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郵存底 · 廢郵存底

沈從文 《廢郵存底》
《廢郵存底》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1937年1月初版。 原目收錄作品:《一周間給五個人的信摘抄》《給一個寫詩的》《給一個寫小說的》等14篇。 一·一周間給五個人的信摘抄 甲 不要為回憶把自己弄成衰弱東西,一切空洞美好的回憶都是有毒的。 不要盡看那些舊書,我們已沒有義務再去擔負那些過去時代過去人物所留下的趣味同觀念了。在我們未老之前,看了過多由於那些先前若干世紀老年人為一個長長的民族歷史所困苦,融合了向墳墓鑽去的道教與佛教的隱遁避世感情而寫成的種種書籍,比回憶還更容易使你未老先衰。 乙 大概人是要受一種轄治才能象一個人。不拘受神的、受人的、受法律的、受醫生的、受金錢或名譽、受過去權威或未來希望,……多少要一點從外而來或自內而發的限制,他才能夠好好的生活下去。奴性原是人類一種本能,一個人無所傾心,就不大象一個人了。 失戀使你痛苦也是當然的,就因為這是你自己選定的主人。這主人初初離開你時,你的自由為你所不習慣,所以女人的印象才折磨到你的靈魂。覺得痛苦,就讓它痛苦下去,不要用酒用別的東西去救濟,也用不著去書本上找尋那些哲理名言。酒只是無用處的人懦弱的人才靠到它來壯膽的東西,哲理名言差不多完全是別一個人生活過來思索過來後說出的話語。你的經驗,應當使你去痛苦,去深深的思索,打發一些日子。唯一的醫藥還是「時間」。時間使一個時代的人類污點也可以去盡,讓時間治療一下你這個人為失去了主人因理性與感情的自由而發生的痛苦,實在太容易了。 丙 不要羨慕那些作家,還是好好的作你的物理實驗吧。 一個寫小說的算什麼?他知道許多,想過許多,寫了許多,其實就永遠不能用他那點知識救濟一下他自己。他的工作使他身心皆十分疲勞,他的習慣罰他孤單獨立。……他自己永遠同一切生活離開,站得遠遠的,他卻盡幻想到人世上他所沒有的愛情和其他東西。他是一個拿了金碗討飯的乞丐,因為各處討乞什麼也得不到,才一面呻吟一面寫許多好夢噩夢到這世界上來。 丁 決定一個民族的命運,是能用思索的人就目前環境重新去打算重新去編排,不是僅僅保守那點遵王復古的感情弄得好的。 與其把大部分信仰力量傾心到過去不再存在的制度上去,不如用到一個嶄新的希望上去。 不要因為一些在你眼前的人小小犧牲,就把膽氣弄小了。去掉舊的,換上新的,要殺死許多人,餓死許多人,這數目應當很大很大!綜合成一篇用血寫成嚇人的賬目,才會稍有頭緒。 戊 一個女人本來就要你們給她思想她才會思想,給她地位她才有地位,同時用規則或法律使她生活得象樣一點,她才能夠有希望象樣一點! 女子自己不是能生產罪過的!上帝創造女子時並不忘記他的手續,第一使她美麗,第二使她聰明,第三使她同情男子;上帝毫不忽略,已盡了他造人的責任。可是你們男子辦教育的,作丈夫的,以及其他制香料化裝品的,販賣虛榮的,說謊話的,唱戲扮王子小生的,……卻把女子完全弄墮落了。 七月十三日 二·給一個寫詩的 ××: 你寄來的詩都見到了,在修辭方面稍稍有些不統一處,但並不妨礙那些好處。 你的筆寫散文似乎比詩方便適宜點。因為詩有兩種方法寫下去:一是平淡,一是華麗。或在思想上有幻美光影,或在文字上平妥勻稱,但同時多少皆得保留到一點傳統形式,才有一種給人領會的便利。文學革命意義,並非是「全部推翻」,大半是「去陳就新」。形式中有些屬於音律的,在還沒有勇氣徹底否認中國舊詩的存在以前,那些東西是你值得去注意一下的。「自由」在一個作者觀念上,與「漫無限制」稍不相同。胡亂寫一點感想,不能算詩,思想混雜信手揮灑寫來更不成詩。一個感情豐富的人,可以寫詩卻並不一定寫好詩。好詩同你說的那種天才並無關係,卻極與生活的體念和功夫有關係。因為要組織,文字在一種組織上才會有光有色。你莫隨便寫詩,詩不能隨便寫。應當節制精力,蓄養銳氣,謹慎認真的寫。 我說的話希望並不把你寫詩的銳氣和豪興挫去,卻能幫助你寫它時細心一點。單是文字同思想,不加雕琢同配置,正如其他材料一樣,不能成為藝術,你是很明白的。要選擇材料,處置它到恰當處,古人說的「推」「敲」那種耐煩究討,永遠可以師法。金剛石雖是極值錢的東西,卻要一個好匠人才磨出它的寶光來,石頭雖是不值錢的東西,也可以由藝術家手上產生無價之寶。一切藝術價值的形成,不是單純的「材料」,完全在你對於那材料使用的思想與氣力。把寫詩當成比寫創作小說容易的,以為寫詩同寫雜感一樣自由的,都不容易攀到藝術的高處去。因為盡有些路看來很近走去卻很遠的,缺少耐心永遠走不到頭。 你的創作小說同你的詩有同樣微疵,想找出個共通的毛病,我說它寫作時似乎都太「熱情」了一點。這種熱情除了使自己頭暈以外,沒有一點好處可以使你作品高於一切作品。在男女事上熱情過分的人,除了自己全身發燒做出一些很孩氣可笑的行為外,並不會使女人得到什麼,也不能得到女人什麼。 那些寫得出充滿了熱情的作品的人,都並不是自己頭暈的人。我同你說說笑話,這世上盡有許多人本身是西門慶,寫《金瓶梅》的或許是一個和女性無緣糾纏的孤老。世上有無數人成天同一個女人摟抱在一處,他們並不能說到女人什麼。某君也許從來沒有看到過一個光身子女人,他卻寫了許多由你們看來仿佛就象經驗過的荒唐行為。一個作家必需使思想澄清,觀察一切體會一切方不至於十分差誤。他要「生活」,那只是要「懂」生活,不是單純的生活。他需要有個腦子,單是脊髓可不成。更值得注意處,是應當極力避去文字表面的熱情。我的意見不是反對作品熱情,我想告給你的是,你自己寫作時用不著多大興奮。神聖偉大的悲哀不一定有一灘血一把眼淚,一個聰明作家寫人類痛苦或許是用微笑表現的。 許多較年青的朋友,寫作時全不能節制自己的牢騷,失敗是很自然的。那麼辦,容易從寫作上得到一種感情排泄的痛快(恰恰同你這樣廿二歲的青年,接近一個女孩子時能夠得到精力排泄的痛快一樣),成功只在自己這一面,作品與讀者對面時,卻失敗了。 三·給一個寫小說的 ××: 前一時因有事不能來光華看熱鬧,要你等候,真對不起。文章能多寫也極好,在目前中國,作者中有好文章總不患無出路的。許多地方都刊登新作品,雖各刊物主持人各有興味,嗜好多有不同,並且有些刊物,為營養不得不拖名人,有些刊物有政治作用,更不得不拉名人,對新作家似乎比較疏忽。很可喜的是近來刊物多,若果作者有文章不太壞,此處不行別一處還可想法。也有各處碰壁終於仍無法可想的,也有一試即著的,大致新作品若無勇氣去「承受失敗」,也就難於「得到成功」,因近來幾個「成功」者,在過去一時,也是「失敗」的過來人。依我看,目前情形真比過去值得樂觀多了,因作編輯的人皆有看作品的從容和虛心,好編輯並不缺少,故埋沒好作品的可說實在很少。不過初寫時希望太大,且太疏忽了稍前一點的人如何開闢了這一塊地,所用過的是如何代價,一遭失敗,便爾灰心,似乎非常可惜。譬如××,心太急,有機會可以把文章解決,也許反而使自己寫作受了限制,無法進步了。把「生活」同「工作」連在一處,最容易毀壞創作成就。我羨慕那些生活比較從容的朋友。我意思,一個作家若「勇於寫作」而「怯於發表」,也是自己看重自己的方法,這方法似乎還值得你注意。把創作欲望維持到發表上,太容易疏忽了一個作品其所以成為好作品的理由,也太容易疏忽了一個作者其所以成為好作者的理由。小有成功的願望,拘束了自己,文章就最難寫好。他「成功」了,同時他也就真正「失敗」了。 作品寄去又退還,這是極平常的事,我希望你明白這些災難並不是新作家獨有的災難,所謂老作家無一不是通過這種災難。編輯有編輯的困難,值得同情的困難。有他的勢利,想支持一個刊物必然的勢利。我們尊重旁人,並不是卑視自己。我們要的信心是我們可以希望慢慢地把作品寫好,卻不是相信自己這一篇文章就怎麼了不起的好。如果我們自己當真還覺得需要尊重自己,我們不是應當想法把作品弄好再來給人嗎?許多作品,刊載到各刊物上,又印成單行本子,即刻便又為人忘掉了,這現象,就可以幫助我們認明白「怯於發表」不是一個壞主張。我們爬「高山」就可以看「遠景」,爬到那最高峰上去,耗費的氣力也應當比別人多些。讓那些自己覺得是天才的人很懶惰而又極其自信,在一點點工作成就上便十分得意,我們卻不妨學耐煩一點,把功夫磨鍊自己,寫出一點東西,可以證明我們的存在,且證明我們不馬虎存在。在沉默中努力吧,這沉默不是別的,它可以使你偉大!你瞧,十年來有多少新作家,不是都冷落下來為人漸漸忘記了嗎?那些因緣時會攀龍附鳳的,那些巧於自畫自贊煊赫一時的,不是大都在本身還存在的時候,作品便不再保留到人的記憶里嗎?若果我們同他們一樣,想起來是不是也覺得無聊? 我們若覺得那些人路走得不對,那我們當選我們自己適宜的路,不圖速成,不謀小就,寫作不基於別人的毀譽,而出於一個自己生活的基本信仰(相信一個好作品可以完成一個真理,一種道德,一些智慧),那麼,我們目前即不受社會苛待,也還應當自己苛待自己一點了。自己看得很卑小,也同時做著近於無望的事,只要肯努力,卻並不會長久寂寞的。 文學是一種事業,如其他事業一樣,一生相就也不一定能有多少成就。同時這事業因天災人禍失敗,又多更屬當然的情形,這就要看作者個人如何承當這失敗而糾正自己,使它同生活慢慢地展開,也許經得住時代的風雨一點。把文學作企業看,容許僥倖的投機,但基礎是築在浮沙上面,另一種新趣味一來,就帶走了所已成的地位,那是太遊戲,太近於「白相的」文學態度了。 白相的文學態度的不對,你是十分明白的。不知道我說的還能使你同意沒有。 一九三一年五月十九日作 四·給一個大學生 ××先生:您信收到了,謝謝。 真象你信中說的,我們是「認識」了的。我曾經如此認識許多人,我覺得十分快樂。文字是能使人心與心相通,把人與人距離縮短的。我們全是正在學習用文字表現自己意見或觀念的時節,倘若還相信文字可以作到某種工作,當然不應擔心失敗。生活環境也許不甚如意,但不要氣餒,不要煩惱,也不要怕,總得結實硬朗活下去,方算得個活人。中國情形不好,希望他好,就正需要許多青年人結實做人,方能有個光明的明日可言。就是個鄉下人,總相信勇敢雄強素樸踏實的讀書做人,是我們青年人一種不可缺少的德性。做文章呢,不要怕失敗。做一切事皆不要怕失敗。譬如走路,跌倒了,當然得即刻爬起再走。因某種理想死了,也死得硬朗,做個榜樣,讓還活著的人填補自己的空處。 最要緊的還是不要因為我說學校教育不合用,就輕視學校教育。學校有學校的好處,不過在學校做文章的方法,同所謂「創作」稍隔一間罷了。我很羨慕一個人能受大學教育,我尤其尊敬那些用自己力量不靠家中幫助在大學校念書的人,因為他可以讀許多書,知道許多有用的知識!一個人應當知道的太多,能夠知道的可太少了,不拚命總不成! 五·給某教授 ××先生: 從××處知道您近來看了《文藝》上一篇小說心中很不高興。小說上提到自殺問題,戀愛問題。據說那小說諷刺了您,同時還諷刺了另一人。這小說原是我作的,使您痛苦我覺得抱歉。我更應當抱歉的,還是我那文章本來只在詮釋一個問題,即起首第二行提到的「愛與驚訝」問題,寫它時既不曾注意到您,更不是嘲笑到您,您似乎不大看得明白,正如我文中一提和尚禿鷲,天下和尚皆生氣一樣,就生了氣。我目的在說明「愛與美無關係,習慣可以消滅愛,能引起驚訝便發生愛」。我於是分析它,描寫它,以劉教授作主人公,第一先寫出那家庭空氣,太太的美麗,其次便引起一點閒話,點明題目,再其次轉到兩夫婦本身生活上來,寫出這個教授先生很幸福,自己或旁人皆得承認這幸福,離婚與自殺與他連接不上。然而來了一點湊巧的機會,他到公園去,看見一個女孩子,聽了一個故事,回家去又因為寫一篇文章,無結果的思索,弄得人極疲倦,於是也居然想到自殺。太太雖很美麗,卻不能激動他的心。幸福生活有了一個看不見的缺口,下意識他愛的正是那已逝去的與尚未長成的,至於當前的反而覺得平凡極了。先就用毋忘我草作對話,正針對到那個男子已忘了女人。若說這是諷刺,那諷刺到的也正是心理學教授劉,與您無關。想不到文章一枝一節上提出個社會普遍型的人物時,恰恰就正中了您。 我給您寫這個信的意思,就是勸您別在一個文學作品裡找尋您自己,折磨你自己,也毀壞了作品藝術價值。其中也許有些地方同您相近,但絕不是罵您諷您。我寫小說,將近十年還不離學習期間,目的始終不變,就是用文字去描繪一角人生,說明一種現象,既不需要攻擊誰,也無興味攻擊誰。一個作品有它應有的尊嚴目的,那目的在解釋人類某一問題,與諷嘲個人的流行幽默相去實在太遠了。您那不愉快只是您個人生活態度促成,我作品卻不應當負責的。 我們雖然不大相熟,我倒常常心想,象我這種人也許算得是最能領會您在社會上在生活上所演悲劇痛苦的人。一,因為我是個從事文學創作在人類生活上探險的人,一切皆從客觀留心,一切不幸的人皆能分析它不幸原因;二,因為我天性就對於一切活的人皆能發生尊敬與同情,從不知道有什麼敵人。您許多地方似乎同社會隔了一間,理解您的人,總會覺得您很天真很可愛,不理解您的人呢,您自然不會從他們得到公平待遇的。社會上多的是沾沾自喜的小聰明人,因此您無處不碰壁,無時不在孤立無助情形中。您雖有不少同事,不少學生,不少朋友,不少相熟女人,可是在他們眼中,您顯得如何可憐啊!您的行為,您的打算,又如何與那個現實世界離遠啊!覺得您人很真實,很可愛,也覺得您生活不如意代為扼腕的未常無人,不過這些人也許不稱讚您的舊詩,不同情您的痛苦,甚至於更不歡喜您某種生活態度,您無從知道那些好朋友罷了。 您在生活上與心靈上的悲劇,也許是命定的,遠近親疏朋友都無法幫忙。就因為您既不明白自己,更不明白別人。您要朋友,好朋友沒有多少;要女人,好女人永遠不易對您發生興味。您讀了許多書,這些書既不能調和您的感情,使您作人處世保持常態,又不能擴大您的人格,使您真的超然物外,灑脫豪放,不拘小節。您讀儒家的典籍,儒家中庸與勇於維護真理體會人情的精神你得不到。你歡喜浪漫文學,浪漫文學解放人的全部心靈,卻不曾將你解放。一切書不能幫助您,使您聰明一點,大派一點,只是束縛您,緊緊的束縛您。結果弄得您這樣辦不妥,那樣辦又不成,要活下去可不知道怎麼樣活下去,要死更不能死。總覺得這世界太不公平,社會太壞,自己太受委屈。於是不可免的多疑、小氣支配了全部生活。再繼續下去,如有幸,機會來時遇著一個比較老實的女子,結了婚,一份安靜家庭生活或者結束了您的悲劇。若不幸,您遇到的女子還是不能對您發生興味的女子,還是搖搖頭走開了,您卻仍然作出一些引人發笑的故事,到被人注意後您又難過,末了您當然不是發瘋就得自殺。 我的年齡學問比你少得多,可是對於觀察人事或者「冷靜」一點也就「明白」一點。我很同情您,且真為您擔心。從您看我小說而難過一件事說來,可以知道您看書雖多,卻只能枝枝節節注意;對於自己戀愛或教書有關的便十分注意,其餘不問。您看書永遠只是往書中尋覓自己,發現自己,以個人為中心,因此看書雖多等於不看(無怪乎書不能幫助您)。對於人,您大致也用的是這種態度,對您稍好就覺得中意,與您生活態度略不相同就合不來;且在許多機會中被您當成仇敵。先生,這怎麼成?心理學,社會學,哲學或歷史,任何一本書皆會告訴您人與人之間的「差別」與「雷同」,必承認它方能生存,必肯定它方能生存得更合理更有價值。如今任何書似乎通不能幫助您,因為您有病。這種病屬於生理方面,影響到情緒發展與生活態度,它的延長是使您的理性破碎。治這種病的方法有三個:一是結婚。二是多接近人一點,用人氣驅逐你幻想的鬼魔,常到××、××與其他朋友住處去,放肆的談話,排泄一部分鬱結。三是看雜書,各種各樣的書多看一些,新的舊的,嚴肅的與不莊重的,全去心靈冒險看個痛快,把你人格擴大,興味放寬。我不是醫生,不能亂開方子,但一個作者若同時還可以稱為「人性的治療者」,我的意見值得你注意。 六·談創作 有人問我「怎麼會『寫創作』?」這可是一個窘人的題目。想了很久,我方能說出一句話,我說:「因為他先『懂創作』。」問的於是也仿佛受了點兒窘,便走開了。 等待到這個很誠實的年青人走後,我就思索我自己所下的那個字眼兒的分量。我想明白什麼是「懂創作」,老實說,我得先弄明白一點,將來也省得窘人以後自己受窘。 就一般說來,大家讀了許多書,或許記憶好些名著,還能把某一書裡邊最精彩的一頁,背誦如流,但這個人卻並不是個懂創作的人。有些人會做得出動人的批評,把很好的文章說得極壞,把極壞的文章說得很好,但也不能稱為懂創作的人。一個懂創作的人,他應當看許多書,但並不須記憶一段兩段書。他不必會作批評文字,每一個作品在他心中卻有一個數目。他最要緊的是從無數小說中,明白如何寫就可以成為小說,且明白一個小說許可他怎麼樣寫。起始,結果,中間的鋪敘,他口上並不能為人說出某一本書所用的方法極佳,但他知道有無數方法。他從一堆小說中知道說一個故事時處置故事的得失,他從無數話語中弄明白了說一句話時那種語氣的輕重。他明白組織各種故事的方法,他明白文字的分量。是的,他最應當明白的是文字的分量。同時凡每一句話,每一個標點,他皆能揀選輕重得當的去使用。為了自己想弄明白文字的分量,他得在記憶里收藏了一大堆單字單句。他這點積蓄,是他平時處處用心,從眼睛裡從耳朵里裝進去的。平常人看一本書,只憶記那本書故事的好壞,他不記憶故事。故事多容易,一個會創作的人,故事要它如何就如何,把一隻狗寫得比人還懂事,把一個人寫得比石頭還笨,都太容易了。一個作者看一本書,他留心的只是這本書如何寫下去,寫到某一件事,提到某一點氣候同某一個人的感覺時,他使用了些什麼文字去說明。他簡單處簡單到什麼程度,相反的,複雜時又複雜到什麼程度。他所說的這個故事,所用的一組文字,是不是合理的?……他有思想,有主張,他又如何去表現他這點思想主張? 一個創作者在那麼情形下看各種各樣的書,他一面看書,一面就在那裡學習體驗那本書上的一切人生。放下了書本,他便去想。走出門外去,他又仍然與看書同樣的安靜,同樣的發生興味,去看萬匯百物在一分習慣下所發生的一切。他並不學畫,他所選擇的人事,常如一幅凸出的人生活動畫圖,與畫家所注意的相暗合。他把一切官能很貪婪的去接近那些小事情,去稱量那些小事情在另外一種人心中所有的分量,也如同他看書時稱量文字一樣。他歡喜一切,就因為當他接近他們時,他已忘了還有自己的本身存在,經常在一種忘我情形中。 簡單說來,便是他能在書本上發痴,在一切人事上同樣也能發痴。他從說明人生的書本上,養成了對於人生一切現象注意的興味,再用對於實際人生體驗的知識,來評判一個作品記錄人生的得失。他再讓一堆日子在眼前過去,慢慢的,他懂創作了。 目下有若干作家如何會寫得出小說,他自己也就說不明白。但旁人可以看明白的,就是這些人一切作品,皆常常浮在人事表面上,受不了時間的選擇。不管寫了一堆作品或一篇作品,不管如何善於運用作品以外的機會,很下流的造點文壇消息為自己說說話,不管如何聰敏伶巧的把自己作品押在一個較有利益的註上去,還是不成。在文字形式上,故事形式上,人生形式上,所知道得都太少了。寫自己就極缺少那點所必需的能力。未寫以前就不曾很客觀的來學習過認識自己,分析自己,批評自己。多數作家的思想都太容易轉變了,對自己的工作實缺少了一點嚴格的批評,反省。從這樣看來,無好成績是很自然的。 我自己呢,是若干作者中之一人,還應當去學,還應當學許多。不希望自己比誰聰明,只希望自己比別人勤快一點,耐煩一點。 七·致《文藝》讀者 民十五以來,隨了中國新文學的發展,有兩個極無意思的名詞,第一個是「天才」,第二個是「靈感」。兩個名詞雖從不為有識者所承認,但在各種懶人謬論中,以及一般平常人意見中,莫不可以看出兩個糊塗字眼的勢力存在,使新文學日趨於萎瘁,失去健康,轉入個人主義的乖僻。或字面異常奢侈,或字面異常貧儉,大多數作品,不是草率平凡,便是裝模作樣的想從新風格取得成功,內容卻莫不空空洞洞。原因雖不止一端,最主要的原因,實在就是一般作者被這兩個名詞所迷惑毒害,因迷信而失去理性的結果。換言之,也是為懶惰解嘲的結果。 作者若對於「天才」懷了一種迷信,便常常疏忽了一個作者使其作品偉大所必需的努力;對於「靈感」若也同樣懷了一種迷信,便常常在等候靈感中把十分可貴的日子輕輕鬆鬆打發走了。 成名的作者因這點迷信而成的局面,是作品在量上稀奇的貧乏。仿佛在自覺「天才已盡,靈感不來」的情形中,大多數作者皆擱了筆。為這擱筆許多年輕人似乎皆很不安,其實這並不是可憂慮的事情。因這種迷信,將使他們本人與作品皆宜乎為社會忘去,且較先一時,他們即或有所寫作,常常早就忘了社會的。一個並不希望把自己的生命力量真正滲入社會裡面去的人,憑一點兒迷信,使他們活得窄一些,同時也許就正可以使他們把對於人類的壞影響少一些。他們活著,如小缸中一尾金魚很儼然的那麼活著,到後要死了,一切也就完事了,金魚生存的意義,只在炫人眼目,許多人也歡喜金魚。既然有人十分願意去作金魚,照我想來,盡他們在不拘什麼樣子的缸里去生活,我們也應當把他們當作金魚看待,不宜希望他們太多,他們的生活態度,大多數人也不必十分注意的。 但一些還未成名的或正預備有所寫作的青年作者,若不缺少相似的迷信時,卻實在十分可惜。因為這些人若知道好好的如何去發展自己,他們的好作品,也正可以如另一時或另一國度一般好作品樣子,能在社會民族方面發揮極大極良好影響。但這些人若盡記著「天才」兩個字,便將養成一種很壞的性格,對於其他作品,他明白是很好的,他必以為那是天才產生的東西,他作不到,就不肯努力去作。那作品他覺得不好,在社會上又正是大多數人所需要的,他會以為這作品所表現的並無天才,只是人工技巧,他又不屑於努力去作。他作出來自以為很好,卻不能如別人作品一般成功時,他便想起「天才歷來很少為人認識」一句舊話,自欺自慰下去。他摹仿了什麼人的文章,寫成了一篇稍稍象樣東西,為了掩飾他的摹仿,有機會給他開口時,他又必說:「這是我……」自然的,說這句時,他不會用「天才」字樣,或許說得是另外一個字眼,還說得很輕,但他意思卻在告人那成就「應由天才負責」。這些人相信天才的結果,是所謂紀念碑似的作品,永無機會可以希望從他們手中產生。這些人相信天才以外還相信靈感,便使他們異常懶惰起來,因為在任何懶惰情形下,皆可以用「靈感不來」作為盾牌,擋著因理性反省伴同而來的羞慚與痛苦。 對於中國新文學懷了一種期待,很關心它的發展,且計算到它發展在社會方面的得失的,自然很有些人。這些人或常從論文上,反覆說明作者思想傾向的抉擇,或把希望放在更年青一點的作家方面去。其實一切理論毫無裨於偉大作品的產生。一個有迷信無理性的民族,也許因迷信而凝聚了這個民族的精力,還有可能產生點大東西,至於一個因迷信而弄懶惰了的作家,還有什麼可以希望? 中國目前指示作家方向的理論文章已夠多了,卻似乎還無一篇理論文章指示到作家做「人」的方法,即寫作最不可少的誠懇樸素態度。倘若有這種人來作這種論文,我建議起始便應當說: 人類最不道德處,是不誠實與懦怯。作家最不道德處,是迷信天才與靈感的存在;因這點迷信,把自己弄得異常放縱與異常懶惰。…… 八·元旦日致《文藝》讀者 在前文中,我說到作者間因迷信而成為異常懶惰的一件事情。這懶惰倘若別作詮釋,另外是不是找得出一個原因?為了把作者本身錯誤減輕一點,我們似乎還可以要歷史去負一點兒責任。 一個民族已經那麼敝舊了,按照過去的歷史而言,則哲學的貧困與營養不足,兩件事莫不影響到我們這個民族的生存態度。號稱黃帝冢嗣的我們,承受的既是個懶惰文化,加上三千年作臣僕的世故,思想皆浮在小小人事表面上爬行,生活皆無熱無光,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我們第一件事,胃口就不好。我們做什麼總沒有氣力。我們多數人成天便仿佛在打盹里過日子。我們的懶惰,可以說是曾祖著的書,祖父穿的衣服,爸爸吃的東西的結果。作家天生就有個容易在「天才」「靈感」這些字眼兒上中毒的氣質,因迷信而更其懶惰,也是必然的事! 或人將說: 「歐洲許多有識的歷史學家,莫不稱讚我們民族是個能夠忍勞耐苦稀有的民族。同時我們自己對於中國農村若多具一分理解,也必能夠認識我國的農民,是一種如何不懶惰的農民!」 是的,不獨從外人論斷以及自己觀察,對於農民皆可以得到個樂觀的結論。便是一個美國留學生,他也會告訴我們,中國大學生在美國學習什麼時,在功課上如何不讓於人。一個上海人,也會就說上海樂華足球隊,在國際賽時所取得的光榮。一個稍有內戰經驗的軍官,他還會用他的名譽,證明他所參加的內戰,凡是一切兵士,在壕溝邊作戰時,是一種如何勇於犧牲的英雄!農民,留學生,樂華足球隊員,以及萬千的兵士,他們的勤苦聰明,活潑勇敢,誰能懷疑,誰能否認? 但這些人對於目前官僚政體下的中國有什麼用處? 中國成為問題的,不是農民不願耕田,卻是大多數農民無田可耕。不是留學生不配作一個美國或英國好公民,卻是這些人留學回來不知如何來作一個中國目前所需要的好公民。……不是足球隊員無能,更不是兵士懦弱,明明白白的只是大部分有理性的人皆懶于思索!人人厭煩現狀,卻無人不是用消極的生活態度支持現狀,或進一步利用現狀發展個人的私心以滿足個人的私慾。人人皆知道再想敷衍下去實在敷衍不下去,卻無人願從本身生活起始,就來改變一下。大家皆儼然明白國際壓力與國內一塌糊塗的情形,使這個民族已墮落到一個無可希望的悲慘境遇里去,因此大家便只有混著活下去一個辦法,結束自己,到自己死亡時,仿佛一切也就完事了。 這些獨善其身的君子,大家且儼然以為一切現在壞處的責任,應由帝國主義的侵略,鴉片煙的流毒去擔負。此後民族復興的責任,也就應由帝國主義者的覺悟,與鴉片煙自己的覺悟,方能弄好的。這裡我用了「鴉片煙自己覺悟」這樣的話,並沒有什麼錯誤。我們只有看國內所有知識階級對於這種毒物流行的漠視態度,如何近於相信「鴉片煙自己會覺悟」! 事實上則帝國主義與鴉片煙,殘殺與獨裁,農村破產與土匪割據,……一切現存的壞處,雖可以由歷史上的人物、書本、飲食各種東西去負責,但這個民族未來的存亡,卻必需由我們活到這地面上的人來負責的。如今老年人好象已不能為後人思索,年輕人又還不會來為自己思索,有知識有理性的中堅分子,則大多數在不敢思索情形中鬼混下去,這樣一個國家,縱想在地球上存在,還配在地球上存在下去嗎? 在多數懶惰人心目中,皆希望一個奇蹟,來一個領袖,來一個英雄,把全國民族命運皆交給這樣一個人。以為這樣一個人有一天終會來到的。 一個作者對天才的迷信,既可以在他本身生活中發生懶惰的影響,倘若把這點迷信移植到一個其他人物方面去時,也必依然使他懶惰,發出種種懶惰的謬論與懶惰的人生觀,因這種人生觀去期望一個主人或一種政體,且依賴到這個希望異常懶惰活下去。 在這樣情形下,我們實在需要一些作家!一些具有獨立思想的作家,能夠追究這個民族一切癥結的所在,並弄明白了這個民族人生觀上的虛浮、懦弱、迷信、懶惰,由於歷史所發生的壞影響,我們已經受了什麼報應。若此後再糊塗愚昧下去,又必然還有什麼悲慘局面。他們又能理解在文學方面,為這個民族自存努力上,能夠盡些什麼力,應當如何去盡力。 我們實在是很需要作家的。這作家他首先就必是個不迷信的人。他不迷信自己的天才。他明白自己在這社會上的關係,在他作品上,他所注意的,必然是對於現狀下一切壞處的極端憎恨,而同時還能給讀者一個新的人格的自覺。他努力於這種作品產生,就為的是他還明白,只有從這種作品上,方能把自己力量滲入社會裡去! 我們需要的是這種樸實作家。倘若我們還相信文學可以修正這個社會制度的錯誤,糾正這個民族若干人的生活觀念的錯誤,使獨善其身的紳士知恥,使一切迷信不再存在,使……缺少這種作家,是不能產生我們所理想的這種作品的。 一九三四年元月 九·我的寫作與水的關係 在我一個自傳里,我曾經提到過水給我種種的印象。檐溜,小小的河流,汪洋萬頃的大海,莫不對於我有過極大的幫助。我學會用小小腦子去思索一切,全虧得是水。我對於宇宙認識得深一點,也虧得是水。 「孤獨一點,在你缺少一切的時節,你就會發現,原來還有個你自己。」這是一句真話。我有我自己的生活與理想,可以說是皆從孤獨得來的。我的教育,也是從孤獨中來的。然而這孤獨,與水不能分開。 年紀六歲七歲時節,私塾在我看來實在是個最無意思的地方。我不能忍受那個逼窄的天地,無論如何總得想出方法到學校以外的日光下去生活。大六月里與一些同街比鄰的小孩子,把書籃用草標各作下了一個記號,擱在本街土地堂的木偶身背後,就灑著手與他們到城外去,鑽入高可及身的禾林里,捕捉禾穗上的蚱蜢,雖肩背為烈日所烤炙,也毫不在意。耳朵中只聽到各處蚱蜢振翅的聲音,全個心思只顧去追逐那種綠色黃色跳躍伶便的小生物。到後看所得來的東西已盡夠一頓午餐了,才到河邊去洗濯,拾些乾草枯枝,用野火來燒烤蚱蜢,把這些東西當飯吃。直到這些小生物完全吃盡後,大家於是脫光了身子,用大石壓著衣褲,各自從崖坎高處向河水中躍去。就這樣泡在河水裡,一直到晚方回家去挨那一頓不可避免的痛打。有時正在綠油油禾田中活動,有時正泡在水裡,六月里照例的行雨來了,大的雨點夾著嚇人的霹靂同時來到,各人匆匆忙忙逃到路坎旁廢碾坊下或大樹下去躲避。雨落得久一點,一時不能停止,我便一面望著河面的水泡,或樹枝上反光的葉片,想起許多事情。所捉的魚逃了,所有的衣濕了,河面溜走的水蛇,釘固在大腿上的螞蟥,碾坊里的母黃狗,掛在轉動不已大水車上起花的人腸子,……因為雨,制止了我身體的活動,心中便把一切看見的經過的全記憶溫習起來了。 也是同樣的逃學,有時陰雨天氣,不能向河邊走去,我便上山或到廟裡去,在廟前廟後樹林或竹林里,爬上了這一株,到上面玩玩後,又溜下來爬另外一株。若爬的是竹子,則在上面搖盪一會,爬的是樹木,則看看上面有無鳥巢或啄木鳥孵卵的孔穴。雨落大了,再不能作這種遊戲時,就坐在楠木樹下或廟門前石階上看雨。既還不是回家的時候,一面看雨一面自然就需要溫習那些過去的經驗,這個日子才能發遣開去。雨落得越長,人也就越寂寞。在這時節想到一切好處也必想到一切壞處。那麼大的雨,回家去說不定還得全身弄濕,不由得有點害怕起來,不敢再想了。我於是走到廟廊下去為作絲線的人牽絲線,為制棕繩的人搖繩車。這些地方每天照例有這種工人作工,而且這種工人照例又還是我很熟悉的人。也就因為這種雨,無從掩飾我的劣行,回到家中時,我便更容易被罰跪在倉屋中。在那間空洞寂寞的倉屋裡,聽著外面檐溜滴瀝聲,我的想像力卻更有了一種很好的訓練機會。我得用回想和與幻想補充我所缺少的飲食,安慰我所得到的痛苦。我因恐怖得去想一些不使我再恐怖的生活,我因孤寂,又得去想一些熱鬧事情,方不至於過分孤寂。 到十五歲以後,我的生活同一條辰河無從分開。我在那條河流邊住下的日子約五年。這一大堆日子中我差不多無日不與河水發生關係。走長路皆得住宿到橋邊與渡頭,值得回憶的哀樂人事常是濕的。至少我還有十分之一的時間,是在那條河水正流與支流各樣船隻上消磨的。從湯湯流水上,我明白了多少人事,學會了多少知識,見過了多少世界!我的想像是在這條河水上面擴大的。我把過去生活加以溫習,或對於未來生活有何安排時,必依賴這一條河水。這條河水有多少次差一點兒把我攫去,又幸虧他的流動,幫助我作著那種橫海揚帆的遠夢,方使我能夠依然好好的在這人世中過著日子! 再過五年,我手中的一支筆,居然已經能夠夠盡我自由運用了。我雖離開了那條河流,我所寫的故事,卻多數是水邊的故事。故事中我所最滿意的文章,常用船上水上作為背景。我故事中人物的性格,全為我在水邊船上所見到的人物性格。我文字中一點憂鬱氣氛,便因為被過去十五年前南方的陰雨天氣影響而來。我文字風格,假若還有些值得注意處,那只是因為我記得水上人的言語太多了。 再過五年後,我的住處已由乾燥的北京移到一個明朗華麗的海邊。海邊既那麼寬廣無涯無際,我對於人生遠景凝眸的機會便較多了些。海邊既那麼寂寞,它培養了我的孤獨心情。海放大了我的感情與希望,且放大了我的人格…… 十·情緒的體操 先生: 我接到你那封極客氣的信了,很感謝你。你說你是我作品唯一的讀者,不錯。你讀得比別人精細,比別人不含糊,也比一般讀者客觀,我承認。但你我之間終有種距離,並不因你那點同情而縮短。你討論散文形式同意義,雖出自你一人的感想,卻代表了部分或多數讀者的意見。 我文章並不重在罵誰諷刺誰,我缺少這種對人苛刻的興味,那不是我的長處。我文章並不在模仿誰,我讀過的每一本書上的文字我原皆可以自由使用。我文章並無何等哲學,不過是一堆習作,一種「情緒的體操」罷了。是的,這可說是一種「體操」,屬於精神或情感那方面的。一種使情感「凝聚成為淵潭,平鋪成為湖泊」的體操。一種「扭曲文字試驗它的韌性,重摔文字試驗它的硬性」的體操。你厭煩體操是不是?我知道你覺得這兩個字眼兒不雅相,不斯文。它極容易使你聯想到鐵牛、水牛,那個人的體魄威脅了你,使你想到青年會柚木櫃檯里的辦事人,一點喬裝的謙和,還有點兒俗,有點兒對洋上司的諂媚。使你想起「美人魚」,從相片上看來人已胖多了。…… 可是,你不說你是一個「作家」嗎?不是說「文字越來越沉,思想越來越澀」?先生,一句話,這是你讀書的過錯。你的書本知識即或可以嚇學生,騙學生,讓人留下個博學鴻儒的印象,卻不能幫助你寫一個短短故事達到精純完美。你讀的書雖多,那一大堆書可並不消化,它不能營養你反而累壞了你。你害了精神上的傷食病,腦子消化不良,曬太陽,吃藥,都毫無益處。你缺少的就正是那個「情緒的體操」!你似乎簡直就不知道這樣一個名詞,它的具體涵義以及它對於一個作家所包含的嚴重意義。打量換換門徑來寫詩?不成。痼疾還不治好以前,你一切設想全等於白費。 你得離開書本獨立來思索,冒險向深處走,向遠處走。思索時你不能逃脫苦悶,可用不著過分擔心,從不聽說一個人會溺斃在自己思索里。你不妨學學情緒的散步,從從容容,五十米,兩百米,一哩,三哩,慢慢的向無邊際一方走去。只管向黑暗裡走,那方面有的是炫目的光明。你得學「控馭感情」,才能夠「運用感情」。你必需「靜」,凝眸先看明白了你自己。你能夠「冷」方會「熱」。 文章風格的獨具,你覺得古怪,覺得迷人,這就證明你在過去十年中寫作方法上精力的徒費。一個作家在他作品上製造一種風格,還不是極容易事情?你讀了多少好書,書中什麼不早已提到?假若這是符咒,你何嘗不可以好好地學一學,自己來製作些比前人更精巧的效率特高的符咒?好在我還記起你那點「消化不良」,不然對於你這博學而無一能真會感到驚奇。你也許過分使用了你的眼睛,卻太吝嗇了你那其餘官能。真正搞文學的人,都必須懂得「五官並用」不是一句空話!誰能否認你有個靈魂,但那是發育不全的靈魂。你文章縱格外努力也永遠是貧乏無味。你自己比別人或許更明白那點糟處,直到你自己能夠鼓足勇氣,來在一個陌生人面前承認,請想想,這病已經到了什麼樣一種情形! 一個習慣於情緒體操的作者,服侍文字必覺得比服侍女人還容易得多。因為文字是一個一個待你自己選擇的,能服從你自己的「意志」,只要你真有意志。你的事恰恰同我朋友××一樣:你愛上藝術他卻傾心於一個女人,皆願意把自己故事安排得十分合理,十分動人,皆想接近那個「神」,皆自覺行為十分莊嚴,其實卻處處充滿了呆氣。我那朋友到後來終於很愚蠢的自殺了,用死證實了他自己的無能。你並不自殺,只因為你的失敗同失戀在習慣上是兩件事。你說你很苦悶,我知道你的苦悶。給你很多的同情可不合理,世界上象你這種人太多了。 你問我關於寫作的意見,屬於方法與技術上的意見,我可說的還是勸你學習學習一點「情緒的體操」,讓它們把你十年來所讀的書在各種用筆過程中消化消化,把你十年來所見的人事在溫習中也消化消化。你不妨試試看。把日子稍稍拉長一點,把心放靜一點,三年五年維持下去,到你能隨意調用字典上的文字,自由創作一切哀樂故事時,你的作品就美了,深了,而且文字也有熱有光了。你不用害怕空虛,事實上使你充實結實還靠的是你個人能夠不怕人事上「一切」,不怕幼稚荒誕的詆毀批評或權威的指摘。你不妨為任何生活現象所感動,卻不許被那個現象激發你到失去理性,你不妨揮霍文字,浪費詞藻,卻不許自己為那些華麗壯美文字臉紅心跳。你寫不下去,是不是?照你那方法自然無可寫的。你得習慣於應用一切官覺,就因為寫文章原不單靠一隻手。你是不是盡嗅覺盡了他應盡的義務,在當鋪朝奉以及公寓夥計兩種人身上,也有興趣辨別得出他們那各不相同的味兒?你是不是睡過五十種床,且曾經溫習過那些床鋪的好壞?你是不是…… 你嫌中國文字不夠用不合用。別那麼說。許多人都用這句話遮掩自己的無能。你把一部字典每一頁都翻過了嗎?很顯然的,同旁人一樣,你並不作過這件傻事。你想造新字,描繪你那新的感覺,這隻象是一個病人欺騙自己的話語。跛了腳,不能走動時,每每告人正在設計製造一對翅膀輕舉高飛。這是不切事實的胡說,這是夢境。第一你並沒有那個新感覺,第二你造不出什麼新符咒。放老實點,切切實實治一治你那個肯讀書卻被書籍壅塞了腦子壓斷了神經的毛病!不拿筆時你能「想」,不能想時你得「看」,筆在手上時你可以放手「寫」,如此一來,你的大作將慢慢活潑起來了,放光了。到那個時節,你將明白中國文字並不如一般人說的那麼無用。你不必用那個盾牌掩護自己了。你知道你所過目的每一本書上面的好處,記憶它,應用它,皆極從容方便,你也知道風格特出,故事調度皆太容易了。 你試來做兩年看看。若有耐心還不妨日子更多一點。不要覺得這份日子太長遠!我說的還只是一個學習理髮小子滿師的年限。你做的事難道應當比學理髮日子還短些?我問你。 十一·給一個讀者 ××先生: 來信已見到,謝謝。你問關於寫小說的書,什麼書店什麼人作的較好。我看過這樣書八本,從那些書上明白一件事,就是:凡編著那類書籍出版的人,肯定他自己絕不能寫較好的創作,也不能給旁的從事文學的人多少幫助。那些書不管書名如何動人,內容總不大合於寫作的事實,算不得靈丹妙藥。他告你們「秘訣」,但這件事若並無秘訣可言,他玩的算個什麼把戲,你想想也就明白了。真真的秘訣是多讀多做,但這個已是一句老話了,不成其為秘訣的。我只預備告你幾句話,雖然平淡無奇,也許還有一點用處,可作你的參考。 據我經驗說來,寫小說同別的工作一樣,得好好的去「學」。又似乎完全不同別的工作,就因為學的方式可以不同。從舊的各種文字、新的各種文字理解文字的性質,明白它們的輕重,習慣於運用它們。這工作很簡單,並無神秘,不需天才。不過,好象得看一大堆作品才會得到有用的啟發。你說你也看了不少書。照我的推測,你看書的方法或值得討論。從作品上了解那作品的價值與興味,這是平常讀書人的事。一個作者讀書呢,卻應從別人作品上了解那作品整個的分配方法,注意它如何處置文字如何處理故事,也可以說看得應深一層。一本好書不一定使自己如何興奮,卻宜於印象底記著。一個作者在別人好作品面前,照例不會怎麼感動,在任何嚴重事件中,也不會怎麼感動——作品他知道是寫出來的,人事他知道無一不十分嚴重。他得比平常人冷靜些,因為他正在看、分析、批判。他必須靜靜的看、分析、批判,自己寫時方能下筆,方有可寫的東西,寫下來方能夠從容而正確。文字是作家的武器,一個人理會文字的用處比旁人淵博,善於運用文字,正是他成為作家條件之一。幾年來有個趨向,不少人以為文字藝術是種不必注意的小技巧。這有道理。不過這些人似乎並不細細想想,不懂文字,什麼是文學。《詩經》與山歌不同,不在思想,還在文字!一個作家思想好,決不至於因文字也好反而使他思想變壞。一個性情幽默知書識字的剃頭師傅,能如老舍先生那麼使用文字,也就有機會成為老舍先生。若不理解文字,也不能使用文字,那就只好成天挑小擔兒各處做生意,就牆邊太陽下給人理髮,一面工作一面與主顧說笑話去了。寫小說,想把作品涉及各方面生活,一個人在事實上不可能,在作品上卻儼然逼真,這成功也靠文字。文字同顏料一樣,本身是死的,會用它就會活。作畫需要顏色,且需要會調弄顏色。一個作家不注意文字,不懂得文字的魔力,縱有好思想也表達不出。作品專重文字排比自然會變成四六文章。我並不要你專注重文字。我意思是一個作家應了解文字的性能,這方面知識越淵博熟練,越容易寫作品。 寫小說應看一大堆好作品,而且還應當知道如何去看,方能明白,方能寫。上面說的是我的主觀設想。至於「理論」或「指南」、「作法」一類書,我認為並無多大用處。這些書我就大半看不懂。我總不明白寫這些書的人,在那裡說些什麼話。若照他們說的方法來寫小說,許多作者一年中恐怕不容易寫兩個象樣短篇了。「小說原理」「小說作法」那是上講堂用的東西,至於一個作家,卻只應看一堆作品,作無數次試驗,從種種失敗上找經驗,慢慢的完成他那個工作。他應當在書本上學懂如何安排故事使用文字,卻另外在人事上學明白人事。每人因環境不同,歡喜與憎惡多不相同。同一環境中人,又會因體質不一,愛憎也不一樣。有張值洋一千元的鈔票,掉在地下,我見了也許拾起來交給警察,你拾起來也許會捐給慈善機關,但被一個商人拾去呢?被一個划船水手拾去呢?被一個妓女拾去呢?你知道,用處不會相同的。男女戀愛也如此,男女事在每一個人解釋下都成為一種新的意義。作戰也如此,每個軍人上戰場時感情各不相同。作家從這方面應學的,是每一件事各以身分性別而產生的差別。簡單說來就是「求差」。應明白各種人為義利所激發的情感如何各不相同。又譬如胖一點的人脾氣常常很好,超過限度且易中風,瘦人能夠跑路,神經敏銳。廣東人愛吃蛇肉,四川人愛吃辣椒,北方人趕駱駝的也穿皮衣,四月間房子裡還升火,河南、河北、山西鄉村婦女如今還有纏足的,這又是某一地方多數人相同的。這是「求同」。求同知道人的類型,求差知道人的特性。我們能了解什麼事有他的「類型」,凡屬這事通相去不遠。又知道什麼事有他的「特性」,凡屬個人皆無法強同。這些瑣瑣知識越豐富,寫文章也就容易下筆了。知道的太少,那寫出來的就常常不對。好作品照例使讀者看來很對,很近人情,很合式。一個好作品上的人物,常使人發生親近感覺。正因為他的愛憎,他的聲音笑貌,都是一個活人。這活人由作者創造,作者可以大膽自由來創造,創造他的人格與性情,第一條件,是安排得對。他可以把工人角色寫得性格極強,嗜好正當,人品高貴,即或他並不見到這樣一個工人,只要寫得對就成。但他如果寫個工人有三妻六妾,會做詩,每天又作什麼什麼,就不對了。把身分、性情、憂樂安排得恰當合理,這作品文字又很美,很有力,便可以希望成為一個好作品。 不過有些人既不能看一大堆書,又不能各處跑,弄不明白人事中的差別或類型,也說不出這種差別或類型,是不是可以寫得出好作品?換一個說法,就是假使你這時住在南洋,所見所聞總不能越出南洋天地以外,可讀的書又僅僅幾十本,是不是還可希望寫幾個大作品?據我想來也仍然辦得到。經驗世界原有兩種方式,一是身臨其境,一是思想散步。我們活到二十世紀,正不妨寫十五世紀的歷史小說。我們誰都缺少死亡的經驗,然而也可以寫出死亡的一切。寫牢獄生活的不一定親自入獄,寫戀愛的也不必須親自戀愛。雖然這舉例不大與上面要說的相合,譬如這時要你寫北平,恐怕多半寫不對。但你不妨就「特點」下筆。你不妨寫你身臨其境所見所聞的南洋一切。你身邊只有《紅樓夢》一部,就記熟他的文字,用那點文字寫南洋,你好好的去理解南洋的社會組織,喪慶儀式,人民觀念與信仰,上層與下層的一切,懂得多而且透徹,就這種特殊風光作背景,再注入適當的想像,自然可以寫得出很動人故事的。你若相信用破筆敗色在南洋可以畫成許多好畫,就不妨同樣試來用自己能夠使用的文字,以南洋為中心寫點東西。當前自然不免會發生一種困難,便是作品不容易使人接受的困難。這就全看你魄力來了。你有魄力同毅力,故事安置的很得體,觀察又十分透徹,寫它時又親切而近人情,一切困難不足妨礙你作品的成就。(我們讀一百年前的俄國小說,作品中人物還如同貼在自己生活上,可以證明,只要寫得好,經過一次或兩次翻譯也仍然能接受的。)你對於這種工作有信心,不怕失敗,總會有成就的。我們作人照例受習慣所支配,服從惰性過日子。把觀念弄對了,向好也可以養成一種向好的惰性。覺得自己要去做,相信自己做得到,把精力全部擱在這件工作上,征服一切並不十分困難,何況提起筆來寫兩個短篇小說? 你問,「一個作者應當要多少基本知識?」這不是幾句話說得盡的問題。別的什麼書上一定有這個答案。但答案顯然全不適用。一個大兵,認識方字一千個左右,訓練得法,他可以寫出很好的故事。一個老博士,大房子裡書籍從地板堆積到樓頂,而且每一本書皆經過他圈點校訂,假定說,這些書全是詩歌吧,可是這個人你要他作一首詩,也許他寫不出什麼好詩。這不是知識多少問題,是訓練問題。你有兩隻腳,兩隻眼睛,一個腦子,一隻右手,想到什麼地方就走去,要看什麼就看定它,用腦子記憶,且把另一時另一種記憶補充,要寫時就寫下它,不知如何寫時就溫習別的作品是什麼樣式完成。如此訓練下去,久而久之,自然就弄對了。學術專家需要專門學術的知識,文學作者卻需要常識和想像。有豐富無比的常識,去運用無處不及的想像,把小說寫好實在是件太容易的事情了。懶惰畏縮,在一切生活一切工作上皆不會有好成績,當然也不能把小說寫好。誰肯用力多爬一點路,誰就達到高一點的峰頭。歷史上一切偉大作品,都不是偶然成功的。每個大作家總得經過若干次失敗,受過許多回挫折,流過不少滴汗水,才把作品寫成。你雖不見過托爾斯泰,但你應當相信託爾斯泰這個人的偉大,那麼大堆作品,還只是一雙眼睛一個腦子一隻右手作成的。你如今不是也有兩隻光光的眼睛,一個健全的腦子,一隻強壯的右手嗎?你所處的環境,所見的世界,實在說來比托爾斯泰還更幸運一些,你還怕什麼?你擔心無出路,你是不是真想走路?你不宜於在邁步以前惶恐,得大踏步走向前去。一個作者的基本條件,同從事其他事業的人一樣,要勇敢、有恆,不怕失敗,不以小小成就自限。…… 一九三五年四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