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的奧蘭多 · 魔幻城堡

卡爾維諾 《瘋狂的奧蘭多》
我們正在經歷的這首詩是一個迷宮,迷宮內還將打開其他迷宮。詩歌的心臟設有一個陷阱——亞特蘭大巫師的魔幻宮殿,有一個漩渦會將主要人物逐一吞噬。巫師我們已經見過了,在庇里牛斯山間,一個精鐵打制的城堡里;後來他自動消失不見。如今,在離馬尼卡海岸不遠的草地上,一座宮殿聳立在我們眼前,這就是那個無形的漩渦,此中折射出詩歌中所包含的所有形象。 穿過樹林時,魯傑羅聽到一聲尖叫,看到一個巨人正在和一名騎士搏鬥。巨人一棍將騎士打倒在地:鬆開的頭盔里露出一縷金色的鬈髮:是布拉達曼特!魯傑羅追趕那個拖著昏死的騎士逃跑的巨人,後者穿過一座黃金打造的城門後,轉眼消失在大理石城堡里。魯傑羅走了進去,穿過大廳、涼廊、台階:他迷路了,在宮殿里從上到下查找了很多遍,可是既沒有劫持者,也沒有被劫持者的蹤影。 就像切萊萊尋找被普魯多尼劫持的普羅塞爾比納,此類的劫持和艱難的尋找交織在法國的各個城區。同樣,奧蘭多在尋找安傑莉卡時,也有著與魯傑羅如出一轍的遭遇:看到美人被劫,跟隨劫持者,進入一座神秘的宮殿,在門廊和空無一人的走廊里轉來轉去。或者說:這座宮殿里沒有要找的人,卻充斥著尋找者。亞特蘭大創造了一個幻覺的王國:如果生活總是多樣的、難測的、閃光的,幻覺就是單調的,一次又一次重複敲打著同一顆釘子。 這些在門廊、樓梯間徘徊,在掛毯和華蓋下翻找的是最著名的基督徒和摩爾人:所有這些人都因為看見一個心愛的女人、一個無法追上的敵人、一匹失竊的馬、一件遺失的物品而被吸引到這座宮殿里。他們無法再與這幾面牆分離:如果有人打算遠離,他會聽到聲聲呼喚,回過頭去,徒勞追尋的幻影又出現了,從窗戶里探出頭來,請求他解救。 為了將她尋覓,他穿越法蘭西, 現在準備動身去德國和義大利, 找遍新卡斯蒂利亞和舊西班牙[161], 穿過利比亞的直布羅陀海峽。 想到這裡,耳邊傳來一個聲音, 好似誰人正在低泣。 他策馬飛馳,看見前方, 一匹飛奔的高頭大馬上坐著一名騎士。 他懷裡抱著一個憂傷的姑娘, 姑娘被捆綁在馬鞍之上。 她哭泣著,掙扎著, 一副痛苦的模樣。 她大聲請求英勇的奧蘭多幫忙。 看到這個美麗的少女, 讓他想起那個沒日沒夜, 在法國內外徒勞尋找的姑娘。 我不說她是誰, 但在他的眼裡, 她就是秀美的安傑莉卡。 見到他的女人和女神 如此痛苦悲戚, 奧蘭多大吼一聲,滿腔怒氣。 發出威脅,再次召喚騎士, 放開韁繩,策馬疾馳。 一心念著了不起的收穫, 惡棍既不回應也不停步, 飛快地逃往那片樹林, 風都趕不上他的速度。 一個在前面跑,一個在後面追, 痛哭聲在深林中縈迴。 跑著跑著,眼前突現廣袤的草原, 草地中央聳立一座壯麗的宮殿。 工匠們用各種大理石 精心建造雄偉的宮殿。 騎士懷裡抱著少女, 跑進鍍金的城樓裡面。 未久,布里亞多羅趕到, 傲慢的奧蘭多端坐馬鞍。 奧蘭多走進宮殿,四處觀看, 既看不到少女,也看不到強漢。 他立即下馬,閃電般搜索最裡面的房間。 一會兒跑到這邊,一會兒跑到那邊, 不漏掉任何一個涼廊, 任何一個房間。 他徒勞地找遍一樓, 又帶著同樣的目的上了樓梯, 找遍角落費盡了時間和氣力, 就是沒有他們的蹤跡。 絲綢和黃金鋪床, 看不見隔牆, 也看不見牆壁, 落腳的地板被地毯掩蓋。 公爵上上下下反覆尋覓, 即便如此,仍然無法取悅自己的眼睛。 再也見不到安傑莉卡的行跡, 就連劫走少女的盜賊也沒了消息。 徒勞無功,心急如焚, 思慮重重,傷心無助。 迎面遇到布蘭迪馬特、格拉達索、 薩克利潘特和費拉烏, 他們也樓上樓下地尋找, 他們也走了許多冤枉路。 所有人都一致抱怨 那個不見蹤影的邪惡的堡主。 所有人都在無謂尋找, 所有人都歸罪於盜賊。 有人丟失了駿馬,有人失去了愛人, 還有人譴責其他的行為。 他們就這樣找來找去, 不曉得離開那個樊籠。 一待就是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 很多人被矇騙在其中。 在奇怪的宮殿里, 找了不下五六遍。 奧蘭多悄悄自言: 「再找下去,也是白費力氣和時間。 盜賊可能已經從別的門把她帶走, 而且已經走得很遠。」 想到這裡,他從房子裡出來, 走到圍繞四周的草地上面。 奧蘭多繞著宮殿, 俯身將臉貼向地面。 查看是否有新的足跡, 出現在左手或右手邊。 一聲呼喚從窗戶傳至耳邊, 抬眼望去,仿佛聽到美妙的聲音。 仿佛見到美麗的容顏, 而這一切都是魔法的顯現。 他仿佛聽見安傑莉卡 痛哭著哀嘆: 「救救我,救救我。 我把比生命靈魂更重要的貞潔託付與你。 親愛的奧蘭多, 你怎能眼看我被賊人摧殘。 我寧願你親手殺了我, 也不願屈服於命運的悽慘。」 奧蘭多一次次返回宮殿, 充滿激情,痛苦萬千。 但他仍然飽含希望, 仔細尋遍每個房間。 每當他停下來想要放棄時, 那個與安傑莉卡相似的聲音, 就從另一個地方傳到耳邊, 哀聲求救,卻找不到聲音的來源。 先回到魯傑羅那裡,上回說到 他走上一條背陰昏暗的小路, 追趕那個巨人和貴婦, 穿過樹林,來到草地。 如果沒認錯地方, 奧蘭多也來過此處。 巨人穿過大門, 魯傑羅契而不舍地追逐。 他的雙腳很快邁進門檻, 找遍整個長廊和庭院。 不見巨人和女人的蹤影, 二目徒勞地環顧眼前。 上上下下,反反覆覆, 無論怎樣,失望無助。 無法想像,一瞬間,這個惡棍 能把巨人和那個女人藏到何處。 樓上樓下,長廊房間, 犄角旮旯,樓梯下面。 五次三番,來來回回, 一無所獲,空手而歸。 最後他把希望寄托在附近的叢林, 於是決定離開宮殿。 這時那個曾經呼喚奧蘭多的聲音, 在宮殿里迴響,傳至他耳畔。 相同的聲音, 相同的模樣, 在奧蘭多那兒是安傑莉卡, 對魯傑羅就是他愛的姑娘。 瘋狂尋找,將自我流放, 如果換作格拉達索。 或其他迷失在宮殿里的人, 就會變成他們心中的渴望。 同樣求救的呼聲,同樣的情形,魯傑羅看到了布拉達曼特,奧蘭多看到了安傑莉卡,布拉達曼特看到了魯傑羅。欲望是通向虛無的奔跑,亞特蘭大的法術將未滿足的所有願望集中在封閉的迷宮裡,即便如此,仍然沒有改變這首詩和這個世界的開放空間裡支配人類行為的規則。 阿斯圖爾夫也碰巧來到那裡。在他快速週遊世界的那段時間,曾在他的祖國英格蘭逗留了片刻,現在,他回到了法國。一個小農夫趁他喝水時,偷走了拉比卡諾:至少,看上去是這樣。事實上,在追趕小偷和神駒的過程中,阿斯圖爾夫也落入了魔幻宮殿。 然而任何法術都會在阿斯圖爾夫那裡失效。洛姬斯蒂拉送給他的那本魔法書對所有這類宮殿都做了詳細說明。阿斯圖爾夫徑直走向藏在門檻下面的大理石石板:只要抬起這塊石板,整個宮殿就會化為煙塵。就在那時,一群騎士突然趕到:他們幾乎都是他的朋友,然而他們非但沒有歡迎他,卻擋住了他的去路,並一心想要殺死他。 「哎,我是阿斯圖爾夫,你們認不出我了嗎?」 「不!」那些人大喊道,「巨人在這裡!抓劫匪!抓小偷,抓小偷!」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理由,所有人都狂怒不已。 究竟發生了什麼?亞特蘭大見勢不妙,於是施展最後一項魔法:他把阿斯圖爾夫幻化成敵手的面貌,現身於囚徒間,為了追捕他,所有騎士又回到了宮殿裡面。但阿斯圖爾夫只需吹響號角,就可以驅散巫師、魔法和所有魔法的受害者。這座宮殿,這個交織著夢想、欲望和嫉妒的蜘蛛網也會隨之瓦解:或者說,為了重新隱匿在我們的頭腦中,隱匿在思想的迷宮裡,它不再是一個由門窗、台階和牆壁構成的外部空間。 阿斯圖爾夫穿過一片樹林, 看到山腳下有一口清泉。 當時正值晌午時分, 羊兒們或在空山覓食或關在羊圈。 禁不住天熱唇焦, 他將頭盔摘掉。 駿馬拴在最粗的樹上, 而後走到泉邊啜飲。 泉水尚未沾唇, 一個年輕的農夫 從附近的灌木叢中跳出, 解開韁繩,上馬就跑。 阿斯圖爾夫聽到響動, 抬頭看清眼前的一幕。 離開泉邊,口也不渴了, 健步如飛地將農夫追逐。 那個小偷沒有使出全速, 否則他會瞬間消失如霧。 有時小跑,有時飛奔, 有時收緊馬勒,有時放慢速度。 轉來轉去,出了樹林, 最終二人抵達了那座房屋。 那個困擾許多貴族老爺們, 不是監牢勝似監牢的去處。 騎馬飛馳的的農夫 風馳電掣般消失在宮殿盡頭, 阿斯圖爾夫為盾牌、頭盔 和其他兵器所累, 只能遠遠跟在後頭。 等他到達的時候, 所有令他追蹤至此的跡象都已不見, 既沒有拉比卡諾也沒有小偷。 轉動眼球,徒勞地加快腳步, 涼廊、房間和台階, 為了那個可惡的農夫, 四處搜尋,一無所獲。 那個比任何動物跑得都快的寶物 究竟藏在哪裡,拉比卡諾, 樓上樓下,室內室外, 整整一天,依舊毫無結果。 無謂的尋找令他疲倦盲目, 忽覺這個地方定是被施了法術。 於是拿出那本隨身攜帶的 洛姬斯蒂拉在印度送給他的魔法書。 如果有什麼新的魔法, 解藥定能從這本書里找出。 按目錄查詢,很快看到, 寫明解救辦法的那一處。 書中對此類魔幻宮殿, 有著詳細的記錄。 註明了如何迷惑巫師, 如何釋放那些囚徒。 門檻下有一具石栓, 那就是騙局和錯覺的來處。 只要抬起埋在那裡的石塊, 這座宮殿就會化為煙霧。 聖騎士阿斯圖爾夫 要將光榮的行動完成。 於是毫不遲疑地俯下身, 用臂膀將巨石的分量估計, 亞特蘭大看到這名騎士 想讓他的藝術蒙羞, 疑心會發生什麼事情, 於是施展新的詭計。 法術將公爵幻化成多面的靈異, 有時是巨人,有時是農夫, 有時是騎士,一臉邪氣。 但是在每個人的眼底, 無論他的形象多麼乖戾, 聖騎士都是林中的巫師。 為了找回被巫師奪走的東西, 每個人都向公爵身上猛撲。 魯傑羅、格拉達索、伊洛爾多、 布拉達曼特、布蘭迪馬特、普拉西多[162], 都被新的幻象欺騙, 一腔怒火想要將公爵碎屍萬段。 那一刻他記起了魔號, 可以打壓他們的驕傲。 如果再不吹響魔號, 聖騎士必定死路一條。 他剛把魔號放在嘴邊, 可怕的聲音就在四周迴響。 騎士們仿佛鴿群聽到槍響, 驚恐萬狀,各自逃亡, 連巫師也不例外。 戰戰兢兢、面色慘白、一臉倉皇, 從他藏身的密室中走出, 遠遠地逃到沒有魔號的地方。 守護人和囚徒一同逃走, 而後許多馬也離開馬廄, 攔住它們不止需要一根繩索, 跟隨在騎士主人的身後。 宮殿空空蕩蕩,沒了貓,也沒了老鼠。 耳邊響起魔號的聲音, 拉比卡諾和其他馬一起衝破束縛, 但還是落入了阿斯圖爾夫之手。 阿斯圖爾夫把巫師趕走, 將門檻下的大石頭抬起。 他在那塊石頭下面發現 一些意象、圖形和文字。 他想打碎並毀壞 所有能找到的東西, 就像魔法書里教的那樣, 這座宮殿頓時如雲煙散去。 請注意,為了方便闡述,阿斯圖爾夫這個解放者在其他聖騎士落入陷阱後,馬上就趕到了,而實際上,詩歌跟隨了另外一種節奏,他是在經歷了一個長達十個詩節的間歇後才姍姍而來的:這十個詩節講到了巴黎之戰,在英雄壯舉、火災和屠殺之後,異教徒和基督徒之間的戰爭命運已經轉變了。我們已經意識到,那段史詩中所有最著名的勇士全部缺席,只有羅多蒙特健壯的身形在混戰中屹立。我們終於明白,其他人都被趕到哪兒去了。亞特蘭大把他們監禁在他的迷宮裡,現在,他允許他們自由地沿著詩歌的路線奔跑。亞特蘭大還是阿里奧斯托?魔法師一方想要延遲命運的完成,詩人一方時而在故事中添加人物,時而隱藏,時而將他們聚集在一處,時而將他們遣散,層層疊加,直至成為一體。幻覺的旋轉是這座宮殿、是這首詩、是整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