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林火山 · 第八章

井上靖 《風林火山》
勘助驅馬狂奔,晝夜兼程,一刻也未停歇。進入古府城下之時,正是黎明時分,這一帶還未自沉睡之中醒來。 穿過商家貨鋪林立的下町,勘助來到武家屋敷坐落的地方。此地中央有一條略呈傾斜的大道,勘助策馬自此而上。 大道盡頭,正是武田氏累代家督的居館。 勘助驅馬沿著居館周圍的壕溝從大路左邊繞到居館背後,然後向丘陵上的府邸行去。拂曉的冷風自丘陵上方徑直吹來,腳下的坡道漸漸地變陡,胯下坐騎的速度隨之緩慢,一步一喘地艱難前行。這也難怪,勘助自信濃馬不停蹄地來到甲斐,這一路之上可就沒有好好地餵過它一次。 在古府居館背後丘陵一側山頂的要害之處,修建有一座小砦。勘助來到此山腳下,沿著陡坡策馬上行。山腰樹木蔥鬱,層層綠蔭之間,隱藏著一座叫作積翠寺的小小寺廟。勘助推測,藏匿油川刑部守女兒的場所,大概便在此附近。晴信常常於清晨或傍晚在此地縱馬馳騁,這是自他少年時代起便養成的習慣。也緣於此,晴信無論何時在此策馬往還,亦都不會讓人覺得詫異。此地位於城下町的相反方向,就算晴信在半夜溜出居館,也很難有人發現。勘助尋思,積翠寺境內大概重新修繕過了吧。想必修繕一新之後,晴信便讓那位美麗的公主自信濃搬來此地居住了。 勘助並不進入積翠寺大門,而是經過門口繼續上行,不多時繞到寺院背後。果然不出勘助所料,此處出現了一座嶄新的偏門。勘助以前到過此地兩三回,從不曾見過這裡有一座這樣的門。若非有什麼特別的意圖,這裡確是沒有必要開一座偏門的。 勘助在門口翻身下馬,忽聽得近處似有水流之聲,勘助立時牽馬走進積翠寺偏門對面的樹林,向水流聲傳來的方向走去。這河很窄,正是相川的上游。河水自陡峭的坡面急奔而下,在岩石上濺起猛烈的水花。勘助讓馬匹在此飲足了水,便將它拴在岸邊的一棵樹旁。 此時天色仍舊未明。 勘助回到積翠寺的偏門前,用手試著推了推這門。看來從裡面上了堅固的門閂。沒辦法了,勘助只得將手往院門右邊的土牆上一撐,縱身攀上牆頭,翻了過去,然後躡手躡腳地穿過院子,來到寺院殿堂與走廊之間的一棟別院跟前。 勘助在別院周圍匆匆巡視了一圈,也不從正門進去,卻 繞到別院南側看似這家主人寢間的側廊上,然後抬手輕輕叩了兩下門,低聲喚道: 「公主。」 屋內沒有應答。於是勘助再次輕輕叩了兩下門:「公主。」 這次,屋裡似乎有人起身,爾後傳來窸窸窣窣的穿衣之聲。不多時,屋內人問道: 「老爹[1]嗎?」 聲音清澈悅耳,勘助卻不回答。 「是老爹嗎?」這聲音再次問道,一面將門打開。 「是我。」 勘助跪在地上,說道。 「啊!」女子輕輕驚呼一聲,說: 「我還以為是老爹來了呢。我可真是粗心!」 勘助抬起頭來,看著這位女子。此女面頰豐潤,雙眸既大且黑,正是油川刑部守的女兒。拂曉的空氣帶著寒意,這位公主將披在身上的外衣掩在胸前,按著衣服的雙手纖美而白皙。 「是我。」 勘助又道。 「你說『是我』,我卻仍是不知你是哪位。是主公讓你來的嗎?」 「此番前來,確有急事相告。」 「是嗎,你辛苦了。我去叫人。外邊很冷,你快進來吧。」 勘助本想立時拔刀將她斬殺,時機也非常充裕,然而勘助卻忽然覺得無法出手。這女孩似乎全然不知懷疑他人,與其說她是悠閒沉著,莫如說顯得呆傻而天真。 「不,就在這裡說罷。請不要叫別人了。」 勘助一面說,一面儘量讓自己心裡平靜下來。 「好吧,我不去叫人。」 公主說道。勘助悄悄將手伸向刀柄,此時,忽然聽到嬰兒的啼哭聲響起。 「好像是小公主醒了。也不知道哪兒不舒服,昨晚就哭了一夜——」 「什麼?」 勘助吃了一驚。他做夢也沒想到她還有孩子。 「您什麼時候生的孩子?」 勘助問道。 「現在哭的這個,是大的一個孩子。」 「啊?!」 勘助懷疑自己的耳朵是否聽錯了。 「您剛才說大的這個,是公主您——」 「大的這個是去年春天生的,小的那個是今年夏天生的。 因此名叫春姬與夏姬。」 勘助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眼下站在自己面前的這位公主,竟然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 「這,當真是公主您的孩子嗎?」 勘助自己也覺得這話問得奇怪而好笑。 「呵呵呵——」 公主發出一陣銀鈴般的笑聲。 「老爺子你問得可真是奇怪呀。」 不知什麼時候,勘助被這位公主稱呼起「老爺子」來。 此時四周仍然稍顯昏暗,對方應該沒法看清楚勘助的相貌。 因此對方一定是通過勘助的言語和舉止發覺他是一位年老之人。 「天好冷,我想把門關上。老爺子請從那邊進來吧。這樣冷,對肚子裡的孩子沒有好處呢。」 聽到這話,勘助第三次被驚到。 「您、您肚子裡的孩子?」 「這次,務必要生下一個男孩。我得注意身體才是。」 「是。那麼,我從那邊進屋裡去吧。」 勘助不由得感到十分泄氣,心中再也沒有了殺人的念頭。 話說回來,晴信到底在幹些什麼啊。不僅跟油川家的女兒生下了兩個女孩,並且讓她又有了身孕。晴信瞞著我勘助,瞞著由布姬,竟悄悄地做出這樣一件荒唐事來。 勘助繞到正門處,稍稍待了片刻,便有侍女前來引領他進了屋子。勘助在屋內前廳坐下,未幾,公主出現在鄰接的房間裡,面對勘助端坐下來。 「啊,你的臉是怎麼啦?」 在燈光下,公主這才看清勘助的臉,吃了一驚,不由唐突地問道。 「你的臉痛嗎?」 「不痛。這是戰場之上負的傷,已經好了。不過,我的臉大致上生來就是這個樣子。」 「生來就是這樣嗎?啊,真是可憐。」 公主聽罷,倏地皺起眉頭。 「既然生來就是如此,也是沒法子的事情。」公主說道。 「公主您生來便是如此美麗,在下生來卻是如此醜陋。」 勘助靜靜地坐著,緩緩說道。不可思議的是,無論這公主說什麼,勘助卻一點也感覺不到有傷人的意味。仿若被美麗的花瓣打在身上,絲毫也不覺得疼痛一般。 「公主!」 勘助抬起他那張被認為是醜陋的臉,嚴肅地說道:「請暫且屏退左右。」 於是,鄰接的房間中傳來公主的聲音:「你們都去外面待一會兒吧。」 這般場合之下,公主那全不疑人的性格可算是表露無遺。 在兩位侍女正要走出房間之際,勘助又道:「請將房間門就這樣開著吧,房間裡的拉門也請打開。」 此時,拂曉的光線微微自走廊方向穿過敞開的房間大門照了進來,拉門也淺淺地泛著白光。在確認了這座三個房間的宅子裡沒有藏著任何人之後,勘助轉頭正對公主,徐徐說道: 「方才,您說您肚子裡懷著孩子,您是想生一位小少爺嗎?」 「先時生的兩個孩子都是女孩,我是想如果這次碰巧生下一個男孩的話——」 「您若是生下一位小少爺的話,那可就要操心了。」 「這話怎講呀?」 「主公的正室三條夫人,早已誕下了義信與龍寶二位少爺。」 「這我知道,但是——」 這時,公主抬起頭來: 「我呢,想要生一個強壯的孩子。今後,讓他來挑起武田家的重擔——」 雖然語調有些吞吞吐吐,但說話內容卻很堅定。 「原來如此。」 「主公也曾說過,只是想要一個強壯的孩子就好。」 「不過,眼下已經有了一位強壯的小少爺了。」 勘助把話說到正題上。 「您知道有一位由布公主嗎?」 「不知道。」 公主明顯受到勘助話語的強烈衝擊。 「這位由布公主,已經生下了一位將來定會成為日本第一英勇武將的勝賴少爺。」 「怎麼會!」 公主此時臉上的表情分明在說:這不可能!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情! 「這位由布公主,到底是什麼人?」公主顫聲道。 「乃是諏訪大人的千金。」 勘助雖覺有些殘酷,但此時亦決定向這位公主和盤托出所有真相。 「現在,這位由布公主居住於諏訪的觀音院中。不知道這件事情的,大概只有公主您了。」 「啊……」 此刻,這位公主臉上血色全無,面色蒼白地說道:「那位,可是比我漂亮嗎?」 聽到這話,勘助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您二位誰更漂亮,在下也說不上來。您二位都很美。」 「原來是那樣美麗的人嗎?主公卻是說過,我是這世上最美的呢。」 「公主您的確很美。不過,由布公主也很美。」 公主似乎想要往前挪一下身子,卻突然一軟,就此俯伏下去,肩頭如波浪一般不住地起伏。 「公主,您怨恨主公嗎?」 勘助說罷,只見公主依然俯身在地面上,卻用力地搖了搖頭,沒有聽到嗚咽之聲。 「您為何不怨恨主公呢?」 這時,公主直起身來,表情呆滯而空虛。 「我,喜歡主公。」 「不管他怎麼說喜歡——」 「不,說喜歡的是我。我早就知道主公有正室三條夫人。 我明知道會引起他家裡的糾紛,可我還是想為他生下一位小少爺。剛才您所說的,我所不知道的那位,對我來說只不過是跟三條夫人差不多的另一個人罷了!無論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我也必須忍耐下去。這都怪我自己。只是,從今往後,大概我會過著痛苦而悲傷的生活吧。」 公主豐潤而美麗的面頰,在清晨的微光中,仿若能面[2]一般,毫無表情地呆在那裡。 「您可知道我今天不待天亮就來到這裡,所為何事?」 勘助說道。 「不知道。不過,總覺得有些可怕。」 「我是來取你性命的。」 勘助原以為公主聽了此話後會大吃一驚,誰知公主卻並未如此動容。 「嗯,就是覺得好像有這樣一股勁兒。」 「那您為何不加防備呢?」 「我想,若這是主公的意思的話,我也就獻上自己的性命好了。」 公主說道。勘助心想,女人的心情真是難以理解啊。這位公主如此的自我犧牲的心情,勘助是做夢也沒有想到。 「主公不知道這事,是在下自己想要來取公主您的性命。」 「那樣的話,為何還不動手?」 這時公主的語調猛地強烈起來,美麗的雙眼綻射出的目光直直地打在勘助臉上。 「在下認為,您的兩位小公主,以及您肚子裡的孩子,對於武田家來說都一定會是很重要的人物。都一定會是由布姬殿下所生的勝賴大人的好弟弟與好妹妹的。」 「那可不好說。或會影響武田家的安泰也不一定——」 「不,若是公主您撫養長大的孩子,都會是武田家的寶物。一定是這樣的。」 勘助頓了一頓,又道: 「在下名叫山本勘助。」 「我知道你。剛才你來到這屋子的時候,我就猜想多半是你。」 「從今往後,請讓在下勘助為公主您效力吧。無論是兩位小公主,還是您將要生下的孩子,我勘助定會拼上性命來保護他們。您有什麼不順心的事情或是悲傷的事情,為了這個武田家,請務必要忍耐下去。只是,由布姬殿下的孩子勝賴大人已經在一年前出生,還請公主您務必讓您的孩子尊其為兄才是。」 「……」 「若是您能答應,我勘助將會以性命——」 公主沉默了片刻,開口說道: 「那麼,就拜託你了。」 小聲地說了這句話之後,公主輕輕低下頭去。 「還有,今天在下勘助前來造訪之事,請不要說給主公知曉。」 「我知道了。」 「另外,在下還有一個請求。請無論如何不要對主公——」 勘助本欲說「不要趁主公熟睡對他下手」,但轉念一想,對這位公主似乎毋須擔心這個。 「請無論如何不要怨恨主公……主公的身體也不太好。 我要說的便是此事。」 「怨恨主公這樣的事——」 公主那臉上只有與怨恨毫不相干的悲傷之情。 「請恕在下冒昧,還不知道公主您尊名是?」 「於琴。」 公主簡短說道。 「於琴公主,真是美麗的名字啊。」勘助說。 勘助又在積翠寺這所別院待了約莫半刻,便從於琴姬這隱居之處告辭出來。 回去的路上,勘助沒有策馬疾行。勘助尋思,雖然於琴姬口中那樣說了,但她畢竟是女人,這以後事情也不一定會如想像一般順利。不過,更為麻煩的卻是由布姬那邊。若這事讓她知曉,氣性剛烈的由布姬搞不好會鬧得晴信跟於琴姬都沒法活下去吧。但這事她早晚會知道的。還是得找個適當的時機,想個巧妙的法子,既讓她知曉此事,又不至於對她產生太大衝擊才是。 勘助不知不覺地站到了保護由布姬與於琴姬二人不受正室三條氏勢力侵害的立場上。不過,勘助的心中並不十分憂慮。若是於琴姬的孩子被撫養長大之後,能真正成為勝賴的左膀右臂,那麼這對勝賴來說就決計不是一件壞事。 勘助在古府城外的一戶農家中打發了一頓飯,便以與來時相仿的速度策馬飛馳而去。 自古府一刻也不停息地縱馬馳騁了三里地,勘助來到韮崎的一個村落。從那裡離開時,勘助遠遠望見釜無川廣闊的河灘之上有三匹馬在那裡休憩,卻不見乘馬之人,想必是去哪裡用飯了。勘助策馬奔向河灘的相反方向。雖說取道這條路的話,會繞一個大彎,但勘助卻不想在此刻與晴信碰面。 勘助尋思,得找一個非常合適的時機與晴信見面才是,那時務必要讓晴信從此不再接近女色。 自韮崎至高島城大約有十三里路,這一路上勘助馬不停蹄地狂奔。勘助很想見見由布姬,也很想去看一看勝賴。此外,還要令剛從海野平原返回高島城的將士們兵不解甲、馬不離鞍,就此向高遠地方進發,務必要將那一帶納於武田家的掌握之下。 待攻取高遠城之後,須得將由布姬與勝賴安置在那裡才是。勘助如此想道。 自天文十七年秋天至天文十八年[3]的上半年,發生了多起小規模的戰鬥。在與越後的景虎再次對陣之前,為了免卻後顧之憂,務必要將信州一帶的反武田勢力清剿乾淨。勘助隨軍參加了伊那、木曾、松本等各地的小戰鬥,慢慢地讓晴信的勢力在這些地方紮下根來。 八月之初,勘助終於得以解下甲冑,過了幾日久違了的普通生活。這期間,由布姬差使者來到勘助的住處,讓他速速前往觀音院。勘助已約莫三個月沒有見到由布姬了。於是勘助立即上馬,疾速馳向由布姬的居宅。 剛踏入觀音院門口一步,勘助立時感到氣氛有些不對。 勘助來到與由布姬寢間相鄰的房間內,屈膝坐下。 「公主。」 勘助道。 「你進來罷。」 聽到此言,勘助便打開拉門,進入由布姬寢間。 由布姬背向壁龕端坐在那裡,臉色似乎有些發青。見得勘助進來,由布姬倏地沉聲喝道: 「勘助,你能認真地看著我的臉嗎!」 這聲音有些發顫。 「啊?」勘助不由得低下頭去,心中暗忖:除了於琴姬那件事以外,自己對由布姬可沒有隱瞞過任何事情。但是,這事不應該如此輕易就傳到由布姬耳中才是。不要說由布姬,就連武田家的宿臣老將們,知道於琴姬之事的人,亦是少之又少。 「你能直視我的眼睛嗎!勘助,快明確地回答我!」 勘助沒有回答,只是默然地看著由布姬的臉。 「你在看著我呢,還是沒有看著,從你勘助這臉上可看不分明。」 由布姬惡狠狠地說道。 「大概一個月前,一位叫作於琴的側室在古府生下了一個男孩,這事你可知曉?」 這事勘助卻是第一次聽到。雖說勘助亦留意到於琴姬的產期臨近,但由於那些時日戰事眾多,卻無閒暇抽身前往古府。 「在下不知。」 「你說不知是什麼意思?是第一次聽說她產下男孩這事嗎?」 「是的。」 「那麼我問你,你當真不知道於琴生下孩子這件事嗎? 快說清楚!要是有半句謊話,勘助,我可不原諒你!」 「……」 「於琴這女子,你以前就知道吧?」 勘助暗忖,既然已經說出了於琴姬的名字,想是隱瞞不過去了。話說回來,這事到底是如何泄露出去的呢?這真讓人奇怪,也讓人心裡不快。 「曾經見過於琴姬一次。」 勘助終於下了決心,說道。 「為何要對我隱瞞此事?」 「……」 「不能說嗎?」 「比起這個來,更重要的是,是誰把這事告訴公主您的呢?」 「是主公。」 勘助猛然倒吸一口涼氣。 「主公怎會把這樣的事情——」 「你是說主公不會把這樣的事情告訴我嗎?」 由布姬臉上表情一動不動,只有嘴角似乎浮現出一絲冷笑: 「是我逼著主公告訴我的,就好像現在我逼問你一樣。」 勘助默然不語,心中暗想:可不能馬馬虎虎地說話了。 「主公可是很坦率的,他還跟我提到你曾經到過積翠寺於琴姬隱居的地方。」 「哎?」 勘助不由低哼一聲。 「主公怎會知道這件事!」 「這我可就不知道了。」 「可為何公主您會發覺於琴姬的事情?」 「你想知道嗎?」 忽然,勘助覺得由布姬的身形在自己的眼裡正漸漸變大,壓迫過來。 「這可是勘助你這樣的人做夢也不會想到的事情——是根據薰香的氣味。古府的夫人 (即正室三條氏) 是很討厭薰香的。然而主公來時,我卻時有聞到濃郁的香氣——」 「哦?」 勘助吃了一驚。 「因此我便派人前去古府,探尋那香氣的來源所在。」 此時勘助眼裡,由布姬的容顏變得從未有過的可怕。 「勘助!」 「是。」 「有一件事求你。你去把於琴姬和她的那些人帶到這裡來。」 「把她們帶來之後又怎樣呢?」 「這我還沒想到,到那時再說好了。總之希望你去把她們帶來這裡。」 勘助再次沉默。 「既然你不聽我的命令,那我自己來辦這事好了。」 其實,由布姬也是想自己去辦這事的吧。勘助暗想。由布姬為了把事情辦到,可不知道會想出什麼法子來。 「我明白了,我去把她們帶來吧。」 勘助回答。 「幾時能帶來?」 「這個嘛……」 「我給你一個月期限。」 由布姬不容分辯地說道。 「我知道了。」 勘助再次回答。 這天勘助辭別觀音院後,在高島城宿泊了一晚,翌日早晨便出發前往古府拜見晴信。事到如今,除了跟這一切事件的責任者晴信好好談談以商量對策以外,勘助想不出別的法子了。而且這亦是一個契機,務必要使晴信斷絕女色才是。 勘助一到古府,便徑直來到居館面見晴信。 與平時不同,今天的晴信滿臉都是笑意。 「我來找您所為何事,您可知道嗎?」 勘助稍稍板起面孔,如此說道。 「是前來告訴我,到了與景虎一決雌雄的時候了嗎?」 「對不起,並非如此。」 「那麼,卻是為何呢?」 「請您再仔細想想,就會明白了。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可都是您一手造成的啊。」 「我不明白。」 「是由布公主和於琴公主的事——」 「由布姬知道了嗎!」 晴信似乎非常吃驚,那臉上的表情很是困惑:「這可麻煩了啊。」 「您裝糊塗的話,在下勘助可不好辦哪。」 「我可什麼都不知道。她為何會知道於琴的事情呢?這可麻煩了啊。」 晴信說道。 「不是您自己跟她說了這事嗎,那有什麼辦法。拜您所賜,我勘助可被由布公主好好地斥責了一頓哪!」 「不,一定是什麼地方弄錯了。這事情,我晴信可不曾對由布姬提起過半分。」 「但是,當公主逼問主公您的時候,您不是什麼都對她說了嗎?」 「怎麼可能!」 晴信驚呼。臉上沒有一絲一毫隱瞞事實和顛倒黑白的意味: 「勘助,看來你上了由布姬的當了。」 「啊,我倒是沒有想到這個……」 不知為何,勘助忽然覺得自己有些沒把握。 「主公,您當真沒有跟由布公主說過這個嗎?」 「哪些話可說,哪些話不可說,我想我還是有這個分寸的。」 「那怎麼會……」 勘助衝口而出: 「因為您說您知道了我曾去過於琴公主隱居那裡——」 「你去過嗎?」 「哎?」 「你幾時去的?去做什麼?」 「您當真不知道嗎?」 「不知道。」 「那可麻煩了。」 「覺得麻煩的應該是我吧!」 「由布公主嚴厲地命我將於琴公主帶到她那裡去——」 「這是由布姬跟於琴姬兩位之間的事情,你摻和進去做什麼。」 說罷晴信大笑起來。 「你且告訴由布姬說,我已經讓於琴回到信濃的油川家去了。這不就行啦?」 晴信又笑起來。這番話哪裡是真,哪裡是假,勘助已經分辨不清。總之在如今的情況之下,也只好相信晴信所言了。 「如此一來,便也解了你勘助的圍了。你便這樣告訴她吧。」 不知何時,這情形反倒演變成為晴信來幫助勘助解圍的局面了。勘助本是來此詰問晴信關於於琴姬的事情,並讓晴信對今後該當如何作出承諾和保證,然而結果卻成了另一副樣子。 「將於琴姬送回信濃之後,那三個孩子可就得交給你勘助來安置了。除了你以外,休要讓任何人知曉。拜託了。」 「是。」 「明天,你就帶著三個孩子出發吧。」 當天勘助自晴信居館告辭出來後,心裡一片茫然。 翌日,當勘助再行前往城內拜謁之時,在城門處有三挺轎輿正等待著他。兩位年幼的小公主與那位剛剛出生不久的嬰兒,分別被三位侍女抱在懷裡,各乘一輛轎輿。勘助於是與護衛著這三挺轎輿的二十名武士一道出發了。盛夏的太陽正熱辣辣地照在大地之上。勘助曾經自此護送由布姬所乘之轎輿前去諏訪,如今又護衛著由另一位公主所生的三位孩子往諏訪進發。 回想起來,自己究竟為何要到古府來呢?勘助弄不明白。結果一句意見也沒有提,卻替晴信處理起男女之事的善後來。說起男女之間的事情,勘助無論如何也弄不出個頭緒。若是對於攻城略地等戰事,再怎麼複雜,自己也能很快撥雲見日一般清晰地看到要害之處,可對於這男女情事,自己卻是一點兒也摸不著頭腦。 總而言之,手中務必要拿定四座城池。把諏訪交給勝賴,把高遠城交給如今在轎中被侍女抱著搖曳顛簸的那個嬰孩。嗯,讓兩人的領地調換一下也無不可。此外,還務必要把那兩位小公主安置在相應的城池中才是。看來這以後可有得忙了啊。勘助正在如此尋思,忽聽得身後響起馬蹄嗒嗒之聲,一騎快馬自勘助一行旁邊疾馳而過,瞬時遠去。過不多時,又是一騎。 待得第三騎快馬掠過之時,勘助打馬趕了上去,與快馬並頭馳騁,一面轉頭問道: 「發生什麼事了?」 「長尾景虎入侵北信一地,主公決定今晚率軍自古府出發。」 「知道了,你去罷。」 勘助語畢,放慢自己坐騎的速度。那快馬的坐騎身上已是大汗淋漓,在太陽照射下粼粼泛光,在勘助的目光中漸漸遠去。 勘助身體微微顫抖。不過,這應該並非一場大戰。勘助想道。因為景虎的大軍並不擅長夏季作戰。與先前考慮男女之事時不同,此際勘助的頭腦中,卻是無比清澈。 * * * [1]老爹:此處原文為「爺や」,是對家中老僕人的親切稱呼。 [2] 能面:能樂所用的面具,有 200 種以上,分為鬼神之面、老人之面、男面、女面等種類。有時也用於形容美麗端正而無表情的容顏。 [3]天文十八年:公元154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