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的奧蘭多 · 布拉達曼特與駿鷹
在庇里牛斯山附近的一家小旅店裡,晚餐擺上了桌。突然間,一聲巨響:店主和他的夥計們,有的跑到窗前,有的跑到街上,張開嘴,望著天上。女人們則離開爐灶,躲到酒窖里。
「到底發生了什麼?月食?彗星?」兩位客人看起來不慌不忙:一名騎士,身披精美鎧甲,滿臉喜悅,一頭金色長髮;另一個則是穿著長統襪的醜八怪,矮矮的,黑黑的。
店主急忙道歉:「沒什麼,沒什麼,都過去了。每晚都從天上飛過,不必奇怪。是一匹馬,長了翅膀的馬,馬上坐著一位巫師。看到漂亮的女人就從天而降,將她掠走。女人們都逃開:漂亮的,和自以為漂亮的,因此是所有女人。庇里牛斯山上有一座魔法城堡,巫師把她們帶到並關在那裡。他在決鬥中戰勝的騎士們也被關在那裡,到目前為止,所有試圖挑釁的人都落在他手裡。」
店主和他所有的夥計
有的跑到窗前,有的衝上街去,
抬眼望著天空。
如同彗星或月食,
姑娘又見一個奇觀,
令人心生懷疑:
空中掠過一匹飛馬,
馬背上端坐一名武士。
寬大的翅膀顏色詭異,
坐在上邊的一名騎士
手持明淨髮光的武器。
他的道路通向西方,
降落在無盡的大山里。
店主所言不虛,
巫師常常經過這裡,
有時更遠,有時更近。
有時他會飛到星星上,
而後幾乎擦著地面滑行。
帶著所有美麗的姑娘,
從街區中找到是她們的不幸。
有些美麗,有些自以為美麗
(好像巫師不加選擇)。
他絕不頂著陽光出門,
每天只等夜晚降臨。
庇里牛斯山上有一座城堡,
一座充滿魔法的城堡,
美麗發光,全部由精鐵打造,
世上沒有非凡可以比較。
很多騎士試圖一比低高,
一去不還,無處誇耀,
所以先生,我恐怕
他們已被處死,或在坐牢。
兩位客人眼都沒眨。這就是二人此行的目的。
「好。」長發騎士說,「如果你給我找個嚮導,我想挑戰一下這位巫師。」
「我可以給你帶路。」小黑人說,「我,你是可以信任的。」
布拉達曼特正等著這句話,因為這位騎士不是別人,正是查理曼陣營中最驍勇的女戰士,蒙塔爾巴諾的里納爾多的妹妹:布拉達曼特;那個小黑人是布魯奈羅,是在撒拉遜軍中服役的小偷;此外,他還因為偷走了安傑莉卡從契丹帶來的一枚魔戒而名揚天下。布拉達曼特和布魯奈羅此次前來是為了設法解救被囚禁於亞特蘭大巫師城堡里的一位騎士魯傑羅。布拉達曼特聽說過布魯奈羅,況且來這家旅店就是為了從小偷那裡取回那枚被他偷走的戒指,這是對抗巫術的唯一辦法。相反,布魯奈羅沒有認出她,她通過掩飾身分來保全自身。
偷小偷合法嗎?偽裝成偽裝者正當嗎?駿鷹出現的時候,布拉達曼特正要解決這個有關良心的問題。
布魯奈羅追蹤魯傑羅的動機很重要:應該讓他回到阿格拉曼特身邊,重新恢復他在撒拉遜軍中的位置。布拉達曼特來此的動機更重要:這個女戰士愛上了魯傑羅。
敵對陣營的兩位勇士,在戰場相遇,彼此一見鍾情,很快就不知去向。這一切都關乎預言:似乎一切皆由天定,魯傑羅走出的每一步都被命運左右。命運已經決定,魯傑羅必須皈依基督教,娶布拉達曼特,但命運同樣下達指令,婚後的魯傑羅將死於馬岡札家族的背叛。
亞特蘭大巫師對此了如指掌,因為是他撫養了魯傑羅,他對騎士的關心甚至超過了母親。因此,為了阻止他追隨布拉達曼特,遭遇既定的厄運,巫師把他關在魔法城堡里,終日有美女和勇士為伴。
翌日黎明,布拉達曼特和布魯奈羅騎馬奔向庇里牛斯的一個峽谷。精鐵打造的城堡就在那裡。布拉達曼特猛擊嚮導的頸後。後來,布魯奈羅被綁在一顆冷杉樹上,魔戒戴到了女戰士的手上,她吹響了號角。
這是挑戰的信號:亞特蘭大騎駿鷹出戰。左手持一面被罩住的盾牌,罩子一旦掀開,對手立刻睜不開眼;右手拿一本書。只要閱讀書中的魔法公式,就可以向與其交戰的對手身上投擲無數長矛、短劍和棍棒,亞特蘭大無需動一根手指。
這山到那山,這片林到那片林,
登上庇里牛斯的山巔。
若沒有霧氣,空氣自然澄鮮,
可以望見法國、西班牙和那兩塊沙灘,
就像從亞平寧的山頂
鳥瞰斯齊亞沃尼亞和托斯卡納海岸。
然後沿著陡峭難行的古道
下至深谷裡面。
山谷中拔起一座高山,
頂峰圍著一圈銅牆鐵壁。
此山高聳直插雲霄,
周圍的山顯得如此微細。
沒有翅膀絕飛不上去,
只能徒勞地費盡心力。
布魯奈羅說:「他們被囚在此地,
巫師掠來的女人和騎士。」
四角切去垂直完美齊整,
仿佛木工用的錫諾普的紅線繩[40]。
無論哪一面都沒有通道和台階
為登上去提供可能。
城堡就像有翅膀的動物
為自己準備的洞穴巢窩。
女人知道時候已到,
奪回戒指,殺死布魯奈羅。
對她來說,沾染一個手無寸鐵、
微不足道的人的鮮血何等卑鄙。
既可以擁有那枚魔戒,
又可以不置其於死地。
布魯奈羅毫無防備被她制服,
結結實實地綁在一株
高聳入雲的冷杉樹上,
一把奪下他手上的戒指。
無論流淚、呻吟或嘆息
都無法融化她的心。
她緩步走下山去,
徑自來到塔下的平地,
將號角吹響,
呼喚巫師出擊。
號角聲響過,她高聲罵陣,
把他召喚到戰場,使出渾身氣力。
聽到號角聲和呼喊,
未久巫師走到門前,
跨上駿馬一飛沖天,
仿佛勇猛的男子對敵作戰。
女人開始感到安慰,
看他不會致她傷殘,
他未帶長矛、棍棒、刀劍,
無法將胸甲打碎或刺穿。
他左手拿一面盾牌,
一條紅絲巾罩在上邊;
右手拿著一本書,
只要朗讀,奇蹟就會出現。
有時他仿佛在揮舞長矛,
一眨眼的功夫突然顯現,
有時仿佛使用棍棒或尖刀
無法夠到,離得太遠。
還要講講那匹駿馬,
是馬和獅身鷹首獸的結晶,
像它父親一樣長著羽翼、
腦袋、喙部和前蹄
還有四肢像它的母親。
來自離風山,品種珍稀[41],
通常餵養在冰原,
它的名字叫做駿鷹[42]。
然而對於手戴魔戒的布拉達曼特來說,他的魔法已經失效。亞特蘭大乘著駿鷹,在空中飛來飛去,讀著魔法公式,與此同時,她裝作艱難應戰,躲避想像中一連串的擊打。巫師喜歡玩貓捉老鼠的遊戲,後來,他拉開盾牌上的罩子,晃對手的眼。結果是這樣的:布拉達曼特閉上眼睛,佯裝昏倒。亞特蘭大在空中滑翔,下了坐騎,手裡拿著一條鎖鏈靠近她。片刻之後,巫師感到一陣鑽心的疼痛,原來強壯的女戰士在他的胳膊上咬了一口。近處看,才發現,這是一個手無寸鐵、可憐絕望的老人。
除了飛馬其餘都是幻象,
它的出現能將紅變黃。
幻術無法蒙蔽少女的雙眼,
因為魔戒戴在她的手上。
沒有受傷卻佯裝受傷,
催馬上前向空中揮舞寶劍,
掙扎著,疲於應戰,
把學到的本領展示一番[43]。
她缺少馬上作戰訓練,
於是翻身下馬,徒步向前。
詭計多端的女巫師教授的本領[44]
她要最終圓滿地展現。
巫師使出了最後的殺手鐧,
完全沒有注意防衛的疑點。
揭開盾牌,一切想當然,
她被炫光照昏跌落馬前。
可以上來就揭紅絲巾,
讓騎士們無從迫近。
但他耽於美妙的時刻,
長矛飛舞,刀劍揮動。
就像看到狡猾的貓,
樂於將老鼠戲鬧,
當有趣變成無趣,
再一口將它咬死,
我說巫師像貓,他人像耗子,
恰似眼前發生的爭執。
但這種比喻不再合適,
因為少女戴著那枚戒指,
堅定、專注,等待合適的時機。
為了讓巫師無法獲得任何優勢,
見他揭開盾牌上的紅絲巾,
她閉上雙眼,跌倒裝死。
她哪裡又是旁人,
閃光的金屬也傷不到她。
狡黠的少女想要將他誘騙,
枉費巫術,下馬來抓,
她步步為營施行計劃
迅速將頭靠在地面。
飛馬騎士展翅而下,
著陸而後走近她。
巫師將盾牌掛起,
罩上絲巾步行而至。
那情形如同一隻惡狼,
藏在灌木叢中等待狍子。
只等他靠近再抓,
霍地翻身而起。
可憐的人連同助戰的魔法書
齊齊跌落在地。
他拿著鎖鏈向她跑來,
為了像往常那般將敵人鎖住,
就像過去的手下敗將,
她同樣也逃不脫禁錮。
少女躍起將其撲倒,
若沒有防衛自有緣故。
這次的狀況大不相同,
強悍的少女對抗衰弱的老夫。
本打算高舉勝利的手臂,
迅速斬斷對方的首級。
但眼前的情景怎忍下手,
如同卑劣的復仇令人鄙夷。
被她逼得無路可去,
衰弱的老人形容憂鬱,
滿臉皺紋,花白髮須,
風燭殘年,七十有幾。
「殺了我吧,年輕人,看在上帝的分上。」
老人一臉不屑,怒火滿腔。
那女人有一顆倔強的心,
她厭倦殺戮,不肯讓他命喪。
巫師究竟何許人也,
女人的心中充滿渴望,
為何在荒郊修建城堡,
為何又要將所有人來傷。
「這麼做並非出於歹意
(巫師一邊說一邊哭泣),
巨岩上的城堡如此美麗。
並非出於貪婪的豪奪強取,
為只為一顆愛心,定要阻止
那名高貴的騎士赴死[45]。
上天向我預示,不久他將死於背叛[46],
死時他是基督的弟子。」
布拉達曼特不是一個同情心泛濫的女人:首先她要強迫他打破那些冒煙的瓶罐,讓那個城堡消失於無形。
少女跟在後,他走在前,
亞特蘭大被自己的鎖鏈綁捆。
即便如此,她仍無法相信,
儘管他看上去一臉的恭順。
在他身後催促,走了沒幾步,
就在山腳發現一條裂岩,
還有石階向上攀升盤旋,
一直把他們送到城堡的門前。
亞特蘭大在刻滿魔法圖文的門檻
將一塊石頭翻轉,
門檻下方是一些名為香薰爐的瓶罐,
罐內是暗火,不停外冒濃煙。
巫師打碎瓶罐,忽然間
荒涼的沙漠取代了小山,
高牆、寶塔統統不見,
就連城堡也遠離了視線。
巫師從少女身邊奮力掙脫,
仿佛逃離蛛網受困的飛蛾。
霎時間不見了城堡和巫師,
與他為伴的囚徒將自由重獲。
女人和騎士步出華麗的房間,
走向曠野,
許多女人心存遺憾,
曾經的歡愉被自由剝奪。
這裡有薩克利潘特,格拉達索,
這裡有貴族騎士,普拉西多[47],
一對真心的朋友同時從東方出現,
里納爾多,還有伊洛爾多[48],
最終美麗的布拉達曼特
找到了日思夜想的魯傑羅。
當她確定就是要找的那人時,
上前迎接欣喜若狂如饑似渴。
她,勝過他的眼睛,
他的心、他自己的生命。
她受傷,卻為他摘下自己的頭盔,
魯傑羅從那天愛上她也是天定。
說來話長,從那時開始[49],
她就在荊棘叢生的密林里
白天黑夜地尋覓他的蹤跡,
若不是這裡或許不會再聚。
在這裡再次見到她,
得知是她單槍匹馬救出自己,
何其幸運,滿心歡喜。
幸福的人他是世間唯一。
信步下山,走入谷底,
女人曾在那裡勝利,
駿鷹還在,還有盾牌
蓋著絲巾,置於那裡。
魯傑羅和他的囚友重獲自由,身處曠野。他們在山谷中四散開來,分頭去捉那匹長了翅膀的馬。駿鷹張開翅膀,飛來飛去,有時停在這兒,有時停在那兒,有時飛到石尖上,有時下到縫隙里,有時落在草地上。
女人想上前拉住韁繩。
但駿鷹等她靠近之時,
張開翅膀飛向寧靜的天空。
不久又飛回,落在山中,
她跟著它,駿鷹總是不遠不近
一次次返回再升空。
像一隻與小狗戲耍
讓它怎麼也抓不到的渡鴉。
魯傑羅、格拉達索、薩克利潘特
和所有一同下山的騎士
有的在坡上,有的在坡底,
四處散開,希望將飛馬抓回。
飛馬上躥下跳,
上至山巔,下到潮濕的石底。
他人怎麼做都是白費力氣,
最終停在魯傑羅那裡。
這是亞特蘭大布下的另一個圈套:駿鷹只讓魯傑羅騎它;魯傑羅坐在它身上;駿鷹飛了起來。剛剛獲得自由的騎士再次被劫走。
這是老亞特蘭大的計劃,
他的憐憫之心從未放下,
不願見魯傑羅陷入迫近的危險,
這是他唯一的擔憂和牽掛。
為此他派出駿鷹,
騎上它就能把他帶出歐羅巴。
魯傑羅拉住韁繩,讓它跟自己走,
但它後退,不願受制於他。
勇敢的年輕人從弗倫蒂諾上下來
(他的駿馬名叫弗倫蒂諾)[50],
騎上駿鷹,飛到空中,
馬刺鼓勵他倨傲的心。
跑了沒多遠,
就抬起前蹄騰空。
比主人在適當時候撕下眼罩,
朝獵物直奔而去的獵鷹還要輕鬆。
美麗的女人凝望空中,
魯傑羅面臨重重阻礙。
布拉達曼特驚慌錯愕,
久久回不過神來。
蓋尼米得已經明白[51],
從父親的帝國被劫持到天庭[52]。
同樣年輕英俊的魯傑羅,
會不會遇到類似的事情。
跟隨他的是她的雙眼,
直到他離開視線消失不見。
視力無法跑得那樣遙遠,
只剩下靈魂伸展蔓延。
便是嘆息、呻吟和淚水
也無法求得安寧和休戰。
魯傑羅從視線消失後,
她回到弗倫蒂諾身邊。
她決定不能讓它成為
先到之人的獵物,
牽引著它直到交給主人。
她相信有那麼一幕,
駿鷹高飛魯傑羅也停不下它的腳步。
身下可以看見的
山巒和平地仿佛
無法分辨哪裡是平地,哪裡是高處。
駿鷹飛到一定高度,
從地上看縮小成一點,
朝著太陽落山的地方飛去,
圍繞著巨蟹座盤旋[53]。
如同海中的順風,
推動塗抹瀝青的快船。
任他走吧,走上一條好路,
我們回到聖騎士里納爾多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