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石鄭成功傳 · 第六節 思明州之經畫
嗚呼!吾不忍忘思明州!吾懷之,一念一嘔血,一望一揮涕!明兮明兮奈若何!
思明州有悲風慘雨之歷史,有龍騰虎拏之事業,有覆載英雄、永作屏障之功勳,有喋血洗鐵、乘風弄潮之大紀念。思明州存則英雄存,思明州亡則英雄亡。吾遍翻吾祖國四千年史,而求得思明州之配偶,則如巴蜀之於沛季、西川之於劉玄德。然則思明州何?廈門也。廈門何以名思明?曰:昔者,鄭成功既得廈門,愴懷宗國,潸焉出涕,江山雖好,夕陽奈何,乃肇錫以嘉名曰思明州。
雖然,思明州當時有盤踞坐鎮之二大惡魔、而為思明州山海神靈之玷者,曰鄭彩,曰鄭聯。彩專魯監國之柄,殺熊汝霖,殺鄭遵儉,殺錢肅樂,遂據廈門,與聯結納,飲廈門之酒,色廈門之色,忘卻廈門一衣帶水外尚有惡慘腥膻之天地。
永曆四年八月,鄭芝鵬至自潮陽,說成功曰:「吾起兵海上,不得一尺寸土以作根據,不可以守。廈門二鄭方耽酒樂,盍圖之?」施琅曰:「聯、酒色之子也,吾以船四艘出鼓浪嶼,彼必不疑我,又以偽裝商船直赴廈門,乘機進取,時不可失!」雖然,成功者,義人也,善人也。成功以與聯為義兄弟,吾取之為不仁。鄭芝莞曰:「我不取則人取之,曷若我取之?獨不聞唐太宗取建成、元吉事乎?」遂決議。
涼秋八月,夜明如晝,隱隱見城東一角,萬石岩高出雲表,燈火數點,有客獨酌,一壺既醉,昨魂未醒。而是夜神龍天矯之鄭成功已率甘輝、施琅、洪政、杜輝四將軍至於岩下。聯乘酒出見。成功曰:「願假我一軍。」聯曰:「可哉。雖然,公來何暮,願酌公以壯行色。」成功飲,聯亦飲。已而成功辭歸,又招飲聯於虎坑岩。歸途,刺客卒發,函其首以投於不速客之幕下。於是聯部將陳奉、藍衍、吳豪皆來歸。
狼去矣,狽若何?而鄭彩之部將楊朝棟、王勝、楊權、蔡新等已率全隊之水師來降於成功之軍門。成功乃使洪政招彩至。彩曰:「吾年老氣衰,觀諸子弟能有為者,大木而已(大木、成功字)。吾願以全師付成功。」成功歡迎之。於時閩安、銅山、南澳諸島,皆約束聽命。遂以輔明侯林察為左軍,以閩安侯周瑞為右軍,以定西侯張名振為前軍,平彝侯周鶴芝為後軍,而自將中軍為元帥,擁兵四萬,戰艦一百餘艘,軍聲隆隆鵲起。清廷無內外大小文武官,乃皆注眼於鄭成功。
明年,成功回南澳,使將留守廈門。忽偵騎飛報於鄭芝莞之麾下曰:「已偵清福建巡撫姚學聖與黃澍等乘主帥南發,將乘間來取廈門,已命總兵官馬得功統轄騎卒自五通來渡,吾水師鎮阮引不戰而潰,敵且至,將軍將何圖?」芝莞急不知所出,席珍寶棄城欲遁,島中鼎沸。而是時有纖纖柔弱之一女子,聞鄭將軍已下船,急懷明太廟及鄭氏宗廟主飛奔於將軍之艙。芝莞欲移之於他船,女子不應,芝莞固請,終不應。此剎那間,島中惡濤洶洶,鼓聲雜作,但見清將以五百騎往來於彼岸人叢中,或割首,或呼渡,波濤盡處,五道山屹如神立,山上龍纛旗下,二將指天畫地,頻頻望海卻步。此何時?此何人?乃敵帥姚學聖、黃澍謀渡不渡、且進且卻之時也。
已而鄭鴻逵以鎮將楊抒素、吳渤至,施琅、陳勛、鄭文星以水師至,圍清將得功於海上。得功進不能勝,退不得援,乃以書報鴻逵曰:「昔得功以微身隸屬於將軍,時日間隔,今乃以兵戎相見,得功死此,亦固其所。雖然,舊恩不可忘也,得功今死,此島中人民其能大安乎?且將軍妻子皆在安平,將軍殺得功,吾主帥姚、黃二將軍必殺將軍家。得功為將軍計,亦復不值。將軍其有意乎?」鴻逵心動,乃私以漁船數艘資得功以遁。
而其時往來廈門、南澳之主人公乃始以四月五日自南澳回,距馬得功遁歸已五月。聞鴻逵縱敵事則大憤,使鎮將趣鴻逵毋入署,遂整軍律、改鎮守,督民夫造炮台五座,以別將鄭擎柱守之。十日,成功大會文武官,議廈門諸將之功罪。殿設隆武帝御座,成自拜之,又命大小文武將吏遍拜之。既拜,乃出隆武帝所賜劍,斬芝莞於軍門而諭曰:「嗚呼!我三軍其肅聽!自思帝棄社稷,我明室已亡二君矣。永曆蒙塵海南,訊問又不時達。吾以國族故,故與我三軍同心戮力,以爭此一尺寸土也。今芝莞喪師失律,幾失要地。天不亡我,援師遂達。雖然,不敢私也,芝莞者、吾之從叔父而國之仇也,吾私之,吾不啻亦為國讎,其何以謝三軍哉!故已命將斬訖。嗚呼!我三軍進行時有後敵者,吾誓以先帝所賜劍以加於亡我漢族者之頸!」於時鴻逵已移師金門,聞成功斬芝莞,大感動,乃盡以將士還成功,築亭白沙,植花木,娛笙歌。成功乃擢其將萬禮、陳朝為將軍。命洪旭守廈門,族兄泰守金門,叔芝豹及施天福守同安,張進守銅山,陳霸守南澳。閩海波濤,一搏十丈,洶洶有氣吞中原之奇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