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與正·婚禮集·夏 · 夏

可你呢,你為明媚的日子而生…… ——荷爾德林① 人身牛頭怪② ——獻給皮埃爾·加林多 本文寫於1939年,讀者應該經常回顧一下這篇文章,以便對今日之奧蘭作一番評價。這座美麗的城市發出的熱情宣言使我確信,它已經(或將會)醫治好本身的缺陷,並且本文所讚頌的美,也得到了小心翼翼的保護。奧蘭這個歡快又務實的城市,從此以後就不再需要作家了:它在等待著遊客。 1953年 已然沒有了荒漠,也不見了島嶼。然而人們卻覺得它們應該存在。因為,要了解世界,有時就得轉過身來向後望望,要想更好地為人類工作,就得有一段時間同他們保持距離。然而,在哪裡才能找到那必要的寧靜?到哪裡去尋找那種可以使你盡情地呼吸,並能使你思想集中、衡量自己勇氣的地方?因為現在到處都是大城市,而達到我們上述要求,簡單地說需要有條件。 歐洲向我們展示的城市,使你滿耳都充斥著往昔的喧囂。靈敏的耳朵能在那裡聽到鳥兒振翅鼓翼的聲音,能聽到心臟在胸腔中跳動的聲音,但也可以使你感受到世道的滄桑、革命的變革、人間的榮譽等等,從而使你應接不暇,也因之會使你想起,西方世界是人聲鼎沸中鍛造出來的,這自然不會讓人安靜。 巴黎呢,它常常是人心靈上的一片荒原。但有時候又會從拉雪茲神甫公墓上刮下一股革命風暴,於是突然間這片荒原上便出現了革命的旗幟和被鎮壓者的高大形象。某些西班牙的城市、佛羅倫薩以及布拉格等亦復如此。薩爾茨堡,如果不是出了個莫扎特,可能會安靜些,但唐璜③驕傲的呼聲,隨著他的沉淪,也便在薩爾察赫河上漸漸地隱去。 維也納顯得較為嫻靜,它同這些城市比算個少女。它的石頭雕塑,其歷史不超過三百年,因為年輕,便不懂得憂傷為何物。然而維也納恰處於歷史的十字路口,它的四周迴響著帝國之間相互對抗的廝殺聲。有幾個夜晚,血光照天,摔跤場紀念碑上的石馬似要騰空而起。在這轉瞬即逝的一刻,一切都在顯示著強權和歷史。波蘭騎兵隊蜂擁而至,一片嘈雜聲中,可以清清楚楚地聽到奧斯曼帝國轟隆隆崩塌的聲音。這同樣也使得它不夠安靜了。 當然,正是為了鬧中取靜,人們才到這些歐洲城市中來。至少,人們知道是來幹什麼。他們在此挑選合作夥伴,並且選之又選。從旅館的客房到聖路易島上古老的石雕之間,這一段行程使多少精明人士汗流浹背。但也確實有一些人,在這裡不堪孤寂而不知所終。對於前者,不管怎麼樣,他們在這裡找到了發展自己和表現自己的機會。他們獨來獨往,但卻不孤寂。幾個世紀的歷史和美景是千萬個已逝的生命的熱情見證,並伴隨著他們沿塞納河而行,並曾向他們講述了自己的傳統和成就。然而正是由於它們尚屬青春階段,才使得它們招來這些同伴。但現在時代變了,同伴已使人感到膩煩。「只我們兩個!」拉斯蒂涅④面對巴黎城大片大片的霉斑這樣喊道。兩個,是的,可還是太多了! 而荒漠本身也有了意義,詩人用詩歌讚頌它,使它不堪重負。對於世上所有的痛苦來說,這是塊聖地。然而情感有時需要的卻剛好相反,恰恰是無詩無歌的地方。笛卡兒經過沉思冥想之後,挑選了自己的荒漠:他那個時代最商業化的城市。在那裡他找到了寧靜,也找到了寫出我們詩歌中最具男子氣概的詩句的最好機遇:「我的第一格言是,任何事物,如果它明白無誤是虛假的,則我絕不聽信它是真實的說法。」在這種情況下,功名利祿是少了些,但感傷的情懷卻不會變。然而三個世紀以來,阿姆斯特丹到處都是陳列館。為躲避詩歌的騷擾,找回石雕所能帶來的那種平和安寧,那就需要另外一種荒漠,在那裡既無激情也無所求。奧蘭就是這種地方。 我經常聽到奧蘭人抱怨他們的城市:「沒有吸引人的去處。」嗯,當然,那是因為你們不想要!有些精明者試圖把外部世界的風俗引進這片荒漠,他們的打算是,倘若不是眾人聚集在一起,便無法施展你的本領,也便想不出有趣主意⑤。其結果是,一些有點兒品位的人,便集中起來玩玩撲克,打打拳擊,再就是各種地區性的團體經常聚會。這樣做,至少是可以陶冶性情。不管怎樣,這樣一來便有了些高級事情,不致讓人說沒有品位了。但由於當時情勢的限制,這種高品位的東西仍然很貧乏。於是有些人便另找出路,他們便轉而走向城市的大街。 奧蘭的街道被塵土、沙石和酷熱所籠罩。如果下雨,那就是大雨滂沱,泥漿滿地。可是不管是傾盆大雨還是陽光普照,那些小商店總保持著同樣的神態,怪誕而荒唐。所有歐洲和東方的荒誕不經的玩意兒都匯集在這裡。你可以看到雜亂無章地擺放著的大理石獵兔狗,扮演天鵝的舞女,綠色塑料做的蒂亞娜狩獵女神,擲鐵餅的運動員和收割莊稼的農夫。總之,所有能用作生日禮物或結婚禮物的東西,以及由那些刁鑽古怪及善於賺錢的商業能手設計出來專門掛在壁爐上方,叫人看了很不舒服的玩意兒,都擺在櫃檯上。然而這些荒誕不經的東西,擺在這裡,卻顯示出一種巴洛克風格,於是也就使人原諒了這種做法。下面介紹一下擺在滿是灰塵的首飾櫃檯上的商品:一些看起來叫人害怕的奇形怪狀的腳;一堆標有「一百五十法郎一幅」的倫勃朗⑥的素描畫;一堆三色皮夾;一幅十八世紀的水粉畫;一頭能活動的長毛絨小驢子;一些用來插養綠橄欖的普羅旺斯的蓄水花瓶;一個木刻的很難看的輕佻女人,臉上掛著淫蕩的微笑。(為使大家明白,「經理」便在她腳邊放了一塊標牌,上面寫道:「木製童貞女。」) 以下是在奧蘭所見: 1.櫃檯上滿是污垢的咖啡館,上面散落著一些蒼蠅的腿和翅膀,老闆始終笑容滿面,儘管廳堂里總是空無一人。小瓶黑啤酒在這兒賣十二個蘇,大瓶賣十八個蘇。 2.照相館。其照相技術始終保持在才發明膠片時的水平。照相館裡陳列著一些奇形怪狀的人。在街上是不可能遇到這種人的,從胳膊肘支在托架上的假水手一直到要結婚的年輕姑娘,打扮得怪裡怪氣,在一片背景森林前揮動著雙臂,可以看出,這不是在自然環境中照的,是創作。 3.喪葬用品商店多得使人動容。這倒不是因為在奧蘭死人比別處多,據我想像,可能這裡死了人比別處要麻煩得多的緣故。 這裡經商的百姓熱情樸實,這一點甚至在廣告中都能看得出。我在一家奧蘭電影院的節目單上看到一部三類影片的上演公告,它所用的字眼有「豪華」「輝煌」「傑出」「享有盛名」「令人震驚」「不可思議」等等。最後,經理部告知公眾,為了放映這部非凡的「傑作」,自己作出了巨大犧牲。然而,票價並不上漲。 如果你以為這種做法只是地中海南岸人特有的、誇大其詞的表現,那你就錯了。正確地說,這張了不起的節目單的製作者顯示了他們的心理學意識。在這個地區,如果需要在兩場演出、兩種職業甚至常常是兩個女人之間作出選擇的話,人們就表現得無所謂,顯得極其漠然,不到迫不得已,是不會太認真的。因此,就要打破他們這種態度,廣告家對此一清二楚。於是便同美國人一樣,採用美式做法,在這方面或那方面來點兒誇張。 終於,奧蘭的街道把當地年輕人的兩大樂事告訴了我們:叫人擦皮鞋,和穿著那雙鞋在林蔭道上閒逛。為對第一件樂趣有個明確的體驗,必須在星期天早上十點鐘把鞋交給加里安尼林蔭道上的擦鞋匠。這時,你便可以坐在高高的扶手椅里,盡情地品味一種特殊的滿足感,這就是作為一個局外人,你可以盡情地觀賞那些熱愛自己職業的人所表現出來的種種姿態,顯然,就是奧蘭的擦鞋匠也那麼認真地對待自己的工作,他對每一道擦鞋工序都那麼認真,他們身邊有好幾把刷子,有三種不同類型的擦鞋布,用汽油配製的鞋油,經過軟刷子的擦洗,皮鞋發出耀眼的光澤。你會以為工作已經結束,但是那隻勤快的手又會在閃亮的鞋面上塗上鞋油,抹抹擦擦,鞋面便又失去了光澤以便使鞋油浸透皮革。然而仍然用剛才那把刷子刷得皮鞋鋥亮,而且是真正從皮革里發出的光澤。 這樣獲得的奇效隨後便在行家面前炫耀一番。為了能對這些林蔭道上的樂趣有一個真正的評價,你最好去參加一下年輕人每晚在城裡的通衢大道上舉行的假面舞會。這個「社會團體」中的年輕人年紀在十三到二十歲之間,他們從美國電影中學的這種派頭便轉用在其他方面,吃晚飯前先要打扮一番。一頂小呢帽扣在左耳上並斜在右眼上方,下面露出抹了發膏的波浪形頭髮;脖子被緊箍在一個很顯眼的大衣領里,衣領上披散著長發;微型領結用一個粗別針別著;上衣長及膝部,並把臀部包得緊緊的;長褲是淺色的,很短;鞋子亮光閃閃,底極厚。每天晚上,這些年輕人穿著帶鐵後掌的鞋走在人行道上嘎嘎作響。他們在走路的姿勢、全身的擺動等各方面,都悉心模仿克拉克·蓋博先生⑦。因此,城裡專愛評頭論足的人給他們起了個綽號,叫他們為「克拉克」。 不管怎樣,奧蘭的林蔭大道在傍晚時分會被一大隊討人喜歡的青少年占領,他們費盡心機要使自己看起來像一群壞男孩兒。奧蘭的女孩則情意綿綿,內心中已然打好主意,要委身於這幫匪徒,因此,她們也像美國女明星那樣裝束,學著美國女明星那種風度。前面提到的那些促狹鬼因而把她們叫做「瑪萊娜」。就這樣,在夜晚的林蔭道上,當一陣鳥啼從棕櫚樹間響起直上夜空時,幾十個「克拉克」和「瑪萊娜」便相聚在一起,互相打量著,互相評論著,讚頌著生活的美好,感受著在此相聚的幸福,用一個小時的時間陶醉在生命的美好之中。一些心生妒意的人說,他們這是參加美式的集會。從這些話中,我們可以感覺到三十歲以上的人與此類娛樂無緣,心中不免有些苦澀。他們不能理解年輕人每天都在舉行的這種頗具浪漫風情的集會。實際上,這是我們能從印度文學作品中所看到的那種所謂「鳥雀會議」。不過,在奧蘭的林蔭道上,大家並不為生存而焦慮,也不為建立走向完善的途徑而操心。這裡有的只是鳥兒翅膀的拍打,五彩繽紛的羽毛,風情萬種的獲勝少女,以及那種無憂無慮同夜色一起消散的歌聲。 我在這兒聽到克萊斯達科夫說:「一定要搞些高檔次的東西。」唉!他很有這方面的能力,只要有人鼓勵他,他會提前幾年使這片荒漠變得人煙稠密。但是目前,一個神秘的人物會在這座生活安逸的城市裡一展身手,同時還帶著一批濃妝艷抹的年輕姑娘。但她們不會打扮自己的情感,模仿別人的媚態,做得很拙劣,竟到一眼便可看出那是在造作。搞些高檔次的東西,您還是看一看吧:桑塔—克魯茲山,怪石橫生,高大的山脈,一望無際的海洋,強勁的海風,還有陽光,港口的大吊車、火車、庫棚、碼頭,城市高岩上的巨大扶欄,以及城市裡這些尋歡作樂的場所和種種煩惱,伴隨著嘈雜與孤寂。也許,這一切確實檔次不夠高。但是這些人滿為患的島嶼,最大的價值乃是可以使你的內心在此盡情地顯露。要尋找寧靜,現在只能在喧囂的城市中去找。笛卡兒從阿姆斯特丹寫信給年邁的巴爾扎克道:「我每天都要在混亂的人群中散步,得到的自由和休憩不比您在林蔭小道上得到的少。」 奧蘭的沙漠 奧蘭人置身於十分醜陋的建築中,鬼使神差地使他們面對一片令人讚嘆的美景,但他們還是戰勝了這一嚴峻的考驗。我們原來料想奧蘭一定是座向大海敞開胸懷的城市,被夜晚的和風洗濯得清清爽爽。然而,除了西班牙區之外,我們看到的是一座背對大海的城市,其建築形式呈螺旋形的蝸牛殼式。奧蘭恰是一堵黃色的圓環形高牆,上面是冷峻的天穹。剛開始,人們在這座迷宮裡游來盪去,像尋找阿里亞娜⑧的記號那樣,四處尋找大海。可結果卻是在蒼黃的、叫人氣悶的大街上兜圈子,最終還是讓人身牛頭怪把奧蘭人都吞了下去。這就是無聊。很久以來,奧蘭人就不再在大街上逛了,他們承認自己已被吃掉。 不來奧蘭,你不會知道什麼是石頭。這座塵土飛揚的城市,是小石子兒的天下。大家都很喜歡這些石子,商人們把它陳列在櫥窗里當鎮紙用,更有甚者,他們把它擺在櫥窗里當作惟一的陳列品。人們沿街把卵石堆成堆,大概是為了賞心悅目,因為一年以後那些卵石仍在那裡。在別處從花草中獲取賦詩靈感的人,到了這裡就會換成一副石頭面孔。這座商業城市裡的那一百來棵樹,被仔仔細細地蒙上了塵土。這些僵直的樹木,枝頭落下一股嗆人的灰塵味。在阿爾及爾,阿拉伯墓地的恬淡安寧是眾所周知的。而在奧蘭,在拉斯—艾爾—阿安河谷的上部,面向大海,有一片白色易碎的石頭形成的石場,與藍天連成一片,陽光照在上面發出刺眼的白光。在這些大地的骸骨中,盛開著一朵朵絳紅色的天竺葵,向遠方伸展開來。它們把生命和新鮮的血液注入了這片景色之中。整個城市便這樣僵硬地躺在粗糙的石堆中。「種植園主」的景色亦是如此,它周圍是一堵堵厚厚的懸崖峭壁,由於像個礦場,所以那景色也便顯得很不真實,那裡也見不到人跡,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如果說我們把沙漠定義為一個沒有人跡,空闊的天空為其惟一主宰的地方,那麼奧蘭正在等待先知的出現。在城市的周圍和上空,這個非洲的粗獷的大自然,事實上是被那沙漠上灼人的威勢裝扮起來,使得它身上的那些不合時宜的裝飾也變得光輝照人了。它在每幢房屋之間,在每家的屋頂上大聲呼叫。如果你沿著桑塔—克魯茲山腰上一條路往上走,首先出現在你眼前的是點綴在各處為奧蘭所特有的色彩斑斕的立方形石岩。但再往上走便能見到環繞高地的懸岩峭壁,它們奇形怪狀,像一隻只紅色的野獸蹲在海里。繼續往上走,你會看到被風吹日曬所腐蝕的一些巨大的山石,點綴在這座衣冠不整的城市中。它們雜亂無章地散落在這個到處是山石的山城裡。在此形成對比的是,人類的無政府狀態和永恆不變的大海形成鮮明的對照。而它便以一股動人心弦的生活氣息沿著山腰的小路瀰漫上來。 沙漠中總有某種不可改變的東西。奧蘭的天空也帶有石礦味,它的街道和樹木都覆蓋著一層灰塵。這一切,都參與到創造這個遲鈍木然的世界中來。情感和才智在這裡決不會對自己漫不經心,也不會對它們惟一的客體——人,漫不經心。在這裡我所說的是,退步抽身是件難事。人們撰寫著關於佛羅倫薩和雅典的書。這些城市造就了那麼多歐洲才子,當然有其不可低估的意義。它們保持著使人感到或者激奮的東西。它們能減緩某種心靈的饑渴,因為心靈的食糧是回憶。然而如何為這樣一座城市動情呢?這裡沒有任何激起你靈感之處,甚至醜陋也顯得那麼毫無特色。在這裡,歷史被壓縮成為零。空虛,無聊,冷漠的天空,它的魅力到底在哪裡?無疑是它的寂靜,或許還有女人。對某個民族來說,女人無論在哪裡都是漂亮的,都是辛酸的故鄉。奧蘭就是成千上萬這種城市中的一個。 體育活動 奧蘭豐都克大街上的體育中心俱樂部要舉辦一場拳擊晚會,並宣稱晚會一定會受到真正的業餘愛好者的好評。明白地說,這就意味著廣告上的拳擊手遠不是什麼明星,其中有幾個還是第一次登台,因此如果我們對敵對雙方的技術不抱希望的話,那至少還可以稱讚他們的勇氣可嘉。一位奧蘭人慫恿我去,明確向我保證說「可能會流血」,於是那天晚上我便來到了那些真正的業餘愛好者當中。 很明顯,這些人是從不講排場的。在一間車棚似的大廳里,已經搭起一座拳擊台,大廳用石灰水粗粗地刷過,頂上覆蓋著起伏不平的鐵皮,開著刺眼的燈光。摺疊椅圍繞賽台的攔繩排成四方形,那是「榮譽賽台」。座位按賽場的縱向擺放,在大廳深處,有一片空地,稱作散步區,因為在這裡有五百人,他們揮動手帕歡呼時會引發嚴重意外,因為這樣做的絕不止一兩個。在這個長方形的大車庫裡,有上千名男人和兩三個女人——按我鄰座的說法,她們屬於那類「一心想引人注目」的女人。每個人都大汗淋漓。在等待「翹首盼望」的戰鬥開場之前,一個巨大的擴音器斷斷續續地播放著蒂諾·羅西的歌,這是殘殺之前的浪漫。 一個真正的業餘愛好者,其耐心是驚人的。宣布二十一點開始的晚會,到了二十一點半還沒開始,也沒有人提抗議。春天的天氣也相當熱,從襯衣袖子裡散發出來的人的體味十分刺鼻。在不時爆發的汽水瓶塞聲和那科西嘉歌手不知疲倦的哀訴聲中,大家激烈地爭論著。一盞聚光燈這時向拳擊台上撒下一束炫目的光線,幾個剛到的人擠進人群中,翹首以待的戰鬥開始了。 這些希望之星,或者說初學者,是為取樂而戰,在他們內心裡總想證實這一點,因此通常是不講任何技術,便心急火燎地互相殘殺起來。比賽從未持續三個回合以上。此類晚會上的英雄是一個年輕的被稱作「飛機仔」的人,他平時在露天咖啡館賣彩票。他的對手,在第二個回合開始時被他一記螺旋槳般的一拳非常狼狽地打翻在地。 人群開始活躍了,但仍然保持著禮貌。就在這時,擴音器里宣布:「頑強的奧蘭人阿瑪爾並未認輸,他將迎戰兇狠的阿爾及爾的貝雷。」一個不了解內情的人恐怕會錯誤地理解人們為歡迎拳擊手上台亮相時發出的尖叫聲。他可能會把這想像成某種了不起的角斗,在這場角斗中,拳擊手要了結的是一場個人之間的恩怨,觀眾對此心裡很明白。實際上,他們要了結的確實是一場個人間的恩怨。那是因為一百年來阿爾及爾和奧蘭之間始終勢不兩立。稍微追溯一下歷史,就能看到這兩個北非城市已經彼此廝殺得精疲力竭,就像比薩和佛羅倫薩在和平時代曾經做過的那樣。他們之間的敵對情緒愈演愈烈,但起因卻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們有一千條理由要互敬互愛,但卻反而互相仇視。奧蘭人指責阿爾及爾人裝腔作勢。阿爾及爾人卻放風說,奧蘭人不懂處世之道。這些辱罵的話,其含義比表面上更刻薄。因為它們太空洞。奧蘭和阿爾及爾不能公開反目,於是便在體育場上、在數字的統計上和大型工程方面互相間明爭暗鬥。 因此拳擊台上發生的只不過是歷史的一頁。那位頑固的奧蘭人,在上千人尖叫聲的支持下,為保衛本省的生存方式和尊嚴而同貝雷決戰。事實讓人不得不承認,在這一場爭奪戰中,阿瑪爾打得很不好,他在先天上存在著缺陷:他的臂長不夠。而阿爾及爾的那位兇狠拳手胳膊長度恰到好處。他信心十足地一拳向對手的眉棱上擊去。那位奧蘭選手在人群狂暴的叫喊聲中滿臉是鼻血。儘管觀眾和我的鄰座一再鼓勵他,儘管不甘落後的人們高喊:「打扁他!」「打直拳!」給他出主意的人喊:「下勾拳!」「喂!裁判,他看不清東西了!」樂天派則喊:「他沒勁了!」「他不行了!」……然而,阿爾及爾人還是在一片沒完沒了的喝倒彩聲中,被宣布以積分獲勝。我的鄰座很自然地談起比賽的策略。他露骨地對此表示贊同,並悄悄對我說:「這樣的結局,他到那邊就不能說奧蘭人撒野了。」 但是,大廳里已經爆發了激烈的戰鬥,這是比賽項目中所沒有的:椅子在到處亂飛。警察打開一條通道沖了進去。群情激昂到了極點。為了讓這些好心人安靜下來並恢復平靜,比賽的組織者爭分奪秒,立即在擴音器里播送起一首著名的進行曲。於是在幾分鐘內,大廳里在進行曲的伴奏下,便變得氣度非凡。一群群亂打的鬥士和義務裁判在警察的干預下不知如何是好。觀眾則激動異常,高興地發出咯咯的雞叫或者貓叫等禽獸的叫聲,要求比賽繼續下去,但他們的聲音都淹沒在雄壯的進行曲的軍樂聲中。 然而這一場大戰一宣布重新開始,大廳里馬上便靜了下來。突然就恢復了平靜,無需任何說明,就像戲一演完,演員便離開舞台一樣。真是自然極了,摘下帽子撣撣灰,再把椅子排好,所有的面孔一下子又變得和藹可親了。那樣子,就像些老實的觀眾花錢買了票,來參加一個家庭音樂會一般。 最後一場比賽是海軍的一位法國冠軍對一名奧蘭拳擊手。這一回,胳膊長短的差異對後者有利了。但是在最初幾個回合,他的優勢並沒有打動觀眾。因為大家激動的情緒正在緩和當中,人也剛剛回過神來,呼吸還很短促。雖說也鼓掌,但卻沒有熱情。口哨也吹得無精打采,大廳里的人分成兩個陣營,按常規這是很有必要的。但是每個人支持哪個拳擊手,則顯得有些淡漠,因為愈來愈疲乏了。如果法國人總是「抱住」對方,或者奧蘭人忘了不許用頭部進攻的規定,這名拳擊手就會遭到一片喝倒彩的聲音。但隨即他便會在一陣掌聲中振作起來,直到第七個回合,這才看上去又像體育比賽了,同時真正的業餘愛好者也開始擺脫了疲乏。此時法國人事實上已行將跌倒。但他一心想挽回幾局敗局,因此便朝對手直衝了過去。「又來了,」我的鄰座說,「馬上又要亂打了。」事實上那已經是在亂打了,在耀眼的燈光下,兩名大汗淋漓的拳擊手大開殺戒,他們閉著眼睛亂打,用肩膀抗和用膝蓋頂,兩個人流的血混合在一起,兩個對手都怒氣沖沖,與此同時,大廳里的人都站了起來,使勁地為他們兩位英雄加油。拳手每挨一拳或打出一拳,都像觀眾自己被打或打了對方一樣,上千個低沉而氣急敗壞的聲音在大廳里迴響。就是這些人先前心不在焉地選擇了各自偏愛的一方,現在便支持到底,並且十分投入。每隔十秒鐘,我鄰座的一聲喊叫就在我右耳邊響起:「打呀,藍領子。加油,水手!」同時,我們前面有一位觀眾朝奧蘭人喊:「安達!靈活點兒!」此人和藍領子繼續搏鬥。在這座用鋼板和水泥砌成、用石灰水刷白的神廟中,整個大廳的人,都全身心地投入低著額頭的兩位天神的打鬥中。拳頭沉悶地擊在油光發亮的胸脯上,每一拳都在他們體內劇烈地振盪著,並發出了迴響,他們和拳擊手一起也使出了最後的氣力。在這種氣氛中,比賽不分勝負是不受歡迎的。事實上,這與大廳里觀眾的那種摩尼教派的思想⑨是對立的。應該有善與惡之分,應該有戰勝者和戰敗者。如果你不是謬誤,就必須正確。這種結論,其邏輯性無可指摘,並且立刻受到上千觀眾的支持。他們指責裁判被出賣或者被收買了。但是,拳擊台上藍領子卻過去擁抱了他的對手,因此還頗品嘗了一點他那位兄弟身上的汗水。這樣一個舉動,便立即使大廳里恢復了秩序,並爆發出陣陣掌聲。我的鄰座說得對:他們不是野蠻人。 在寂靜無聲的星空下,剛剛從使人精疲力竭的拳斗場面中回到現實中來的人群向外涌動著。現在都默不作聲,悄悄地散了。他們已無力再作評論了。應該有善與惡之分,這種宗教思想是毫不容情的。這群忠實的信徒,現在只不過是夜色中正在隱去的一簇黑色的或白色的影子。因為力量和暴力是兩位孤獨的天神,他們不會給回憶留下任何東西,相反卻向現在大把大把地散發著奇蹟。它們同這群沒有過去、聚集在拳擊台周圍歡呼領取聖體的民眾是一致的。這是一種頗有點令人尷尬的儀式,但卻把一切都簡化了。善與惡、戰勝者和戰敗者同時並存。在科林斯⑩就有兩座相鄰的廟宇:一座是暴力之神廟,一座是供應之神廟。 遺 跡 出於很多理由,理由在經濟學中和形上學中同樣存在,我們可以說奧蘭的風格,如果它有風格的話,在那座被稱作墾荒者之家的奇特建築上得到了明確有力的說明。這一類的遺蹟,在奧蘭並不鮮見。這座城市對法蘭西帝國元帥、部長和當地善人,都保留著他們的遺蹟。在滿是塵土的一些小廣場上便可以見到,它們忍受著日曬雨淋,已經習慣了那些巨石,也習慣了無聊。但他們所代表的是外來的東西。在這獨特的原始風貌中,它們顯示出文明社會中令人遺憾的印記。 與此相反,奧蘭也給自己建造了祭壇和講壇。在這座商業城市的中心,為了給眾多的農業機構建造一個公共辦事大樓(因為這些機構是這個國家生存的基礎),於是奧蘭人便籌劃在這些沙石和灰土中為自己的特色樹立一個令人信服的形象,即「墾荒者之家」。倘若根據建築物來判斷,那麼這些「特色」從數目上講有三個:大膽的嘗試、粗獷的風格和歷史的綜合意識。埃及君士坦丁堡和慕尼黑曾合作參與了一家精巧的糕餅店的建造工程,其造型是一隻倒扣的高腳杯。我們這座建築使用效果更為強烈的彩色石子鑲嵌屋頂,其圖案鮮艷奪目,讓人乍一看,什麼也看不見,只見到一團不成形的使人眼花繚亂的東西。但走近一看便會發現它們並非隨意之作:一位和藹可親的墾荒者,脖子上繫著蝴蝶結,戴著白色軟帽,正接受一隊古裝奴隸的致意。這座建築物及其華麗的裝飾坐落在一個十字路口的中心,正是小型無軌電車來往的必經之路,而小型無軌電車的骯髒正是這座城市的魅力之一。 奧蘭尤其珍視軍械廣場上那兩頭獅子。從1888年至今,它們一直神氣活現地端坐在市政府台階的兩側,其雕塑者名叫加彥。它們神態威猛,上身短小。據說晚上它們會先後從石座上跳下來,在昏暗的廣場周圍悄無聲息地兜圈子,有機會還會在滿身塵土的大榕樹下長時間地撒尿。這些傳聞,當然使奧蘭人聽了十分得意,自然也並非事實。 儘管作了些探究,但我對加彥依然不甚感興趣。我只是了解到,他是個動物雕刻能手。然而,我卻常常想到他。只要你一到奧蘭,便自然會想到他。即這兒有一位名字響亮的藝術家。他在此留下了一件無足輕重的作品,把兩頭性情溫和的野獸安放在一個氣度非凡的市政府門前,從而使幾十萬人都前來觀賞。這是另一種在藝術上獲得成功的做法。無疑,這兩頭獅子也正像成千上萬同類的作品那樣,它們所體現的並非藝術家的才華,而是另外一件東西。有人創作了「夜巡」「聖弗朗索瓦受戒」「大衛」或者「花贊」。而加彥呢,他在海外一個商業省份的廣場上豎立起一對歡快的野獸。「大衛」有一天會和佛羅倫薩一起垮台,而這兩頭獅子或許會被救出火坑。這又一次證明,它們所表現的乃是另一種東西。 能不能把這一看法說得明確些呢?這件作品不表現任何意義,卻牢固結實。精神在它身上無足輕重,物質卻至關重要。平庸總是想盡辦法延續下去,甚至可以用青銅製作。人們拒絕賦予它永生的權利,可是它每天都能獲得這種權利。難道不是嗎?它,它就是永生。不管怎樣,這種韌性自有它感人的地方,而且也自有它本身的寓意。這種寓意,也就是奧蘭所有的紀念性建築和奧蘭本身所具有的寓意。每天一小時,在許多事情中總有那麼一次,它會迫使你注意那些無足輕重的東西。才智從這些反覆中得到了教益。既然它在任何時候都是處於低微地位,那麼這對它可能起一點兒保健作用。就我看來,在這種情況下,自作愚笨比其他的做法都要好。所有可以消亡的東西都渴望延續下去。因此,我們就可以說,一切事物都期望永恆。人類的藝術作品也並不例外。在這方面,加彥獅子和吳哥⑪的遺蹟有著同等的機遇。這一點具有謙遜的傾向。 還有其他一些奧蘭式的紀念性建築。或者至少應該給它們冠以這樣一個名稱,因為它們也在表現奧蘭這座城市,而且其表現方式可能更有意義。這便是目前在十幾公里的長度上沿海岸施工的幾項大工程。這些工程的主旨是,要把一些十分明媚的小海灣改建成一個巨大的港口。實際上,對於人類來說,這又是一個讓自己同巨石進行較量的機會。 在佛來米地區某些畫家的油畫中,我們又看到一個題材宏大得驚人並執拗地表現同一主題的畫面:巴別塔⑫的建造,那是一片廣袤的景致,巨岩插天,陡峭的山上滿眼是工人、牲口、梯子、奇形怪狀的機器、繩索、車套。人在那裡只是為了襯托工地超乎人情的龐大而已。位於奧蘭西部的那片懸岩峭壁,使我們想到的正是這一景象。 在廣闊的斜坡上,鐵軌似掛在那裡,到處是翻斗車、起重機、小火車……在酷烈的陽光下,玩具般的火車頭在一片汽笛聲中、在塵土飛揚和煙霧瀰漫中繞過一座座巨石。勤勞的人民便夜以繼日地在那熱火朝天的山地上勞動著。幾十個人吊在一根繩索上,附著於懸崖的側壁上,用肚子頂住自動鑽機的扶手,從早到晚在劇烈的震顫中,把整塊的岩石鑿下,山石便在塵土飛揚和轟隆聲中塌落。再往遠看,翻斗車在斜坡上翻轉,岩石便一下子倒出,向海面滾去,直入水中。每一塊巨石後面都有一些較小的石塊隨之滾入海里。無論在深夜還是白天,每隔一定的時間,便能聽到巨大的轟鳴,這轟鳴震撼山谷,翻江倒海。 工地上的工人,從正面向山岩進攻。如果我們能夠忘記這一工程必不可少的艱苦勞役,哪怕是一會兒也好,我們肯定會讚美這個工程。這些從山上鑿下的石頭,正在按照計劃為人類所用。它們堆積在浪濤下,慢慢地露出水面,最後便整齊地形成一道海堤,這道海堤上隨即便布滿人群和機器,並且隨著時日它便橫向擴展開去。巨大的挖石機不慌不忙地向懸崖的腹地深入,待轉過身來便把滿滿一斗碎石倒進水裡,隨著懸崖頭頂被削落的勢頭,整個海岸便以非凡的氣勢向大海擴展開來。 當然,石頭是不可能被消滅的。只是把它換了個地方。不管怎樣,它會比利用它的人存在得更長久。目前,它仍然是人們行動的意志出發點。儘管這樣做可能會毫無用處。然而把東西改換位置是人類的工作:要麼這樣干,要麼就什麼也不干。顯而易見,奧蘭人做出了選擇。面對這個冷漠的海灣,他們還會在幾年之內繼續沿著海岸堆放石塊。百年之後,也就是說明天,一切又得重新開始。但是今天,這一堆堆的巨石便是那些灰塵覆面、滿頭大汗、在它們中間穿梭來往的人的見證。奧蘭真正的紀念性遺蹟,依然是這些石頭。 阿里亞娜之石 奧蘭人看來和福樓拜的那位朋友一樣,他臨死之前,最後望了一眼那無法替代的世界,大聲說道:「關上窗子,這太美了。」他們關上了窗子,把自己禁錮起來,他們驅走了美景。布瓦特萬是死了,然而在他死後,時光仍在一天天繼續下去。同樣,在奧蘭黃色圍牆的外面,海洋和大地也繼續著它們漫不經心的對話。世上這種永恆不變的延續,對於人類來說總是兼備著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它令人失望又使人激奮。世界從來就只講一件事,它引起你的興趣,隨後又讓你厭煩。但最終,它會憑藉那股執拗勁兒占據上風。它總是對的。 還在奧蘭的門口,大自然就已經提高了嗓門兒。加納斯泰爾那邊,是大片的荒地,是布滿草木香味的荊棘叢。陽光與風在此只談論它們的孤獨感受。從奧蘭仰視,是桑塔—克魯茲山,是高原,是上千條通往那裡的溝壑。一條條從前通車的道路攀附在俯視大海的山丘側面。到了一月份,有些大道兩旁便鮮花遍地,雛菊和金色的花蕾,有黃有白把它們裝扮得華麗異常。在桑塔—克魯茲山上看到的一切,都已經說過了。如果我還想談點的話,那就是我忘記說那些祝聖隊列了。它們在重大節日裡,登上陡峭的山岡,這可以使大家聯想到其他一些朝山進香的活動。他們孤獨地在紅色的山石中緩步前行,一直到達寧靜海灣的上方,使這個沉靜的地方,一時間變得光明和完美了。 奧蘭也有沙漠,那就是海灘。我們見到的那些緊傍市區的海灘,只有在冬天和春天才顯得清靜些。一片片的高地上,到處都開著繁茂的阿福花。花叢中光禿禿的小別墅隨處可見。大海在下面低吟。然而在這個時候,無論是溫暖的陽光,輕輕的和風,潔白的阿福花,湛藍的天空,這一切都讓人想到了夏天,想到了海灘上到處都是皮膚曬成棕色的年輕人,想到了在沙地上消磨的漫長時光,想到了仲夏之夜驟然而至的甜美。每年在這些海灘上,都能看到一批新面孔的如花少女。她們似乎僅在這個季節出現一次。第二年替代她們的是另一批豆蔻年華的少女,她們在一年以前還像花蕾一樣,是些線條平淡的小姑娘。上午十一點鐘,便可見到一群僅僅裹著一片花布,肌體豐滿的少女,從高地上向下奔去,似一股色彩斑斕的浪濤湧上了沙地。 如果你想看一看原始景色的話,就要走得更遠些(然而奇怪的是,就在這個地方的周圍,有兩千名男人在轉來轉去)。那裡是連綿的沙丘,荒涼冷落,來過這裡的人沒有留下別的痕跡,只留下一間被蟲蛀蝕的窩棚。再往遠看,便見幾個阿拉伯牧羊人正在沙丘上驅趕他們的羊群,似在沙漠上點綴著些黑色或灰色的斑點。奧蘭的這些海灘上,每個夏天的早晨都使人覺得是世界第一個早晨。每個黃昏又都仿佛是世界上最後一個黃昏。那是落日餘暉的最後一縷光線所宣告的莊嚴的一刻,它使人間萬物頓時暗淡下來。大海變成雲青色了,道路換成絳紫色了,海灘披上了黃裝,一切都隨著青灰色的太陽一起隱沒。一小時後,沙丘便泛起了月光,這便是繁星下無邊的夜色,有時暴風雨穿透黑夜,閃電的光芒在沙丘上滑行,使天空變成一片慘白,而橘黃色的閃光便灑向沙丘,並投入你的眼帘。 但這一切卻實在難以用言語形容,只能親自領略。如此這般的孤獨與威嚴,賦予了這塊地方一張令人難忘的面孔。在晨曦初現和煦的氛圍中,仍然是漆黑猛烈的波濤,退去之後隨之而來的是一個嶄新的生命,它劈開了夜間沉重的大海。對這些歡快景象的回憶並未使我對它們感到惋惜,反而使我認識到它們的美好。這麼多年以後,它們仍然存在於我心中,而且有些場景還十分清晰、準確,儘管有些費勁兒。而且我還知道,如今在那荒涼的沙丘上,如果我還想去的話,原先的那個天空仍會吹起陣陣微風,撒下點點繁星。這裡是一方純真的大地。 但純真卻需要沙丘和岩石。而人們已經忘記自己是生活在其中了。既然他們把自己關在這座古怪的城市裡,並且已麻木不仁,沒有了愁煩,——我們至少是可以這樣看的。然而,這種兩相對比,卻正是奧蘭的價值所在。這座煩悶之都,被純真和美麗圍困著,並駐以重兵把守,其士兵同山裡的岩石一樣多。但在城裡,某些時候,人們投敵的願望是那麼強烈!想同那些岩石合而為一的願望是那麼強烈!想同那灼熱而冷漠、向歷史及其騷動挑戰的世界融為一體的願望也是那麼強烈!這也許是空幻的,但在每個人內心都有一種深深的本能,這種本能既不是破壞也不是創造,它僅僅是想與眾不同。在奧蘭發燙的圍牆下,在它積滿塵土的馬路上,有時就能聽到上述的勸導,似乎在一段時間內,聽從這種勸導的神靈們也都沒有失望過。這便是在地獄中的歐律狄刻⑬和在睡眠中的伊希斯⑭。這是一片荒漠,在這裡思想能夠變得清醒,這是夜晚一隻清涼的手,它正按在一顆躁動的心上。在這座橄欖山⑮上,復活是沒有用的。神靈來到這裡與正在沉睡的基督十二弟子相會並讚頌他們。難道他們真的錯了嗎?他們還是得到神靈的啟示。 想一想沙漠中那尊釋迦牟尼佛吧,漫長的歲月里,它就那麼蹲坐著,紋絲不動,兩眼望天。連天神們自己都羨慕它的寧靜,羨慕它這種變為石像的命運。燕子已在它伸出的僵直的雙手上築了巢。但有一天,它們受到遠方土地的召喚飛走了。而那個把它心中的渴望與意志、榮耀與痛苦一併扼殺的神靈便開始痛哭了。就這樣,岩石上便開出了鮮花。是的,在必要時我們對岩石也會有好感。因為我們要求一副面孔能保持何種神秘狀態,具有何種激情,這些岩石都能滿足我們。也許這並不能持久。但是,什麼能夠持久呢?面孔的神秘表情消失了,我們也便被拋回了欲望的鏈條上。雖然石頭為我們做的一切,並不比人心做得更多,但它卻至少能做得很準確。 「一切都是過眼雲煙。」幾千年來,這一偉大的呼聲曾喚醒幾百萬人起而平息欲望和撫慰痛苦。它的回聲穿越各個時代和高山大海,一直來到這裡,即將消逝在世界最古老的海面上。但卻沉重地撞在奧蘭密集的懸崖上,發出了更大的聲響。本地所有的人都在不知不覺中聽從了這一說教。當然,這幾乎是白費力氣。一個虛無的境界並不比絕對存在的境界更容易達到。但既然我們像接受恩寵一樣,接受了玫瑰花或人間痛苦所帶給我們的那種表示永恆的示意,那我們也不需回絕大地向我們發出的非同尋常的沉睡的邀請。這樣做和那樣做都有自己的道理。 也許,這就是這座夢幻而瘋狂的城市的阿里亞娜之線⑯。人們從中了解到某些煩悶效力,儘管它是暫時的。要想得到赦免,就必須對人身牛頭怪俯首稱「是」。這是一種古老而有效的才智。大海在紅色的懸崖腳下靜默無聲,如果你處於海面的上方,下面一左一右是浸在清澈海水中的岬角,你處於中間,只需保持精確的平衡也就夠了。一艘岸防艦,沐浴著燦爛的光芒在水上航行,在它的喘息聲里,分明能聽到一些非人的斷斷續續的呼喚:那是人身牛頭怪的道別聲。 現在是正午,連白晝本身也處於均衡狀態。它的儀式已經完成,遊人也得到了它贈送的獎品:在懸崖上拾來的小石頭,乾燥而光滑,像一朵阿福花。對於熟知宗教奧義的人來說,世界並不比這塊石頭沉重。阿特拉斯⑰的任務很容易,只需選擇時間就可以了。於是我們便明白了,只需待以時日,一個小時,一個月,一年,這些海灘就完全可以享受自由了。它迎接著各類人員,有僧侶,有官員,也有勝利,但卻不看他們一眼。很有一些日子,我盼望能在奧蘭的街上遇到笛卡兒或古羅馬皇帝,但這樣的事從未發生過。這就是那塊小石頭,美麗得像一朵阿福花,它處在一切的開端。鮮花,淚水(如果我們認為有淚水的話),離別和鬥爭,這都是留給明天的。在一日之始,當天空向一片空闊的萬籟俱鳴的空間打開它光芒之泉時,海濱所有的岬角仿佛形成了一支即將起航的艦隊。岩石與光芒組成的笨重的大帆船在那裡震動著,似乎正準備向太陽島駛去。哦!奧蘭的早晨!從高地上望下去,能看到燕子撲入廣闊無邊大池。整個海濱都做好動身的準備,冒險引起的戰慄也傳遍它的全身。明天,也許我們將一同出發。 扁桃樹 「您知道,」拿破崙常對逢塔諾⑱說,「世上我最讚賞的是什麼呢?是以無力之力來創立某種事情。世上只有兩種力量,即軍刀與智慧。久而久之,軍刀終究會被智慧所戰勝。」 大家都知道,征服者們有時也會愁煩。他們確實應該為那麼多過眼雲煙的榮譽付出一些代價。然而,一百年前戰刀可以解決的事情,今天的坦克已經不再那麼管用了。征服者們在地面上標出一些虛點,幾年之間在一個四分五裂的歐洲便會出現一些沉悶、寂靜的無人區。在可怕的弗朗德勒⑲戰爭時期,荷蘭畫家也許還能畫一畫養雞場裡的公雞,大家同樣也忘記了百年戰爭,但西里西亞已被動員起來,因為我們要同這個世界步調一致。如今,理智已失去了一個征服者對它莊嚴承諾的信任,它無法制服武力,便只好極力詛咒它。 一些善良的人總是說,這是一種罪惡。我們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罪惡。我們卻知道這些事是存在的。結論是,應該設法解決這一切。那只需認識到什麼是我們所需要的,而我們所需要的,恰恰是我們絕不能再在軍刀面前頂禮膜拜,決不再為武力不受理智支配而辯護。 不錯,這是一項永無終結的任務。但我們就從這裡著手並繼續下去。我不太相信關於歷史發展的道理,也不相信歷史上任何一種哲學。但我至少相信,人類從未對自己的命運喪失信心,從而裹足不前。我們並未超越我們自身的條件,相反我們對它卻有更深的認識。我們知道自己已處於矛盾當中,但我們必須克服矛盾,做我們應該做的事,以緩和矛盾。我們作為一個人,其任務是找到某幾種方法,以減輕自由靈魂的無盡苦惱。我們要把撕破的重新縫合,在這個顯然非正義的世界上建立起理想的正義,要使處於不幸中的當代人民,能夠得到切實的幸福。自然,這是一項超乎人力的任務。我們之所以稱之為超乎人力的任務,是因為人類需花費很長時間才能完成,僅此而已。 因此我們要了解我們想要什麼,我們要堅定自己的意志,即使武力能夠奏效,用另一種想法或另一種安適的環境污染來引誘我們,我們也不能動搖。首要的一條,就是不絕望。不要聽信叫嚷到了末日的那幫人。文明不會輕易消亡的,即使這個世界必然要崩潰,那也將是在其他星球之後。不錯,我們處在一個悲劇時代,但太多的人把悲劇同失望混為一談了。勞倫斯⑳說:「悲劇恰是狠踢在厄運身上的一腳。」這是一種正確合理的見解,立刻就能應用起來。當今就有很多事物應該挨這一腳。 我住在阿爾及爾時,冬天我總是耐心地等待著,因為我知道,只需一夜的時光,僅僅一個夜晚,寒冷而純淨的夜晚,康蘇爾山谷的扁桃樹就會開滿白花。隨後,我便會看到這層脆薄的雪即可抵擋每一場雨以及海上的風,這使我讚嘆不已。然而,每年它都能堅持一段恰好是孕育果實所需要的時間。 這絕非是一種象徵,我們不能憑象徵獲得幸福。我們應該更嚴肅一些。我只是想說,有時候在這個依然滿是不幸的歐洲,當生活的重負變得過於沉重時,我便轉向一些陽光燦爛的地方,在那裡許多力量尚未受到破壞。我太了解它們了,不會不曉得它們是經過選擇的土壤,沉思與勇氣可以在那裡互相平衡。對這個例子的思考告訴我,如果我們想拯救靈魂,就必須無視它愛哭訴的特點,並要頌揚它的力量與威望。這個世界充滿了不幸,卻似乎對此很得意。它完全被拋進罪惡之中,這種情況被尼茨赫㉑稱之為「遲鈍的心靈」。我們卻萬不可伸手幫它,因為思想上傷心是徒勞的,我們只需為它工作就行了。 但優勝心靈的品格在哪裡?還是同一個尼茨赫,把它們列為「遲鈍的心靈」的死敵。對他來說,那是性格的力量,是個人的愛好,是「世界」,是傳統的幸福,是堅定的自豪感,是哲人冷靜的節制。這些品格,是絕對必要的,每個人都可以選擇適合他自己的方面。在這一切的面前,不管怎樣,大家不要忘記性格的力量。我說的這種力量,並不是選舉台上出現的蹙眉與恐嚇的力量,而是以那種扁桃樹上潔白的花朵和勃勃的生機去抵擋每一陣海風的力量。是它,在人間的冬季里孕育著果實。 地獄中的普羅米修斯 我覺得,要是沒有誰來反對神靈的話,它一定會覺得像缺少了點什麼似的。 ——路西安:《普羅米修斯在高加索山脈》 在當今時代,人們心目中的普羅米修斯㉒意味著什麼?毫無疑問,大家會說,這個敢於反抗上蒼的神靈,是當代人的榜樣,並會說,這種看法的提出,是始於斯基泰王國荒涼的國度中,距今已有數千年的歷史了。而其完善起來,則是在當代歷史的一次動亂之中,那時候已沒有了平等可言。但與此同時,某些情況向我們顯示,這種煩惱在我們當中仍然繼續存在,而且在世界上反抗者們大聲呼叫聲中,我們依然充耳不聞,使得這種呼叫帶上一種孤立無援的味道。 不錯,當今的人們正在被一件事所苦惱,即擁擠不堪的人群,生活在一片狹小的土地上,他們被剝奪了火種和食物,對他們來說,自由乃是一種奢望。對這些人來說,問題還在於他們所煩惱的事愈來愈多,這正如對自由或自由的最後一批目擊者來說,問題在於這些人則愈來愈少了。普羅米修斯乃是這種英雄人物,他對人類有相當的愛,同時交給他們火種和自由,教會他們技術和本領。人道在今天,所需要的和所關心的也只是技術。它在機器的圈子裡鬥爭,它處於技術之中,它認為這些都是一種障礙,是一種強制的象徵。相反地,它認為普羅米修斯的特點乃是能把機器同技術分開,它認為人們的肉體和思想同時可以獲得解放。而當前的人,卻相信首先必須解放肉體,而思想卻可以暫時消亡。但思想能夠暫時消亡嗎?事實上如果普羅米修斯再生,今日的人類卻依然把它當成往日神靈。他們可以把它塑成石像,讓它一動不動,其名目就是為了執行人道主義,而它卻是這種人道主義的第一個象徵。而敵人對戰敗者的辱罵聲,依然同從前一樣在埃席爾㉓的悲劇中迴響著,那就是武力和暴力的聲音。 我這是對吝嗇的時間讓步嗎?對光禿的樹木讓步嗎?對世界的冬天讓步嗎?但卻正是對光明的懷戀給了我理智,它告訴我,還有另一種世界,那是我真正的祖國。它是否對某些人還有什麼意義呢?在戰爭年代,我曾沿著於利斯㉔當年的路線做過一次旅遊。在當代,即使是一位窮青年,為了尋求光明也可以制定這樣一個漂洋過海的計劃,那時我也同大家一樣。但我卻沒有上岸,我在那些踟躕在敞開的地獄之門前面的人群中找到一塊空間,慢慢地我們就可以走進去了。等到那些無辜的被殺害者發出第一聲呼叫之後,地獄的大門便在我們身後砰地一聲關上了,於是我們便置身於地獄中,從此再沒有出來。在漫長的六個年頭中,我們都在試圖設法解決這件事,這些幸運島上熱情的幽靈們,在又過了許多漫長的歲月之後,才向我們露面,而且還是在不見火光、不見太陽的黑暗之中。 在這個潮濕而陰暗的歐洲,怎麼能夠不帶著深深的遺憾和以一種孤立無援的心情,聽到老夏多布里昂從希臘對昂佩爾發出的呼聲呢?只聽他喊道:「你們將永遠也找不到我在雅典見到的哪怕是一片橄欖樹葉,哪怕是一顆葡萄。我對我那個時代的一切,直到一棵草都感到惋惜,那時我甚至連一棵草都沒有力量讓它活下來。」而我們這些人也是如此,儘管我們有滿腔少年男兒的熱血,卻淹沒在上一世紀那些可怕的老人之中。我們有時也惋惜那風雨中的綠草,惋惜那今後再沒有機會見到的橄欖樹葉以及那自由之果的葡萄。這種人到處都有,因此也便到處都有他們的呼喊聲,到處都有他們的痛苦和威脅。在麇集的芸芸眾生中,卻找不出能容納螞蟻的地方,歷史是一片貧瘠的土地,在那上面連寸草都長不出。然而今日之人類卻選擇了歷史,他們不能也不應該彷徨反顧,但他們不但不改造、利用它,卻甘心做它的奴隸。就是在這個方面,他們背離了普羅米修斯,背離了這位「有大膽的想像力,卻無憂無慮」的兒子。也就是在這個方面,他們又回到了普羅米修斯竭力想使之擺脫的人類痛苦之中。「他們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恰似一群醉生夢死者……」 是的,只需在普羅旺斯待一個夜晚,只需一座滿意的山丘,只需一股帶鹹味的清風,便足以看到,一切都需努力去做。我們需要重新創造火種,需要重新安排職業,以便安撫飢腸轆轆的眾生。至於雅典的文明、自由的獲得、葡萄的收穫以及精神的食糧,那卻是以後的事了。於是我們便喊道:「他們不應該再像從前那樣生活了,他們應該為別人而生存。」或者做一些什麼必要的事,以使另外一些人不再受到掠奪。除此之外,我們還能做些什麼呢?我們這些人,我們已經痛苦地感覺到了這一切,但我們卻試圖以一顆並非苦澀的心來承擔這一切。但我們是否做遲了?或者我們走得太快了?我們有力量使青草再生嗎? 面對在本世紀出現的這個問題,我們在設想,普羅米修斯將作何種回答,其實他已作了回答:「我答應你們要進行改革和恢復工作。啊,這實在是件痛苦的事,不知你們是否有足夠的靈活性、足夠的剛毅精神和足夠的力量來親手從事這一工作。」如果救國救民的大業真正掌握在我們自己手中,面對這個世紀的提問,我的回答是:我們能做到。因為我們的力量是經過思考的,我們的勇氣是經過衡量的,因為在我認識的一些人身上,我一直都能感覺到這些。「啊,上帝!啊,我的母親!」普羅米修斯大聲說,「你看,他們正在為我製造煩惱。」海爾梅斯㉕嘲笑這位英雄說:「我很驚奇,你作為一個預言家,竟然不能預見你要受的折磨。」「我看到了。」這位反抗者回答說。我談到的那些人,他們也都是正義的子孫,他們也在經受著苦痛,他們恰恰懂得,沒有盲目的正義,也知道歷史是沒有眼睛的,因此必須把正義給它投過去,以便取代頭腦中虛構的正義。在這裡,普羅米修斯又重新回到我們的時代中來。 各種神話,其本身並不能賦予自己以生命,它們要等待,等待著我們賦予它們生命力。世界上只要有一個人響應它們的召喚,它們便會把它們整個元氣奉獻給我們。我們應該保護這種元氣,以便使其在沉睡狀態中不致消亡,使復活成為可能。我有時也懷疑它是否能拯救當今之人類,但拯救這些人類的孩子們,使其不至於在肉體和靈魂上墮落,也還是可能的。同時,賦予這些孩子以幸福和美好的前景也仍然是可能的。如果我們甘心聽任自己生活在一個沒有自由、沒有美好前景的世界上,那麼普羅米修斯的神話便是一個這樣的東西,即它只能使我們想像世人身上一切缺陷都是暫時的,而且如果不把他們全部拯救出來,便沒有任何作為可言。如果他們沒有麵包,沒有青草,而且麵包又是他們真正不可或缺的東西,那麼我們就只能學著把青草永遠保留在想像之中。在最陰暗的歷史中心,普羅米修斯的人,在不停地從事他們艱辛職業的同時,還將把不倦的目光投向大地,投向青草。披枷帶鎖的普羅米修斯,在雷鳴電閃中仍然保持著他對人類真誠的善意,這樣,他比起腳下的岩石更見其堅硬,比起頭上的山鷹更見其堅韌,他這種長期堅忍不拔的恆心,比起他作為一個反叛者同諸神作鬥爭,對我們來說更有意義。他這種不舍不棄的永恆意志,從前把人類的一顆痛苦之心同世界的春天協調起來,今後將使它們更加和諧。 1946年 沒有歷史的城市小引 阿爾及爾的溫和,頗有些義大利的味道。而奧蘭的無情冷靜,則有些像西班牙。站在君士坦丁的汝邁爾峽谷的巨岩上,又恰如置身於西班牙的托萊多城。但西班牙和義大利則使人滿懷對往事的回憶,滿眼是藝術作品,到處是名聞遐邇的古蹟。托萊多出了格雷科㉖和巴萊士㉗,而我說的這些城市,則是歷史的城市,亦即是說,這些城市既沒有歷史遺物,也沒有文化遺產。在百無聊賴時,那裡的人便只有晝寢,當然也有憂愁煩悶,但卻沒有傷感。在清晨的陽光下,或在夜色朦朧中,他們也歡樂,卻沒有柔情。這些城市絕對引不起你的深思,也引不起你感情的衝動。這些城市的形成既不是為了啟發你的智慧,也不是為了向你提供各種文學情趣。如果那裡有一位巴萊士或者一些巴萊士般的人物,他們準會傷心地死去。 如果有某些旅遊者為尋找激情而來,或者是感情過於細膩者,或者是唯美主義者,或者是新婚夫婦們,他們的阿爾及利亞之行準會一無所獲。倘若沒有特殊使命,任何人也不會永遠留在那兒的。有時候在巴黎,有一些我所尊敬的人,他們詢問我關於阿爾及利亞的事,我真想向他們大呼:「不要到那兒去!」這雖是句玩笑話,卻也有它部分道理。因為我看得清楚,他們的期望是會落空的。並且同時我也了解這個國家的魅力和陰險奸詐的本領,他們用阿諛奉承的方式把逗留在那裡的人留住,並讓這些人一動不動地待在那裡。首先封住他們的嘴,不給他們了解情況的機會,並哄騙他們,最終使這些人也變得醉生夢死了。這種手法的發明十分奏效,而且非常驚人,於是這裡的許多人都變成了黑白混種了。就這樣,這些人也便懶散地留下,並在那裡定居下來。但隨後這些人便發現,這種漫長的舒適生活,使他們一無所得,只不過是一種無節制的享樂罷了。於是人們便轉而尋求精神生活。但可以明顯地看出,這個國家的人很工於心計,卻缺少精神生活。他們可以做你的朋友(但那又是什麼朋友啊!),但卻不和你交心。倘若在我們的巴黎,這種事可能會被認為十分可怕。在我們這裡,大家為交知心朋友不惜花費巨大的精力,在我們這裡,傾心地交談似一股清流,潺潺地在花園裡、在泉水旁、在雕塑下不竭地流著。 阿爾及利亞這片土地最像西班牙。但沒有傳統的西班牙,只不過是一片美麗的荒原,在那裡你至少偶爾還能見到新生,有那麼一些民族,他們還能考慮,要在這塊荒原上長期住下去。作為在阿爾及利亞出生的我,不管怎麼說,也不能以一個旅遊者的身份來議論它。是否要使用描寫一位非常漂亮並且可愛的女性時常用的術語呢?不行,如果我敢於申明的話,我要說我對它的愛是整體的愛,只需一兩個準確溫馨的詞彙就行了。但它們卻應是描繪一位嬌艷無比的寵妃般的詞彙,要麼就是聽了使人搖頭的詞彙。就因這樣的關係,我同阿爾及利亞有著源遠流長的聯繫,而且毫無疑問,這種聯繫還將永遠繼續下去,這種聯繫使我完全無法對它有一個客觀的認識。因此,在實踐中,在某種抽象的認識上,有時便會發現某些「在所愛者身上有可愛之處」的痕跡。有鑒於這種小學生做練習式的做法,我在此想就有關阿爾及利亞的問題作一個敘述。 首先,那裡青年人都非常漂亮。這自然首先指的是阿拉伯青年,其次才是其他種族。阿爾及利亞的法國人屬於一種雜交民族,乃係無意中形成。那裡的西班牙人、阿爾薩斯人、義大利人、馬耳他人、猶太人以及希臘人,都是一種巧合的通婚。這種意外的雜交,同非洲其他地方一樣,其結果是良性的。如果您在阿爾及爾街頭漫步,請您留神觀察一下婦女的手腕,再看看青年男子的手腕,然後您再同在巴黎地鐵中所見到的人對比一下,看看如何。 一個尚還年輕的遊人,同樣也會發現,那裡的女性是漂亮的。其最佳觀察點,便是位於阿爾及爾米什萊大街學院咖啡館的平台上,最好是選擇四月份一個星期天的上午。在那裡,成群結隊的青年女子,她們腳穿涼鞋,身穿顏色鮮艷的輕衫,在那條大街上往來如織。你可以無須故作羞澀之態,盡情地讚美她們,因為她們到這兒來,就是為了讓人讚美的。在奧蘭的加里尼大街上的辛特拉酒吧,也是一個絕佳的觀察點。在君士坦丁,也可以在露天音樂台周圍盡情地瀏覽。但在幾百公里的海岸地帶,似乎便沒有什麼可以值得大書特書的發現了。一般地說,在君士坦丁,由於地理位置的關係,那種使人流連忘返的處所就少了些,但那裡的情愁味道則顯得更細膩些。 如果旅遊者是夏季到了那裡,那麼第一件事,便是到城市邊緣的海灘上去,在那裡可以見到同樣的青年女郎,但更加鮮艷照人,因為她們都穿得單薄簡單。當地的太陽使她們的雙眼半開半閉,蒙矇矓矓,此種景色,以奧蘭的海灘最為賞心悅目,因為那裡的自然風光和女性都帶著些野性。 至於城市風光,阿爾及爾有阿拉伯風味,奧蘭則像一座黑人莊園或者帶有西班牙特色,君士坦丁頗具猶太風情。阿爾及爾的大街彎曲迴繞,恰似放在海上的一個大項鍊,夜間在那裡散步最為適宜。奧蘭少樹,但那裡的山石是世界上最美的。君士坦丁有一架吊橋,是遊人拍照的好去處,每當大風襲來,吊橋在汝邁爾峽谷上搖晃,置身橋上有搖搖欲墜之感。 如果哪一位旅遊者極富情趣的話,我願意建議您去阿爾及爾市的最高處品嘗一下那裡的茴香酒;早晨再到漁場去嘗一嘗那裡在炭火爐上烤的一串串剛打上來的鮮魚;然後再到里爾大街上一家我忘記什麼名字的小咖啡館裡去聽一聽阿拉伯音樂;晚上六點,你便可以到總督府前廣場上奧爾良公爵的雕像下席地而坐,領略一下那裡的風情(這並非為了緬懷公爵,而是因為那裡遊人很多,而且景色宜人);然後我還建議您到帕多瓦尼飯店吃午餐,那是一座下用基樁架在海上的舞廳,那裡物價非常便宜;之後我再建議您去憑弔一下阿拉伯式的公墓,其主要目的是領略一下那裡的安靜和美麗,其次是請您評價一下那些埋葬著我們死者的破爛不堪的墳墓;最後我還建議您點上支香菸到布舍爾大街上去走走,那裡遍地老鼠,鮮血淋漓的牛羊的肝、腸、肺到處都是,血水橫流(因此,在那裡香菸是必吸不可的,這個中世紀的場所臭氣熏天)。 其次,當您到達奧蘭時,您必須講阿爾及爾的壞話(要強調奧蘭港在商業上的優越性)。當您在阿爾及爾時,您還不能忘記要嘲笑一番奧蘭(要無保留地接受「奧蘭人不懂生活」這一思想),而且在任何場合下,您還要畢恭畢敬地承認,阿爾及利亞比它的宗主國法蘭西要優越得多。 作了這一番讓步之後,您便有幸看到阿爾及利亞人比法蘭西人真正的優越之處了,亦即是說,您就會真正地看到他們無比的慷慨大度及殷勤好客的本性。 我想,說到此處,上面那些諷刺嘲弄的話可以打住了。總之,您要講您所喜歡的事情,其最佳方式,莫過於以輕鬆的口氣說出。關於阿爾及利亞,我一直心存著一種恐懼,即怕我會依靠在這條內心的繩索上擺脫不了,而這條繩索,對我來說恰好適合於她。因為我心中就有對她盲目的讚美,也有認真的褒揚。但至少我可以說,她是我真正的祖國,而且不管我走到世界任何地方,我都會從他們對我友好的笑聲中分明地看出,那是她的兒子,我的弟兄。是的,在阿爾及利亞的城市中,我所喜歡的一切,始終同那裡的人聯繫在一起,因為是他們生息在那些城市中。這就是為什麼人特別喜歡領略一天中的那個遲暮時分,在這時,無論是機關還是家庭,人們都來到大街上徜徉,待到暮色退盡,黑夜將至時,便見一群群唧唧喳喳的人流都湧向濱海的大街上,然後便是一片寂靜,這時夜幕降臨,天上的星光,港灣上的燈塔,以及城市的燈光漸漸融成一體,分不出天上人間。似乎所有的人都來到海邊,在那裡靜思冥想,人群中一片寂靜。這便是非洲偉大的夜晚,莊嚴的流放地,充滿著絕望的激情在等待著孤獨的遊子…… 不,我還是決然地說:不要到那邊去,如果你體味到的是一顆不冷不熱的心靈,如果你有一個可憐而愚蠢的靈魂!但如果你是那種能夠理解是和否的界限的人,是理解中午和夜半的界限的人,是理解反抗和愛的界限的人,如果你是面對大海卻依然熱愛柴草的人,那麼,在那邊等待著您的,便是一團烈火。 1947年 流放海倫㉘ 地中海上的太陽有點兒悲劇色彩,但並非如海上的薄霧所具有的那種悲劇色彩。有那麼一些晚上,你站在山腳下,凝望著海面上,夜幕已然籠罩在一個小海灣極其美麗的彎曲的海岸線上,海水靜悄悄的,這時一種切實的焦慮便漸漸升起。可以理解,在這樣的環境中,如果希臘人感到消沉的話,那總是以美為媒介,以那種美所具有的使人抑鬱的氣氛為媒介。在這美麗的煩惱中,悲劇占據了制高點。而我們的時代卻恰恰相反,引起消沉、絕望的,是丑,是混亂。因此,如果痛苦在歐洲永遠維持不變的話,那麼歐洲就永遠非常難看。 我們把美放逐了,而希臘人則為美而拿起武器。這是第一個不同,但其淵源卻是很遠的。希臘人的思想總是掩藏在有限度的觀念之下,它從不把事情推向極限,無論是罵人或講道理都是如此。它存在於一切事物中,以光明來調和黑暗。我們的歐洲卻相反,它一切都要全部據為己有,乃是無節制者的後代。歐洲否認美,正如它否認一切不為它讚頌的事物那樣。儘管它不喜歡的東西很多,它卻讚美一件東西,那就是未來的理智權威。它狂熱地擊退了所有的永久的限度,並且就在此刻,從黑暗中走出來依理逆司女神㉙便向它猛撲過來,並把它撕了個粉碎。涅墨西斯㉚,乃是管限度的女神,而不是復仇女神,她負責監視,任何人只要超過了限度,就會受到她嚴厲的懲罰。 希臘人在數百年來不斷地自問,什麼是正義的東西,但卻始終對我們關於正義的思想不得要領。對他們來說,公正就意味著有限度,而我們整個的歐洲大陸卻在亂紛紛地尋找它所希望的一種全面而完整的正義。在希臘哲學思想剛啟蒙時,埃拉科里特㉛就曾設想,正義向物質世界提出了限度。「太陽不能超出它的界限,否則掌管正義的依理逆司女神就會找上門來。」可我們呢,卻脫離開人類思維的軌跡,並反其道而行之,而且對這種說法予以嘲笑。我們在一種沉醉的天體中點燃起所有我們喜歡的太陽,但這只能阻礙限度的存在,只能使我們對這個限度愈加模糊。處於這種超級荒唐之中,我們夢想著一種被我們拋棄到身後去的平衡,並且天真地認為,只要這樣一味地幹下去,到頭來總會得到這種平衡的。真是無知的傲慢。依照這種為自己辯護的說法,幼稚的世界人民是我們這種荒唐想法的繼承者,今天的歷史車輪是由他們來推動的。 仍然是那位埃拉科里特,他只簡單地宣稱:「傲慢,就是前進中的後退。」在埃非茲安死去數百年之後,蘇格拉底在死刑的威脅面前,堅持認為他所不了解的東西,絕不自認為了解它。那個時代最具典範意義的生命及思想,就這樣在自豪地承認自己的無知中結束。我們自己,不但忘記了這些,同時也忘記了自己的男子氣概。我們所偏愛的是強權,因為它象徵著偉大,首先是亞歷山大,再就是羅馬的征服者們。我們那些教科書的編纂者們,帶著無比的奴顏婢膝態度,教育我們的孩子讚揚他們。隨之而來的,便是我們自己也開始了征服,打破了所有的界限,從地下一直控制到天上。我們的真理就是孤立。於是,最終只有我們自己在一片沙漠上建立起自己的帝國。為了建立起這樣一個高級平衡,在這種平衡中,自然在平衡著歷史,平衡著美,平衡著善,並且給眾人帶來美妙的音樂,一直到帶來流血的悲劇,為了這種平衡,我們需要有何等的想像力!我們對自然不理不睬,我們在美的面前感到羞恥,我們製造的那些殘忍的悲劇散發著一股文牘味,在這些悲劇中流淌出來的血是黑色的,是黏稠的。 這就是為什麼今天宣布說,我們是希臘人的子孫,是不合適的。倒不如說我們是他們的不肖子孫。把歷史放在上帝的寶座上,然後我們便向著神權政治走去,像被希臘人稱為蠻族的人們一樣,在撒拉彌島㉜的海面上一直戰鬥到死。如果有人願意抓住我們之間的不同,那就應該向我們哲學家中真正能夠同柏拉圖媲美的人請教。黑格爾就敢於這樣說:「只有現代化的城市,才能向思想提供一塊自我意識的土地。」我們正生活在大城市的時代。因此,世界便直截了當地失去了它的永恆性:沒有了自然之美,沒有了大海,沒有了山丘,也沒有了黃昏的沉思。除了在大街上,人們也沒有了意識,因為只有在大街上才有人間百態。這就是法則。隨之而來的,我們那些最具典型意義的文學作品也表現了同樣的偏見。自陀思妥耶夫斯基以後,在歐洲偉大的文學作品中,你就根本找不到景物的描寫。那故事情節,既不能解釋故事發生之前的自然世界,也不能反映駕於故事之上的美。這些作品走的是對自然美不聞不問的路子。柏拉圖包羅萬象,包羅了荒謬、包羅了理性也包羅了空想。而我們的哲學家則除了荒謬和理性之外什麼也沒有,因為他們除此之外,在其他一切事物面前,則閉上雙眼,其思維如鼴鼠。 以靈魂的悲劇取代對世界的凝視,那是基督教。然而,它至少同一種自然的靈性有關,通過這靈性,可以維持著某種永恆。上帝升天了,留下來的只有糾紛和強權。長時間以來,我們哲學家們的全部努力,就放在如何以客體形式的概念取代人間自然的概念,如何以偶然性的無秩序的動亂或者以理智推動下殘酷的運動,取代固有的自然界的和諧。當希臘人賦予意願以理性的界限時,我們卻把意願的衝動當成理智的核心,從而使自己成了理智的謀殺者。對希臘人來說,這種理性的界限,其價值在於,對所有的行動,都在事先賦予它準確的界限。當代的哲學則把它們的價值,放在行動之後。這種價值便不是原有的了,它乃是後來轉變出來的,而我們也只能在事件過後,才能看見它的全貌。按這些價值衡量事物,界限便沒有了。 然而自然界卻是客觀存在,它以其中寧靜的天空,以其理性,同人類的瘋狂作對。直到原子因發怒而裂變,直到事變在理智的勝利中,在爭端的完結時,完成其發展過程。然而,希臘人從未說過界限不可以被打破。他們只說過界限是存在的,還說凡敢於超出這個界限者,無疑對界限本身是一個無情的打擊。在當今的歷史事件中,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對此予以反駁。 歷史人物以及藝術家們都想改造世界,但藝術家們由於他們工作性質使然,他們了解自己的界限,而歷史人物卻不了解。因此,後者的結局便是走向暴政,而前者所鍾愛的則是自由。當今之世界,所有為自由而鬥爭者,始終都在為美而戰鬥。當然,這並不是單純地為美本身而鬥爭。美不可能離開人而獨立存在。因此在當代,我們只能在它的痛苦中去追尋它,才能賦予它以偉大和莊嚴。今後我們將不再孤獨了。同樣,我們人也不能離開美而生存。然而我們這個時代卻做出一副對此一無所知的面孔。它為達到自己的絕對權威而硬撐到底,它企圖在把這個世界搞得精疲力竭之前,把它弄得面目全非,在理解這個世界之前,向它發號施令。不管這個時代在說什麼,其結果都是背離這個世界。奧德修斯㉝可以在女神加里普索那裡,在長生不死和回到自己祖國的土地兩者之間任選其一。他選擇了祖國的土地,寧願死在自己的土地上。這樣一件極其樸素而崇高的情感,而今於我們竟是那麼陌生。有些人會說我們缺乏謙遜態度。但這句話總的來說,卻有些曖昧。我們有點兒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的那些小丑。他們自吹什麼都能做得到,要上天上去摘星星,但到頭來卻在公眾面前大丟其人。我們缺乏的僅是人的自豪感,這樣的人應該是遵守自己的界限,明確地懂得並且珍惜自己的生存條件。 聖埃克絮佩里㉞在他臨終前寫道:「我恨我的時代」,其理由同我上面所講的差不多。然而,這種呼聲是出自一位在各方面都對人類表現出極大愛心的人,是令人驚異的。因此,我們不應把這種說法作為我們的依據。然而卻可以看出,在某些時間內,他是多麼想離開這個沉悶而貧乏的世界啊!但是,畢竟這個時代是我們的時代,我們不應該生活在這個時代里卻又互相仇恨。它只是因為把自己的品德同自己的缺陷不加選擇地濫用,才墮落到如此地步。我們將為那些正向我們走來的時代的品德而鬥爭。什麼是它的品德呢?巴特羅克㉟的戰馬在戰場上為它們死去的主人而哭號。一切都完了,但在阿什爾的參與下戰鬥繼續進行,直到最後的勝利,因為這種友誼源自於被殘殺:友誼便是一種品德。 承認自己的無知,不狂熱。承認世界和人類有其局限,有可愛的面孔以及承認美的存在,這便是我們的基地,從這裡出發,我們便能夠追上希臘人。明天的歷史走向,其方式並不同一般人所想像的一樣。歷史的走向取決於創造和宗教裁判之間的鬥爭。儘管赤手空拳的藝術家們要為此付出很高的代價,但那勝利是可以期待的。黑暗的哲學將在霞光燦爛的大海上煙消雲散。啊,南方的思想㊱,特洛伊的戰爭在離真正戰場很遠的地方進行著!還是這一次,現代化城市的高牆,將為獻出海倫的美而坍塌,將在如平靜的大海般安詳的靈魂中坍塌。 謎 語 火球般的太陽,使它炎炎的熱浪從天上直涌而下,在我們周圍的原野上肆虐。在滾滾的熱浪中,萬物都悄無聲息。在那邊,似阿爾卑斯山上石灰岩般的東西,乃是一片巨大的、無聲的空曠體。我不斷地傾聽著。我豎起耳朵仔細地聽,遠遠地似有人向我這邊跑來,那是一些看不見的朋友在呼喚我。我愈來愈感到快活了,這種呼喚,這種快樂,幾年前曾經有過。此次重現,它似一個快活的謎語,幫助我明白了一切。 人間荒誕不經的事在哪裡?難道就是這種光燦燦的太陽?抑或是在它消逝後對它的回憶?在記憶中有那麼多的太陽,我又怎樣才能肯定它們都是毫無意義的?我周圍的人感到驚訝,我自己有時也感到驚訝。我本可以回答他們並回答我自己,說恰恰是太陽在這方面幫助了我,還可以回答說,由於它無所不至的光線,使宇宙萬物及其形狀得以在一片黑暗中顯現,並變為永恆。但這些也可以用另一種說法來表示。因此,在這種明白無誤的黑白交替面前(因為這對我也是一個明白無誤的真理)我不願意簡單地表明,對這種荒誕不經的事,我是太了解了,以致無法忍受,人們不加區別地予以評論。總之,議論這件事,又得把我們的話題重新引向太陽方面去。 沒有人不能夠說出自己是怎樣一個人,但往往說的竟是自己不是那樣的人。某人正在探討某事,但別人竟要求他做出結論。有一千個聲音同聲向他宣稱,他已經得到了那種東西,然而他自己卻明白,那不是他想得到的。您繼續尋求而任人去評說嗎?當然如此。但您必須相隔一段時間為自己辯白一番。我不了解我尋求的是什麼,我要小心地為它立個名目。我反覆地推翻前言,反覆地探討,有時前進,有時又要倒退。大家敦促我,應該一勞永逸地立出一個或幾個名目來。但我卻十分惱火,曾經立過名目的,不是照樣又完蛋了嗎?以上至少是我想說明的東西。 一個男人,如果我確信他是我的朋友的話,總是有雙重性格,一個是他自己的,一個是從他妻子那裡來的。我們不妨以社會替代自己的妻子,那麼便會明白,一句套語或一種說法,由作家把它同一種當時的情感背景聯繫在一起的話,它就會被評論家們給孤立起來對待,並且隨時都可以用這句話來質問它的作者,但所談的卻是另外的事。言語有如行動:「這個孩子是您生的嗎?」「是的。」「那麼他是您的兒子了?」「絕不是那麼簡單,絕不是那麼簡單。」就這樣奈瓦爾㊲在一個夜裡竟然兩次上吊自殺,第一次是因為他自己的不幸,第二次是因為他的這個題銘,說他幫助了某些人活下去。沒有人能夠寫出真的不幸,同樣也不能寫出某些幸福。我也不想在這裡試著這樣做。但對於他的題銘,大家倒可以描述一番,或想像一下,最少一分鐘,便會明白的。 一個作家為了使自己的作品有人讀,便寫了大量的作品(如果說的是反話,您盡可以讚揚它們,但切不可信以為真),於是他便愈寫愈多,目的是為了取得多產的認可,但在這種認可後面,卻是沒有人去讀它們。但自這時起,他向何處推銷大量印刷的他的優美文章呢?他便只有依靠相當一大批認識他的人了。這些人永遠也不會讀他的文章,但只需知道他的大名,並且讀讀有關介紹他的文章也就夠了。於是他自此便被大家所認識(或被遺忘),卻不是認識他本人如何,而是根據某位匆忙寫出關於他的文章來的記者的想像。於是,想在文學界出名,也便用不著出什麼書。只要在晚報上有人說,他將會有一本著作發表,自此便可以放心地睡大覺了。 無疑,這種聲譽,不管是高是低,都是騙來的。對此該當如何對待?倒不如說,這種令人不快的做法反而有它的好處。醫生們都曉得某種病症是值得歡迎的,因為某些病症可以補償人身機體的紊亂,倘若沒有這種疾患,便可以導致人體的失衡。因此有些便秘是人體的福音,某些關節病也應使患者感到幸運。滔滔不絕的大話,過早的判斷,如今已把公眾的活動淹沒在無聊的海洋中,但至少能夠教育法國作家,使他們變得謙虛穩重。在一個國家中,對他們來說是不可或缺的。在兩三份我們熟悉的報紙上見到某位作家的名字,是一個嚴重的考驗,因為這在心靈上必然會產生某些特權思想。 至於我們自己,只需這樣說也就夠了,即一個藝術家,應以平常之心聽任人們把他的肖像掛在牙科診所的候診室或者理髮室的廳堂里,儘管他自己明白那是很不相稱的事。我就因此認識了一位很時髦的作家,他每天晚上都去主持那些煙霧瀰漫的夜總會,那裡的裸女,長發垂腰,女人的指甲都染成黑色。我們不禁要問,他向哪裡找時間去寫那些占滿書架好幾個格子的作品呢?其實這位作家也同他的許多同行一樣,夜裡睡覺,每天白天要伏案寫上好幾個小時,為了養肝,他喝的是礦泉水。儘管如此,那些中等階層的法國人,他們的自我節制和酷愛清潔是盡人皆知的,他們還是對我們某些作家主張盡興狂歡和不修邊幅表示不滿。這種例子並不鮮見。為了花很少的力氣而博得莊重、嚴肅的美譽,我個人可以提供一個秘方。我自己就因背上了這個美譽的重負,常招來我朋友們的嘲笑(我常因自己竊取了這個稱號而感到臉紅)。例如您可以謝絕同某報的一位不為大家所尊敬的負責人共進晚餐,只要這樣做就夠了。在這種情況下,沒有人不會不這樣想,即您拒絕同這位領導者共進晚餐,這很可能是您對他不尊重,但同時也可能是因為您怕因此引起大家的厭煩。但是,還有比那種巴黎式的晚餐更令人厭煩的嗎! 因此,必須自我克制。但在某種場合下,您又可試著改弦易轍,您只需重複說,您只不過是個荒唐的畫家而已,沒有人會相信一個絕望的文學的。當然,您總會有可能寫一篇或者已經寫過了一篇關於「荒唐」定義的文章。甚至可以寫關於亂倫的作品,當然人們不會因此就投向他那不幸妹妹的懷抱,我還沒見過有類似的著作,但索福克勒斯㊳除外,此公剝奪了他父親的權利,糟蹋了他的母親。那種關於任何作家在作品中必然有自己的影子,並且在其中也必然要描繪自己的思想是幼稚的,那是浪漫主義作家留給我們的遺產。相反地,並不絕對排斥一個藝術家,首先關心的是別人,或者是他那個時代,或者是通俗的神話。如果有時候其中有自己的影子參與進去,只能當作一個例外。一個人的作品所反映的,常常是他對往事懷念的軌跡,或者是本人的嚮往,幾乎沒有完全是自己的故事。儘管他聲稱那是自傳體的小說,沒有一個人敢於如實地在作品中把自己完全反映出來。 在可能的條件下,我倒是喜歡自己能是一個客觀型的作家。我稱這種作家是客觀型作家,乃是因為他在為自己規定的作品中,從來就不把自己當作被描述的對象。然而當代所熱衷的,乃是把作家本人同他所講述的對象給混合起來了,這種狂熱不允許作者有這種相對的自由。在這種情況下,我能怎麼辦呢?除了讓大家對我在我們這個時代的大街上撿來的這種思想進行思考外,還能做什麼呢?那麼就讓我以畢生精力來做這件工作吧。說來也並不複雜,為了論述這一思想,並確定這一思想的合理性,我已同它拉開了必要的距離。我所能夠寫出來的東西,已經把這一切準備得差不多了。但從中提出一種說法,比講出它的差異更為合適,於是我便找出了這種說法,即如前所說的:「荒誕不經。」 當然,採取某種樂觀主義態度並非我之所長,我已經長大了,和我的同齡人一樣,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戰鼓聲中長大了。自那以後,我們的歷史就從沒有停止過謀殺,沒有停止過不公正的行為和暴力。真正的悲觀主義,則比暴行和無恥走得更遠。我自己這方面,則從未停止過對這種不光彩行為的鬥爭。我所仇恨的,只有殘忍。在我們虛無主義處於最黑暗的時期,我所尋求的,只是如何超越這種虛無主義的道理。要超越它,不是通過品德,不是通過心靈的高尚,乃是通過對光明的本能的忠誠,我誕生在光明中,而且幾千年來,人類在光明中學會了讚美生命,即使在苦難中亦是如此。埃斯庫羅斯㊴經常處於絕望狀態。但他卻能發光並且使人溫暖。處於我們世界萬物中心的並非我們所發現的那種毫無意義的乾癟貧乏,乃是一個謎,亦即是說,乃是人們破解得很糟糕的一種意義,因為它使人們眼花繚亂。同樣,至今仍然活在這個貧瘠時代的希臘不肖子孫身上的(儘管如此,他們卻始終是忠於祖先的)我們歷史的灼燙感,似乎使他們無法忍受,但他們卻終於忍受下來了,因為他們願意了解它。在我們作品的核心處,儘管很黑暗,卻有一個永遠不會熄滅的太陽在發著光,這同一個太陽今天正在高呼著,那聲音穿過平原,越過山岡,響徹四方。 在這一切之後,用廢麻引的火,也會燃燒的。我們會成為什麼樣子,我們能占據什麼,這一切又有什麼相干?我們現在如何,我們自己要怎樣,這已足以塞滿我們生活的空間,也夠我們疲於奔命了。巴黎是一個極大的洞穴。它裡面的人,看到自己的影子在穴壁上躁動,便認為那是他們惟一的現實世界,於是便稱這個城市是一個沒有怪異現象的城市。但我們卻了解到,在遠離巴黎的地方,那裡有一線光明正照在我們的背上,我們必須丟掉身上的枷鎖,轉過身來,面向光明,正面而視。而我們在有生之年的任務便是尋求所有的詞彙為這一線光明立一名目。無疑,每一個藝術家都應該尋求自己的真理。如果他是個偉大的藝術家,他每一部作品都會使他更接近這個真理,或者至少,要向這個中心移動一些,向著這個太陽藏身之處移動一些。而總有那麼一天,一切事情都會來到這裡燃燒起來。如果這位藝術家是個平庸之輩,那麼他的每部作品都會使他離太陽更遠,並且他會覺得到處都是他所尋求的中心,那一線光明也便四處消散了。然而,他在不懈的尋求中,惟一能幫助藝術家的,乃是愛護他的那些人,是那些能夠在自己感情中找到適宜分寸並能予以評價的人。 是的,到處都是這些噪音……何時寧靜才能表現出愛,並能在默默中創造呢!這必須善於等待。還需一段時間,那時候太陽會封住所有人的嘴。 1950年 重返蒂帕札 你遠離父親的住所,隻身一人以狂熱的心情,航行在大海上,穿越過海上的懸崖絕壁,終於居住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引自《美狄亞》㊵ 五天來,阿爾及爾大雨如注,下個不停,似乎它最終想把大海都給淹沒。傾盆大雨從天上落下,沒完沒了,無窮無盡,濃密如麻的雨腳在這個海灣肆虐。軟綿綿的灰色的大海像一塊巨大的海綿,在這片海灣上慢慢地膨脹,脹大到一眼望不到邊。然而整個海面又似在凝固的大雨中一動不動。只是不時地在遠處的海面上升起一股隱約可見的寬闊的霧氣,這股模糊的霧氣,向海岸慢慢襲來,似在港口上形成一條潮濕的林蔭大道。整座城市都蒸騰著一片霧氣。這一次剛過,第二次便已生成,似在互相交替,全城的白色牆壁都沖刷在水流中。如果您置身於某處,似乎那裡的空氣都被溶解,您所呼吸的只是水分。 面對著被大雨淹沒的海洋,我走在岸上,我在等待,這個十二月份的阿爾及爾,對我來說就只是一個夏季的城市。我逃出了歐洲的夜晚,也逃出了那副冬天的面孔。然而這個只有夏季的城市,卻被歡聲笑語擠空了,留給我的只是它那些圓圓的光亮的脊背。每到晚間,各咖啡館便燈火通明,那裡便是我的避難所。從那些我所認識但又叫不出他們名字的人的臉上,我就想到了自己的年齡。這些人,我只記得這些人和我在一起時,年齡尚小,但現在,他們已不復從前了。 但我在這兒固執地等待什麼呢?我自己也不甚了了,或許可能是等待重返蒂帕札的那一時刻的到來吧。不錯,這實在是一個有點兒荒唐的念頭,而且幾乎總是受到自己質問的念頭,即人總是想再到他年輕時居住過的地方去看看,總想在四十歲時再去體驗一下從前自己所喜歡的那些事情,再去享受一番他在二十歲時所經歷的一切。我自己對這種荒唐念頭深有體會。我已經到過一次蒂帕札了,那是在戰後不久,並標誌著我的青年時代已經結束的時候。我想,那時可能是想到那裡去再重溫一下我那難忘的自由時光。那已是二十多年以前的事了。我在那裡,每天上午都流連在那些廢墟中間,呼吸著苦艾酒的味道,靠在岩石上取暖,採集野玫瑰,那種花採下來花瓣很快就會脫落,在春季里也仍然生長。只有在中午,當蟬鳴暫歇時,我便逃離那可以把一切都吞食下去的酷烈的陽光。晚間,有時我便睜著眼睡在藍天下,看著天上斗轉星移。十五年後,我又見到了那些廢墟,那是在距海岸不遠處,我沿著那座被遺忘的城市的大街信步前行,穿過原野上那些令人心酸的樹木,站在面向海灣的山坡上,我依然深深地留戀那些褐色的殘垣斷柱。但這一片廢墟如今已被帶刺的鐵絲網圍了起來,只能從特意設置的豁口進入。但可能出於社會風化考慮,在夜間仍然禁止入內。白天也可以見到看守人員。事有湊巧,那天早上,整個地區都在下雨。 我走在那片荒僻的潮濕的野外,竟迷失了方向,於是我決心至少要找回幫助我接受無可改變的現實的那種力量。它直到如今仍然十分可靠。不錯,時光倒轉之神力,也無力賦予世界一個為我所喜愛的面孔。這個面孔在很早以前,突然在一天早晨就消失了。1939年9月2日,那一天我沒有去希臘,但我的確是應該去的,那是因為戰爭降臨到我們面前,隨即戰火也便燃遍了整個希臘。儘管距離相隔如此之遠,年代又是如此之長,它們把我同這片被鐵絲網圍起的廢墟隔開了,但每當我站在裡面滿是黑水的棺材面前,或是站在柔軟的檉柳樹下時,我依然能在我的心靈上見到它。我的青少年時代,首先是在秀色可餐的美景中長大,那也是我惟一的財富,我在那時便開始充實自己。隨後闖入我生活的是遍地荊棘,也就是說暴政、戰爭、警察,以及那個反抗的時代,它們一個個接踵而來。那時候必須夜間行動,白天的良辰美景只能想一想而已。對於這個滿街泥濘的蒂帕札,那記憶變得淡薄了,什麼美麗的景色,什麼充實自己,以及青年時代的一切,都有些朦朧了!在戰亂的火光中,人們突然間臉上便出現了皺紋,身上有了傷痕,有老的有新的。而這一切,似乎只在一瞬間發生,發生在我們和他們身上。我曾經到這裡來尋求的那種衝動,我自己也曉得,能尋找的只不過是那種連他自己也不曉得明天是否還能衝動得起來的那種人。人如果沒有點兒純真,也便沒有了愛。那麼,純真在哪裡?帝國倒塌了,民族和人類被緊緊地扼住喉嚨,我們的嘴裡是骯髒的。一開始,我們並不曉得我們是無辜的,現在,我們則不情願承認自己是有罪的:神秘隨著我們的科學進步而增長。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忙於關心起精神狀態來,真是個諷刺。我是個虛弱者,我夢寐以求的是高尚的品德!在我還很純真時,我不曉得精神力量的存在。現在我是明白了,但我卻不能達到那種境界。從前我所喜歡的屋岬上的繪畫,現在依然在破敗的寺廟潮濕的廊柱間殘留著,我總覺得自己似乎在畫中跟在某人的後面走著,我甚至能聽到在石板地和拼花地板上的腳步聲。但我卻是永遠跟不上他了。於是我便又回到了巴黎,在重返我的家鄉前,我在巴黎逗留了幾年。 然而在那幾年中,我總隱約地感到似乎缺了點兒什麼。每當一旦有機會可以盡情地愛時,生命卻又在重新尋求那種熱情和光明。待到不再留戀良辰美景和與之並存的聲色之欲時,排斥不幸的那種本能卻又要求一種我所缺乏的崇高品德。總之,凡是排它的,便不是真實的。孤立的美,最終還是矯揉造作,離群的正義終會被取消。凡意在為這一個人服務而排斥另一個人者,實際上便是不為任何人服務,也包括他自己在內,最終還是加倍地為非正義服務。而由於生命已變得優化,對一切都處於麻木狀態,似乎一切都是理所當然。於是生命便重新開始,這一天總會到來的。這是一個流放的時代,枯燥的生命,麻木的靈魂,都在流放之列。要重新生活,就必須重新安排,就得忘記自己,甚至忘記自己的故土。某幾個早晨,在一條大街的拐彎處,一滴清澈的露珠落在心靈上,隨之便蒸發了,但它的清涼卻一直留在心頭。正是這滴露珠,是心靈永遠需要的。我必須重新出發。 在阿爾及爾,已是第二次了,我仍然在同樣的大雨下前進。這大雨,似乎從我認為是最後一次出發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停過,在這種融會著雨水和大海味道的無邊的惆悵中,儘管天空中薄霧瀰漫,儘管咖啡館裡強烈的燈光照得人的面孔有些變形,但我仍然在嚮往著。阿爾及爾的大雨,以這種面孔出現,好像永無休止似的,但難道我不知道它會在頃刻間就停止嗎?這正如我們家鄉的河流,兩個小時就能漲滿河床,並且能沖毀大片的土地,但卻能在須臾間乾枯。果真,大雨在一天晚上停止了。我又等了一夜,一個濕漉漉的清晨醒來了,初升的太陽映著清澈的大海,它顯得那麼迷人。天空清明得像眼睛,它經過雨水的反覆洗禮,經過最細最清的雨絲反覆的編織,把一片熱烈的光線灑向每家每戶,灑向每棵樹木。它似一幅生動的素描,似一個令人驚嘆的新生世界。這時,大地在人間的清晨,也在同樣的光明中顯現。我又走上前往蒂帕札的大路。 這一條六十九公里的大路上,充滿了回憶,充滿了情感,然而走在上面的並非我一人。童年的惡作劇,在長途汽車馬達聲中青少年的夢想,每日清晨花兒般嬌艷的姑娘,海灘上袒露出健壯肌肉的青年,他們總要顯示他們在姑娘面前的無微不至。晚上,在一個年方十六歲的少年心中那種淡淡的惆悵,生的願望和榮譽,在漫長的歲月中,那始終如一的天空,那永遠使不完的力氣和永不消失的太陽,它似乎永不滿足,永遠貪婪,把一年中的每一個月,一口一口地吞食下去,海灘上被放上十字架的死者,那正是中午的葬禮時刻。大海也一直是原來的大海,清晨,它靜得幾乎使人感覺不到它的存在。正是這個時刻,公路離開沙舍爾和它那裡滿山坡青銅色的葡萄園,向岸邊蜿蜒而下。我又來到了這塊地方。我的目光不停地四處張望,我非常想重睹舍努阿山的面容,這座沉重而莊嚴的舍努阿山看起來像一大堆巨岩,它面臨蒂帕札海灣,並伸向大海,在離它很遠處便已進入眼帘,那淡藍色飄浮的霧氣與天際相接,但隨著向它靠近,那飄浮的霧氣便漸漸濃密起來,直到變得霧色同周圍的大海成為一體,那洶湧的巨浪看來一動不動,翻騰的海水似乎一下子便在寧靜的海面上凝固了。再向前行,快接近蒂帕札市區時,便可看到它的大輪廓了,整體顏色是棕色和綠色相間,這便是上帝留給他子孫們的一處避風港,我有幸也是其中一個。 我一邊看著,便進入了鐵絲網區內,置身於廢墟中了。此時正是十二月份,陽光明媚的時節。這種陽光,在生命中似乎只能遇到一兩次,給人以充分的滿足感,這時我真正地找到了我前來尋求的東西,儘管人事滄桑、歲月久遠,但在這個荒僻的野外,它卻確確實實為我呈現在眼前。從擺滿橄欖的集市向下看,可以看到下面的村莊,那裡靜悄悄的寂無聲息。淡淡的炊煙裊裊地升上清澈的天空,大海也同樣靜悄悄,似乎從天上不斷灑下的清冷、明亮的陽光使它透不過氣來一般。遠處,從舍努阿山區傳來的一聲雞啼,只有它,似在給這個明亮易碎的黎明唱讚歌。廢墟那邊,目力所及,能見到的只是那些被風雨銷蝕的岩石、那些苦艾、那些樹木、那些尚完好無損的廊柱,這一切都在晶瑩透明的晨曦中展現在眼前。似乎這清晨的景象都已凝固,甚至連太陽也在無法計算的時光中停止了運轉。在這陽光和沉靜中,那動盪的黯如磐石的歲月便慢慢地形成。我從自己的身上聽到一陣幾乎已被遺忘的聲音,似乎那久已如止水般的心臟又重新跳動了。現在已然清醒的我,便一個一個地辨認出我曾使它們沉默了許久的那種不易察覺的聲音。那是不斷的輕輕的鳥鳴,那是岩石下輕而短的大海的低嘆,那是樹木輕輕的震顫,是廊柱無由的歌唱聲,是苦艾的瑟瑟聲,是蜥蜴輕輕的爬動聲。我聽到了這一切。同時我也在傾聽著歡樂的波濤向我湧來。我似乎覺得,我終於又回到了那個港口,至少是在這一瞬間,然而,這一瞬間從今以後將永不止息。但眼看著太陽升起不久,一隻烏鶇鳥便鳴叫起來,幾乎就在同時四面八方便一起響起了鳥鳴,這鳥鳴伴同著一種力量、一種巨大的喜悅、一種使人心曠神怡的不協調、一種永無止息的陶醉。白晝開始運行,它將帶我前行,直到夜晚。 在半是沙石的斜坡上,長滿了天然芥菜,那情形就如近期大潮退落後沉留的海泡石一般。中午時分,我站在那裡注視著大海,此刻的海面,已處於翻騰呼嘯的尾聲,似乎已然精疲力竭,我則飽覽了這兩種渴望,倘若一個人不處於心靈的乾涸狀態,便不會在這裡長時間逗留。我的意思是說,一個人如果沒有愛心和讚美之心便不會如此。因為只有厄運才不會被愛,亦即是說災禍是沒有愛心的。我們大家在今天,都將死於這種災禍。鮮血和仇恨會使心靈破碎。對正義無休無止的呼籲,銷蝕了愛心,然而卻能給這種銷蝕的愛以新生。 在我們所生活的這個紛爭熙攘的世界上,愛已成為不可能,而只有正義卻又不夠。這就是為什麼歐洲討厭光明,並以非正義來對抗自己。為使正義不致變得僵化,不致使這個橘黃色的碩果變得苦澀乾癟,於是我便來到蒂帕札,再次尋求能保持讓它不變質的那種清涼,尋求那種歡快的源頭,尋求那種沒有非正義的愛,尋求那種可以同已獲得的光明重新返回戰鬥的精神。在這裡我又找到了往昔的美、年輕的天空,我並且權衡了我的機遇,終於明白了在我們那個狂熱的最糟糕的年代,對這片年輕的天堂,我始終保持著美好的記憶,正是由於這種記憶,它最終沒有使我陷於絕望。我從前始終認為,蒂帕札的廢墟,比我們的土地、比我們那裡那些破磚爛瓦都要年輕。世界在這裡,每天都在永遠是嶄新的太陽下,日新月異地變化。哦,光明!那是在古老的悲劇中,所有的角色面對自己的命運一直在呼籲的東西。這最後的呼籲同樣也是我們的呼籲,現在我是明白了。正處於嚴冬里的我,也終於明白了,在我身上正有一個不可戰勝的夏天。 我離開了蒂帕札,又回到了歐洲,又回到了它的鬥爭中去。然而對這一天的記憶,一直在支持著我,並幫助我以同樣的心情迎接那些使人激動的和使人難以忍受的事情。在我們目前這種困難時刻,我們要不排斥任何力量,要學習用白色和黑色的繩線編成一條緊繃的繩索,除此之外,我還能做什麼呢?到目前為止,在我的所言所行中,我覺得我是承認這兩種力量的,儘管它們有時在互相攻擊。我沒有否認我在那裡誕生的那片光明之地,但我也從不願意拒絕這個時代的強制性。在這裡,如果用其他一些更加響亮和更加冷峻的名字來同蒂帕札這個溫和的名字相對抗,那是太困難了。對今天的人類來說,有一條國內的道路,我非常了解如何按兩種方向把它走完,那是從精神上的山岡通向罪惡的首府的方向。當然,人們總是可以在那山岡上休息、睡覺,或者向罪惡領取補助金。但如果放棄現實中存在的一部分東西,那也就必須放棄自己的存在,因此也就必須放棄生存或者放棄通過間接方式去愛其他。這就必須有一種生存的意志,而不要拒絕生活中的任何事情,這一直是在這個世界上為我所至愛的東西。不錯,在將來我願意為此而行動。因為很少有哪個時代和我們這個時代一樣,要我們在事物中同在不幸中一樣處於平等地位。我希望我們不要逃避任何現實,並且準確地保持雙重記憶。是的,世界上有美也有丑。不管事業有多少困難,我將永遠不做背叛者,不管是對這種事業還是對其他事業。 但這依然像一種道德,我們為之而生的某種事業其意義卻遠不止道德一種。如果我們能為之起個名目該多好呢,真是安靜極了!在蒂帕札東部,聖沙爾薩的山岡上,夜色已然降臨,其實天也並沒有暗下來,但在明亮中,一種看不見的夜氣正在預示著白天的結束。一陣輕風,徐徐吹來,像夜色一樣。突然,沒有風浪的大海卻有了運動的方向,直似一條貧瘠的河流向天邊流去。天也變得晦暗了。於是一切神秘現象,各種夜遊神,歡樂的冥間世界便自此開始活動了。但對這一切該如何表達?我從這裡帶走的小硬幣,有一面清晰可見,是一位美婦的頭像,在向我重述著在這一天內我的所見所聞;而另一面,在返回的路上,在我手中捏著,已然感覺到它已經鏽蝕了。然而,這張有嘴無唇的頭像,能對我說些什麼呢?只有另一種神秘的聲音,它每天都告訴我,我的無知和我的幸運: 「我所探尋的秘密已逃到長滿橄欖樹的山谷里去了。在那裡,它藏在一間老屋周圍的草和冰冷的野堇菜下面。在二十多年的時間裡,我走遍了這座山谷或和它類似的山谷,我問過一聲不響的牧羊人,也敲過無人居住的殘垣斷壁的門。有時,在尚明亮的天上出來第一顆星時,在細膩如絲的光線里,我覺得自己已經知道了。我也確實知道了,也可能我一直都是知道的。然而沒有人願意接受這個秘密,可能我自己也不樂於接受它。我不願意同我的家人分開。我生活在我的家庭中,它自認可以支配富有的或令人厭惡的城市,不管這些城市建築在岩石上還是籠罩的霧氣中。不管黑天白日,它都在高談闊論,一切的一切都在它面前頂禮膜拜,但它卻不向任何事情彎腰。它對任何秘密都充耳不聞,它對我保持著那種不可一世的強硬姿態卻使我厭煩,有時它的叫聲也使我討厭。然而,它的不幸也是我的不幸,我們身上流淌著一樣的血液。我豈不是也和它一樣,精疲力竭地大聲對著岩石在喊嗎?我同時也在努力遺忘,我在鐵和火中走遍了我們的城市,我勇敢地面對黑夜開口而笑。我呼喚著暴風雨,我將永遠忠誠。確實,我真的忘卻了:自今以後,我要積極活躍,卻聽不到任何聲音。但也許有一天,當我們大家都準備好因力盡和無知而死時,可能我還要嫌我們的墳墓也在亂喊亂叫,從而要來躺在這個山谷里,在同樣的陽光下,最後再重溫一次我所知道的一切。」 大海就在眼前 ——船上日記 我在大海上長大,貧困於我,也便是裝點門面的排場了。隨後,我便失去了大海,一切豪華奢侈,當時的我都視之如糞土。然而生活的悲慘卻是令人難以忍受的。於是我便等待著返家的航船,等待著海上的房屋,等待著明朗的日子。我有這份耐心,我使出全力在人前保持著應有的禮貌。我經常出現在學者們聚居的漂亮大街上,我欣賞自然景色,我也同其他所有的人一樣熱烈地鼓掌,也幫助別人,但開口講話的卻不是我。別人讚揚我,我便稍微想一想;別人冒犯我,我也幾乎不感到驚奇。隨後我便置之於腦後,並對冒犯我的人,笑顏相向,或向我所愛的人打招呼時特別顯得禮貌有加。如果我的頭腦中僅只有一種人的形象,那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如果有人逼迫我,讓我說出到底我是何許人也,我就說:「依然啥也不是,依然啥也不是。」 這總比做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要好。我的確是出類拔萃的。我在堆積著廢銅爛鐵的郊區,我在兩旁栽滿水泥樹的寬闊的大道上前行,這條路直通一個個冰冷的土穴。在那裡,我看著那些大膽的夥伴們在三米深的坑裡掩埋我的朋友們。並見到一雙沾滿泥土的手遞過來一支鮮花,如果此刻我把它扔掉,下面可做它墓穴的是太多了。我充滿了虔誠,十分動情,低頭致敬。大家非常讚賞我的講話十分得體,但我卻不值得讚賞。我在等待著。 我等待了好久。有時候我步履踉蹌,不知所措。成功的機會一失再失,但這沒有關係,反正就只我單身一人。就這樣,我常在夜間醒來,人在半睡狀態,似乎聽到一種浪濤般的聲音,那是海水在呼吸。待到完全清醒時,我才確實地感到,風在樹枝間低吟,一種使人不快的嘈雜聲在寂靜的城市裡起伏著。隨後,我便感到一陣陣悲苦向我襲來,使我無計逃脫,卻又無法給它穿上一件時髦的外衣。 還有的時候,情況卻恰恰相反,我得到了幫助。在紐約,有那麼一些時日,我便淪落在這個用水泥和鋼鐵造成的大井的深處,在那裡,有幾百萬人在漂泊遊蕩。我從一處奔到另一處,卻找不到盡頭,我已然精疲力竭,於是只好到正在為自己尋找出路的人群中去尋求出路。我幾乎被窒息了,驚慌失措中幾乎要高聲呼喊。每當此時此刻,便聽得身後遠遠的有一聲呼喚,這聲呼喚告訴我,這個城市、這個乾涸的大蓄水池,只不過是一個小島,在巴特厘塔的頂端,我洗禮的聖水正在等待著我,污黑、腐敗,上面用空心軟木所覆蓋。就這樣,一無所有的我,已經把自己的命運交給別人,並且雖然有那麼多的房屋,卻在外邊露宿,但只要我樂於這樣,便感到很為滿足,我隨時都在準備著漂洋過海。我不懂什麼叫絕望。對一個絕望者和像我這樣的人來說,他們沒有家鄉。我知道,大海走在我前面,並且也跟隨著我。我完全準備好要做一件荒唐的事。那些相愛的人,一旦分手,彼此便生活在痛苦中,但那卻並非是絕望,他們知道,愛還存在。這就是為什麼我能夠雙眼無淚地甘受流放之苦。我還在等待。那一天終會到來…… 水手們的赤腳輕輕地踏在甲板上。天一放亮,我們便起航了。剛一出港,便有一陣陣短促有力的海風強烈地衝擊著海面,便掀起了一道道沒有泡沫的小浪。稍過些時候,那清涼的海風便在水面上播下一朵朵白山茶,但卻轉瞬即逝。這樣,整整一個上午,船帆便在這個歡快的巨大養魚塘上被風吹得噼啪作響。海水顯得很沉重,泛著白色的鱗片,像清新的黏液。不時地還能聽到海浪撞擊船艏柱的聲音。海神吐出的一片苦澀而滑膩的泡沫,在甲板上流淌,然後便流到海里,隨即海水便把它們沖得忽隱忽現,看上去像藍色和白色的脫毛乳牛,顯得疲乏不堪,但還能在我們船後飄浮很長時間。 自出海以來,一群群海鷗便跟隨著我們的船隻,看起來十分悠閒,翅膀幾乎不動。它們駕著海上的輕風,筆直地飛行,非常漂亮。突然撲通一聲,這一聲響,從船上的廚房裡傳了出來,似給這些貪食的海鳥發出一聲信號,打亂了它們美麗的飛行陣容,似在那揮動的白色翅膀中燃起一團烈火。於是這群海鷗便亂了陣腳,立即掉轉方向,爭先恐後地以最快的速度向海面衝去。幾秒鐘後,便又在海面上重新聚集起來互相爭食,但卻落在我們船隻後面了。只見它們在海浪的空隙中慢慢地分享著那些天賜的食物。 中午,在燥熱的陽光下,大海也懶洋洋的,幾乎一動不動,待到它恢復了元氣時,它能使天邊的寂靜發出呼嘯。經過一個小時的煎熬,像一塊白色的巨大鐵板般毫無生氣的海面,便開始發出輕微的爆裂聲,先是輕微的爆裂,接著便冒煙,終於燃燒起來。再過些時候,它便會掉轉過身軀,向太陽顯示它那濕漉漉的面孔了,現在則隱藏在海浪中和黑暗裡。我們穿過海格立斯㊶峽道,在峽道頂上昂泰便死在那兒。出去,便是大洋了。我們僅憑一條船便越過了合恩角和好望角,子午線和緯線並行,太平洋連著大西洋,接著便向溫哥華而行,我們便慢慢地向南海進發……一天早上,那些海鷗便一下子消失了,因為我們離陸地已遠,伴隨我們的忽然只有船帆和機器。 伴隨我們的還有一望無際的地平線。海浪自看不到的東方湧來,一個接著一個,顯得極有耐心。一直來到我們面前,然後仍然很有耐心地一個一個離開我們,向陌生的西方而去。漫長的行程,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長河小溪一個個地過去了,大海也過去了,並且也留住了。就這樣,人必須有愛,有忠誠,也有短暫的逃亡。我擁護大海。 正是滿潮時候。太陽在降落,被地平線上的薄霧籠罩著,有點兒朦朧,只那麼一瞬間,大海的一頭變成玫瑰色,另一邊就變成藍色,接著海水就變成了深色。在長時間的寂靜中,在夜色即將來臨時,成百上千條海豚,露出了水面,它們在我們周圍歡跳了一會兒,便向無人的地方游去。它們離去後,這一片無人問津的大海便靜默了,更顯得有些焦慮了。 又過了一會兒,在回歸線上竟遇到了冰山。當然,它在溫熱的海水中漂遊了那麼久,自然是在水面上看不見的。它沿我們船的右舷漂浮著,使得右舷上的纜繩都掛上一層霜粒,而左舷整整一天都乾燥異常。 夜晚並不降落在海上,太陽已經落入海中,其餘暉也漸漸地暗了下來,變成了濃濃的灰白色。然而,這種光亮卻從水下升了上來,映明了還是蒼白色的天空。很短時間,金星便在黑色的浪濤上方,孤獨地顯現出來。只在閉眼睛的一瞬間,便見清澈的天空已布滿了星斗。 月亮升起來了。開始,它只是淡淡地照在水面上,它繼續上升,便漸漸印在了活動的海面上。終於,月在中天的時刻到了,它的光輝灑滿大海,並形成一條光亮的通道,像一條漲滿的奶河,只見它隨著船隻的擺動,向我們湧來,在黑暗的海洋上,它源源不斷地向我們湧來。這便是名副其實的夜晚,是清涼的夜晚。這個繁星似錦、明亮如晝的夜晚,我稱之為醉人的醇酒、欲望的源泉。 我們航行在如此遼闊的空間裡,這無垠的海面使我們覺得永遠也沒有止境。金烏才落,玉兔已升,如此輪換往復,似穿在同一條光明和黑夜的線上。海上的日子,一切事情都似浸在幸福之中…… 正如斯蒂文森㊷所說,這種生活,它抗拒著忘卻,也抗拒著回憶。 黎明,我們垂直地穿過了回歸線。海水在呻吟,在痙攣。白日便這樣來到了波濤洶湧、閃耀著鋼鐵光亮的大海上。天空因薄霧和炎熱而變得蒼白。太陽的光,死氣沉沉,但卻叫人無法抵禦,似乎它在厚厚的雲層中,已融入整個天體。天空在這個變了面孔的海上,似乎也很不自在。隨著時間的推移,暑熱在蒼白的空氣中增長。整整一天,船的艏柱,都在大群大群的飛魚中衝撞,那是一種結實有力的小鳥,它們都紛紛破浪升空。 下午,我們遇到一艘客輪,它在駛向岸邊的城市。我們互相打招呼的汽笛,是三聲似史前動物般的怒吼,此後旅客們互相致意的手勢便消失在海上,兩條船的距離也漸漸拉遠,終於我們被狠心並懷有敵意的海水給硬性分開,這一切使我們心中很不是滋味。 在大西洋的深海里,我們大家都被狂暴的海風吹得縮肩彎背。海風無休無止地從地球的一端吹向另一端,我們發出的每一聲呼喊,都毫無影響,都被大風吹進這無垠的空間。但這些喊聲,被風裹走,日復一日地在天邊的大海上擴散,總有一天會抵達某一塊陸地,撞在冰凍的牆壁上,長久地發出迴響,並且直傳到躲在雪窟中某一個人的耳中,會使他感到快意,並發出會心的一笑。 我躺在中午兩點鐘的太陽下處於半睡狀態,這時突然一個巨大的聲響把我驚醒。只見太陽正懸在海上,在亂紛紛的天底下,波濤正在肆虐。突然大海燃燒起來了。太陽把它長長的冰冷的光線注入我的喉嚨,我周圍的水手又哭又笑,他們互相愛著,但卻不能互相原諒,那一天,我認出了世界原來的面目,於是我決定接受它善的同時也便是惡的觀點,它的罪惡是有益於健康的。也是在那一天,我懂得了世界上有兩種真理,而其中一種,永遠也不能講。 南半球的月亮很奇怪,其形狀似被刀修理過一般,它伴隨著我們度過了好幾個夜晚。隨後,便飛快地從天上落入大海,被大海吞吃了。天上就只剩下南十字座。天上星光極疏,好像空氣中有許多細孔。與此同時,風也突然颳了起來,天空在我們一動不動的桅杆頂上滾動、顛簸。馬達熄了火,船帆也出了故障。我們在炎熱的夜晚吹著口哨,海水友好地拍打船幫。沒有任何命令,船上所有機器都靜了下來。為什麼要追求,為什麼又返身而回?我們都很滿足,一種無聲的愛,十分執著地使我們入睡了。於是,一切都功德圓滿的那一天,正向我們走來。一切聽之任之好了。正像游泳者,已然到了精疲力竭的境地。然而,什麼已經功德圓滿了?很久以來我對自己從來都避而不談。哦,那苦澀的床,顯貴的臥榻,王冠在海的深處。 早晨,我們船上的螺旋槳,便輕輕地使海水翻騰了,船開始啟動。時近中午,來自遙遠大陸的一群鹿迎面向我們游來,並且越過我們,秩序井然地向北方游去,後面飛著一群五光十色的鳥,這些鳥兒不時地還落在它們的「樹」上休息片刻,這一片微微作響的「樹林」,慢慢地便在遠方消失了。又過了一會兒,大海便被一種奇怪的黃色花朵所覆蓋。臨近遲暮時分,一種隱約的歌聲,在我們前方傳了過來,一直持續了很久。我很坦然地入睡了。 海上的清風,鼓滿了所有的船帆。我們在清澈而雄壯的海上乘風而行。船以最高的航速向左前進。直到傍晚,我們仍然保持著快速航行。但我們的船卻開始向右傾斜,竟至有的船帆都碰到水面了,原來我們的船已靠近了一個南半球的陸地。 在肆無忌憚的海風衝擊下,我們的船帆似鐵鑄般的牢固。海岸在我們眼前飛速地改變著方位。美麗的椰子樹林,其根部浸泡在翠綠的海水中。這是一個寧靜的海灣。海面上布滿紅色的船帆,沙灘細白。一群高樓大廈呈現在眼前。由於就在辦公區旁的空場上長著高大的原始樹林,這些大樓已然被擠得出現了裂縫。在長著紫色枝條的大樹掩映下,就能見到一個窗戶露在外面,我們飛快地沿著海灘行駛,海浪把海灘衝擊得形成一條條麥束狀,一群烏拉圭的綿羊進入海中,一時間海面就變成了褐黃色。接著便來到了阿根廷海岸,大堆粗大的木柴,整齊地堆放在那裡。入夜,我們的船隻便放慢速度。並把船頭調轉了方向。清晨,便見到太平洋上綠白相間的浪花,已在智利數千公里的海岸上翻騰著,並且慢慢地把我們舉了起來,使我們有擱淺的危險。在過於寧靜的夜晚,馬來西亞的第一批小船,就向我們駛了過來。 「到海上去!到海上去。」我童年時,一本書中的孩子們這麼喊,對這本書的內容我已全部忘卻,但卻記住了這些喊聲,「到海上去!」通過印度洋直到那個林蔭大道般長長的紅海,在那裡能聽到這一聲接一聲的呼喊。在寂靜的夜晚,沙漠上的石頭在經過火般的炙烤之後又被凍得堅硬時,我們又來到這個原來的海洋,但卻沒有了這些喊聲。 終於,又是一個清晨,我們便停泊在一個寂靜得出奇的海灣,這裡設置著固定的信標。只有幾隻海鳥在天空爭奪蘆竹,我們游泳來到一個無人的海灘上,整整一天,我們都在那裡游一會兒,再到沙灘上來曬一會兒,然後再游,再曬。夜晚來臨,天空先是變成綠色,隨後便變白、變暗。天下面的大海原本就十分平靜,現在更加安靜了。一陣陣細浪形成一團團的浪花輕輕地爬上溫暖的沙灘,海鳥不見了,只有一個寧靜的空間陪伴著我們這些一動不動的遊客。 某些夜晚,其溫柔美妙,一直持續著,是的,這有助於你的死去,有助於當你曉得這種夜晚在我們之後能繼續來到大地和海洋時死去。偉大的海洋,它總是不斷地被劃出道道傷痕,又總是處於完整無損的狀態,也總是我夜間所追求的目標!它供我們洗浴,它那無奇的條紋總能使我們滿足,它能解放我們,並使我們站起來。它每一個波浪便是一個許諾,而且始終如一。波濤能說些什麼?如果我必須死去,我周圍是冰冷的大山,不為世人所知,又為親人所拋棄,而且到了筋疲力盡的境地時,大海會在最後那一刻來填滿我的細胞,把我扶起,幫助我無恨而終。 夜半,我一個人在海岸上。還在等待,但我將要出發了。夜空似乎也停止了運轉,還有它那些星星。正如這些燈火通明的客輪,就在這個時候,全世界所有輪船上的燈火都在照耀著港口上黑暗的海面。空間和寂靜構成了一副重擔壓在心上。一個突如其來的愛,一部偉大的作品,一個決定性的行動,一種可以使人改觀的思想,它們在某些時候,可以給人以同樣難以忍受的焦慮,並且可以因一件不可抵禦的誘惑,使這種焦慮變得加倍強烈。因存在而產生的焦慮是美妙的,一種我們不知名的危險的臨近也是美妙的。難道生存就是向著它的終了而奔跑?那麼,我們不要歇息,繼續向我們的終了奔跑吧。 我過去總覺得自己生活在遠離陸地的大海里,內心被一種美好的幸福所威脅。 注 釋 ① 荷爾德林(1770—1843),德國詩人。——譯者注 ② 希臘神話中一種吃人肉的動物,飼養於克里特島的迷宮內。——譯者注 ③ 唐璜,中世紀西班牙傳說中的青年貴族,初以英俊風流著稱,後發展為極端個人主義者的典型。文學和音樂作品中以其為主人公的不下百餘種,莫扎特於1889年著有著名的二幕歌劇《唐璜》。——譯者注 ④ 拉斯蒂涅,巴爾扎克小說《高老頭》中的一個人物,是個青年野心家。——譯者注 ⑤ 有一天,我在奧蘭遇到了克雷斯塔科夫·德·果戈爾,他打了一個呵欠,然後說:「我覺得應該搞點兒高品位的東西。」 ⑥ 倫勃朗(1606—1669),荷蘭畫家、雕刻家。——譯者注 ⑦ 克拉克·蓋博(1901—1961),好萊塢著名影星,以表演魅力十足的冒險家著稱。——譯者注 ⑧ 阿里亞娜,希臘神話中米諾斯和帕西發埃的女兒,她在迷宮中留下記號以便讓前來同人身牛頭怪決戰的忒修斯走出迷宮。——譯者注 ⑨ 摩尼教派,創立於公元三世紀,其主要思想是二元論,即兩種對立的事物可以共存。——譯者注 ⑩ 科林斯,希臘城市名。——譯者注 ⑪ 吳哥,柬埔寨西北部的古城。——譯者注 ⑫ 巴別塔,又稱通天塔,是《聖經》中挪亞的子孫沒有建成的通天塔。——譯者注 ⑬ 歐律狄刻,希臘神話中詩人俄耳甫斯的妻子,被蛇咬死後墜入地獄。——譯者注 ⑭ 伊希斯,古代埃及司生育和繁殖的女神。——譯者注 ⑮ 橄欖山,巴勒斯坦一條多山峰的石灰岩山脊。據傳耶穌在死前一周的初始從這裡進入耶路撒冷。根據古猶太傳說,彌賽亞時代將在此山開始。——譯者注 ⑯ 希臘神話中,阿里亞娜用這種線幫助提忒斯逃出迷宮。——譯者注 ⑰ 阿特拉斯,希臘神話中頂住天的巨神。——譯者注 ⑱ 逢塔諾(1757—1821),法國作曲家、政治家。——譯者注 ⑲ 弗朗德勒為法國和比利時的一個共管區。——譯者注 ⑳ 勞倫斯(1885—1930),英國作家。——譯者注 ㉑ 尼茨赫(1844——1900),德國哲學家。——譯者注 ㉒ 普羅米修斯,希臘神話中,從天上盜取火種並傳授給人類多種手藝的神,一般以他來象徵著一種反抗精神。——譯者注 ㉓ 埃席爾(公元前525—前456),希臘悲劇詩人。——譯者注 ㉔ 於利斯,又稱奧德修斯,古希臘傳說中的英雄,特洛伊木馬是由他提議策劃的。——譯者注 ㉕ 海爾梅斯,希臘神話中司畜牧、道路、體操、辯論、商業之神。——譯者注 ㉖ 格雷科(1540—1614),西班牙畫家。——譯者注 ㉗ 巴萊士(1862—1923),法國作家。——譯者注 ㉘ 海倫,傳說中的希臘公主,以美麗著稱,後被特洛伊城的王子帕里斯誘走,於是便引發了希臘聯軍遠征特洛伊城的戰爭。——譯者注 ㉙ 依理逆司女神,希臘神話中復仇的三個女神。——譯者注 ㉚ 涅墨西斯,希臘神話中專司報應的女神。——譯者注 ㉛ 埃拉科里特(前576—前480),希臘愛奧尼亞學派哲學家。——譯者注 ㉜ 撒拉彌島,希臘的一個島嶼,公元前480年這裡曾發生過海戰。——譯者注 ㉝ 奧德修斯,希臘神話中的英雄,在特洛伊戰爭中因獻「木馬計」獲勝,在回國途中歷盡艱險,曾被女神加里普索留居島上七年。——譯者注 ㉞ 聖埃克絮佩里(1990—1944),法國作家兼職業飛行員,《小王子》、《夜航》和《人類的大地》等作品的作者。——譯者注 ㉟ 巴特羅克,希臘神話中的英雄,曾參加圍困特洛伊城的戰鬥。後來他被殺害,由阿什爾起而代之,加入了希臘部隊中繼續戰鬥。——譯者注 ㊱ 作者的思想當時被認為地中海岸的思想,即南方思想。——譯者注 ㊲ 奈瓦爾(1808—1855),法國作家。——譯者注 ㊳ 索福克勒斯(公元前494—前406),希臘悲劇詩人。——譯者注 ㊴ 埃斯庫羅斯(公元前525—前446),希臘悲劇之父。——譯者注 ㊵ 《美狄亞》是古希臘三大悲劇詩人之一的歐里庇得斯(公元前480—前406)的悲劇代表作。——譯者注 ㊶ 海格立斯,古希臘神話中的英雄,以非凡的力氣和勇武著稱。海神和大地的兒子,巨人昂泰死在他手中。——譯者注 ㊷ 斯蒂文森(1850—1894),新浪漫主義的代表作家。——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