 信玄說道,臉上稍顯不快之色。 「討伐了木曾之後,便請讓古府的公主[8]與木曾的大人結親如何——雖說迄今為止,都是從戰敗歸降的對手那裡索要人質,就像我那時一樣——」 由布姬說到這裡,微微一笑,接著道:「不過,將滅亡了家門的子女作為人質安置在身旁,這可是十分危險的事情啊。比如我的事情,因為是我,所以主公您是很幸運的,只不過是剃度便了事。若是別人,您的性命可就沒有了。」 由布姬的語氣不容置疑。信玄一副大感意外的表情,說道: 「豈有此理。」 「不,我並沒有誇大其詞。我心中所想如何,勘助是很清楚的。我此言並非出於嫉妒之心。您若是想讓木曾那位美麗的女子坐上轎輿來到甲斐,那可是一件相當嚴重的事情! 霎時間,您便會失掉性命的。被滅了家門的人,心中所持的是何等心情,我可是十分明白。還是反其道而行之,請向對方送出人質為好。」 「唔——」 勘助不由在一旁沉吟道。由征服者一方向被征服者一方送出人質,確是自古未聞之事,不過這個辦法或許能夠取得誰都意料不到的效果亦未可知。大概正是因為由布姬自身便是人質,所以反而能夠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吧。 「唔——」 勘助再次沉吟一聲。信玄似乎被由布姬的話打動,便從她所言,即刻說道: 「好,便討伐木曾吧。」 而後,信玄將臉轉向勘助: 「勘助,如何?」 「在下勘助亦贊成此舉。與越後相比,還是先將木曾的事解決掉為好。而在討伐木曾的同時,還應確實地把與今川、北條兩家同盟的關係穩固下來,這也是非常重要的。」 由布姬之言,在勘助的腦海里點下了小小的火種,此時這火焰正迅速地以燎原之勢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為了鞏固與北條家的同盟關係,須得將信玄正室所生的長女嫁到北條家。同樣,亦要讓北條家將女兒嫁與今川家,今川家將女兒嫁與武田家才是。這正是數年之前勘助曾考慮過的事情,如今卻有了新的意義。想到此處,勘助不禁眼前一亮。如此一來,武田、北條、今川三家便相互結成了姻親關係,對於武田家來說則完全免卻了後顧之憂,信玄便可專心與上杉景虎一決雌雄。那長尾景虎已於天文二十年八月自上杉憲政之處接受了關東管領之職,並繼承了上杉之姓,稱作上杉謙信景虎[9]了。 勘助將自己的想法詳細地告訴了信玄。信玄聽罷,卻沒有立時作答,沉吟良久之後,突然說道:「由布姬你且先退下吧。」 於是由布姬順從地起身離開,席間剩下信玄與勘助二人相對。不知何時夜幕降臨,四周已然昏暗下來。 「我叫人來把燈點上吧。」 勘助說道。 「不用。」 信玄搖搖頭,道: 「今川、北條與我武田家的同盟,能夠一直存續下去嗎?」 「這個嘛——能夠存續多久,眼下我亦無法判斷。不過此事若能儘快達成的話,我想這同盟至少應能維持到我們擊破上杉景虎之後吧。若是連景虎都能擊敗,就算那之後同盟破裂,亦是不足為懼了——」 「亦是不足為懼了嗎?」 「是的。那時再依次將北條、今川兩家征服,亦是簡單之事。」 「勘助!」 信玄忽然厲聲喝道: 「如果事情到了那個地步,嫁到北條家的公主會如何呢! 並且,迎娶了今川家之女為妻的義信會如何呢!」 此時,勘助不禁感到自己身體微微顫抖。信玄似乎已經一眼看透了勘助潛藏於心底的念頭。 「從由布姬之言,還會有一位公主被送到木曾去啊。如此一來,義信這兄妹三人——」 信玄說到這裡,頓了一頓,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沉重:「真是不幸的三個人啊。」 「主公。」 勘助慌忙出聲。 「你也不用介意。我不過是猜想或許會有如此結果罷了。 但是,對如今的武田家來說,依照先前所言行事卻是迫在眉睫。為了武田家的家運,不得不如此啊。這些事情儘快著手進行吧。」 信玄嚴肅地說道。 這時,勘助第一次從心底對信玄產生一種畏懼。他忽然覺得,作為自己與由布姬一向最為敬畏的主君,信玄此時忽然變得有些可怕。對於自己與正室的孩子們將會被置於的立場中潛藏著何等危險,信玄心裡自然十分清楚,然而他卻仍然採取了勘助的策謀。在這以前,勘助尚感到信玄有幾分年少輕浮。雖然勘助將他作為海內無雙的武將來尊敬,然而卻認為他身上或多或少還透著一股年輕人特有的不穩之感。然而如今,這樣的感覺已經蕩然無存。 勘助無法判明信玄到底是否愛著由布姬,不僅如此,勘助也無法判明信玄心底究竟對自己如何作想。勘助雖然明白自己深得信玄信賴,但儘管如此,勘助依然覺得絲毫不能大意。 另一方面,勘助自身對信玄所持有的感情,卻也十分複雜。雖然為了信玄,自己即使捨棄生命亦在所不惜,為了讓信玄能夠取得號令天下的地位,自己願意做任何事情。然而這之間再加上一個由布姬的話,事情就不能再如此單純作想了。不可否認,勘助持有強烈的心情,希望保護由布姬與勝賴不受信玄的傷害。 三天之後,信玄自觀音院返回古府,留下由布姬與勘助二人。由布姬詢問勘助: 「勘助,主公讓我從席上退出之後,說了什麼樣的話呢?」 「沒有特別的事情。勘助我向主公進言,請求儘快著手進行今川、北條與武田三家的同盟舉措。」 勘助答道。 「我想主公一定清楚地看到,那樣一來正室夫人及她的兒女們將會置於十分不利的境地吧。」 「怎麼,您也看出來了?」 「看到那個時候主公那黯淡的神色,立時便會明白了吧。 我想,主公一定是認為那樣的舉措對如今的武田家而言是當務之急,因此才特意命勘助你來著手進行。」 由布姬說罷頓了一頓,又道: 「還有一事,主公沒有說出來。我想主公一定看出我此生已不會太長久了吧。主公若是認為我身體還很健康,還能一直活下去的話,必定不會輕易作出如此決斷才是。正是因為看出我命不長久,不會在將來成為武田家的禍根,方才會採取如此措施的吧。」 「您身體安康,怎就會成為武田家的禍根呢?」 勘助唐突地問道,這時由布姬的神色倏地無比落寞:「正室夫人的孩子們一旦陷入稍許不利的境況,我也免不了牽連其中吧。我的勝賴可是很可愛的。正室夫人的那些孩子,雖說也繼承了主公之血,但我卻十分討厭他們、憎恨他們。我還真是無情呢!」 「您聲音太大了!這些話可不能讓人聽見!」 「但這是我的真心話。」 「那可就更不能被別人聽見了!」 「不過,勘助!」 由布姬默然稍頃,又道: 「不過,我這可怕的心情,卻全都是因為愛慕主公。以前我還曾想過要取主公的性命,如今卻全然沒有了那樣的念頭。只是,想將主公與其他女性所生的孩子從這個世界上除掉。」 「那可不行啊!您可不能說那樣的話!」 「除了勘助以外,我不會說給任何人聽的。勘助,很可怕吧?我這樣的女人——不用說,主公必定亦是如此作想。 不過,主公亦已看出如此的我命不長久啦。」 由布姬說到這裡,突然站起身來,狂笑不止:「主公知道我不會活很久啦,因此,無論是把正室夫人的孩子們置於何種境地,都用不著過於擔心了呢。」 「公主!請切勿如此看輕自己的生命!您會健康長壽的,為了勝賴大人——」 勘助感到,不知何時起,自己與由布姬同樣都在為勝賴的將來而強烈地祈願著。因此,他滿心希望由布姬能夠如此一直活下去。 由布姬命不長久這樣的念頭,在勘助腦海之中從來未曾閃現過分毫。勘助無法想像,沒有由布姬的世界,會是如何一副模樣。 * * * [1]天文十九年:公元1550年。 [2]初陣:初次上陣參戰。 [3]天文二十年:公元1551年。 [4]信盛:仁科信盛。信玄第五子,後繼承了仁科家家督。 [5]片側町:僅僅在道路一側建有房屋的街區。 [6] 足利:此處是地名,位於下野國(今日本栃木縣足利市)。是足利氏的發源地。 [7]首座:禪寺修行僧人的寺職,其地位僅次於住持。 [8]古府的公主:此處指信玄之女。 [9]上杉謙信景虎:此處為原文。實際上,天文二十年之時,景虎並未出家。歷史上,景虎繼承關東管領一職及上杉家姓氏,是在永祿四年(1561年),而景虎出家並起法名為「謙信」,更是元龜元年(1570年)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