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郵存底 · 續廢郵存底
《續廢郵存底》上海文化出版社1937年1月初版。
原目收錄作品:《給一個廣東朋友》《給一個大學生》《給一個青年作家》《給一個詩人》等15篇。
一·給一個廣東朋友
××:得你路上來信,知道車子翻了三回,還不至於把頸脖扭斷,很覺快樂。單身一人,行動自由,冒點險吃苦頭,不至於為家中人擔心便見出兒女氣,實在令人羨慕。我們在這裡各事照常,學校遷動的計劃已成過去。目下大家對於空襲,已經成為習慣,警報響時,不過城外走走罷了。對於中日戰事前途,實在更加樂觀。惡鄰加於我們這個民族的憂患,分量雖然不輕,然而近二十年來(也可說是白話文運動以來),所產生的民族的氣概,一點自尊心和自信心,卻一定擔當得起這種憂患。所以「不久勝利」雖近於一個空話,「招架得住」業已表現於各種事實。既招架得住,爭取時間便成為我們勝負的關鍵。以目前情勢說來,樂觀是有理由的。一個朋友對於日本人的失敗,說得很有意思。朋友以為日本人的支那通,只懂中國唐宋時代的文學,民初軍閥時代的政治,中國方面較深一點的文學作品,所表現這個民族的偉大感情偉大思想,照例看不懂。較淺一點,如近二十年來的白話文,所煽起這個民族的熱情,表現這個民族進步的情形,也照例不明白。不懂中國古書,至多在附庸風雅上,見出一點小家子相。玩瓷器只知買均窯,玩繪畫只知重石恪、牧谿,還不算大失敗。至於不明白中國政治,處理中國事件,只學會用他本國流氓勾搭中國失意軍閥和油滑政客,以為可以得到成功,不能不大大摔一個跟頭。支那通把近代中國由於文學革命以後,將文學當成工具,從各方面運用,給國民的教育,保有多少潛力這一件事根本疏忽了,小動作是派一些日本兵送點小糖果給中國小孩,以為小孩子甜甜口就可以講親善。親善既不成功,於是到處搜尋神經不健全的老牌官僚,如王克敏、梁鴻志、×××、×××、×××,如汪精衛、褚民誼、殷汝耕,這裡放一個,成立個偽政府,那裡放一個,成立個委員會。滿以為穩紮穩打,極有把握。事實上就是政治上自以為本領過人的近衛,身材徒然高大可觀,行動卻實在十分拙劣可笑。看看向中國說的大話全說過了,中國還是不在乎。向世界各國說的大話也說過了,各國負責者和人民,倒好象只是微笑,惡意似的回答說:「你有力量征服中國,你儘管打呀!我們不干涉,看你打呀!」大話無結果,末了才把汪精衛當成中國式的傀儡,以為與東三省的滿洲傀儡放在身邊,恰好成為一對,可以左右提挈。也未嘗不明白汪精衛是什麼材料,上了台能起多大作用,只是如此一來,自己面子才下得去!愛小便宜是日本人的共通性情,近衛雖料到在軍事方面的「成功」已不可能,卻料不到在政治方面,還絕對要「失敗」。這失敗的原因,就是他不懂中國。即以本地情形來說,日本總以為從挑撥離間方式上,可以分化上層分子,從物價高漲上,可以擾亂動搖中層和下層分子。誰知挑撥離間的方法,用多了後實在毫無作用,物價高漲好了有業的下層,只苦到一部分中層薪水階級。然而在心理上反日,與日本決無妥協思想的,也就是這種中層分子。東西越貴大家生活也就越簡單,把戰爭看得單純而自然,打下去,忍受一切,在任何情形下,同日本決不合作。這隻看看在這裡幾個大學的狀況,也就可以明白。一個優秀圖書館員的薪給,不如資源委員會的門房,他忍受。一個學有專長教授的薪給,不如昆明市的堂倌和理髮師,他也忍受。使大家忍受的原因容易明白,「這就叫做戰爭!」大家是明白戰爭意義的。戰爭既是爭國格,爭民族人格,並爭取人類生存不可少的一個莊嚴名辭,即「正義」。這事從有知識的中層分子看來,當然是要無條件忍受下去的。你說的最近出的刊物,我見不著,內容如何也不明白。但據我估想,縱見著也不會如你那麼難受氣惱。有些人生活不得意,用「文化人」名義寄食於他所看不起的人籬下,牢騷滿腹,既無勇氣向腐敗者攻擊,又無知識向社會或歷史算一算賬,無事可作,到末了自然只好在小刊物上,向同行中名氣較大的為人注意較多的發發牢騷。一面算是站在「愛真理」一面,一面且自以為「偉大」起來。寫作的情緒既如此,文章不高明,態度又欠佳,事情都極其自然,並不足奇。如你說的某某作家,和在那刊物上寫雜感的作家。既只能寫點這種文章,即罵到頭上,我還覺得可以同情,不會生氣!你歡喜讀曹植詩,詩有斷句曰:「巢許讓天下,商賈爭一錢」,是非義利,取捨不同如此。讀書人在知識教養上,在做人見解上,也正有相同情形。有些人所思所慮,或在這個民族將來的命運,有些人卻只為個人出點小風頭便已得到滿足。有些人拿筆寫作,為理解人生,表現人生,有些人寫作目的,又只在泄泄私怨。我們對於「文學」與「人生」看法,和別一部分人雖無是非可分,無高下可分,然而卻實在有點「不同」。這不同從短短時間論辯上糾纏,了無意義,不會有何結果,若從一個人十年八年工作成績的表現上看看,情況就很容易明白。歷史是一條其長無盡的鏈索,每個人多少必讀過一點過去歷史,同時多少也必然願意自己成為將來歷史。若只是成天與二三似通非通的「文化人」在小刊物上打筆仗,各執一是,如《呂氏春秋》說的妄人爭年故事,兩人爭年,以最後歇口的為勝,未免太小覷自己生命了。既知道多少吃「文化人」飯的腳色,都似通非通,所以應當將注意點放遠一點,獎譽既不以為意,詆毀更不以為意。要緊處或許還是把生命看得莊嚴一點,思索向深處走,多讀些書,多明白些事情,了解人之所以為人,從生物學上說來,不過是一個比較複雜的動物,雖複雜依然脫不了受自然限制。因新陳代謝,只有一個短短的時期得生存到陽光下。然而從人類發展史上看來,這生物也就相當古怪。近百年來知識的堆積,工具的運用,已產生不少奇蹟,能明白人之所以為人獸性與神性的兩方面,就一定會好好的來活個幾十年,不至於同蟲蟻一樣了。世界上照例必有些愚妄人樂於在地下爬,以為手足同時貼地走動時最方便,姿勢又最美觀。我們自己若知道必須站起才象個人,尤其是站起來後兩隻手方可好好使用到各種工作方面去,世界才有個更好的明日,我們應當自己振作,凡事從自己起始。想征服人類的愚妄,是必需先從戰勝自己一切弱點開始,方有結論的。流金已到洛陽,事情大致還好。之琳已入聯大教書,學生不少。然而每每看到三百學生在一大課堂學經濟學、成本會計時,相形之下不免令人痛苦。多數優秀頭腦,都有成為人格上近視眼的可能,為抽象法幣與具體法幣弄得頭昏昏的,在一種找個人出路實際主義下混生活,使我們感覺到,一種高尚勇敢的情緒,如弄文學的向一個人類莊嚴道德原則追求的興趣或勇氣,如何稀有而可貴!不要發小牢騷,好好結實硬扎活下去。生活上小不得意必需忍受,正因為整個國家就在一種忍受中,希望有個更好的明日!近年來「廣東精神」成為一個習見的名辭,表示這個名辭的意義,常用到學生打架一方面,未免可惜。真正廣東精神,應當是華僑向外求發展爭生存的生命擴張性與堅韌性。所以在學校打架,我不希望你成為一個鬥士,但在讀書與做人方面,卻希望你好好利用廣東精神。
一九四〇年十二月
二·給一個大學生
××同學:從鄉下回城,見你來信,信中提及同命運奮鬥掙扎情形,我很明白。因為我認識許多許多這種想用赤手空拳來同這個社會作戰的朋友。廿年來許多人在沉默中倒下了,腐了,爛了,可是新的理想將依然在年青的心中發酵。我相信你是能夠成就所要成就那個事業的。你由學生變成起碼公務員,轉入警校,軍校,到現在又轉入聯大文學院,你的勇敢的盼望,就證明你能從艱難奮鬥中創造你自己。我是個過來人,總覺得生存是每個人的權利,好好生存又近於人的義務,因此有許多日子寄身在各個小小機關中,半軍半匪隊伍中,不管生活如何困難,做人向上的氣概照例不失去。有一時吃的住的毫無辦法,每到他人吃飯時,就撞去湊數,晚上睡到燒火處或軍械處成捆軍服上面,還常被人逐罵。可是雖然如此,我白天還依然精神很好,興致很好,做一切事都充滿生氣。一個人真要好好活下去,總是有辦法的。個人出路並不困難,可怕的倒是生活壓力一去,有了小小出路以後的墮落。你如今既考上了大學,希望為了作人的氣概,也能好好的忍受這四年的生活壓迫和人事訓練。我極羨慕尊敬以個人能力用大學來教育自己的小朋友。因為各人長處不一致,大學課系多由學有專長的人主持,年青人在學校求進步容易有進步。且知識發展平均,對少數特殊天才言,也許近於損失,為國家進步言,實在很有意義。盼望你能明白國家的需要和生命的莊嚴,在任何情形下都不氣餒不灰心。「建國」和「做人」兩個名詞,原本就包含一種長時期的掙扎與苦戰,承認這個事實的朋友多,各在不同情形中努力,到某一時,且會聯合起來,用一個更勇敢更莊重方式去接近社會,處理事實,解決問題的。……多看點好書,莫把有限精力耗費到對人疑忌或小小爭持方面去。莫以為生活窮是最可怕的事情。莫以為一切成就都靠「天才」,苦幹並無意義。這世界一切形成多決定於人的「意志」,並非「偶然」,亦無「僥倖」可言。對自己儘管苛刻,征服自己一切弱點,正是一個人偉大的起始。
一九四〇年二月三日,昆明
三·給一個青年作家
××:得信並文章三篇,文轉香港。有新作寄我可為想法安排。你讀書不算多,最好將必要功課補習一年,考入大學,多學點,多知道一點,對你將來發展大有關係。如實在不能繼續讀書,正好趁此時隨軍隊到前線去討一兩年經驗,多知道一些中國目前種種,數千萬人民轉徙流離,近百萬壯丁在炮火中掙扎方式。如此一來,也可寫出一些比較有意義作品。若照目前情形拖下去,文章雖有了出路,可不是辦法。用一個空頭作家名分留在家中過日子,見聞有限,生命易枯竭,生活就墮落。你年齡正是必需用「事實」訓練「身體」和「精神」好將人格擴大的年齡。看機會許可,或向書本中鑽,或向社會中滾,都比坐下來看看流行雜誌,寫點不三不四文章好。文章有深有淺,有好有壞,大作品不能憑空產生,得作知識和經驗上的準備。希望你認真一點,把這份工作也看得莊嚴一點,來好好苦幹一番!孩子氣能節制節制,向人類遠景凝眸,會多看出些東西。不要怕生活變動,不要擔心新環境難適應。世界是成天在變動中!不要怕困難,想活得象個人,生存本來就是極艱辛的。更不必怕危險,一個男子應當有冒險雄心與大志!你讀過《鄧肯自傳》,稱讚她文字矯健而又富於情感。一個女人尚能憑幻想把生命帶到偉大成效上去發展,何況一個二十二歲的男孩子。
一九四〇年二月三日,昆明
四·給一個詩人
××兄:文章看過後,據個人私見說來,覺得不發表較好。你所見到的正是社會最普通現象。目前至少有上百組織,無不同樣虛有其表。若循名責實,近於少見多怪。你對於他們希望太大,由於你生活不離學校,學校以外機關的內容,通不明白。我以為假若對這類空頭作家失望了,不應當對一切人失望,也許還得鼓勵另外人來認真苦幹一番。社會進步既不是二三裝幌子長於巧佞的「文化人」可以弄好,就一定要有人永遠對一切有益於人的「工作」或「理想」,用熱心與善意幫助他進行。從近三十年來的「過去」看看,我們就會相信社會各方面是在進步中,尤以民族「自信心」和「自尊心」的建立,從各方面表現得很好。進步的情形也看得出。凡為人小有才嚷嚷鬧鬧的,近於裝點場面,與真實進步無關。個人雖因緣時會或為名流,為政客,為委員,領導這個,辦理那個,事實上只作成了一件事,即他個人生活終日放在赴宴開會習慣中,覺得平常而自然。凡不聲不響埋頭努力他們專門工作,關心這個民族發展,幫助這個民族發展的,由於工作態度的樸實,而又堅韌持久,照例影響較大,成績較多。「改善」一切若果是我們每個人的責任,文學運動應當在「實事求是」一方面,我們很可以先建設一個誠實樸重的作人態度,在個人工作上弄出一些成績,再用一個比較寬容的熱心態度,促進社會明天有個新文運出現。各樣好事都需要去作,正因為這是一個民族向上掙扎的主力。不要說灰心,我們活到當前情形中,既想要有個更好的明天,「灰心」兩個字對我們不合用!
一九四〇年二月三十日,昆明
五·給一個中學教員
××先生:來信謝謝。關於思想問題,因個人讀書不多,似乎不能提出如何明智圓通意見,作為參考。惟就個人所見來說,讀書多應當不是壞事。讀書雜更不會有不良作用。先生說讀書太多,反入迷途,恐系指僅僅讀習某一類書而言。讀書性質窄,容易閉塞。尤其是所讀的若大部分是純理性觀念符號的書,常常不可免與「人生」有較大距離,難得調整,易有衝突。如談「真偽」,名詞意謂與人事情形即不相干。「文學」和「政治」門類不同,真偽意義又因之完全不同。問題也許不在求「同」,倒在明白那不同的原因,承認那個不同。
至於穩定生命,使不為一切現象困惑,一個二十五歲的男子,他若身心健全,發育正常,所需要的也許並不一定是何等抽象觀念,只是同樣一個生物,一個與他雖同而不同的生物——一個女人!你所謂無聊煩悶,表面上是腦子中的書本作祟,事實上居多倒是生理上求發展受壓抑結果。你要的並非抽象「真理」,它的名字應當叫「戀愛」。正因為任何一本書都不能如一個女人的愛情,更容易在廿五歲左右男子心中產生「真理」的作用。這可謂自然之巧,使每個人生命成熟時,求發展居於第一位。儼若上帝派定,他需要愛人,也需要被人愛,從愛中生兒育女,方能完成生物的任務。人要抽象觀念穩定生命,恐得在三十歲以後,已由人事方面證實一部分生命意義後。或因精力耗損,或為現象困縛,有所不足,無法彌補,方用得著抽象觀念,貼近它,依附它,信仰它,可望得到安定,覺得活下去合理。這恰恰又證明自然之巧的另一面。自然先要每一個人如一般生物,盡種族義務,盡過這種義務後,若照一般生物原則,即將死去。有的生物在求偶後雖還活著,亦若事無可為,只等待周期性生活的回覆,再來服務。人似乎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生物,因此活到某一時,即不免感覺生存的空虛和厭倦。然而婦孺養育還得男子。婦女生育後,將對於男子獨占情緒轉移到孩子方面去,男子情緒從女人方面釋放,因此方得自由思索的機會,這自由思索的結果,於是產生人類文化與文明。且產生若干凝固觀念,來穩定生命,肯定生存。沒有文字以前,這些觀念即包含在傳說神話中,反應人之所以為人,必需有一種或許多種抽象原則,方能滿有興趣的活下去。有文字以後,產生了書本,更增加抽象原則的應用。這原則不僅人能夠從「當前」「過去」得到生存的意義,且可從「未來」得到生存的信心,為一個未知的未來,耐心忍受不幸與犧牲(除非萬不得已,生活雖極厭倦,也決不自殺的)。這種自然安排之「巧」,實在不是偶然的。若承認這種事實,你就會明白你目前決不會如你所形容的發瘋自殺了。你說讀書太多,反而轉入迷途。假定真是看書太多,想從一本書中所說的「真理」來統一調和其他各書中的矛盾,你需要的書,或者得從另外一方面去找尋,必不是哲學報告論文。一本《性心理學》或《情緒衛生》,一本《安娜小史》或《人心》,都可能對你有些幫助。因為這些書討論到的是「人」,是在你這樣年齡生活所不明白卻亟於想要明白的種種人事問題。若讀過這種書後,肯老老實實承認,就是那麼一本或十本書也依然無助於你,你的無聊的確是生命發展壓抑,需要解除,最好還是放下一切書本去結婚或戀愛,在一個女人情分得失上耗費你的精力和想像,並證實生命存在更生物的一面。若這麼辦機會又不可能,那就得承認你所傾倒的那個外國作家提供的意見,讓生命力「轉化」或「升華」,說的相當有道理。用文學藝術培養陶冶你的情感,與自然景物接近,可產生轉化作用。愛一切抽象造形的美,用這種愛去有所製作,可產生升華作用。兩者都能平衡調整你目前的紛亂和不安,但是也能引起你生活願望限制後更大的紛亂和不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可為註腳。關於這問題你若覺得還有興趣,肯從一個較新觀點去研究研究有形「個人」和無形「文化」,我以為看書多而雜,正是你的幸運。即如說你想多認識你自己,也許就值得你去擴大看書的範圍,用文學藝術和近代生物學心理學所提供的知識奠基,來分析,來追究,方有望有些較新的發現!這種發現的結果,並不能使你活得比當前「快樂」,不過一定活得比當前「合理」。
一九四〇年四月十五日,昆明
六·給一個軍人
××:得你信謝謝。相隔一年,你來信我還是不大看得懂,所以回信真不知說什麼好。你看過《戰國策》,怎麼會把我和陳銓先生主張並提?怎麼會以為我是和他同在讚美超人英雄?我只記得陳先生寫了篇《論英雄崇拜》,我寫了篇文章駁他,把我和他並提,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在小刊物上寫雜感時的技巧,與事實是完全不相符的,你如有機會翻《戰國策》也就會明白,不至於同意雜感家胡扯了。你有興趣看我的書,正不妨看看習作選序文,《邊城》題記,《廢郵存底》,《燭虛》,我有些關於寫作的意見,或者可幫助你讀我作品時參考。《從文習作選》,《邊城》,《八駿圖》,《湘西》,《湘行散記》,《長河》……這些作品雖還是習作,讀來似乎不會給人十分惡劣印象,也不至於使人墮落的。去年不勸你讀我的文章,只因為我把它看成「習作」,覺得不值得向一個陌生讀者推薦,這正是一個鄉下人老實打算。照近十餘年來一般習慣,是「搶讀者」,或用各種方式為有權有勢者捧場湊趣搶大讀者,或用另外一種方法搶小讀者,我興趣不在此。一時之間讀者有無是件小事。我的理想是慢慢的寫,慢慢的求進步,目前無讀者,無出路,不足介意。我卻希望好好寫三十年,到二十世紀末還有讀者。讀者如不能從我作品取得做人氣概,至少還可望從我作品中取得一點做文章技巧。如果文學運動的意義,是要用作品燃燒起這個民族更年青一輩的情感,增加他在憂患中的抵抗力,增加一點活力,據我私意,若照當前一些文學掮客搶群眾的方法,是不會有真正成就的。他得有好作品,方可望辦到!要有好作品就要作家耐得住寂寞,用一個比較誠實素樸的態度來從事工作,三十年還只是個假定,事實上是應當終生努力,到死為止的。好的文學作品應當具有教育第一流政治家的能力,可是如今一部分作家,卻只打量從第三流政客下討生活。我的意見受許多人批評,以為不切實際,也是極自然了!你還年青,從文章上就可看出很聰明,如從事這個工作,盼望你有個雄心和遠志,來老老實實準備干幾十年。這也正是一種戰爭,雖不見斷頭流血,困難處說不定比軍隊中炮火對敵還需要精力和勇氣!因為看得遠,你的工作方式工作態度,都可能成為一般人的笑話,且工作成績,也未必能與普通社會價值相合。但加上個「時間」,總可望得到明日社會認可,且得到真正多數愛重的。拋棄當前,為的是要有個更好的明天。這個「明天」說不定作家自己是看不到了的,可是這不妨事!你若明白從五四以來,幾個作家能有以自見,是在如何困難中與習氣環境奮鬥,就會覺得這時節在我們通信中,勸你好好努力的意義了。誠誠實實的「學」,在一切失敗中去討「經驗」,在任何困難中莫「灰心喪氣」,是我們這個民族明天翻身唯一的希望。這不是一個人的事,是中國所有年青人的事。這不止是我的理想,還是我的信仰。你在軍隊中若什麼都學不得,至少還可望學得知道,當前許多事許多人還不夠好,甚至很不象樣!既然是人的事情,只要有人肯求好,就可望從努力中慢慢轉好。求好向上不是讀什麼指南,應當是就機會所許可讀許許多多書!單獨讀書不濟事,還要有氣概去做人,做一個精力彌滿,不畏艱難,勇敢誠實的人!
沈從文五月二十三
七·學習寫作
××先生:××兄轉來你的信和文章,我已收到。文章我想帶下鄉去看,再告你讀後感。關於升學事,我覺得對「寫作」用處並不多。因照目前大學制度和傳統習慣,國文系學的大部分是考證研究,重在章句訓詁,基本知識的獲得,連欣賞古典都談不上,哪能說到寫作。這裡雖照北方傳統,學校中有那麼一課,照教育部規定,還得必修六個學分,名叫「各體文習作」,其實是和「寫作」不相干的,應個景兒罷了。寫作在大學校認為「學術」,去事實還遠,聯大這個課程,就中有四個學分由我擔任,計二年級選兩學分,三四年級選兩學分,可是我能夠作到的事,還不過是為全班學生中三兩個真有寫作興趣的朋友打打氣而已。我可教的只是解釋近二十年來作家使用這個工具的「過去」,有了些什麼成就,經過些什麼掙扎,戰勝了多少困難,給肯繼續拿筆的一點勇氣和信心。涉於寫作技術問題,只要改改卷子,這種事與真正寫作實隔一層,是不會對同學有何特別好處的。我對於這個問題的看法,總以為需要許多人肯在這個工作上將「生命來投資」,超越大學校的「學術」價值,和社會上流行的「文化」價值,從一個謙虛而謹慎學習並試驗態度上,寫個三十年,不問成敗得失寫個三四十年,再讓時間來檢選,方可望看得出誰有貢獻,有作用,能給新中國文學史留點比較象樣的東西。若是真有值得可學處,就只是這種老實態度,和這點書呆子看法,別的其實是不足道的!所以你如為別的理想升學,我贊同你考。如為寫作理想,還是不用升學好。如打量寫作,與其升學,把自己關在一個窄窄學校中,學些空空洞洞的東西,倒不如想辦法將生活改成為一個「新聞記者」,從社會那本大書來好好的學一學人生,看看生命有多少形式,生活有多少形式。一面翻讀這本大書,到處去跑,跑到各式各樣不同社會生活中明白一切,戀愛,發瘋,冒險,……一面掉轉頭來再又去拚命讀各種各樣的書,用文字寫來的書,兩相對照一下,「人生」究竟是怎麼回事,實際與抽象相去多遠。明白較多後,再又不怕失敗來寫各式各樣文章,換言之,即好好的有計畫的來使用這個短促生命!(你不用也是留不住的!)永遠不灰心,永遠充滿熱情去生活、讀書、寫作,三五年後一成習慣,你就會從這個習慣看出自己生命的力量,對生存自信心工作自信心增加了不少,所等待的便只是用成績去和社會對面和歷史對面了。這也正是一種戰爭!因為說來容易作來並不十分容易的。說不定步步都有障礙,要通過多少人事辛酸,慢慢的修正自己弱點,培養那個忍受力,適應力,以及腦子的張力(為哀樂得失而不可免的興奮與挫折),且慢慢讓時間取去你那點青春生命之火。經過這個試驗,於是你生命接近成熟了,情感比較穩定了,腦子可以自由運用,一支筆更容易為腦子而運用了,你會在寫作上得到另外一種快樂,一點信心,即如何用人事為題目,來寫二十世紀新的「經典」的快樂和信心。你將自然而然超越了普通人的習慣心與眼,來認識一切現象,解釋一切現象,而且在作品中注入一點什麼,或者是對人生的悲憫,或者是人生的夢。總而言之,你的作品可能慢慢的成為讀者經典,不拘用的是娛樂方式或教育方式,都能使他生命「深」一點,也可能使他生存「強」一點。引起他的煩亂,不安於「當前」,對「未來」有所傾心。激發他「向上」「向前」「向不可知」注意,煽起他重新做人的興趣和勇氣。……如此或如彼,總決不會使一個讀者因此而墮落的!寫戀愛或寫戰爭,寫他人或你自己,內容儘管不同,卻將發生同一影響,引帶此一時或彼一時讀者體會到生命更莊嚴的意義,即「神在生命本體中」。兩千年來經典的形式,多用格言來表現抽象原則。這些經典或已失去了意義,或已不合應用。明日的新的經典,既為人而預備,很可能是要用「人事」來作說明的。這種文學觀如果在當前別人看來是「笑話」,在一個作者,卻應當把它當成一種「信仰」。你自己不缺少這種信仰,才可望將作品浸透讀者的情感,使讀者得到另外一種信仰,「一切奇蹟都出於神,這由於我們過去的無知。新的奇蹟出於人,國家重建社會重造全在乎人的意志。」
一九四二年六月三日
八·職業與事業
××:謝謝來信並附寄長詩。我不懂新詩,目下新詩標準既不一致,仿佛極聰明的人和極低能的人都在寫新詩,都能寫新詩,文字符號共通性越來越少,作者自得其樂情形卻越來越多,所以我再不敢充內行說出好壞。又覺得一個人寫作的動力,應當自內而發,若靠刊載露面來支持,興趣恐難持久,因此把長詩寄回,望還給那朋友。若他歡喜寫詩,據個人私意,從徐志摩、聞一多、朱湘、陳夢家、戴望舒、何其芳各人作品折衷,大致不會受壞影響。這些人作品雖不什麼「新」,卻比較「深」,且很可能比並世其他作品經久些。
銀行事既與你性情相宜,生活穩定,又不太累,聽人說跑警報還有錢,做下去自然甚好。(你讀朋友來信,莫總想到是被諷刺,事實上是不會有的。除非是個病人,就不會成天在諷刺人中討生活的。這隻看看那些努力「學諷刺」充戰士的人寫的文章,就可知道。凡裝作有思想來寫小品文的,末了還是既無文章又無思想,事實已為證明。)在職業選擇上,因為各人有各人的生活理想和生活方式,從比較廣泛點看去,這其間並無是非,只有不同。稍微明理懂事一點的人,都必然尊重這點不同,何況是熟朋友。人太熟,在書信上間或說說作人做事意見,措詞直率顯得唐突處,決不會有三回以上的。你以為被諷刺,或許是初到銀行,生活與習慣已不相同,心情卻保留一些舊的東西,所以人一說話即感覺受諷刺。日子久些,自然就能適應現狀了。既在銀行服務,主要應當是對本分上事盡職,此外再去學些有關會計經濟高深知識,才是向上,或作些無害於事的消遣,費去多餘時間,才能夠安於職務。向上是常態。不大爭氣的從業員,照一般習慣玩玩牌唱唱京戲,大家吃吃喝喝,年終分幾個月紅利時,就把它投資到什麼小生意上去,所思所願不出職業範圍,也可算是常態。或不甘心同流合污,尚保留一點學生習氣,把剩餘金錢買點書來讀,也還近於常態。至若有計畫逃避到比多數中國人還舒服安適環境裡,活在最不需要腦子的事務上,卻打算作最需要用腦子單獨與人生對面的工作,想像體會一切變動中國民的苦難生活,抽出觀念,編排故事來表現它,這似乎是變態。因為如此一來,結果不是把業務弄糟,就是把當前中國人的痛苦掙扎,與未來中國人的理想,弄得歪歪曲曲。你不改業,我還希望你用頭腦來與生活奮鬥,以為也許可做些別人做不了的事。你一改業,我除了盼望你好好服務,好好過日子,別的什麼全不想說了。寫作不是「職業」,卻是一種「事業」。這事業若包含一種國家重造的理想,與一切現有保守腐敗勢力的觀念組織,都必然發生衝突,工作沉重與艱苦,就不是戀戀於職業上生活安定的人能辦得好的!
你現在既安於當前職業,難道還不明白寫作「用心」的方式,與銀行職務需要完全不同?古人說「心不二用」,為的是恐怕兩不討好,所以我覺得普通銀行從業員,拿筆是不必需的。我雖不入銀行,倒很尊重在銀行忠於職務又肯向上的人,也不十分討嫌只知照習慣吃得飽飽的養得胖胖的生活下來不大用腦子的人,並不一定要他會寫小說。若一面安於當前生活,一面只想輕輕鬆鬆來寫作,那寫作等於「玩票」,玩票態度照例是要有人捧場,才高興作下去,唱不好就會歇手的。過去二十年多數女作家的忽起忽落,工作難以為繼,就吃的是玩票的虧。用心不專不深,成就即有限,對自己言還好玩,對整個文學運動言,實在可有可無。寫作是要有信心,有熱誠,不計功利,不問成敗,正義感特彆強,對人生充滿悲憫博大同情,而又能堅持到死去乾的一分莊嚴工作。不特玩票的方式難見好,即熱心從事,有點功利思想和投機打算攙雜其間,如目前二三子文化人的生活方式,也未必有好成績留得下來。實在說,寫作是一種相當沉悶又不能從任何報酬取償的事業。他努力於新的經典的產生,卻必需把整個生命放上去。一個人體力神經都有個限度,一認真,便常常不知不覺要超過這個限度去使用,心情狀態很可能就將失去平常人過日子的平衡。由於對人生哀樂民族發展看得遠,想得深,作品更容易被普通社會抵制,或壓迫,一時間得不到讀者認可。談不上作品成功,也難安於一般生活方式。試想想,一個以站銀行櫃檯認為生活有保障的大學生,哪能用生命投資到這種冒險事業上?我承認文學運動要有一點生氣。是需要從五年來寄食在都會中那些「文化人」以外想辦法的。十年前我就提出這個理想,以為新的作家,不能對「職業作家」寄託更大希望,必就一切從業員方面來培養,方可望有大作品產生。可是當前寄生在銀行中,習慣於「生活穩定」打算的人,實不必學使用這支筆來思索「人」事,編排人事。只因為人在溫室中長大,是不能談戶外氣候寒暖與人生意義的!我並不反對人來拚命寫作,可不鼓勵一切銀行職員都來「玩票」。歡喜玩票的,唱京戲比寫文章方便得多。因為可以參加彩排,又不至於使腦子混亂,不安於職位。在習慣上雖把寫作看得莊嚴,可是流行風氣也就可能使它變得異常猥褻卑污,作家從「說教者」「經典製作者」「思想家」身分,變而為「白相人」和「小打手」,「清客」和「混混」。這隻看在各大都市中,單純為裝場面而有。一生一世從不會也無可望寫一個象樣作品的人,還無礙於作一個「文化人」,從從容容過日子下去,就可知道這件事的另一面是什麼了。如再加上一批不三不四的票友,文學運動的墮落,恐更難希望有個轉機。
凡事得於此則失於彼,兼顧並及不可能的。作家埋頭努力的,就不大習慣於參加宴會,如朋友巴金你便知道。若你想一面在銀行得食,一面從寫作找尋生命意義,這是故事上一個婦人「東食西宿」的婚姻觀,世界上也正有這種女人繼續存在,說明這種半解放的人生觀實出於情感混亂。如象有些女人,永遠用「某夫人」「某小姐」身份在社會上露面,做那個「婦女解放運動」一樣。本身生活和理想,兩相對照,才真是最辛辣的諷刺。可是這些女人自己卻照例不覺得的。
一株在溫室中培養長大的花木,能在一定溫度下好好開花,也就有它生命本身光輝動人的一面,即無作梁作棟的價值,還依然不失去美的價值。女人或男子中,也有不用腦子思索,一輩子還活得上好的人,實不必要一面想一面活才動人!想不深,活得又懨懨無生氣,目下這種年青人已夠多了,凡自願加上去的,我們得放棄了他,任他怎麼方式活下去都無礙於事。值得注意的是另外一群,男的或女的更年青的那個多數,在國家各事都需要人時,他們能把「生活穩定」當成一種羞辱,去在各種無保障待開發的事業里冒險,忍受當前一個中國人應有的苦難,從學習討進步,將來成為專家,成為統治者或領導者。因為自己在生活經驗上有了免疫性,能抵抗得住憂患來臨支持「好好做個中國人」的信心,更能設法擴大這點信心到更年青一輩青年生命中去。
這點教育這點做人力量是從詩中可以取得的,只看一個人如何去讀詩擴大他的生命幻想而定!我有個姓劉的朋友,十五年前也讀詩也寫詩,寫給什么女孩子的信時,必在信簽上加點極好聞的香水,房中相框中必有些好看的乾花枯草,或一個小蝴蝶,代表一個女孩子的情感和印象。秋天來時書架上必插點楓葉和蘆花,增加一點蕭瑟,也等於在心上裝飾一點蕭瑟。自己衣冠翩翩,日子過得又快樂又憂鬱,恰恰如故事上「多情人」一樣。可是也許是有這麼一回,真的詩擴大了他生命的幻想,忽然從楓葉蝴蝶去研究生物,十五年後成了一個專家,還依然用「詩」給他的超功利思想,為研究小小白蠟蟲,在西南數省徒步走了六七千里路。這才是寫詩、學詩、真正懂詩的人!
九·給一個在芒市服務的小學教員
季豪先生:謝謝你遠道來信,對這裡人生活關心。昆明市區雖一再被炸,城中房屋毀去很多,讀書教書的熟人精神都還好。上次學校被炸時有幾個同事險被活埋,有些同學住處全毀掉,第二天還是照樣上課。芒市應當快到××了。在我想像中,你們過的日子一定相當艱難沉悶,雖艱難沉悶,可並不頹唐。這就正是中國新生的一閃光。在各樣職務各樣生活中,我到處都碰到這種可敬可愛好朋友:一面就他的耳聞目睹,知道國內許多使人痛苦的事情,一面卻在糟啜醨人群里,獨自對國家遠景傾心,做人誠樸而堅實,與流俗習慣奮鬥。這也正是一種戰爭!雖免去斷頸流血,能持久不懈,真不容易!你要書看,過不久當為你想法寄些來。這裡書已越來越稀少,不大容易得到了。一折八扣的選本賣到十二元一本。著作者即無能力買自己的書,正是必然的事。負責方面對這件事無計劃,商人又唯利是圖,因此市面上流行的當然不是書籍,多是日用品和不必要奢侈品。半年來市面不同處,只是多了許多小吃食店和小茶館,其次是大小雜貨店都可購買撲克牌,古人說,「見微知著」,從這兩樣東西你可想見留在這個都市中的人,一定有很多是用吃點心喝茶方式消耗他每天的有用生命的。多數人在某種閒散生活上,不必用腦子,因之養成用胃的習慣,聊以解嘲的說,這習慣自然已可以說是在繁榮都市,且當真繁榮了都市了。錢多事少的辦事員,和某種暴發戶,自然還有更多稀奇古怪開心取樂的方法,一言難盡。至於知識階級,教授中如所傳聞的艱苦窘迫,過日子如「黔婁先生」,家中孩子吃燒餅必需限制數量的固大有其人。然而活下來莫名其妙,過日子從從容容,把玩撲克牌當成一種高尚娛樂,消磨他有涯之生的,恐怕也容易見到。看他們在公共地方(有時說不定還是他們的研究機關),異常興奮旁若無人的玩牌神情,總令人十分痛苦。這些人所過的日子,去腐爛墮落只相差一間,與你所羨慕尊敬的人格,實在相去太遠了。對他們你應當把「羨慕」變成「輕蔑」,「尊敬」變成「憐憫」。這些人間或寫點文章,告你們這樣那樣,也不過騙些零用錢花花罷了。事實上他們真正的興趣,是在麻雀牌或撲克牌上頭的。把他們所追求的低級娛樂和你們在邊地服務所追求的崇高理想對照,不僅你們人格偉大得多,生命顯然也莊嚴得多!這些人到外國去讀的雖是第一流書籍,生活方法卻常常學第三四流式樣,你對於他們的「迷信」,正說明你對自己工作還缺少「自信」。這種人對當前中國憂患毫不關心處,說來有時竟到令人驚異程度,原因也簡單明白,這些人在歐美可作一良好公民,在中國便近於一個廢料。
你不要因為職務卑微就感到自卑,不要因為事情平凡就感到自輕。國家正在苦難中掙扎,凡有做一個中國國民良心和氣概的人,總都明白要國家從困難中翻身,得忍受個人那一份不可免的犧牲,雖事事受挫折,卻不喪氣,不灰心,更不取巧為個人出路擔心或分心。一定明白個人出路得失問題小,民族興衰國家存亡問題大。個人生活好,對國家存亡必充滿熱忱,個人生活不好,也不會消沉墮落,便把自己縮小成為一個零,無所謂的混下去。他只要活下來一天,就總得象個活人。是活人,就不會無所謂的活下去!有些人甘心為虎作倀認賊為父,不知羞恥的在淪陷區作這樣那樣,即由於活下來那點「無所謂」氣質抬了頭。然而凡是為虎作倀的,壞處分分明明,有目共睹,人所不齒。這些人若清夜自思,也不免覺得有愧於一個「人」字。至於另外一種讀書人,活下來對國家「無所謂」的人生觀,試稍稍注意一下他的影響,真未免可怕!我們戰爭工具一時不如人,打兩回敗仗,還不什麼要緊。若我們氣概不如人,前方戰事未失利,後方讀書人精神上即見出敗北趨勢,你想想看,這個國家明天怎麼辦。若知識階級中有一部分人,腦子極不健全,行為馬馬虎虎,這些人或當前在為人之師,或當前在作高級公務員,凡是他們所在處,就有麻雀牌或撲克牌。個人或受國家供養培植前後將近二十年,到這時感覺專門知識難與戰事相配合,好象戰爭只是五百萬人放槍放炮的粗事,與自己毫不相干,生命儼然無別的用處,就用花骨頭和花葉子來耗費它。你試想想看,這個國家明天當真怎麼辦。這種不振作現象,雖只是少數中的少數,也夠可怕了!很可惱的是,倘若有人提起這個問題時,這些抱定「無所謂」人生觀的讀書人,照例還會裝作灑脫、聰明而又痛苦不過的神情,「國家到這個樣子,全是過去的政治不良,不關我的事!我難受,我能幹什麼!我不玩牌將更難受!」或者且惱羞成怒,「你以為你一個人對國家特別熱忱?你去『愛國家』好!我玩牌並不犯法,比貪官污吏好得多!」於是一切照舊。「哀莫大於心死」,指的便是這些活人作死計的現象,在個人肉體受疾病摧殘或自然限制死去以前,先用懶惰自殺方式僵化那顆心,腐爛那顆心。更可怕的是這種觀念的特別傳染性。本來是少數,在三缺一的湊數情形中,即可漸漸成為多數。
你說的大學停辦消息,似不大可靠。不過如果國家最高負責方面,能察覺到大學教育,年來有專為銀行公司訓練小事務員趨勢,社會習氣又正影響到許多年青讀書人,以從大學畢業站銀行櫃檯為有出路,教書人且可能有百分之幾用極少熱忱教書做人,用極大熱忱去玩牌尋開心,在那裡等待戰事結束,等待自己生命結束,因此由國家設計,把大學停辦一二年,試一試用用大學生到另外一方面去,不管結果如何,至少可以試驗一下。目前從軍事專家觀點說來,國家組織難適應新的事變,人民知識又一時難運用新的工具,所以即把全國大學停辦,把大學生全部放進軍營,未必有助於整個戰爭。不過變一變讀書人生活方式,把長於玩牌的專家,通通送到社會各方面去見識見識,讓他們明白一下中國人當前是怎麼過日子,對明日建國,損失究竟少,成就實在多。大學若當真停辦若干部門,在你還能留在邊境服務時,實用不著擔心升不了學。你身邊有的是待你教育的更年青的一輩,得把這個民族近二十年來在侮辱和壓迫中掙扎,以及掙扎中逐漸恢復的自信心和自尊心,從各種方式注入到他們年青純潔的血里去,好讓他們明白,這個國家的明日,是需要更多的身心健全的年青人來努力,方可望有轉機的。打勝仗後想翻身,都得每個人把所有智慧和能力粘附到「國家」上面去,才有好結果的。你活下一天,就得好好的盡職,不幸倒下去,就騰出空地,讓更年青勇敢的小朋友填補上去。個人可死去,必死去,國家民族卻決不能滅亡,更不應該把四千年來祖先刈草焚林開闢出來的一片土地,和生息到這片土地上樸實耐勞的五萬萬人民,聽它斷送到少數民族敗類,和少數頑固、糊塗、自私、懦弱讀書人的消極頹廢行為中!想法把這個國家重造,若包含的是這個民族生活態度和思索方式的重造,據我想來,這件事絕非幾個做大官的用法令獎懲即可見功。目下無名分的個人,若真有做人的勇氣和雄心,似乎還未到事無可為束手待斃的時節。你當前工作雖十分卑微,工作意義卻實在重大。能堅忍強毅毫不含糊的去面對當前困難,縱不是與狡詐貪狠的敵人作戰,實儼然和「民族積習」「社會弱點」作戰。若能經受得住任何挫折,不逃避變質,永遠照所信所守支持下去,日月流轉,人事亦必然因之有新陳代謝,如此做事對國家有益無益未可知,然如此做人,總還象個「人」!「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三戶如何能亡秦?所以能亡秦,應當是這種做人的氣概,你想對不對?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昆明
十·給一個作家
××:我住昆明附近的鄉下,假中無事不常進城,因此寄××信件,十天半月方能見到。××已從香港逃到桂林,有機會演戲,大致還是要帶病上台演戲。凡事能熱心到「發瘋」程度,自然會有成就。只可惜好劇本並不多,導演難找尋,一個班子能通力合作更不容易,因此××走到各處,似乎都不大如意。不過她那點對事熱心處,還是令人欽佩。因為各種挫折失敗中,還能有信心和勇敢去支持理想,實在是少有的!一面受事實限制,一面要達到理想,一面還得應付人,比你我坐在家中關上門來寫小說,困難累人多了。
關於寫作事,我知道的極有限。近來看到許多並世作家寫的《創作指南》一類文章,尤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若照那個方式試驗,我想若派我完成任何作品都是不可能的。我雖寫了些小故事,只能說是習作,因為這個習作態度,所以容許自己用一支筆去「探險」,從各種方式上處理故事,組織情節,安排文字。且從就近著手,寫到湘西方面便也特別多。在種種試驗中,如有小小篇章能使讀者滿意,那成功是偶然的,如失敗,倒是當然!(為的是我從不就他人所謂成功路上走去,我有我自己的方向,自己的目的。)失敗時也不想護短,很希望慢慢的用筆捉得住文字,再用文字捉得住所要寫的問題,能寫些比較完美而有永久性的東西。就寫作願望說,我還真象有點俗氣,因為只想寫小故事,少的三五千字,至多也不過七八萬字。寫成後也並不需要並世異代批評家認為傑作,或千萬讀者莫名其妙讚美與愛好,只要一二規矩書店肯印行,並世百年內還常有幾十個會心讀者,能從我作品中仿佛得到一點什麼,快樂也好,痛苦也好,總之是已得到它,且為從別的作品所無從得到的,就已夠了。若說影響,能夠使少數又少數讀者,對於「人生」或生命看得寬一點,懂得多一點,體會得深刻一點,就很好了。能做到這樣,或許還要努力十年八年,方有希望,至於目前的成就,是算不得的!個人為才具性情所限制,對於工作理想打算得那麼小,一般人聽來或者覺得可笑,這是無礙於事的。個人所思所願雖極小,可並不對於別人偉大企圖菲薄。如茅盾寫《子夜》,一下筆即數十萬言,巴金連續若干長篇,過百萬言,以及此外並世諸作家所有良好表現,與在作品中所包含的高尚理想,我很尊重這種有分量的工作。並且還相信有些作家的成就,是應當受社會上各方面有見識的讀者,用一種比當前更關心的態度來尊重的。人各有所長,有所短,能忠於其事,忠於自己,才會有真正的成就。
你辦事想不十分忙,尚可讀書寫作。國家多憂患,一個人把書讀來讀去,有時必感到疲倦,覺得生命與歷史已游離,不相粘附。一個人寫來寫去,如停停筆看一看面前事事物物,恐也不免茫茫自失,會疑心自己一切工作,「究竟有何意義?」但儘管如此或如彼,這個民族遭遇困難掙扎方式的得失,和從痛苦經驗中如何將民族品德逐漸提高,全是需要文學來紀錄說明的!但一切抽象名詞都差不多已失去意義,具體事實又常常挫折到活下來的年青人信仰,並擾亂他們的情感時,在思想上能重新燃起年青人熱情和信心的,還是要有好的文學作品!好作品的產生,我們得承認,必須是奠基於作者人生知識的淵博和深至,以及忠於其事鍥而不捨那種素樸態度上。事情得許多人來努力,慢慢的會有個轉機的!
十一·給駐長沙一個炮隊小軍官
××:得你信,很久不回復。因為從附來相片看,實在想不起那麼一個胖胖的小軍官是誰。直到昨天,我這裡來了另外一個漂漂亮亮小軍官,他叫×××,剛從緬甸突圍走回,談起家鄉中年青人時,才知道你們是同街坊的小夥伴!我還以為田家儒園八一三駕坦克車在上海作戰,一直衝到楊樹浦江邊,車輛被燒後還能回來,算是家鄉小英雄模範。想不到同樣的小英雄還很多!
聞你叔叔升了團長,照他的為人說來,也許還應當升師長軍長。民國八年我和他在沅陵總爺巷一個小衙門裡作小事,他就有個軍官的派頭,大家又窮又髒精神可極好。現在輪到他來帶一千人和敵人作戰,自然應當更有精神的!他若升了軍長時,說不定我會到他身邊來作個「教練官」,這個位置一定比我在大學校還相宜。我的理想是要教教小軍官在炮火中那點「學習」精神,會讀會寫,每個人都還有升學陸大的遠志和雄心!這事情對你們說有些困難,我很明白,可是慢慢的努力總可作得到。日月江河還是時間做成的,人要向上就必然可戰勝環境。
你既然當炮手,若不是時時刻刻放炮,每天就很可抽出一點空閒來學許多不是放炮用的知識,或與放炮有關的高深知識。當年拿破崙也是個炮手,如不用腦子,不過永遠是個炮兵小軍官罷了。凡事無妨從小處著手。做人勇敢,做事認真,莫吃菸酒,更莫只顧吃肥肉。二十年前偉人多大胖子,到走路時自己搬不動自己身體,就特別被人敬畏,認為是天生福相福將。現代偉人可不同了一點,要能跑能跳才夠,太胖了是容易成為目標的!無事時能把字寫好,又敏捷又整齊,將來升學對你便有用處。我看不慣流行「偉人字」和美術字。還是應該讓張飛張宗昌寫偉人字,三腳貓藝術家寫美術字,你就為準備升學陸大來學寫「記筆記」,作戰時抄「報告」的普通字吧。
你說到裝備能增加士兵勇氣,一個新上戰場的兵士,頭上有頂鋼盔也許在勇氣和虛榮上都有點兒作用。至於一個現代軍官,單是頭上有鋼盔並不濟事,還要同時武裝那個腦子才夠格!鋼盔只能防備流彈,可並不能抵抗社會中流行愚蠢有毒的觀念和打算。流彈不可怕,隨時隨事可以發現的糊塗小氣才是最可怕東西!在軍隊中多有幾個錢,能用來買書讀,比買自來水筆或鑲金牙齒有意義多了。要能管自己,從小處又嚴又狠的來管自己,要學習,從各方面學習,這才象是個理想的軍官!
你羨慕「教授」,二十年前我和你爸爸一輩人,在軍隊中混日子,糊糊塗塗的玩下去,耽誤了正經事,所以才輪到如今不文不武的來在學校中教書。教授有什麼稀奇?我看到過一些專家教授,在五年戰爭中,受不住生活變動的試驗,精神萎靡,一切國家高尚理想,都隨同他個人生活的不穩定而失去,就只會用玩牌賭博消遣日子,唯一希望是等待和平回家。這種人目前過日子的方式,實在是不值得羨慕的!學術知識可尊重,正因為一般學術知識的發展,可表示這個民族的進步。至若知識與做人氣概脫了節,對國家前途無信心,對戰爭想逃避責任,這種人的知識,平時既造成了他過多的特權,戰爭時且作成他一種有傳染性的消極態度,在學校即使大學生受壞影響,在目前社會,真可說是毫無用處!為的是我們這個國家在患難中,想掙扎,想翻身,最需要的就是從大處看朝遠處想的做人氣概!知識階級有些不爭氣的,也有些特別值得敬重的。凡知自尊自重又永遠有青年精神,對個人工作十分認真,對目前環境挫折永不消極的,必然得到世人應有的尊敬。因為這也正是一種勇敢戰士!此外低能的,生性懶惰的人,工作成績拿不出手,在埋怨中頹廢下來,活得懨懨無生氣的,可說是精神上的敗北之士。即或會譸張為幻,逢迎投機謀個一官半職,在應景湊趣場合中也好象活得有聲有色,其實不過三五年,還不是原形畢露。正因為一切的逐漸進步,終會把這些人丑處和不中用處顯露的。
過去的人物,過去的希望打算,都應當隨同一去不返的時間,完全成為過去了。這回輪到你們來奮鬥作人,給歷史上見出一點奇蹟了。打了五年仗,年青人在炮火經驗當中,雖事事都見出可樂觀的徵兆,可是空洞樂觀並不能應付事實。事實是在一切職務上,國家設計上,抵抗敵人的火力或修正習慣上弱點,都需要萬千優秀青年來擔當分內事情。所以凡是一個有自尊心的中國人,就一定要好好的有計劃的來活幾十年。我們和敵人有形戰爭,也許三五年內因國際局勢轉好轉劣都可以告個結束。另外民族與民族間,卻有個永遠不能完結的無形戰爭。誰個民族能團結向上,誰就存在,且活得又自由又尊嚴;誰個民族懶散而不振作,誰就敗北,只合在奴隸身分中討生活。三十年來社會方面有人把事情稍微做得好一點,有點小小成績,就給了你們許多鼓勵,增加不少求生存求上進的勇氣和信心,你們假若一切作得更好些,對年青一輩豈不是有更大幫助?
凡事得慢慢來,「信仰」是要靠「韌性」來支持,不能單憑「衝動」表現。湖南人單純性急處於事實無補,只作成到處衝突精力抵消的機會。所謂湖南精神,若只「打仗」或「打架」,那未免太小了。我以為真的湖南精神應奠基於做人態度。要緊處是對工作理想在任何情形下都不放鬆。談改造尤其是能用耐心和勇氣去求實現。努力時永遠不灰心,學習中永遠不自滿,小小成功永遠不自驕,困難來臨永遠有辦法去克服戰勝。重視「人」而不迷信「神」。明白國家轉好,完全出於多數人的意志,大家只要有信心和勇氣。修正一切積習上的錯誤,自然免不了有犧牲,個人不幸在這種除舊布新的戰爭中毀去了時,就沉默死去,讓更年青更結實的填補上去。若經營的是一種新的職業事業,不幸破了產時,也如此不聲不響的,休息一會兒再想辦法重新做起。這才是我們所需要的「新湖南精神」!這點精神在長沙三次戰役中,新軍人方面已有了充分表現。我們還應當努力表現於其他各方面。我相信這是辦得到的!雲南局面雖緊而不緊。向緬邊前線補上去的部隊,士氣都很旺,相信可以把敵人打敗。在城市中傳述謠言的。多是發財太多或貪心不足的商人。有的想在謠言中走路,有的又想在謠言中發財,所以川湘兩地都傳說昆明有一時節已炸平,事實上近九個月來,就還不曾見日本飛機在市空上飛過。謠言說昆明人已跑光,事實上新來的人想找個住處即不容易。即以西南聯大一校而言,依然還有三千學生照常上課,照常比球,照常演戲,而且還有少數頑皮學生,照常為同學取綽號,象你那麼一個人,就會有人叫你做「迫擊炮彈」,恰恰如象別的什么女人應分叫作「航空母艦」一樣。他們日子過得相當苦,精神卻並不壞。使人苦惱的不是敵機敵人,倒是當地法幣過多,以及當局對於這種遊資的活動無從控制。雖有數萬萬遊資,只聞在有限現存貨物上轉手增加物價,從不曾有人用十萬塊錢到出版業上投資,增加多數人一點理性或知識。三十萬人口大城市,除了四家報館,只有一個定期刊物,還是從國家拿錢,帶點救濟性質敷衍下去,完全缺少學術上自由批評檢討的精神,儼然只為裝點場面而存在。比起桂林五十個印書的書店,五十種刊物向國內各處分布,二十家報館,供給本市需要,我們也就大略可以看出一點「有錢多也要會用」的情形來了。若不會用錢,在家庭或社會,是都只能造成一種不必要的紛亂,絲毫無補於實際的。隨同商業榮枯而流行的謠言,雖能增加一點生意人的財富,和神經不健全分子的悲觀(更增加他們用胡鬧消磨生命的理由),然而對明白責任且不失去做一個中國人的自尊心的年青人,是不會有多少作用的。這也正如傷風嗝食一類小病小痛,對於象你那麼一個體力強健的小軍官無作用一樣。
一九四二年九月,昆明
十二·美與愛
宇宙實在是個複雜的東西,大如太空列宿,小至蜉蝣螻蟻,一切分裂與分解,一切繁殖與死亡,一切活動與變易,儼然都各有秩序,照固定計劃向一個目的進行。然而這種目的卻尚在活人思索觀念邊際以外,難於說明。人心複雜,似有過之無不及。然而目的卻顯然明白,即求生命永生。永生意義,或為精子游離而成子嗣延續,或憑不同材料產生文學藝術。似相異,實相同,同源於「愛」。
一個人過於愛有生一切時,必因為在一切有生中發現了「美」,亦即發現了「神」。必覺得那個光與色,形與線,即是代表一種最高的德性,使人樂於受它的統治,受它的處置。人類的智慧亦即由其影響而來。然而典雅詞令和華美儀表,與之相比都見得黯然無光,如細碎星點在朗月照耀下同樣情形。它或者是一個人,一件物,一種抽象符號的結集排比,令人都只能低首表示虔敬。正若如此一來,雖不會接近上帝,至少已接近上帝造物。
這種美或由上帝造物之手所產生,一片銅,一塊石頭,一把線,一組聲音,其物雖小,亦可以見世界之大,並見世界之全。或即造物,最直接簡便那個「人」。流星閃電於天空剎那而逝,從此燭示一種無可形容的美麗聖境,人亦相同,一微笑,一皺眉,無不同樣可以顯出那種聖境。一個人的手足毛髮在此一閃即逝更縹緲的印象中,並印象溫習中,都無不可以見出造物者之手藝無比精巧。凡知道用各種感覺去捕捉住此美麗神奇光彩的,此光彩在生命中即終生不滅。屈原,曹植,李煜,曹雪芹,便是將這種光影用文字組成篇章,保留得比較完整的幾個人,這些人寫成的作品,雖各不相同,所得啟示必古今如一,即被美所照耀,所征服,所教育是也。
美固無所不在,凡屬造形,如用泛神情感去接近,即無不可見出其精巧處和完整處。生命之最高意義,即此種「神在生命中」的認識。惟宗教與金錢,或歸納,或消蝕,已令多數人生活下來逐漸都變成庸俗呆笨,了無趣味。這些人對於一切美物,美事,美行為,美觀念,無不漠然處之,毫無反應。於宗教雖若具有虔信,亦無助於宗教美的發展。於金錢雖若具有熱情,實不知金錢真正意義。
這種人既填滿地面各處,必然即墮落了宗教的神聖莊嚴性,凝滯了金錢的活動變化性。這種人大都富於常識,會打小算盤,知從「實在」上討生活,或從「意義」「名分」上討生活,捕蚊捉蚤,玩牌下棋,在小小得失上注意關心,引起哀樂。生活安適,即已滿足。活到末了,倒下完事。這些人所需要的既只是「生活」,並非對於「生命」具有何等特殊理解,故亦從不追尋生命如何使用,方更有意義。因此若有人超越習慣的心與眼,對於美特具敏感,自然即將被這個多數人目為「痴漢」。若與多數人庸俗利害觀念相衝突,且成為瘋狂,為惡徒,為叛逆。換言之,即一切不吉名詞,無不可加諸其身。對此符號消極為「沾惹不得」,積極為「與共棄之」。然一切文學美術以及多數思想組織上巨大成就,卻常常惟痴漢有分與多數無涉,則顯而易見。
世界上縫衣的,理髮的,作高跟皮鞋的,製造胭脂水粉的,共同把女人的靈魂壓扁扭曲,失去了原有的本性,亦恰恰如宗教,金錢,到近代再加上個官場得失世故哲學,將多數男子靈魂壓扁扭曲所形成的變態一樣。兩者且有一共同點,即由於本性日漸消失,「護短」情感因之亦與日俱增。和尚,道士,會員,社員,……人人都儼然為一切名分而生存得十分莊嚴,事實上任何一個人卻從不曾仔細思索過這些名詞的本來意義。許多「場面上」人物,只不過如花園中盆景,被所謂思想觀念強制曲折成為各種小巧而醜惡的形式罷了。一切所為所成就,無不表示對於自然之違反,見出社會的拙象和人的愚心。然而近代所有各種人生學說,卻大多數起源於承認這種種,重新給以說明與界限。這也就正是一般名為「思想家」的人物,日漸變成政治八股交際公文註疏家的原因!更無怪乎許多「政策」,「綱要」,「設計」,「報告」,都找不出一點依據,可證明它是出於這個民族最優秀頭腦與真實情感的產物,只看到它完全建築在少數人的霸道無知和多數人的遷就虛偽上面,政治,哲學,美術,背面都給一個「市儈」人生觀在推行。換言之,即「神的解體」!
神既經解體,因此世上多斗方名士,多假道學,多蜻蜒點水的生活法,多情感被閹割的人生觀,多輕微妒嫉,多無根傳說。大多數人的生命如一堆牛糞,在無熱無光中慢慢燃燒,且都安於這種燃燒形式,不以為異。本來是懶惰麻木,卻號稱為「老成持重」,本來是自私小氣,卻被贊為「有分寸不苟且」,他的架子雖大,靈魂卻異常小。他目前的地位雖高,卻用過去的卑屈佞諛奠基而成。這也就是社會中還有圓光,算命,求神,許願種種老玩意兒存在的理由。因為這些人若無從在賄賂阿諛交換中支持他的地位,發展他的事業,即必然要將生命交給不可知的運與數的。
然而人是能夠重新創造「神」的,且能用這個抽象的神,阻止退化現象的擴大,給新的生命一種刺激啟迪的。
我們實需要一種美和愛的新的宗教,來煽起更年青一輩做人的熱誠,激發其生命的抽象搜尋,對人類明日未來向上合理的一切設計,都能產生一種崇高莊嚴感情。國家民族的重造問題,方不至於成為具文,為空話。五月又來了,一堆紀念日子中,使我們想起用「美育代宗教」學說的提倡者蔡孑民老先生對於國家重造的貢獻。蔡老先生雖在戰爭中寂寞死去了數年,主張的健康性,卻至今猶未消失。這種主張如何來發揚光大,應當是我們的事情!
[1] 《群鴉集》曾結集,但未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