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的奧蘭多 · 克羅利達諾與麥多羅
至此,我們見證了將領們的豐功偉績、他們的勇敢拼殺、他們的魯莽行徑、他們超人的力量以及他們對寶物的占有。現在,我們深入到巴黎戰場,那片茂密的長矛叢林,普通的戰士將來到近景,連同他們頑強謙遜的人類智謀、他們的勇氣、他們的遲疑以及他們的憐憫。
戰爭註定要與撒拉遜人為敵。就在那一天,八萬人戰死沙場。他們最年輕的指揮官,埃爾蒙特的兒子達迪奈羅也犧牲了,死在里納爾多的手裡。阿格拉曼特國王下令撤退。當夜,摩爾人的營地里哀聲響成一片。
達迪奈羅的兵團里有兩位剛剛成年的新兵,他們為指揮官哭泣,並決定收回他的屍體。他們的夜間行動需要在死屍間往返兩次:首先,他們要穿過敵營,沉睡中的基督教戰士橫七豎八地躺在那裡,兩個年輕的復仇者帶來的死亡也將要把他們固定在那裡。而後,他們要在散落各處的死屍間穿行。他們如何在夜色中,在如此多的屍體間辨認出哪一個才是達迪奈羅?麥多羅向月亮女神祈禱;風起雲散;月光下,從蒙馬特到蒙特雷的巴黎城鋪展在眼前。
危難的撒拉遜營區
整夜不絕於耳的是
痛哭、呻吟和低泣。
他們全力保持鎮靜,
儘量將音量壓低。
有些人為了死去的親友,
有些人為了受傷的自己,
為命運擔憂,對未來恐懼。
有兩個摩爾人出身微賤,
他們生長在托羅米達。
他們的真誠的愛的故事真摯感人,
值得在此描述一下。
一個叫麥多羅,另一個叫克羅利達諾,
無論命運向他們微笑或皺眉,
他們一直敬愛達迪奈羅,
後來跟隨他渡海來到法國。
克羅利達諾,致力打獵,
體魄強壯,身手敏捷;
麥多羅,一頭金髮,眼珠黑亮,
雙頰紅潤,肌膚似雪,
年紀輕輕,優雅可人。
一行人中,無人賽過他的美貌和喜悅,
宛若最最上品的六翼天使。
這二人和其他人一起,
在防禦土牆上守衛著營地。
當夜色降臨,月亮升起,
麥多羅睡眼惺忪,凝望天際,
在他的談話中,哀傷的年輕人
別無選擇,總是想到他的主人。
埃爾蒙特的達迪奈羅,
怎能任他暴屍荒野,無有葬身之地。
轉向他的同伴,說:「哦,克羅利達諾,
不知該如何告訴你心中的遺憾悲戚。
我的主人一定暴屍荒地,
哎呀,任憑野狼烏鴉啃噬。
它們怎配得上如此高貴的食物。
想到他曾經的仁愛,
我寧可獻出生命,為了他的榮譽,
我總該報答他,獻出自己的微薄之力。
我想把他的屍體找回,
他不能死無葬身之地。
或許上帝佑我不被發覺,
且等查理曼的營地靜謐。
如果上天下令我必須死,
你可以向他們陳述解釋。
如果命運阻止我的好事,
至少成全一個好名聲,憐我一片好意。」
克羅利達諾倍感詫異,
這個少年居然如此勇敢,
如此忠誠,如此仁義。
他百般勸說他打消念頭,
這麼做只能徒勞無益。
但麥多羅決心已定,
巨大的傷痛無法更改慰藉,
麥多羅要麼掩埋主人,要麼身赴死地。
看到他既不聽從也不改變主意,
克羅利達諾回答:「我和你同去。
我也渴望死得其所,
我也要在光榮中證明自己。
如果沒有你,留在這裡無有意義。
我的麥多羅,
我要和你一起拿起武器,
總要好過看見你的屍首後傷心地死去。」
就這樣下定決心,
換上下一班崗。
兩個年輕人穿過壕溝和木柵,
來到離查理曼營地不遠的地方。
防守鬆懈,人人沉睡,熄滅了火把,
基督徒並不把撒拉遜人懼怕。
他們仰臥在馬車和兵器間,
眼睛埋在睏倦和葡萄酒里。
停了一會兒,克羅利達諾說道:
「麥多羅,永遠不要錯失良機,
主人是因為這群人才流血的。
這難道不就是個契機?
你,為什麼不去偷襲,
耳聽八方,眼觀四路。
我保證用寶劍,
在敵軍中為你殺出一條路。」
說到這兒,突然停下來,
進入阿菲歐的帳中[150]。
年前,他作為法師、醫生和占星師
來到查理曼的皇宮,
但這次他的把戲
沒起多大作用。
或者全是一派謊言,
他預言自己最終死在妻子的懷中。
現在狡猾的撒拉遜人,
將銳利的劍尖刺入他的喉嚨里。
占卜師身旁的四個人,
來不及說一個字就被殺死。
杜比諾的故事裡沒有提他們的名字,
隨著時間流逝,歷史也將他們忘記。
在他們之後,被奪去性命的還有
安睡在兩匹戰馬間的帕里東和蒙卡萊利。
隨後來到頭枕著酒桶入眠
可憐的格里羅身旁。
他以為喝光了桶里的酒,
就可以睡得寧靜安詳。
勇敢的撒拉遜人砍掉他的腦袋,
鮮血從酒桶的孔眼裡流淌。
不止濕透了一隻木桶,
死時還夢到將美酒品嘗。
希臘人和德國人躺在格里羅身旁,
安德羅波諾和康拉德兩下子就命喪。
一會兒碰酒杯,一會兒擲骰子,
他們享受了大半夜的清涼。
早知如此,如果一直歡宴到
太陽涉水穿越印度就不會悲傷[151]。
如果將來每個人都是占卜師,
命運也不可能握在人們的手掌。
如同一隻關在籠中的雄獅,
飢餓難忍,瘦骨嶙峋。
一旦虛弱的羊群落入地盤,
就見它撕咬喉嚨,大口地咀嚼狂吞。
殘忍的撒拉遜人割開睡夢中基督徒的血管,
大肆屠殺,痛快復仇,走到哪邊殺到哪邊。
麥多羅的寶劍還沒有變鈍,
但他不忍傷害地位卑微的平民。
來到拉布雷托的公爵身邊,
他正和一個婦人相擁而眠。
一個緊抱著另一個,
空氣都進不到中間。
麥多羅乾淨利落地砍掉二人的腦袋,
哦,甜美的命運,哦,幸福的死亡。
我相信,如同他們的身體,
他們的靈魂也將相擁著離去。
他殺死了佛蘭德伯爵的兒子
馬林多和他的弟弟安達里克。
兩個人都是新參軍的騎士,
查理曼曾授予他們金百合[152]。
一天查理曼看到他們從沙場上返回,
短劍上沾滿了深紅的顏色,
許諾將來會賜予他們弗里西亞的土地[153],
怎知後來計劃被麥多羅阻隔。
狡詐陰險的刀刃,
靠近查理曼的營房。
周圍支著十二勇士的帳篷,
輪流將皇帝的安全保障。
險惡的撒拉遜人寶劍入鞘,
無功而返,垂頭沮喪。
他們認為不可能這麼多人里,
就發現不了一個醒著。
儘管可以攜帶許多戰利品逃走,
但保全性命的好處就已很多。
克羅利達諾在前,走他認為最安全的路,
後面跟著他的同伴麥多羅。
他們來到戰場,在弓箭、刀劍、
盾牌和長矛間的血泊里
躺著壓在人身上的馬匹、
窮人、富人、國王和奴隸。
屍橫遍野,一片恐怖,
也許直到第二天一早,
他們忠誠的念頭泡湯。
因為人山人海,怎麼也找不到,
麥多羅對著月亮女神祈禱。
願她從烏雲背後露出她的鐮刀,
麥多羅虔誠地凝視天上的月亮,
這樣說道:
「哦,聖潔的女神,
我們的先人曾經說過:
你的美貌無與倫比,
你會呈現天上、人間、地獄三種變異,
叢林中化作獵人追趕野獸和怪物的蹤跡。
這麼多人躺在這裡,
請告訴我,我的國王究竟在哪裡,
他生前曾經模仿你神聖的職業(打獵)。」
月神聽到他的禱告將雲彩散去,
也許是偶然,也許是感動於他的真意。
月神,是如此美麗,
赤裸著依偎在恩底彌翁的懷裡。[154]
月光下,巴黎城顯露出來,
一個又一個營地,還有小山和草地,
遠處矗立兩座山丘,
馬蒂在右手邊,另一邊是雷利[155]。
埃爾蒙特兒子的陳屍處,
銀色的月光越發明亮。
認出了紅白相間的徽章,
麥多羅對著親愛的主人大哭一場。
整張臉浸在苦澀的淚水裡,
每根睫毛下都淌出一條小溪。
如此甜蜜的舉止,如此甜蜜的哭泣,
風都要停下腳步,傾聽他的哀戚。
他壓低聲音哭泣,
以免被旁人聽見。
不是為自己的性命考量,
擺脫不必要的負擔。
如果被聽到可能會
無法實現他的心愿,
二人把國王的屍體扛在肩上,
一起將他的重量承擔。
黎明時分,克羅利達諾和麥多羅開始拖著達迪奈羅的屍體返回營地,這時,由澤比諾率領的一小隊蘇格蘭人來此巡邏。更聰明些的克羅利達諾丟下身上的負擔逃走,他以為自己的同伴也會照做。但性格剛毅的麥多羅不肯拋下指揮官的屍體,任其成為烏鴉們的美餐,繼續靠著一個人的力量拖著屍體前行。
扛著敬愛的人的屍體,
他們儘量將腳步加急。
這時太陽的光芒閃耀,
拂去了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陰影。
必要的時候,睏倦敵不過勇氣,
澤比諾整夜尋捕摩爾人。
破曉的一道曙光出現,
他開始返回營地。
和他同來的還有一些騎士,
遠遠看見那兩個人。
每個人都向那個方向趕去,
希望找到收穫和戰利品。
克羅利達諾說:「兄弟,
快些逃命吧,扔掉這具屍體。
為了一個死人喪掉兩條人命,
可不是什麼明智之舉。」
他隨手放下了負擔,
以為麥多羅也會如此。
但可憐的、主人最愛的男孩,
用一個人的肩膀支撐著整具屍體。
克羅利達諾飛快地逃離,
以為他的朋友就在身邊或緊隨其後。
如果早知麥多羅會遭受那樣的厄運,
別說一具屍體,一千具他也會扛起。
那些下定決心讓二人
投降或死去的騎士,
有些這裡,有些那裡,
堵住去路,四散開去。
離他們不遠的首領,
比他人的心情更急。
看到他們嚇得渾身顫抖,
確信他們一定來自敵人的陣地。
那裡有一片古老的森林,
野獸常常光顧,林中綠樹成蔭,
大樹與幼樹纏繞出
一座由小路組成的迷宮。
兩個異教徒希望隱藏在大樹枝里,
躲開敵人的視線,
如果有誰喜愛我的詩歌,
這個故事我擇日再說。
很快他就被敵人包圍了:澤比諾正要舉劍殺死他,卻被他的青春氣息和對戰死指揮官的忠誠感動。「赦免了他吧。」就在這時,一個野蠻的蘇格蘭人,不顧命令,迫不及待地將長矛刺向麥多羅的胸膛。在澤比諾追趕並打算懲罰那個不守信用的士兵時,尋找失蹤同伴的克羅利達諾趕到,看到麥多羅倒下,他衝到基督徒中間,大開殺戒,直到自己也倒下。同一片血泊中容納了兩個同伴的屍體,還有那個指揮官,他的身體早已冰涼。面對這樣的犧牲,人們應該慶祝封建貴族的責任感嗎?或者更古老恆久的命題:青年時期的團結一心。
不幸的年輕人
在錯綜複雜的迷宮裡逃命,
但他身上的重擔
讓他的任何念頭化作泡影。
他不認路,選錯了路徑,
回到荊棘叢中,將自己掩蔽起來。
離他很遠的同伴很安全,
因為他的肩膀更輕。
克羅利達諾躲藏起來,
在一個聽不見嘈雜叫鬧聲的地點。
當他發覺麥多羅不在身後,
就像把自己的心也拋在了後面。
「哎,怎麼可以這麼粗心大意,
麥多羅,我怎麼能沒有你?
我甚至不知道
何時何地將你丟棄。」
說到這裡,他重新鑽入
迷宮般混亂交錯的林間。
他順著原路折返,
沿著這條路回到了冥間。
只聽馬蹄踏地,人聲喧譁,
一個敵人威脅地喊話。
最後聽到了麥多羅的聲音,
只有他徒步,所有人都騎著馬。
澤比諾一聲令下,百名騎士將他包圍,
不幸的年輕人如陀螺般旋轉。
使出渾身解數自衛,
到橡樹、榆樹、山毛櫸或白蠟的後面[156]。
那可愛的重量卻從未遠離肩膀,
最後再也無法堅持,
將負擔重新放在草地上,
他在屍體周圍踱步徘徊。
如同一頭被阿爾卑斯山獵人
圍困在岩石洞穴中的母熊,
發出憤怒和愛意交織的咆哮,
憐惜地護住自己的幼崽。
顯露狂怒和兇猛的本性,
伸出爪子,嘴上沾染鮮血。
但對孩子的愛讓她內心柔軟起來,
退出爭鬥,憤怒中,照看自己的孩子。
克羅利達諾不知如何相救,
他情願與麥多羅一同死亡。
沒人會把生死置之度外,
他仍想拉幾個基督徒陪葬。
於是他埋伏起來,
彎起弓,搭上箭,
一箭射出蘇格蘭人的腦漿,
射死的那人應聲跌落馬旁。
隊伍里剩下的所有人,
看向冷箭射出的地方。
同時他把箭射向另一個人,
他就站在死者身旁。
正當他急忙大喊著
問是誰射的箭時,
一支箭正好穿透他的喉管,
話只說了一半就被打斷。
首領澤比諾忍無可忍,
怒沖衝來到麥多羅面前。
說罷你應該為此受罰,
伸手抓住麥多羅的金髮,
用力把他拽到自己身邊。
看到麥多羅俊美的臉,
和他那美麗的雙眼,
心生不忍,斷了殺戮之念。
年輕人對著他懇求道:
「看在您的上帝的分上,
騎士,不要如此殘忍,
也不要將我掩埋主人的意願否認。
我不求您的同情,不求您的憐憫,
也不要考慮我活下去的私心。
我熱愛自己的生命,現在全然不顧,
只要您滿足我的願望,給我的主人一個墳。
如果您寧肯讓他成為野獸和飛禽的佳肴,
如果您心中有著和克瑞翁一樣的怒氣[157],
請把我的四肢當作它們的食物,
讓埃爾蒙特的兒子在地下安息。」
麥多羅優美地陳述,語言感天動地,
言辭足以撼動山巒,融化鐵石。
澤比諾被他感動了,
心中燃燒著憐憫和愛意。
就在這時,麥多羅話音剛落,
一個粗野無禮的騎士衝上前去。
不尊重主人的意願,
手持長矛向懇求者柔軟的胸膛刺去。
澤比諾不滿這種殘暴野蠻的行徑,
更何況,看到這麼一擊,
年輕人驚愕不已,臉色蒼白地倒地,
一切都表明他已經死去。
傷心憤怒的澤比諾說:
「你應該遭受懲治!」
滿腔怒火的他
轉向肇事的騎士。
占了便宜的騎士趁機逃離。
克羅利達諾看到
可憐的麥多羅躺倒在地,
從樹林裡跳出,發起攻擊。
扔掉弓箭,跳到敵人中間,
刀劍揮舞,與其說想死,
他更希望通過復仇,
將這腔怒火平息。
刀刃之下,他的鮮血染紅了沙地,
他的生命也走到了盡頭。
最後精疲力竭的他,
倒在麥多羅身邊。
蘇格蘭人跟著他們的頭領,
在深林中披荊斬棘。
滿心鄙夷的他們將摩爾人留在原地,
一個完全死了,另一個勉強呼吸。
年輕的麥多羅躺了很久,
鮮血從粗粗的靜脈里流出。
如果不是有人前來幫助,
他的生命可能就此結束。
一位少女偶然出現,
一身牧羊女的樸實裝扮。
但她神態高傲,得體莊重,
儀容高貴,面龐嬌艷。
已經很久沒有提到她的消息,
您認出她一定也很難。
如果不認識,她就是傲慢的安傑莉卡,
她的父王就是契丹的可汗。
麥多羅被當作死人留在了那裡,然而他的心還在跳動。是誰跪在他受傷的身旁,急忙伸出援手?據說,從衣著上判斷,是個牧羊女。但這位騎在馬上的少女那副耀武揚威、藐視一切的神氣勁兒不禁令我想起一位鼎鼎大名的人物,她平時可不是這副打扮,她就是契丹公主安傑莉卡。這個女人唯一的樂趣在於一直能讓最了得的騎士瘋狂地愛上她,追著她跑,卻永遠也抓不住她。自從重新獲得那枚魔戒,她就在躲在一個牧羊人家裡,她比從前更加心高氣傲。如今,看到奄奄一息的麥多羅,那顆冰冷的心裡竟有什麼東西在動。
一開始只是出於同情憐憫,並趁機炫耀一下從東方學到的醫術。後來,草藥治癒了傷口,漸漸地,同樣留宿在牧人家裡的麥多羅恢復了從前的面色和美貌,就這樣,第一次在沒有魔法介入的前提下,安傑莉卡感覺自己戀愛了。奧蘭多、薩克利潘特、費拉烏、里納爾多,這些敵軍中最驍勇的上將,全不被這個尤物看在眼裡,結果她卻被一個普通的步兵弄得神魂顛倒。或許,令她安心的是,這個金髮的摩爾小伙子可靠恬靜的外表,與往常那些緊張焦慮、富有侵略性、總想出類拔萃的追求者是如此的不同。
年輕人虛弱無力奄奄一息,
為了讓他的國王安息,
竟然毫不抱怨個人的命運得失。
這種感覺如此陌生,
一股非常的同情從心頭湧起。
她從未如此敞開心扉,
柔軟的心不再堅硬如石,
特別是,當他講述了忠誠的故事。
想起了她曾經學過的醫術[158],
在印度她學會了外科手術,
(看來這種研究高貴可敬,
而且得到高度的讚譽。
這種醫術代代相傳,
沒有多少相關的圖書)
從山中尋得一枚草藥,磨成汁,敷在身上,
據說可以將壽命延長。
她記起來那時候
經過一個景色迷人的山坳,
曾經看見一種草[159],
可能是白蘚,或什麼萬靈藥,
我也不清楚,據說有止血的療效,
消除傷口鑽心的疼痛。
她在不遠處找到那棵草,
拔下來轉身回到麥多羅身邊。
返回木屋的途中,
遇到牧人騎馬奔向林子,
尋找離群兩天的小母牛,
它無人看管,在外走失。
她帶著虛弱無力、
生命已經快要走到盡頭的麥多羅。
鮮血從年輕人的胸口外溢,
染紅了一大片土地。
安傑莉卡跳下馬鞍,
那個牧羊人也徒步。
用石頭搗碎藥草,
藥汁從雪白的指尖流出。
把它塗在傷口上,
塗在他的前胸和腰腹。
這種草藥的功效就是
止血,幫助體力恢復。
力量注入他的體內,
他可以騎牧羊人的馬。
但麥多羅先要掩埋主人,
然後才上馬從這裡出發。
克羅利達諾和他的國王合葬在一起後,
麥多羅跟隨少女去她所要去的地方。
請求好心的牧羊人收留他們,
借宿在他簡陋的住房。
只有等他身體復原,
少女才會讓他自己前行。
第一眼見到麥多羅時只是同情,
後來逐漸轉化成尊重和愛慕的溫情。
然後看到他的美貌和品行,
她感到一把隱藏的銼刀折磨著她的心。
她的心一點點被侵蝕,
愛情的火焰將她灼燒。
牧羊人的住所剛剛建好,
隱藏在樹林和山坳。
如此的舒適美好,
身邊有妻子和孩子圍繞。
因為少女的悉心照料,
麥多羅的傷病很快治好。
但在短暫的時光內,
少女的心傷愈發疼痛難熬。
這個傷口更寬更深更長,
一支無形的箭插在她的心上,
長翅膀的愛神從麥多羅美麗的眼睛、
金色的頭髮中突然射出一支箭。
她感到內心在燃燒,火越燒越旺,
她不在意自己的痛苦,只在乎他人的悲傷,
她不照顧自己,一心只想著
如何治癒那個給她帶來傷害的步兵。
她的傷口越長越硬,
另一個傷口卻在癒合變好。
小伙子日漸強壯,她卻日漸枯槁,
時而哆嗦,時而冒汗,時而發燒。
逐日顯現的是麥多羅的美貌,
痛苦如同向陽之所
飄起反季節的雪花,
一落地,便融化。
若不想白白地送死,
必須毫不遲疑地自救。
看來沒時間繼續等待,
定要傾訴內心的渴求。
打破所有羞澀的桎梏,
舌尖如目光一般熾熱。
向這個也許並不知情的人發出請求,
求他將那把殘忍的利劍入鞘。
哦,奧蘭多公爵,哦,切爾克斯國王(薩克利潘特),
你們卓越的勇敢,你們說,有何裨益?
你們真心的奉獻,你們說,有何嘉獎?
你們崇高的榮譽,你們說,有何意義?
請你們告訴我,她何曾對你們彬彬有禮,
無論現在還是過去。
你們為她蒙受苦楚,
她何曾有任何補償、酬報或獎勵。
哦,如果你可以死而復生,
哦,阿格里卡內國王,這看起來多麼艱難[160]。
殘忍的拒絕和無情的鄙視,
她已經表示對你的厭煩。
哦,費拉烏,已經成百上千次
為了這個忘恩負義的女人枉費心機。
如果看到她躺在麥多羅懷裡,
你將是多麼的苦澀悲戚。
其實,在遇到麥多羅之前,安傑莉卡從未設想過一個理想的丈夫究竟是什麼樣子。現在她找到了這個人,就不會放他走。她立即在牧羊人家裡與其成婚,並決定帶他返回東方,把他加冕為契丹皇帝。他們取道庇里牛斯山脈,在巴塞羅那登船。在加泰隆尼亞的海灘上,新婚夫婦面前突然出現一個赤條條的、滿身污泥的瘋子。他是誰,這需要在適當時候加以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