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的奧蘭多 · 巴黎之役的羅多蒙特

卡爾維諾 《瘋狂的奧蘭多》
非洲國王阿格拉曼特長期包圍巴黎——法國軍隊最後的落腳點。查理曼最驍勇的戰士為了愛情和冒險散布於世界各地,他急切地盼望里納爾多和英格蘭援兵的到來。英格蘭軍隊穿越海峽的消息首先傳到了阿格拉曼特那裡,驚恐不安的他決定立刻對巴黎發起攻擊,否則就來不及了。基督徒在碉堡前的斜坡上,看見摩爾人在牆角準備梯子、檁子和裝滿箭矢的藤筐:摩爾人明早一定發動攻勢。 查理曼國王對天祈禱:與其說是祈禱,更確切地說,這個麻木不仁的政客試圖引發有關威望的辯論:如果巴黎陷落,異教徒們會對神力作何感想?上帝,懷著無限的耐心,對這個在敬神方面有待商榷的國王獻上的禱詞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委派大天使米迦勒尋找「寧靜」,並令其與法蘭克軍隊結盟。米迦勒為了尋找「寧靜」,來到修道院,卻在那裡找到了「不和」。如果讓她混入阿格拉曼特的軍營,也許會起作用。 巴黎城外還有一道牆,牆上的守衛者們等待著,準備好了大石頭、成桶的滾燙瀝青和灰漿。號角聲響起:密密麻麻的撒拉遜人沿著木梯向上爬;站在高處瞭望塔上的基督徒用滾沸的熱油澆他們,用巨石砸他們,用燒紅的圓圈燙他們,套在他們頭上的圓圈,恍若王冠或項鍊。 巴黎坐落在廣袤的平原, 法國的肚臍或者心臟。 一條大河流入城內[112], 再向另一邊流淌。 先是形成一座小島, 保證這是最好的地方。 其他兩個部分(巴黎分為三部分), 在護城河外,塞納河上。 巴黎城周長大約數英里, 敵人可從數個據點攻擊。 但他只想從一點進攻, 不願分散火力。 阿格拉曼特將軍隊撤到塞納河以西, 打算從那裡發起攻勢。 這樣可以保證安全的後方, 身後的鄉鎮一直到西班牙的土地。 無論在城牆的哪一面, 查理曼都築好了防禦工事。 加固每處河堤, 內有排水溝、暗炮台和溝渠。 拉上最粗的鎖鏈, 在護城河進出城之地。 不過首先不能考慮其他, 要在最容易引起恐慌的地方採取措施。 丕平的兒子(查理曼) 長了一雙阿耳戈斯的眼睛[113], 能預見阿格拉曼特從哪裡出擊。 撒拉遜人毫無預防,沒有設計, 派出以所列、格蘭多尼奧、法希羅內、 塞潘迪諾、巴魯甘特和費拉烏, 以及從西班牙帶來的其他人。 馬西里奧全副武裝留守營地。 索布里諾在塞納河的左岸[114], 手下有達迪內和普里安[115], 奧蘭國的巨人國王[116], 從腳到前額足有六肘尺。 但是為什麼讓我動筆 比這些人動刀還要艱難? 薩西亞國王的內心被蔑視填滿[117], 高喊咒罵怒氣衝天。 就像酷夏里厚顏無恥的蒼蠅 成群結隊拍打翅膀尖叫嗡嗡, 撲向牧羊人的酒杯, 或宴席上的殘羹。 又像紫翅掠鳥飛向葡萄園中, 結滿成熟葡萄的發紅的葡萄藤。 天空中充滿吶喊和喧鬧, 摩爾人一起猛衝向前。 城上的基督教士兵 用長矛、利刃、斧子、石頭和火堆 面無懼色地保衛城池, 不在乎野蠻人的自吹自擂。 死一個人另一人把他抬走, 沒人懼怕頂上死人的位置。 撒拉遜人因多次受傷和擊打, 紛紛跌入城下的護城河裡。 他們不止使用鐵器, 還有厚重的城垛堅硬的磐石。 高塔之上,巨大的棱堡, 辛苦建成的牢固的城池。 沸騰的熱水當頭潑下, 帶給摩爾人無法忍受的熱氣。 不可抵禦的熱雨鑽進頭盔, 燙瞎了他們的眼睛。 這幾乎比鐵器更有殺傷力。 有時碾碎的石灰飄散如霧, 有時一桶桶滾燙的熱油、硫磺、 瀝青、松節油又將帶來怎樣的痛苦。 防禦工事內沒有閒置的燒紅的鐵圈, 四周滿是燃燒的髮辮, 鐵圈被投擲到敵人中間, 為撒拉遜人戴上殘酷的花環。 下方進攻者的營地里有一個龐然大物在移動。只見一個巨人武士助跑,手裡提著一大桶水和泥漿,躍過牆腳下的壕溝,仿佛要用頭撞裂城牆,不:他跑得如此飛快,以至於身體和牆面垂直,一口氣跑到了頂部的城垛間。他揮刀砍向圍住他、試圖抵抗的法國人,每砍一下,基督徒的頭顱一顆顆滾落在地,斷手斷腳隨即飛了出去,耳朵和身體的其他部分也在空中飛速旋轉。 他就是羅多蒙特,薩西亞和阿爾及爾的國王。他身上穿的鎧甲是用一隻巨龍的鱗片打制而成的,原屬於一個和他同樣野蠻兇惡、褻瀆神靈的先人——那個巴別塔的南布羅特。他手中揮舞著一面旗幟,旗上繡著一位少女,少女用皮帶牽著一頭獅子:獅子應該代表他自己,羅多蒙特;那個少女是他的未婚妻——正在趕往這裡和他團聚的格拉納達的多洛麗絲。羅多蒙特急於攻克巴黎,是因為美麗的多洛麗絲隨時都可能來到。如果不是出於這個考慮,他自可以表現得心平氣和:他不知道多洛麗絲已經被韃靼國王曼迪卡爾多劫持了,更糟糕的是,她還為此感到幸福。 與此同時,薩西亞國王 將第二縱隊趕到城下, 布拉多率領加拉曼特, 馬蒙達人陪伴奧米達[118], 克拉利多和索里單身處兩旁, 塞塔國王也不躲藏, 摩洛哥和科斯卡國王緊跟其後, 每個人都將英勇宣揚。 羅多蒙特的軍旗一片赤紅, 旗幟上繪著一隻 張著血盆大口的雄獅, 韁繩被一個女人手持。 雄獅與羅多蒙特酷似; 那個駕馭雄獅的女子 代表美麗的多洛麗絲, 格拉納達國王斯托迪蘭的女兒。 我先前已經講過, 她被曼迪卡爾多劫持。 羅多蒙特愛她勝過自己的眸子, 勝過自己的城池。 他向她顯示勇敢和殷勤, 不料她已落入他人手裡。 早知如此,那麼,那麼, 他會把那天該幹的事情推遲。 他們在牆上架起千把長梯, 每個梯級上至少有兩個人。 第二個人推著第一個人向上爬, 第三個人不情願地向上攀爬。 有人驚恐萬狀,有人勇氣可嘉, 每個人都不得不賣力往上爬。 膽敢逗留遲疑,阿爾及爾國王 羅多蒙特就一律斬殺。 因而,每個人都冒著火, 在城牆的瓦礫間奮力向上。 有些人會在一旁觀看, 能否發現一條路沒有嚴防。 羅多蒙特不屑走這樣的路, 他只走最不安全的地方。 如此險惡絕望的情況, 其他人發誓許願,他卻詛咒上蒼。 他的胸甲用巨龍的鱗甲打制, 非常的堅硬牢固。 建造巴別塔的祖先的後背和前心, 曾被這套胸甲護住。 他打算將上帝從天庭驅逐[119], 讓他放棄管理星宿。 為此南布羅特打造了 完美的頭盔、盾牌和寶劍。 羅多蒙特不輸與南布羅特, 他同樣傲慢憤怒難以掌握。 如若登天,絕等不到夜晚, 當他在這個世上找到一條路。 絕不看城牆究竟裂縫或完整, 也不管壕溝可否涉水而過。 哪怕泥塘中的水深及咽喉, 他也要一躍而起飛身跳過。 渾身沾滿污水和泥漿, 冒著大火、石塊、強弩和弓箭, 似野豬穿過波河左岸馬雷亞沼澤地的蘆葦盪[120]。 無論轉向哪裡, 都用它的胸部、口鼻和獠牙 挑開一條寬大的裂口。 胸有成竹的撒拉遜人高舉盾牌, 上天都不在他的眼裡,何況是道牆。 羅多蒙特的雙腳剛一落地, 基督教士兵就聽到了消息。 他們在城內的望樓上搭建寬橋[121], 足以裝下法蘭克的軍隊。 不止一個前額被劈裂, 大小豈是教士頭頂的發圈可比。 只見胳膊和頭顱飛起, 死人從城牆落入壕溝染紅河水。 異教徒將盾牌丟在一邊, 雙手揮舞殘酷的寶劍。 一劍劈中阿諾夫公爵, 他家鄉的萊茵河注入鹹水灣。 那個可憐人來不及自衛, 還不如對抗硫磺的火焰, 摔倒在地,最後一次抽搐, 從頭到脖子下的地方全部開綻。 反手一劍將安塞莫、奧德拉多[122]、 斯匹內羅和普蘭多殺死[123]。 地方狹窄,人群密集, 寶劍所到之處,一片慘狀。 首先除掉的是佛蘭芒人, 接下來削弱諾曼底的兵力, 馬岡札家族的奧蓋托, 被他劈開前額、胸膛和腹部。 把安德羅波諾和莫斯奇諾從城垛拋到壕溝[124], 第一位是神父, 第二位只喜歡葡萄酒, 一口氣喝乾幾大桶。 如同蝰蛇的鮮血和毒液, 儘可能地逃開水。 現在他死在這裡,令他煩惱的是 他竟死在了水裡。 他把普羅旺斯人路易吉一劈兩半[125], 托羅薩諾人阿納爾多被他當胸砍倒。 托斯奧貝托、克勞迪奧、雨果和迪奧尼基 鮮血噴灑,靈魂出竅。 這些人身邊是四個巴黎人, 瓜爾特羅、薩塔隆、奧多和安巴爾多 還有其他很多人, 所有人的姓名和祖國無從知曉。 跟隨羅多蒙特一起攻城的撒拉遜人就像在夏天擺好的宴席旁飛來飛去的蒼蠅,或秋天葡萄園裡的小鳥。但城牆並不是最外一道防線,也不是最堅固的一道防線:牆內的護城河圍成第二道屏障。摩爾人跳入內河的同時也落入了陷阱:後撤的基督徒點著硝石硫磺做成的導火索,引燃了浸滿瀝青的柴垛。護城河頓時變成一道火牆。羅多蒙特呢?他從城牆頂部一躍而下,雖然身披笨重的兵器和鎧甲,仍一下子跳出三十多英尺遠,也就是城牆和第二道屏障之間的距離,他輕巧地著地,就像落在健身房的地毯上,將火焰和爆炸聲拋於身後。他突破了所有防線,卻失去了他的士卒。現在他孤身一人,投入攻克巴黎的戰鬥。 羅多蒙特身後的士卒迅速爬上長梯, 雙足登上不止一地。 這裡的巴黎人不再負隅頑抗, 第一道防線已經沒有多少意義。 他們明白敵人將很快進入城裡, 他們可不是在玩笑打趣。 因為外牆和第二道防線之間[126], 一道極深可怕的護城河擋在那裡。 我方在低處防備高處跳下的人[127] 表現出頑強英勇的精神。 新的基督教軍隊投入戰場, 出現在內部的陡坡之上。 他們把長矛和箭矢擲向 第二道防線之外的人群。 我相信,如果不是為了羅多蒙特, 他們中會有很多人後退逡巡。 他安撫這些人,斥責那些人, 他們不情願地被他趕著向前走。 如果有人膽敢扭身逃跑, 他就刺穿前胸,砍斷他們的頭。 很多人擁擠著、碰撞著, 他拖著手臂,扯著頭髮,提著脖子, 或者乾脆抓起腦袋一投, 可憐的兵卒填滿了不大的溝。 正當野蠻人跌入,更準確地說, 被拋入危險的深溝裡面。 仍有很多人攀著梯子, 企圖登上第二道防線。 薩西亞國王儘管身披鎧甲 (四肢卻像長出翅膀一般), 提起渾身的重量一躍而起, 乾淨利落地跳到了深溝那邊。 約莫三十英尺的距離, 他如獵狗般靈巧地躍起, 雙腳像落在毛氈上悄無聲息。 這一下,那一下,剪碎盔甲, 仿佛它們不是鐵制的,而是柔軟的白鑞, 他們的兵器如同脆弱的樹皮。 他手中的寶劍削鐵如泥, 他的神力無與倫比。 我們的軍隊在深溝里設好陷阱, 溝底被成捆的樹枝和木柴填滿。 四周還有充足的瀝青。 儘管士兵們慢慢地堆, 仍從這邊一直到那邊, 從陰暗的溝底一直到邊沿, 埋藏得很好,看起來不明顯, 數不清的大鍋隱藏其間。 鍋里裝滿硝石、熱油、硫磺, 還有各類的可燃物, 為的是好好教訓一下 敢冒險瘋狂進攻的伊斯蘭教徒。 溝里的他們以為可以 從不同的梯子登上最後一個瞭望地, 只聽指揮官一聲令下, 火苗從四處燃起。 星星點點的火苗開始蔓延, 合成一大團熊熊的火焰。 整個護城河被火海淹沒, 從河的這岸到那端。 高高的火苗似要烤乾月亮帶露的衣衫, 棕褐色的陰雲在天空盤旋。 蔭蔽了太陽,打破了安寧, 爆炸聲如驚雷連綿不斷。 被羅多蒙特扔下的可憐人, 身處深溝的危險。 高聲地怨訴、呼救與狂喊, 譜出恐怖的和聲和刺耳的諧調。 與殺人的殘忍火焰聲交互相傳, 夠了,不要再說了, 先生,我用嘶啞的嗓音結束這個章節, 我要稍稍歇一歇。 當時巴黎的房子都是木製的,如今已陷入火海:羅多蒙特四處縱火,每到一處,無一倖免。跟隨他爬上城牆的一萬一千零二十八個撒拉遜人,全部死在城牆和第二道屏障之間的護城河裡,如果不是火焰立即將他們燒成灰,都沒地方盛放這麼多屍體。 巴黎人獲知一個殘暴的異教徒 身披龍鱗鎧甲,手持奇怪兵器。 老弱病殘們豎起耳朵, 打聽各方傳來的消息。 哭泣哀嚎聲響徹天地, 人們絕望地將雙手向星空舉起。 能逃走的絕不停留, 絕不把自己關在教堂或家裡。 然而撒拉遜人手裡那把劍可不允許, 強壯的羅多蒙特大開殺戒一個也不放棄。 這人斷腿斷腳, 那人身首異處。 只要看見,就一劍下去, 從頭斜劈到胯部。 一路追殺,死人無數, 見他就扭身,看不到臉上的任何痕跡。 如同在希爾卡尼亞或恆河附近的田地[128], 老虎面對膽怯的牲畜; 或者那座小山,堤豐在那裡粉身碎骨[129], 惡狼面對山羊和綿羊, 殘忍的異教徒面對的 不是一支訓練有素的隊伍, 而是一群百姓,驚慌渙散的烏合之眾, 他們在出生之前就該死去。 他又砍又刺割開他們的血管, 沒有一個人敢於正視他的臉。 他一路殺到擠滿百姓的聖米歇爾橋畔[130], 兇狠可怕的羅多蒙特衝上前。 揮舞寶劍,將大橋血染, 不管你是僕人還是主子, 不管你是聖人還是罪犯, 一律斬殺,絕無二言。 信仰對神甫毫無益處, 純潔也挽救不了少年, 明亮的雙眸朱紅的面頰, 姑娘無法靠美麗成全。 年長者被追趕鞭打, 撒拉遜人不再將英勇展現, 他有的只是非人的殘暴, 無論性別地位年齡,逢人就舉劍。 他手上不止沾染了人類的鮮血, 這個瀆神者的主人和首領, 還四處毀壞建築, 他放火燒掉美麗的住宅、神聖的教堂。 據說,當時人居住的幾乎都是木屋, 顯然仍要相信, 巴黎如今的房子, 十之有六依然如故。 儘管大火燒毀了一切, 仍無法熄滅他心中的仇恨和憤怒。 他雙手抓住某處,仔細觀察, 每搖晃一下就坍塌一座房屋。 先生,請相信,您所見過的帕多瓦臼炮[131] 也沒這次來得兇猛。 那麼多倒塌的牆壁, 都比不上阿爾及爾國王一次搖晃的效果。 與此同時,大天使米迦勒和「寧靜」帶領里納爾多和英格蘭的盟軍朝巴黎的方向行進。他們分成三隊:英格蘭人、蘇格蘭人和愛爾蘭人從鄉下發動襲擊,打亂伊斯蘭人的陣腳。 先生,不要以為愛爾蘭人在鄉野的戰爭 比河邊發生的規模小, 英國人由蘭卡斯特公爵領導, 剩下的人數也不少[132]。 他攻打西班牙的旗幟, 不相上下,煞是煎熬, 步兵、騎兵和將領, 從這邊動手,那邊開刀。 奧德拉多和菲拉蒙特來到隊前[133], 一個是格洛斯特,一個是約克公爵。 並肩而立的是華威伯爵理察, 以及亨利,勇敢的克拉倫斯公爵。 瑪塔李斯特和弗里孔當先鋒, 巴里孔和其他人跟隨。 先是阿爾梅里亞,接著格拉納達, 之後是巴里孔,來自馬約卡。 基督徒和摩爾人勢均力敵, 一時分不出上下高低。 只見一個個去了又回, 從來不朝著同一個方位。 仿佛五月微風中的青草或海面上的微波, 時而進,時而退。 命運女神開了一會兒玩笑, 最終潑了摩爾人一身禍水。 忙著防守城門、對抗阿格拉曼特的查理曼還沒有獲知這個好消息,一個信使卻給他帶來了壞消息。羅多蒙特單槍匹馬摧毀了整座城市,並殺死了或全副武裝或手無寸鐵的居民。 這時城外的戰爭同樣慘烈, 仇恨、憤怒、狂暴輪番上場。 羅多蒙特在巴黎城內屠戮百姓, 燒毀奢華的房屋和神聖的教堂。 在別處經受磨難的查理曼, 既沒聽聞,也沒看見。 來到城東的奧德拉多和阿里曼, 將英格蘭軍隊接到城裡邊。 一個面色慘白的侍僕, 氣喘吁吁地跑來大聲喊叫: 「哎呀,先生,哎呀,」 他一遍遍哎呀,然後開講: 「今天羅馬帝國,今天就被埋葬。 今天,她的基督子民就這樣滅亡, 天上的惡魔如雨珠落下, 因為這座城市將不再有房屋。 撒旦(事實上,也不可能是別人) 折磨毀滅了這座不幸的城市, 轉身看吧,掠奪者犯下的罪行, 赤熱的火焰和滾滾的煙氣。 你聽吧,那些得知消息的奴僕, 悲傷震天的呼喊哭泣。 這片美麗的土地被火焰夷為廢墟, 誰遇到這種情況都會逃離。」 是誰聽見連綿不絕的喧鬧, 教堂的鐘聲頻繁響起。 看見猛烈的大火燒得人無處藏匿, 除了他還有誰,越是危險越要靠近。 這就是查理曼大帝, 聽說新一輪的進攻,親眼見證新的災難。 最精銳的部隊隨著他的呼喊 朝撒拉遜人肆虐的地方飛奔上前。 查理曼趕去援助。羅多蒙特正在攻打皇宮,可憐的巴黎人在厚實的城牆間尋找避難所,他們把房頂上的瓦片、房梁、石頭和城垛紛紛扔下,朝羅多蒙特的身上砸去。 與此同時,八個聖騎士和他們隨從的拳腳甚至連羅多蒙特多鱗的皮膚都擦不破。然而查理曼的到來還是鼓舞了這一群逃跑者的士氣,他們重又把薩西亞國王層層包圍起來。人越聚越密,雖然他砍起人來,就像削蘿蔔和捲心菜,但人們還是繼續從各個方向朝他進逼,同時還有很多東西從房頂和窗戶上落下,砸在他身上。到目前為止,羅多蒙特還是毫髮未傷;也許最好在受傷前脫身了事;將一隊英格蘭人擊潰後,來到塞納河畔,全副武裝的他跳進河裡,游泳脫身。上了河對岸,回頭望向火光沖天的巴黎城,像是後悔自己的離去,滿心滿意地想要殺個回馬槍。 八名勇士的八桿長槍 同時奮力朝羅多蒙特身上刺去。 然而這個殘暴的摩爾人 身披龍鱗鎧甲,毫不畏懼。 如同船夫聽見西北風漸漸生起, 於是落下船帆,將船隻豎立。 羅多蒙特很快站起身, 儘管一座山都能被擊倒在地。 圭多、萊納、理察、薩拉蒙, 忠臣杜比諾、叛徒蓋內隆, 安卓列、安傑利諾、烏蓋托、伊凡、 馬克、馬太奧來自聖米歇爾平原[134]。 之前提到的八位勇士, 將殘暴的撒拉遜人團團圍住。 英格蘭的阿里曼和奧德拉多, 不久前來到這片土地進駐。 當猛烈的北風和亞得里亞海的西南風 將山上的白蠟和杉樹連根拔起, 聳立山尖地基堅實的高大城堡 卻未在風中瑟瑟戰慄。 撒拉遜人驕傲地狂吼, 憤怒和嗜血的渴望燃燒不止。 電閃雷鳴總是結伴而來, 他的心中充滿殘暴、復仇和怒氣。 寶劍朝離他最近的可憐的 多多那的烏蓋托的頭上猛砍, 將他們一劍砍翻, 將他們的牙齒砍斷。 好像他的頭盔性情溫良, 同時有許多刀槍向全身刺來。 卻也分毫無傷, 就像針尖扎在堅硬的龍鱗甲上。 所有的掩蔽處被拋棄, 所有周圍的城市渺無人跡, 聚集在廣場上的人最需要幫助, 查理曼的部隊朝那裡匯集。 士兵從所有的道路奔向那裡, 逃跑也於事無濟。 國王的部下大呼小叫, 有的重拾勇氣,有的拿起武器。 就像一隻久經沙場的老母獅 被囚禁在緊閉的籠子裡, 為了取悅老百姓, 一隻未馴化的公牛也被關在一起。 看到它,幼獸們怒火中燒, 繞著籠子大聲嚎叫。 他卻瑟縮在一邊,迷惑恐懼, 想不起來用巨大的牛角。 如果兇猛的母親撲向它, 將殘忍的牙齒插入它的耳鼓。 幼崽們也想染紅自己的臉, 也會大著膽跑過來援助。 有的咬牛的後背,有的咬牛的腹部, 那些人就是這麼對付異教徒, 暴雨般落下的武器砸在羅多蒙特身上, 從房頂或是窗戶。 步兵和騎兵擠作一團, 地方太小,幾乎裝不進去。 各條路上源源不斷迅速趕來的部隊 就像蜜蜂群集一處。 因此他們被繳械或裸體時, 砍起來比蔬菜的殘根或蘿蔔還要容易。 但就是二十天時間,羅多蒙特也不可能 把滿山遍野的人全部殺死。 異教徒不知如何找到出路, 已經後悔捲入這場遊戲。 多殺幾千人,用他們的鮮血將地面染污, 也不會減少巴黎的人數。 他開始上氣不接下氣, 終於明白以後再想脫身就來不及, 不如現在趁著精力充沛, 身體完好無損的時候撤出。 他用可怕的眼珠環顧四周, 敵人已經堵住了所有的去路。 以無數生命為代價, 他很快殺出一條血路。 殘暴的傢伙怒氣上沖, 揮舞著鋒利的寶劍, 殺向剛剛進駐的英格蘭軍隊, 率領他們的是愛德華和哈里曼。 看見廣場的四周 人頭攢動,吵嚷喧鬧, 被唆使、刺激、擊打的 憤怒的公牛終於頂破木牢。 驚慌的人們望風而逃, 它用角頂了這個頂那個。 殘暴的羅多蒙特移動的時候, 情形就和這個類似,或者更糟。 一劍下去十五或二十人命喪, 同樣多的人頭顱滾地。 或是直劈或是斜劈, 就像修剪葡萄藤或柳樹枝。 殘忍的異教徒滿身血跡, 所經之處必定留下劈開的首級、 斷掉的手臂、解體的肩膀、大腿和其他肢體。 最終他逃了出去。 他用這種方式慢慢遠離廣場, 沒人察覺他臉上的恐慌。 同時他的腦子裡前思後想, 哪裡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終於想到塞納河在小島下流過, 再流出城去。 然而兵卒和壯漢朝他步步緊逼, 讓他一刻不得安逸。 在非洲的努米底亞和馬西利亞叢林 被獵人追捕的暴躁的野獸, 即使逃跑也有一顆高貴的心, 面對威脅仍腳步遲緩地尋找洞穴。 讓我們回到羅多蒙特身邊, 他穿行於棍棒、刀劍和飛鏢的奇異叢林, 絲毫也不膽怯卑劣, 挪著緩慢的步伐跳入河心。 在憤怒的驅使下,他至少三次 離開人群又回到他們中間, 一百多人死於他的刀刃, 鮮血沾滿他的寶劍。 最終理智戰勝了憤怒, 不能讓屍體的惡臭升到伊甸, 激起上帝的責譴。 他改變主意跳入水中脫離危險。 水中的他身著笨重的盔甲, 卻像身邊有許多浮漂。 非洲,雖然你以巨人安泰和漢尼拔為傲, 卻不會將這樣一位貴族誇耀。 當他抵達河的對岸, 心中卻有一絲悵惘寂寥, 回望那座屹立不倒的城市, 為什麼沒被他摧毀燒焦。 傲慢和憤怒將他折磨, 他多想重新回到那裡。 他的心底不住呻吟嘆息, 無論如何要將它燒為平地。 但他看到有人沿著河岸向他走來, 抑制了的仇恨,平息了怒氣, 那人是誰,我會很快告訴你, 但首先我要講一件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