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臣秀吉 · 月夜買醬

山岡莊八 《豐臣秀吉》
月夜買醬 通常,委婉平和的處事方法,易收到良好的效果。然而,在藤吉郎來說,或許是他身上有一種神奇的魅力,怎麼做都不會惹人生氣。 (他真的那麼迷戀我嗎?) 寧寧在走回濃姬住所的路上,突然自問,不由得縮縮脖子。 以前,寧寧總以為藤吉郎把自己當作小姑娘,信口說幾句笑話,拿她開心……寧寧也從不示弱,反唇相譏,嘲弄地斥責他…… 但是今天,對方提到櫻樹下的約定一事,寧寧覺得自己也有責任,不能全怪對方。 當時,寧寧確實說過一些充滿親密感的話。——那種事等你高居於犬千代之上以後再談。 然而,聽說藤吉郎由遞草鞋傭人一躍榮升為奉行。……這樣一來,與近侍前田犬千代的身分不相上下。 寧寧回到太太的住所,立刻問濃姬。 「夫人,聽說藤吉郎已升為這個城的奉行,是真的嗎?」 「啊!你還不知道呀!確有其事。」 「怎……怎麼提拔得那麼快?」 「最近可能要打仗。因此,各方面的開支都需緊縮,必須從現在起準備糧草,這是一般人難以勝任的重要工作。」 「那麼太太也認為藤吉郎是個精明能幹、非同一般的人啦?」 「嘿嘿……你為甚麼問這些呢?那個猴子先生確實與眾不同,從他那如炬的雙眼,便可以看出這一點……」機敏的濃姬,恍然醒悟,面帶輕柔的微笑:「你在哪兒碰到藤吉郎了吧?」 「是……是的……」 「藤吉郎對你說了些甚麼,我來猜猜看。」 「嗯……他甚至提到……」 「他說讓你嫁給他,對嗎?」 濃姬一針見血,說中寧寧的心事,寧寧的臉漲得通紅。 「我猜對了吧!我知道他會這麼說的。藤吉郎挑選的妻子,肯定是你。……果然不出所料,是這樣吧?」 寧寧使勁地點點頭。濃姬眯縫著眼睛,揮手招呼寧寧。 「由於這裡醬(味噌)不足,藤吉郎到各地採購醬去了。」 「啊?!採購醬……?」 濃姬慢悠悠地點點頭。她堅信寧寧是事事守口如瓶的姑娘。 「最近,老爺將豁上織田家的性命,進行背水一戰。」 「是和今川家打吧?」 「是的。這場戰爭,絕不是我方挑起的。今川義元強行攻打京都,尾張是必經之路。這是命運的安排,這一仗非打不可。」 「確實……是這樣。」 「因此,老爺不管身分高低,只要有才幹、有能力就提拔委以重任,加強戰備。」 「啊……」 「藤吉郎也深受賞識,被提拔為總管後勤的奉行。八重,目前藤吉郎的首要任務是採購醬。其涵義你會明白的。」 「首要任務是採購醬……?」寧寧目光炯炯有神,思維敏捷,從不後人:「現在是在作今川進攻後,城池被困的準備?」 濃姬爽朗地笑笑,搖搖頭。 「再進一步。」 「佯裝被困,四處買醬,目的在於聲東擊西。」 「再更深一步。」 「還更深一步……,這麼說……」 「那麼,之後……」 「以防止城被困,到處買醬為名,傳遞老爺的動員令,要求各地的野武士、土豪踴躍增援……」 「噓——!」 濃姬急忙捂住寧寧的嘴,笑容滿面地看看寧寧。 「八重。」 「是……」 「如果這一仗能平安地結束,我親自為你和藤吉郎挑選媒人。」 「夫人也……,我根本不知道這件事。」 「知道也沒關係。女子一生的命連取決於丈夫。當然,起初未必是匹良馬,只要素質好,有點缺點也無妨,人無完人,經過訓練一定會成為駿馬的。我個人觀察,藤吉郎不是劣馬,值得買……嘿嘿……你可以暗中觀察。」 濃姬奇妙的誘導方法,使八重感到藤吉郎工作的機密性。從那以後,八重逐漸對藤吉郎產生了愛慕之心。 新上任的奉行藤吉郎果真幾乎不到夫人這邊來了。他每天板著臉騎馬出城,而且每當有人問到去哪兒,他總是回答「去買醬」。並說萬一城被圍困,以防醬不夠用。像背誦刻板文章,每天的回答都一字不錯。因此,不久便成為城中的笑料。 沒有誰稱他為奉行。 「買醬先生,今天外出了嗎?」 「是的,他又洋洋得意地走了。各地送來的醬已堆積如山,不知他究竟想囤積多少?」 「他一次囤積這麼多醬,是不是以後準備讓老爺作賣醬的生意。」 寧寧每當聽到這些閒言碎語,便有一種奇妙的感覺湧上心頭。家裡人也說他是買醬的,……濃姬說這匹馬可以買,信長則叫他猴子。總覺得藤吉郎在這個世上是個奇怪的人物。 然而,就是這個騎著馬得意洋洋的買醬先生,拜託寧寧一件意想不到的事,那是里院的櫻花幾乎全部開放的某一天。 「八重小姐,今晚九時,拿著這個包袱到城的後面不淨門附近來一下可以嗎?有事請你轉告夫人。」 包袱好像是一兩件衣服。因為他說有事轉告夫人,當然不好拒絕。到底是為甚麼呢?不淨門只有押送犯人、流放人員、運送死刑犯屍體時才開門…… 寧寧疑惑不解,等到天黑,悄悄地來到約定地點。 寧寧穿過鮮花盛開的櫻樹,走近不淨門,在月光下,這一帶仍然一片淒涼的景色。 (究竟是誰來取這個包裹呢?) 寧寧悄悄地靠近粗大的柯樹蔭下,嚇得直打哆嗦。 一個完全意想不到的人,以出乎意料的裝扮出現在眼前。此人是前田犬千代,……前田犬千代還背著一個人。當寧寧搞清犬千代背著的人是未婚妻阿松時,不由得目瞪口呆。阿松還完全是個孩子。 (犬千代先生和阿松要私奔……藤吉郎是想讓我來送行嗎?) 這時,寧寧發現又有一個人影,悄悄地溜過來。 肯定無疑是藤吉郎,為甚麼?為甚麼要在這種奇妙的地方,以奇怪的姿態相聚呢……? 月光照得大地一片白,周圍充滿令人疑懼的陰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