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石鄭成功傳 · 第十三節 鄭成功之終期

使我中國民而深審民族之大義,孤抱一寧死勿辱之苦節,則人人可為鄭成功;即不然,而或憚於勝、廣之首難,寧忍蜷伏以待時變,則成功屢舉兵北上,自閩、自浙、自金陵,其君子玉帛以歸命,其小人簞食以迎師,又隨地可以為台灣。而當時果何如?吾料當時人聞鄭成功平台灣,有詛咒之者矣,賀之者蓋萬不得一也。詛咒之者,吾征其天良之已死,尚復何辭?賀之者猶有人心焉。雖然,何賀焉耳?成功者,非退守之人而進取之人也,非持重之人而冒險之人也。其得台灣也,吾不知成功悲何極矣!以龍騰虎跳一壯年,而困之於孤零窵遠、又諸待草創之台灣,吾吊之且不暇,而又何賀焉!故賀成功者,尚未足以知成功。 清人曰,敵強矣。國民曰,事亟矣。螳螳乎和蘭遠征之戰鼓,尚未閴滅,面一慟百號之警報已隨北來腥風以俱至。成功心如刺、體如割。天也不良,何虐人一至於是!吾叩之,是蓋有三大恨事,同時激刺於苦英雄之心胸。叩之天地而無天地,決之國民而無國民,淚滴於腸,泣飲於腹。三十九年之心事,其為夢也歟哉!一號三踴,吾不知人間之有何樂矣!吾因求成功於寤寐之間,而得聞其三大恨事之哀辭。 其第一恨曰:吾君乎!吾無君猶無吾,吾其為無君之人乎!明永曆帝十六年四月,吳三桂弒永曆於雲南。初,永曆帝蒙塵在外,其臣孫可望、李定國爭政。孫可望降於清,從臣多叛去。帝不得已,入緬甸。緬酋叛,檻帝以送於三桂,尋被弒。李定國憤死。帝之即位也,太妃王氏以帝仁柔無撲亂才,不之許,瞿式耜強推戴之。既,國勢益敗壞,其臣兵部司務林英削髮為僧,自雲南遁入台灣,告成功以故,且述帝蒙塵被害狀。成功臣馬信等請舍正朔,成功不可,曰:「閩、滇相越遼遠,頃林英自雲南來,或亦傳聞;吾誓不信此偽說。如卿等言,聖駕若在,將如何?且吾崎嶇十餘年,將以為故國也。敢有言此者,以故國叛臣論!」諸臣遂默然。故自永曆被害後,猶有奉永曆正朔者,台灣也。 其第二恨曰:吾父乎!誰使余而為無父之人乎!先是鄭氏將黃梧叛成功,以海澄降於清。成功發其祖、父墓。梧怨。時芝龍方幽於寧古塔,梧說閩督李率泰曰:「不殺芝龍,凡海上偽將之來投誠者意且不堅,且無以死成功心。」率泰以聞,上嘉納之。既而鄭氏之家人伊大器告芝龍與成功通書信,將為不軌,於是芝龍及其子世恩、世蔭、世默以下十一人之在於京師者皆棄市,時永曆帝十五年十月也。翌年正月,凶訃至於台灣,成功頓足哭踴,望北慟哭曰:「吾父果聽兒言,何有今日?」自此成功每憂憤形於辭色。 其第三恨曰:吾鄭氏先靈乎!以成功之不肖,無以妥先靈心,而令先靈不安於地下。嗚呼!吾其為無祖之人乎!先芝龍棄市之二月,黃梧毀鄭氏祖墳,暴橫無所不至。成功聞之,切齒而詈黃梧曰:「生者有怨,死者何仇?父被殺矣!祖墓毀矣!吾治兵而西,誓先磔黃梧屍。雖然,吾沿海五省之人民聞有避亂恐暴而遁走者,以吾留數莖之發,而累及於吾生靈,吾之過也夫!」由是大舉之意益堅。 痛矣哉!成功齎此三大恨事,訴之天地而天地不之應也,訴之吾國民而吾國民又不之應也。仰首北望吾祖國之所在,而奈何鬱郁以居於茲土!天厭朱德久矣,十餘年來,潮流之所衝擊,風雨晦冥之所震盪,其英雄之淚、之血歟!其吾祖國數千年生育長養之德澤而猶有涓滴未絕者歟!乃卒以後永曆帝被害之一月,其父芝龍棄市之七月,其祖墳發掘之十月,而我所謂中國愛國者鄭成功者,竟長齎此三大恨事永謝此三十九年以後之天地。其時為永曆帝十六年五月八日。 先朔日,成功病,日益不起。越七日,強起冠帶,出明太祖之祖訓,禮畢,命左右進酒,繹一帙、飲一杯焉。至三帙,成功嘆曰:「吾何面目見先帝於地下乎!」以兩手覆其面而薨。嗚呼!自成功之生迄長辭吾祖國之歲,凡三十九年。其初生,養於日本,七歲入中國,二十三歲舉義師,至於其薨,凡與清構難十七年,其距今歲又二百二十餘年之久且遠也。嗚呼!吾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