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與正·婚禮集·夏 · 反與正

獻給讓·格勒尼埃 作者序 本卷所收散文寫於1935年和1936年(當時我二十二歲),一年後在阿爾及利亞發表,印數很少。這個版本早就絕跡,而我一直不同意重印《反與正》。 我執意如此並無神秘的原因。我對這些文章中的思想一點兒也沒有拋棄之意,但總覺得它們的形式笨拙。我身不由己地對藝術懷有一些成見(下文另行說明),因而長期妨礙我考慮再版這些文章。這看上去十分虛榮,倒好像我的其他作品已符合種種要求。難道我還需要說明絕非如此嗎?我只是對《反與正》的笨拙比對別的作品更敏感,而對後者我也心知肚明。說明此點的惟一辦法是承認前者涉及、並且多少暴露出我最重視的主題。這本小書的文學價值問題解決後,我確實可以承認:對我來說,它的見證價值是很大的。我明確指出是「對我來說」,因為它是在我面前充當見證。它要求我忠實,也只有我知道這忠實的深度和難處。我試著解釋其原因。 勃里斯·帕蘭①常常聲稱:這本小書包括了我的最佳作品。帕蘭弄錯了。我知道他是正派的,因此,這樣說並不是出於凡藝術家都有的那種不耐煩情緒:如果有人妄稱他的過去比現在要好的話。不,他之所以弄錯,是因為在二十二歲上,除了天才之外,一般人都還不會罵你。但我懂得帕蘭想說什麼,他是憐憫藝術和憐憫哲學的畏敵。他是想說:在這些笨拙的篇章里比在以後的一切篇章里,有著更多真正的愛。他說得有道理。 這樣,每個藝術家都在心靈深處保留著一種獨一無二的源泉,在有生之年滋養著他的言行。當這源泉乾涸的時候,作品也就萎縮、甚至破綻百出。這無形的泉流不再澆灌藝術的荒蕪之地。這時藝術家的毛髮變得稀疏乾枯、頭頂茅草,成熟得可以緘默無言或被打入沙龍(那同沉默是一回事兒)。就我來說,我知道自己創作的源泉就在《反與正》之中,在我久久居留過的貧困和光明的天地里;而我留下的記憶至今還使我免遭兩種彼此相反的危險,它們威脅著一切藝術家,那就是怨恨和自滿。 首先,對我來說,貧困從來不是一種不幸:光明在那裡散播著瑰寶。連我的反叛也被照耀得光輝燦爛。我想我可以理直氣壯地指出,這反叛幾乎始終是為了大家而進行的,是為了使大家的生活能夠升向光明。不能斷言,我的心靈生來就適於產生這樣一類的愛。不過環境幫助了我。為了糾正天生的無動於衷,我置身於貧困與陽光之間。由於貧困,我才不會相信,陽光下和歷史中一切都是美好的;陽光讓我明白,歷史並不等於一切。改造生活,這是對的,但並不是要改造那個我奉若神明的世界。或許我正是這樣走進了如今的事業,天真無邪地踩上一條鋼絲,在上面舉步維艱地行進,也並不一定能到達目的地。換句話說,我變成了藝術家。如果可以肯定,沒有拒絕和贊同也就沒有藝術。 無論如何,那美好的炎熱天氣伴隨我度過童年,使我不會產生任何怨恨。我固然生活在經濟拮据之中,但也不無某種享樂。我感到自己有無窮無盡的力量,所需要的就是給它們找到用武之地。貧困並不是這種力量的障礙。在非洲,海洋和陽光不取分文。障礙可以說寓於偏見或愚昧中。在這方面,我曾有過種種機會,發揮一種「西班牙風格」,它已給我造成不少危害,並且不無道理地被我的朋友和師長讓·格勒尼埃所譏諷。我徒勞無益地試圖改過,直到領悟到那竟是天性所致。於是最好的辦法還是承認自己的傲骨,讓它發揮作用,而不是(如香福爾所指出的那樣)給自己規定約束天性的種種信條。然而在捫心自問之後,我可以站出來說,我雖有種種弱點,卻從未有過世人最大的通病。我是指嫉妒——這種不折不扣的社會毒瘤和理論學說的毒瘤。 這難得的免疫力不能歸功於我。我首先得自於家人,他們幾乎一無所有,因而也就幾乎沒有什麼可以妒羨。這個家庭通過僅有的沉默寡言、含而不露的風格、自然而樸實的驕傲感,雖然不會讀書看報,卻在當時給了我最高尚的教益,使我至今獲益匪淺。何況當時我正忙於感受,哪有時間幻想別的什麼。直到現在,當我看到巴黎的豪富如何生活時,在引起我覺得離自己遙遠之際,也常產生一種憐憫感。世上有許許多多不公正的事,但有一件是永遠無人談及的,就是氣候的不公正。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是這種不公正的受益者之一。我從這裡聽見了那些無情的慈善家們的責難,如果他們看到此文的話。我有意把工人說成富有者、把資產階級說成貧困者,以便更長久地保持前者受到的可喜的奴役和後者的權勢。不,不是這麼回事。恰恰相反,當貧困與看不見天空、與前途無望的生活相結合(那是我在成年之後,在我們城市可怕的近郊區發現的)時,就鑄成了登峰造極的、非常令人憤慨的不公正。的確,應當竭盡全力,使這些人擺脫貧困和醜陋的雙重屈辱。我生來貧困,呱呱墜地於工人區,但在了解咱們冷冰冰的城市郊區之前,卻不知真正的不幸為何物。在大相徑庭的天空下,即使阿拉伯人的極端貧困也不能與之同日而語。但只要一見識工業化的郊區,我想人們就會有一種永被玷污的感覺,並且認識到自己也對他們的存在負有責任。 我說過的仍舊是真實的。有時我碰到一些人,他們生活在我連想都不敢想的豪富之中。但我須作出努力,才能理解有人會妒羨此類豪富。很久以前,在一周之中,我享盡世間的樂趣:我們在海灘上露宿,吃的是水果,半天時間泡在一望無際的海水裡。這期間我學會了一條真理,使我在看到舒適或安居的跡象時,總是有一種譏諷、急躁、間或是憤怒的感覺。雖然我現在過的日子無須為明日操心,也就是特權人物的日子,我卻不會占有財產。我現在所擁有的都是被提供的,而不是刻意追求的,我不能留下一絲一毫。我覺得這不是由於喜歡揮霍,而是出自另一種吝惜:我珍愛那種自由,它在福澤過分時便立即化為烏有。在我看來,最大的奢侈總是與某種赤貧同時出現的。我喜歡阿拉伯人或西班牙人空無一物的住房。我寧願生活和工作的地方是旅館房間(不大常有的想法是:也不在乎在旅館房間裡死去)。我從來未能夠沉醉於所謂室內生活(它常常是內心生活的反義詞),一般所說的資產階級生活使我厭倦、令我害怕。而且此種無能毫無光彩之處,它對助長我的種種壞毛病頗有貢獻。我對任何東西都沒有妒羨,這是我的權利,但我不常想到別人的妒羨,這就減少了我的想像力,減少了某種善良。的確,我為我自己制定了一條格言:「要把信條用在大事上,小事只要有憐憫心就夠了。」天曉得,人們為自己制定格言是為了填補自己天性的漏洞。在我身上,我所說的憐憫,最好稱之為麻木不仁。不難想像,結果並不那麼神奇。 然而我只是想強調:貧困並不一定就必然產生妒羨。即使到了後來,一次重病使我暫時喪失了生活能力,並使我的內心一切改觀。雖然有了無形的殘疾和我從中發現的新弱點,這時我可能產生恐懼和失望,但從來不感到辛酸。除去我原有的障礙之外,這次患病無疑又增加了新的障礙,也是最痛苦的障礙。最終,它促成了心靈的自由,亦即對人的利益稍稍拉開距離,它使我急於產生怨恨。自從我在巴黎生活後,我知道這特權是王公貴族式的。但我在享受它時既無限制,也不後悔。至少到現在為止,它還啟示了我的一生。比如,作為藝術家,我開始生活在被讚賞之中,在某種意義上,這就是人間天堂。(眾所周知,今天在法國常見的做法是:為了在文藝方面起步,有時甚至是為了終結,恰恰要選擇一位藝術家來嘲弄一番。)同樣,我作為人的熱情從來不是「下行」的:我所熱愛的人總是比我好、比我偉大的人。我所經歷的那種貧困並沒有教給我怨恨,而恰恰是某種忠實以及默默的韌性。如果說我有時會忘記它,那是由於我本人或我的缺點,而不是我生於斯的那個天地。 也正是對於那些歲月的記憶,使我在從事這一職業時永不感到自滿。這裡我要儘可能樸素地說出的,是一般作家絕不提及的。我甚至不談人們對得意作品或篇章可能有的滿足心情。我不知道是否有許多藝術家經歷過這樣的事情。就我來說,似乎在重讀已寫完的一頁時,從未感到過得意。我不怕授人以柄,甚至要承認:有少數幾本書的成功並不在我意料中。當然,你會習慣於成功,並且相當不光彩地習以為常。不過直至今日,在我按其真才實學而深表敬重的當代作家面前,我仍覺得自己是一名學徒工。其中名列前茅的一位,便是二十年前我題贈這些散文的那個人。作家自有為之而生存的樂趣,可叫他們心滿意足。但對於我來說,是在構思時感受到此種樂趣。在那一剎那間,主題豁然明朗起來,突然產生一種醒腦的敏感,作品的前後銜接也有了眉目,那是美妙無窮的時刻,想像與智慧渾然相通,融合到了一處。這樣的瞬間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剩下的便是實施,也就是長時間的受苦受累了。 另外,藝術家也有一些虛榮式的歡樂。作家的職業在很大程度上是虛榮的職業,尤其是在法國這個社會中。我這樣說並不含有鄙視的意思,也幾乎沒有什麼遺憾。在這一點上我同別人相像。誰能說自己完全沒有這種可笑的弱點呢?無論如何,在一個註定會有妒羨和譏誚的社會裡,總會有這麼一天,我們的作家在飽嘗諷刺挖苦之餘,會為這些歡樂付出沉重的代價。但恰恰是在二十年的文學生涯中,我的職業很少給我帶來這類歡樂,而且隨著年華流逝,此種歡樂越來越少。 由於對《反與正》中瞥見的真理記憶猶新,促使我在公開操作職業時不那麼舒適自如,並使我拒絕了不少邀請,那是有損人緣的。難道不是這樣嗎?說真的,你若對恭維或致敬不予理睬,就會使恭維者以為是不把他放在眼裡,而我僅僅是對自己有所懷疑。同樣,如果我像在文學界常見的那樣表現出剛柔並濟,甚至熱衷於自我炫耀(像許多人那樣),我就會人氣興旺,那總算是加入了「遊戲」嘛!但真是無可奈何,我偏不喜歡這「遊戲」!呂邦潑雷或於連·索雷爾②式的野心幼稚小氣令我生厭。而尼采、托爾斯泰或梅爾維爾③式的雄心壯志又令我哀嘆不已,那正是因為他們壯志未酬。在我內心深處,謙卑之感僅對赤貧者的生平或披荊斬棘的思想家油然而生。在兩者之間如今只有一個專事嘲弄人的社會。 有時碰上劇院「首演式」,那是我惟一能巧遇被妄稱為「全巴黎」上流社會的處所。我總覺得大廳會銷聲匿跡,這場面在我心中並不存在。我覺得有血有肉的是另一些人:那些在舞台上大喊大叫的劇中主角兒。為了不立即逃之夭夭,應當牢記每位觀劇者都另有私人約會,他也明知如此,並且過後定會赴約。那時他又會人情味兒十足:交際場合使人貌合神離,獨處一隅卻會讓他們重新聚首。明知如此,又怎能討好這個階層,謀取那不足掛齒的特權,勉力恭維所有作者的一切作品,堂而皇之地鳴謝順耳的評論?為什麼要試圖誘惑對手,幹嗎非要接受這恭維、這讚頌(至少應當面稱頌,作者就要走開哩!……)?須知法國社會滿口讚詞,有如開胃酒和桃色新聞那樣屢見不鮮。這些我全都做不到,這是事實。也許這與我那驕傲的惡習很有些關係,我深知它在我是既廣且深、頗具法力。但如果僅僅是這、僅僅關乎我的虛榮心,我覺得就會適得其反,我會徒有其表地領受虛榮,而不是一再感到局促不安。不,我與同等地位的人一樣,全都有虛榮心;我覺得只是對基本真實的評論,它才起作用。在恭維面前,我自知是一副懶散高傲的面孔,但其根源不在驕傲,而是頓生一種古怪的感覺:「這不對勁兒……」(同時也由於那根深蒂固的麻木,那是我天生的缺陷。)不,不對勁兒!誠如常言所道:名聲來之不易,有時似乎故意使壞來敗毀名聲!截然相反的情況是,為了目下這個版本,當我多年後重讀《反與正》時,看到某些章節,雖有種種敗筆,卻本能地明白:這對勁兒!「對勁兒」,就是指那位老婦人、那位沉默寡言的母親,就是指貧困、照在義大利橄欖樹上的陽光、孤獨而內容充實的愛。總之,就是指在我心目中一切反映真實的東西。 自從寫出那些篇章以來,我漸漸老了,也經歷了許許多多事情。我更有自知之明了,知道自己的局限性以及自己幾乎全部的弱點。對於別人,我增加的了解不多,因為我的好奇心關注他們的命運多於關注他們的喜怒哀樂。而命運常常彼此重複。但我至少了解到他們是存在的,而自私心理雖不可否認,至少也應頭腦清醒。自我享受是不可能的,我明白這一點,雖然敝人在身體力行方面不乏才能。如果孤獨是存在的(是否如此不得而知),那麼人們不時應有權夢想如此的天堂。我像眾人一樣,有時做這種夢。但有兩位不事聲張的天使攔著我不許進這天堂;一位顯出朋友的面孔,另一位露出敵人的猙獰。是的,我了解到所有這一切,而且還懂得了、或差不多懂得:愛須付出多麼大的代價。但關於生活本身,我如今所知,並未超過《反與正》中以不高明的筆調所說到的東西。 「沒有生存的痛苦,就不會熱愛生活」,我在這本書里不無誇張地寫過。那時我並不知道此話有多麼真切;因為我還沒有經歷過真正痛苦的時期。這樣的時期來到了,摧毀了我的一切,恰恰除去不時仍有的生存欲望。這種熱切的欲望既孕育一切,又具有毀滅性,而在《反與正》最陰暗的篇章里也顯而易見。有人說:我們實在只過著一生中的幾個小時。某種意義上這是對的,而在另一種意義上又是錯的。因為在後文中隨處可感的、如饑似渴的熱忱,我從來也沒有失卻過;歸根結底,它是生活中最好的和最壞的一切。我大抵是想改正它在我身上造成的那些最壞的東西。像大家一樣,我勉強試圖以道德來糾正我的天性。真可惜,這使我付出了最最沉重的代價!只要有毅力(我是有的),有時可以做到按照道德來行動,但卻不可能按照道德來生存。而如果你是一個充滿激情的人,那麼夢想實現道德,那就等於在談論公正的同時,使自己命中注定地陷入不公正。我有時感到人就好像是不公正的化身:我是說我自己。如果說此時我感到:我在某些作品中弄錯了或說了謊話,那是因為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老老實實寫出我的不公之處。當然,我從未說過我持身公正。我只是有時說過,要力求做到這一點,還說這將是一種苦難和不幸。但差別果真有那麼大嗎?而如果在自己的生活中都不能讓公正主宰諸事,還能夠真正提倡公正嗎?能在體面中生活就滿不錯!體面乃是不公正者的品德。但我們的社會卻認為這個詞兒可憎可惡;貴族一詞也成了文學和哲學上的辱罵用語。我不是貴族分子,我的答覆就在這本書里:請看我的家人、我的師長、我的譜系吧,請看我是怎樣通過他們與大家聯結的。不過,我還是需要體面,因為我沒有偉大到足以不要體面的程度! 有什麼關係!我只是想指出:自出版這本書以來,雖然我走過了許多路,卻沒有前進多少。常常自以為前進,實際上卻後退了。但是歸根結底,我的錯誤、我的無知和我的忠誠,都讓我重新踏上這條舊路:我是以《反與正》開闢這條路的,而在我後來所做的一切中均可窺見它的蹤跡。比如在阿爾及爾的某幾天清晨,我始終帶著微醺又走在這條路上。 如果是這樣,那又為什麼久久不肯再版這微不足道的證詞呢?首先要重申的是:我身上有一種藝術上的牴觸心理,猶如別人有道德和宗教上的牴觸一樣。作為某種自由天性的子孫,「不能這樣做」之類的禁令和想法對我來說是相當陌生的。但作為嚴格藝術傳統的奴隸、並且是由衷讚嘆的奴隸,卻牢記此種禁令。也許此種提防針對我的無政府沉疴,因而還有些用處。我了解自己的混亂無序、某些本能狂暴激烈以及我可能陷入的、不體面的放肆。藝術作品為了能樹立起來,首先就得運用這類晦暗不明的心靈力量。但為此也要將它們納入軌道、築上堤壩,好讓潮水也能上升。直到如今,也許我的堤壩失之於過高。因此有時便出現這種生硬的文筆……不過,總有一天在我的為人和言論之間將出現平衡。我斗膽寫下,也許這一天我可以建成自己夢想的事業。我在這裡是指:那作品應多少類似《反與正》,並且訴說某種形式的愛。讀者就可以理解我將這些青年時代的散文保留給自己的第二條理由了。我們最珍視的那些秘密,常常會在笨拙和混亂中和盤托出。而在過分矯飾之下,往往也會流露心曲。最好等到有了賦予這些秘密以一定形式的專業技巧,同時也不斷讓讀者聽到這心音,等到能差不多均衡地結合天然與藝術。總之是等到學會如何生活。因為只有會生活,才同時會做各種事情。在藝術上,要麼一切同時湧來,要麼一無所有。沒有火就沒有光。司湯達某日驚呼:「可我的靈魂如果不熊熊燃燒,就會變成經受磨難的烈火。」在這一點上與他相像的人,就只能在這熊熊烈火中創造。在烈火的尖頂,突然爆出的是吶喊、是迴蕩這吶喊的詞句。我們是些尚無把握成為藝術家的人,但又確知自己不是別的材料。我在這裡所說的,就是我們這種人日夜期待的前途,對此我們才終於願意生存。 既然是在等待,而且很可能是白等,那為什麼如今又同意再版呢?首先是因為一些讀者找到了說服我的理由④。其次是因為在藝術家一生中,到一定時候他要總結過去,接近自己的根源,以便今後堅持下去。今天就是這樣的,我無須贅言。既然奮力建立一種語言並複述一些神話故事,如果我最終不能重新寫出《反與正》,那我就註定一無成就了,這便是我心中的信念。不過無論如何,沒有什麼能阻止我夢想自己必將成功,在這部作品中仍然著重表現一位母親難能可貴的沉默寡言以及一名男子如何竭力討回公道或討回一種愛,以抵消這沉默。在生活的夢境裡,就是這樣的人,在死亡之地找到了真理,又得而復失,然後又回到平靜的祖國,那裡就連死亡也是幸福的沉默。其間他歷經戰亂、呼喊、對愛情和公正的瘋狂追求,最後是揪心的痛苦。還有……是的,沒有什麼東西能阻止夢想,即使在流亡中也是如此。因為我至少確確實實知道:人的創作不過是藉助於藝術,通過漫長的道路,重新發現那兩三個淳樸而偉大的形象。而心扉首次敞開就是向著這些形象的。也許正因為如此,在二十年的勞動和創作之餘,我過日子的同時仍帶著這樣的想法:我的創作尚未開始。藉此再版的機會,回首寫下的處女篇章,我立刻想到要申明的便是這些。 嘲 弄 兩年前,我認識了一位老婦人。她得了一種病,曾自以為快要病死了。她整個右半身陷於癱瘓。在這世界上她只剩下了半個身子,另一半已不痛不癢。她本是個好動、好說話的矮小女人,現在卻不得不沉默寡言、靜止無為。她孤孤單單度過漫長的一天又一天,既不識字又感覺遲鈍,全部生活便歸結於上帝。她相信上帝。證據是她有一串念珠、一個鉛質基督像和仿大理石聖約瑟夫像,手裡還抱著一個孩子。她估摸這病是治不好的,並且公開這樣說,好讓別人關心她,同時寄希望於上帝,好歹表示著對上帝的摯愛。 這一天,有人對她表示關心。那是一個年輕人。(他相信這當中有真理,並且也知道這女人將死去,卻不關心怎樣解決這個矛盾。)他對老婦人的煩悶表示真切的關懷。這是她深深感受到的。這關切對病人來說真是喜出望外。她有聲有色地描繪起自己的痛苦來:她已病入膏肓,也該讓位給年輕人啦。她感到煩悶嗎?那毫無疑問。誰也不跟她說話。她待在自己的一角,像狗一樣。真還不如一了百了。她寧願一死,也不願成為別人的負擔。 她的聲音變成吵架一般。那是市場式的、討價還價式的聲音。不過那年輕人能夠理解。但他卻認為:寧願成為別人的負擔也不要死。可這隻證明了一點:就是他自己大概從未成為別人的負擔。因為他看見了念珠,便對那老婦人說:「您還可以靠慈悲的上帝呢!」此語不假。但就是在這一點上,人家還是煩她。她禱告的時間如果長了一點兒,如果她的目光盯住什麼壁毯花紋,女兒就會嘮叨:「她又祈禱啦!」「這關你什麼事?」病人回答。「不關我什麼事,但到底叫人惱火呀!」於是老婦人不再吭聲,但滿含責備地久久凝視著女兒。 那年輕人聽到這一切,感到一種無可名狀的痛苦,好像梗在心頭。老婦人還在嘀咕:「等她老了她就明白啦。她也得這樣的!」 人們可以感到這女人已擺脫一切,除去上帝。她全心全意把自己交給這最後的麻煩,被迫修身養性,輕而易舉地相信這是惟一值得愛的最後財富,並且毫無愧悔地一頭扎進對上帝的痴情。但只要重新出現生的希望,上帝也扛不住人的利益。 大家入席就餐。年輕人應邀共進晚餐。老婦人什麼也不吃,因為晚餐的食物太油膩。她待在自己的一角,背朝著聽她抱怨的那男子。但由於總覺得有人看他,他未能吃好。不過晚餐照樣進行。為了盡興,人們決定去看電影。正在放一部喜劇片。年輕人冒冒失失地接受邀請,竟未想到身後還有一個還活著的人。 同席客人站起身來,在走開之前先去洗手。顯然,那老婦人不去。她在患病之前,由於無知,也看不懂電影。她自稱不喜歡看電影。其實是看不懂。於是她待在一角,虛有其表地對每一粒念珠表示很大的興趣。她把一腔信任都付與這念珠。她保存的三件東西是具體的起點,神奇就從這裡開始。從念珠、基督或聖約瑟夫出發,在它們後面豁然大開的是深深的黑洞,她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那裡。 大家已準備就緒。人們挨近那老婦人,同她擁抱並祝她晚安。她心裡明白,攥緊了手裡的念珠。但這姿態既可意味著絕望,也可意味著熱誠。人家擁抱了她。只剩下那青年男子。他友好地握了握老人的手,已轉過身去。但對方卻眼睜睜地看著關心過她的人就要走了。她不願意孤孤單單。她已感到孤獨、長夜難眠以及與上帝毫無結果的交談多麼可怕。她感到恐懼,只有看到那人才能安心。於是,抱著對惟一表示關心她的人依依不捨的心情,她拉著他的手,緊緊相握,笨嘴拙舌地表示感激,算是對此種執著的解釋。那年輕人很尷尬,其他那些人已轉身請他快點兒。電影九點鐘開映,最好早點兒到,免得在售票窗口排隊。 他倒覺得處於平生最大的不幸中:要拋開一位殘疾的老婦人,好去看電影!他想走開、逃脫,不願多問,試圖把手抽回。約有一秒鐘的光景,他恨透了這老太婆,真想使勁給她一記耳光。 他終於能夠脫身走開,而那病人從坐椅上欠身,不勝驚恐地眼見惟一可指望的依靠漸行漸遠。現在沒有任何保護她的東西了。她完全陷入死亡的念頭中,也不知道究竟怕什麼,只要不願變得孤單。上帝一點兒也沒幫她的忙,只是將她從人們手中奪過來,又使她變得孤苦伶仃。她不願離開人們,因此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 其他的人已走到街上。一種強烈的悔恨折磨著那青年男子。他舉目遠望透著亮光的窗戶,那是寂靜無聲的屋子毫無生氣的一隻大眼。那眼閉上了。老婦人的女兒對青年男子說:「她獨自一人時總是將燈熄滅。她喜歡待在黑暗裡。」 這老人揚揚得意,微微皺眉,教訓人似的搖晃著食指。他說:「我嗎,我父親一周給我五法郎,讓我娛樂消遣到下星期六。好哇,我還能想出辦法節省小錢。第一,為了看望我的未婚妻,我去時在大平地上走四公里,回來又走四公里。得啦,得啦!聽我說呀,今天的青年不再懂怎樣娛樂。」他們坐在一張圓桌邊:三個青年加他一個老頭兒。他在講他那些可憐的歷險:寄予厚望的愚蠢之舉,心情厭倦又誤以為取得成功。他在敘事中一刻也不停,而在分手前急於把一切都說出。對過去的經歷,他只取自以為可打動聽眾的東西。讓人聽他嘮叨是他惟一的缺點:他不願看到含譏帶諷的眼風以及別人對他又嘲弄又粗暴的態度。在那些人眼裡,他是個老頭兒,覺得當年萬事如意,那時他自信是人人敬重的老祖宗。老祖宗的經驗是非同小可的。年輕人不懂:經驗里有失敗,輸得精光才能長見識。他可歷盡了千辛萬苦,他絕口不提就是,顯得走運不更好嗎。何況,假如這樣做也不對,相反的做法以訴苦賣好,豈不是錯上加錯!一個上了年紀的人,一生充實,受苦受難又算什麼?他不停地說呀!說呀!用那平淡的男低音,漫無邊際而又美不勝收地說下去。但這也不能沒完沒了地繼續。他自己的樂趣終於有了時,而聽眾也漸漸走神。他甚至已不能逗人開心,他太老啦!年輕人的興趣在打彈子、玩紙牌。那跟日復一日的單調勞動可不一樣。 沒多久就只剩下他一個人,雖然添油加醋,力求講得繪聲繪色,年輕人一點兒不給面子,照樣走開。又變成孤家寡人。誰也不聽你說話:這對老年人太可怕了。這等於迫使他沉默孤獨。人家暗示他:他的死期不遠了。快死的老人毫無用處,甚至礙手礙腳、敗事有餘。讓他完蛋吧,至少免開尊口:這就是給大面子。可他卻苦不堪言,因為一閉口,就必定會想到自己老了。不過他還是站起身來,對每一個人報以微笑,然後走開。可他遇到的面孔不是毫無表情,便是嘻嘻哈哈。這些他都無權分享。一個男人哈哈大笑:「老鍋老瓢兒啦,不必明說罷了。不過有時老鍋熬的湯味兒最鮮。」另一位表情比較嚴肅:「我們家裡嘛,錢不多,可吃得好。你看我那孫子,比他爸吃得還多。他爸吃一斤麵包,他得吃兩斤!還要加香腸啦、乾酪啦……有時他吃完啦,又哼嘰哼嘰,接著再吃。」老頭兒走遠了。步子很慢,像小驢幹活那麼慢騰騰,順著人來人往、又細又長的便道往前走。他覺得心裡難受,並不想回家。平常他很願重見飯桌和煤油燈,還有碟子。他的手指習以為常地往裡抓吃的。他仍喜歡這靜悄悄的晚餐:老太婆坐在對面,他一口一口細嚼慢咽,腦子裡什麼也不想,兩眼毫無表情地盯著前方。這天晚上他要晚些回去。晚餐已用畢,菜也涼啦,老太婆上床睡了。她並不擔心,知道他有時耽擱了晚點兒回來。她會說:「老頭兒又心血來潮啦!」如此而已。 他現在往前走,步伐緩慢執著。他又老又孤單。人到暮年,往往像反胃一樣回想起上年紀以來的事。千頭萬緒歸結為不再有人聽你說話。他往前走著,在一個街角拐了彎兒,絆了一腳,幾乎摔倒。我親眼看見啦。這很可笑,可有什麼辦法。不管怎樣,他更喜歡待在街上,而不是回家:此時此刻他頭昏腦漲,看不清老太婆的模樣。他孤苦伶仃地待在屋裡。於是,有時候門悄悄打開,好一陣子半啟半閉。一個男人走進來,他穿著淡色衣服,坐到老頭兒對面,久久不發一言。他紋絲不動,就像剛才大門開著似的張口結舌。他不時用手掠一掠頭髮,輕輕嘆一口氣。他用不勝憂鬱的目光看夠了老頭兒,便悄悄離去。他一出門,便聽到門閂落下的清脆聲,老頭兒卻膽戰心驚地待在原地。他心中惴惴不安,非常痛苦。而當他在街上行走時,卻並不孤單,雖然碰見的人不多。他懷著興奮的心情,邁著碎步趕緊往前走:明天一切都會變,明天會變的。現在他突然發現明天將一如既往,後天也一樣,天天如此。這無法改變的發現令他肝腸寸斷。正是這樣的念頭能要你的命。由於忍受不了,你會自尋短見;或者因為你還年輕,就會變得誇誇其談。 上了年紀,昏聵糊塗、如醉如痴,怎麼說都行。他臨終會十分體面,有人為他哭喪,一切有模有樣。他也將悲壯地離去,如受難者一般視死如歸。這就算安慰吧。何況無處可去:年邁體衰,無可奈何!男人總寄希望於未來的老年。老年本就充滿無可挽回的現實,他們卻要賦予從容不迫的外表,因而可以免除自辯自解。他們夢想做工頭兒,弄一所小別墅養老。但等到年事漸高,才明白這是空想。他們就需要別的男人,這樣才有安全感。而對他來說,他需要人家聽他的話,才能對生存有信心。如今,街道上更黑暗、更寂寞了。還聽得見人聲。在夜晚奇怪的靜謐中,人聲變得格外莊嚴肅穆。在城郊小山岡後面,還有一絲兒落日餘暉。在鬱鬱蔥蔥的山頂後,升起一縷青煙,舒展自如,卻不知出處。它從容不迫,像松樹般層次分明。老頭兒閉上兩眼。生命的激流沖走了城市的喧囂,也沖走了晚霞冷漠無情的笑意。相形之下,他孤獨、無能、赤貧,仿佛已失魂落魄。 要不要描寫屋子的另一面呢?你可以猜到:老太婆正在那又黑又髒的房間裡,把飯菜放在桌上,晚餐已準備好,她坐下來,看看時辰,又等了一會兒,便獨自津津有味地吃起來。她琢磨:「老頭兒在胡思亂想呢!」事情就是這樣。 他們一家五口:老婆婆、她的次子加長女和她的兩個孩子。兒子寡言少語,女兒有殘疾、腦子不靈。兩個孩子有一個在保險公司工作,小的還在讀書。老婆婆已七十歲,家裡凡事還是她說了算。她的床鋪上方有一張相片兒。那時她比現在小五歲,腰身筆挺,著一件長裙,頸上掛著圓紀念章,臉上沒有一絲皺紋,大眼睛既明亮又冷漠,一副女王的神態,直到老年才改變。不過有時上街還竭力擺出這副架勢。 就因為這對明亮的大眼睛,小外孫想起一件到如今還不好意思的往事。老太婆防著有人上門,便故意板著面孔問孩子:「你喜歡媽媽還是外婆?」女兒若在場,這場戲就更有趣了。因為孩子反正總是說:「喜歡外婆。」其實他心裡對不言不語的母親充滿了愛。如果客人對孩子的偏愛感到奇怪,母親就解釋:「因為他是外婆帶大的。」 這還因為老太太認為:愛是一定要有的東西。她從自己賢妻良母的意識中得出了嚴格的信條。她從未有過外遇,給丈夫生了九個孩子。丈夫死後,她克勤克儉,把孩子拉扯大。一家人走出城郊農場,在城裡一個貧窮的老街區落了戶,從此一直住在那裡。 這女人肯定有許多優點。但外孫們正當以黑白分明斷事的年齡,便以為她不過是會裝腔作勢的女人。他們聽一位表叔講過一個有趣的故事。這位表叔來拜訪嬸母,明明看見她無所事事正倚在窗口。但等到她在屋裡迎接他時,手裡卻拿起一塊抹布,連聲說:「家務事實在太忙,沒有工夫好好接待你。」也得承認:事情大致如此。比如家裡一發生爭吵,她就常常昏死過去。由於得了肝炎,她常常嘔吐得厲害。不過她發病時卻沒有顧忌。她從不躲到一角,而是哇哇地朝廚房垃圾筒里吐個痛快。等回來時,她臉色發青,眼裡噙滿痛苦的淚水。若有人勸她睡一會兒,她就說廚房裡的事做不完,她在操持家務上實在必不可少:「這兒的事全是我一人干。」還說:「要是我死了,看你們怎麼辦!」 孩子們漸漸習以為常,並不重視她的嘔吐,也不重視她所謂的「發作」或種種抱怨。她有一天終於躺下,求醫生來看病。為使她高興,人家把醫生請上門。頭一天他說是小有不適,第二天診斷為肝炎,第三天又升級為嚴重的黃疸病。但兩個孩子中最小的非說這是新花招,是變本加厲的裝模作樣。他一點兒也不放在心上。這老太婆不把他當人,他不可能把她的健康想得很糟。在這種清醒和敵意中,有一種無與倫比的勇氣。但裝病也會變成得病:老媽媽裝模作樣到最後一口氣。末日來臨時,她在孩子們的幫助下,排出大腸里的所有氣體。她對孫子直說:「你看,我像小豬一樣連連放屁!」一個鐘頭之後,她便斷了氣。 孫子聽了莫明其妙(現在他才弄明白原委)。他擺不脫這個念頭:老太婆作了最後、也是最拙劣的表演。雖然他思量自己是否悲痛,卻實在未發現一絲一毫。只是到下葬那一天,由於眾人無不嚎啕大哭,他才潸然淚下,卻惟恐自己不是發自肺腑、是在死者面前弄虛作假。那是一個晴朗的冬日,陽光普照大地。在藍天映襯下,一道道閃爍不已的金黃色光芒,透著肅殺的寒意。公墓居高臨下、俯瞰全城,透明的美好陽光灑向波光粼粼的港灣,仿佛幻化出一片浸透甘霖的朱唇。 所有這一切互相排斥嗎?正是,人們拋棄一個女人,為了上電影院;一個老頭兒絮絮叨叨,卻沒人再聽他絮叨。一種絲毫不能贖罪的死亡。而另一方面卻是陽光普照寰宇。如果認可所有這一切,總和又等於什麼呢?這是三種近似而不相同的命運。人人都不免一死,但各有各的死法。不管怎樣,到底還有陽光溫暖著咱們的老骨頭。 若有若無之間 如果說,真正的天堂是曾失落的天堂,那麼我對自己如今充溢心頭的感受,就應當知道何以名狀了。這感受柔情似水,超乎倫常。一名海外遊子回歸故園。箇中甘苦,我記憶猶新。有冷言冷語者、有態度僵硬者。俱往矣,我反正回到了家鄉。我沒有重溫舊夢的意思。事情比這要簡單、容易得多。我從遺忘的深淵裡找回了昔日的時光,其中記憶猶新、依然完好的感覺,主要是一種純淨的激情,一種捕獲於永恆中的瞬間。在我心中只有這是真切的,等我明白過來總是為時已晚。看見某人彎臂躬腰的某種姿態,遠望山水之間一株恰到好處的林木,我們頓時讚嘆不已。而為了重溫個中的愛心,我們追憶所及,只有一種細枝末節,卻也很夠用;一間終年幽閉的房間溢出的氣息,大路上一聲奇特的足音……我的感受正是如此。如果說這時的我是在奉獻中滋育著愛心,那這可真是我自身的回歸了。因為只有愛心,才能讓我們重鑄昔日的我。 這樣的時光從容不迫、平和靜謐、莊嚴肅穆地再度光臨,像昔日一樣濃烈、一樣動人。因為這時夜色漸濃,情調愁慘,暗淡的蒼天含蓄著矇矓的慾念。每見似曾相識的姿勢,就重溫一次自我。某日有人對我說:「日子真難過喲!」我是記得這聲調的。還有一次,某人咕噥:「叫別人受苦受難,那是彌天大過!」當一切化為烏有時,生存的欲望也告熄滅。莫非這就是幸福?品嘗諸如此類的往事,我們就給所有的事物披上並不醒目的外衣,而死亡的陰影卻成了色調陳舊的底幕。我們回歸到從前的自我。我們感受到那悲慘的境遇,反而愛之更切。是的,也許這就是幸福:對自身不幸的憐惜之情。 這夜的光景也是這樣。在阿拉伯城盡端的這家摩爾人咖啡店裡,我感受到的並非昔日的幸福,而是一種奇特的滋味。夜已深沉。牆上的畫是幾隻披著金黃毛皮的雄獅,在五葉棕櫚樹下追趕綠衣酋長們。咖啡店的一角,掛著忽明忽暗的電石燈。真正照明的是爐膛底燃燒著的火。那是一隻小火爐,四周鑲著綠、黃色的瓷釉磚。火光照亮屋子的中央,我感覺到灑落在我臉上的光影。我面對店門和海灣。店主蹲在一角,似在凝視我桌上杯底沉著一片薄荷葉兒的空杯。店堂里沒有別人,城裡的喧鬧聲來自低處,比照在海灣上的燈光還遙遠。我聽見阿拉伯人呼嚕呼嚕的鼻息,他那對眼睛卻在半明半暗中炯炯發光。遠方的濤聲不是來自大海嗎?天地人間正朝著我發出微微嘆息,節奏悠長,將仍有生機的萬物的冷漠寧靜吹到我身邊。巨大的赤色反光,照得畫中雄獅似起似伏。空氣愈益新鮮。海面上傳來鳴笛聲。燈塔開始轉動:一道綠光,一道紅光,一道白光。仍舊吹來人世間的嘆息。仿佛從這冷漠中升起某種隱秘的歌聲。我回歸故國。我想起一個童子,曾在貧窮的街區過日子。這街區,這房屋,只有兩層樓,樓道里還沒有照明。多年後的今天,他還可以在夜深人靜時重進這樓道。他知道,他能以最快的速度登上樓梯,不會打一個趔趄。他整個的身心已與這所房屋融在一起。他的腿腳牢牢記得每一級台階的準確高度。他的手本能地害怕那扶梯,並且一直除不掉這心情。而這是由於蟑螂橫行。 夏日傍晚,工人都到陽台上去。他家裡只有一扇小窗。於是大家把椅子搬到家門前,也算納晚涼。眼前所見所聞,有街道,有鄰近的冷食店、對面的咖啡館以及孩子們從這家門前跑到那家門前的嬉笑聲。最要緊的是在高大的榕樹間有一片藍天。貧窮之中有獨處。這獨處又使諸般事物彌足珍貴。達到一定程度的富足後,天空本身以及星光燦爛的夜色,都似乎是自然界的物質。但在社會階梯末端,天空卻恢復自身的含義:它乃是無價瑰寶!夏天夜晚,是繁星閃爍的神秘所在!孩子身後是腥臭難聞的走廊,他那破爛的小椅子,坐在屁股底下似乎矮一截。但只需一抬頭,就可以暢飲純淨的夜。有時駛過一列寬敞快速的有軌電車。還可聽到一名醉漢在街角低吟淺唱,卻無損於周圍寧靜的氣氛。 孩子的母親仍靜靜待在那裡。在某些情況下,人家會問她:「你在想什麼?」「什麼也不想。」她答道。這話不假。一切都有啦,所以什麼都不想。她的一生,她的利益,她的孩子都限於這塊地盤。它是那麼順乎自然的存在,反而感覺不出來。她身患殘疾,大腦遲鈍。她自己的母親粗魯兇悍、獨斷專行,一切都得服從那易怒的野獸般的自尊心,她長期控制著笨頭笨腦的女兒。女兒出嫁仿佛獲得解放;丈夫一死卻又規規矩矩回到娘家。按慣常的說法,他是為國捐軀。在家中顯眼的位置,可見一隻金色鏡框裡掛著戰爭十字勳章和軍功章。醫院還給他的遺孀寄來從軀體上找到的一塊炮彈片。寡婦將它保存下來。她早就沒有悲痛的感覺了。她忘了丈夫,卻還談到孩子們的父親。為養育這些孩子,她出去幹活,掙的錢全交給她的母親。老太太用一根鞭子教育孫輩。她抽得太重時,女兒就說:「別照著腦袋打。」因為這是她的孩子,她愛他們。她不偏不倚地愛每個孩子,並且從不表白。有時,如同她還記得的這類傍晚,她精疲力竭地下了班(她為人家做家務活),家裡卻空無一人。老太婆出門買東西去了,孩子還沒放學。於是她癱坐在椅子上,兩眼無神,盯著地面一條縫隙往前看。在她四周,夜色漸漸變濃,這難堪的靜寂顯得悽苦。孩子這時回到家裡,就會發現那肩部突兀、骨瘦如柴的身影,因而突然止步不前:他害怕了。他開始感受到許多。他幾乎沒覺察到自己的存在。但在這無人類知覺的沉默面前,他真是欲哭無淚了。他憐惜母親。這算得上愛嗎?她從未撫愛過他,因為她不能。於是他久久待在那裡凝視著她。他感到自己是陌路人,更加意識到那痛苦。她聽不見他的腳步聲,因為耳聾。再過一會兒,老人就回來了,生活又重新啟動:汽油燈發出圓形光環,粗布上了蠟,大聲喧嚷,言語粗鄙。不過這會兒的寂靜卻是時鐘暫時停擺,是無窮無盡的瞬間。因為蒙矇矓矓感覺到這些,孩子在激情中以為這就是對母親的愛了。這本在情理中,因為她到底是母親哪。 她什麼也不想。外面是燈光和喧囂,這兒是靜寂和黑夜。孩子會長大、上學。人家會撫養他,並且要求他感恩,仿佛是為了免除他的痛苦。他的母親依然這樣訥訥寡言。他將在痛苦中成長。長大成人,這最要緊。外婆會死,然後是母親,是他自己,都要死的。 母親驚了一驚,她感到恐懼。孩子看著她的神態像傻瓜。叫他去做功課吧。於是他做完功課。他今天去了一家齷齪不堪的咖啡館。他如今已是大人,這不是最要緊的嗎?可是看來並不是這樣,因為做功課,願意長大成人,只會讓你變老。 阿拉伯人待在那角落,依舊蹲著,用雙手捧住兩腳。平台上飄來一陣烤咖啡的香味,同時傳來陣陣年輕人聊天的聲音。一艘拖輪再次發出低沉柔和的鳴笛聲。像每天一樣,世間諸事到此告一段落。在沒完沒了的周折中,剩下的只有未來的寧靜。這古怪媽媽的冷漠!惟有這碩大無比的人間孤獨,能助我掂量這冷漠多麼沉重!一天晚上,人家把兒子(已是大孩子)叫到她身邊。恐怖使她患上嚴重的腦震盪。她已習慣黃昏時走上陽台。她搬來一張坐椅,將嘴巴貼在冰冷咸澀的鐵欄杆上。她觀望著熙來攘往的人群。在她身後,夜色愈來愈濃。而在她面前,商店突然燈火通明。街上人越來越多,照明越來越亮。她漫無目的地張望,變得神不守舍。恰在這晚,一個男人突然出現在她背後,反拖著她就走,並且對她施加暴力,但聽到人聲便逃之夭夭。她什麼也沒看見,昏厥過去。兒子回來時,她已躺在床上。遵照醫囑,他決定陪她過夜。他在她身旁就著被褥躺下。時值夏日,在熱浪滾滾的屋裡,當天那幕慘象久久不散,令人膽戰心驚。傳來陣陣腳步聲和吱吱呀呀的開門關門聲。人家用醋激醒病人,此刻酷暑的空氣仍飄蕩著醋味兒。她不時伸臂踢腳,哼哼唧唧,甚至全身抽搐。這就將他從短暫的瞌睡中驚醒,猛然警惕起來,又覺得渾身都是汗水。他瞧了瞧時鐘,只見守夜燈的火光映照在上面跳動了三下,便昏昏沉沉又睡著了。後來他才領略到這一夜他們是多麼孤單。母子倆與所有的人相悖。正當他們兩人苦苦掙扎之際,「別人」卻安眠如常。在這所老房子裡,當時似乎空無一物。半夜裡有軌電車漸行漸遠,似乎將人間的一切希望,將城市喧囂造就的現實感統統席捲而去。屋子裡還蕩漾著電車駛過的迴響,不過卻漸漸消逝。遺留下的是一片荒蕪的林園,惟有那病人的痛苦呻吟在園裡久久不散。他從未像現在這樣感到自己身在他鄉。天地仿佛溶解了,生活日日周而復始的幻覺也隨之消失。什麼都不復存在:學習或抱負,餐館裡的好菜或特別喜愛的顏色……然而,正當天崩地裂,一切化為烏有之時,他卻依然活著。甚至他終於入睡了。多少帶著母子倆孤零零的形象,何其悲慘,何其可憐!後來,很久很久之後,他又記起了這汗水與酸醋混雜的氣味,記起了使他勿忘母子關係的這一時刻。似乎她就是內心無限憐憫之情的化身,又將這憐憫之情撒向他的四周,並且認認真真、毫不作假地扮演著命運悽愴的貧苦老太婆的角色。 這會兒爐膛里的火已被爐灰覆蓋。仍然可以感受到天地間的氣息。一隻手鼓斷斷續續地咚咚響著,一個女人的笑聲緊緊相隨。港灣里盞盞明燈向前移動:大約是漁船正在駛回船塢。我從自己所在地瞥見的那片三角形藍天,這時萬里無雲。空中布滿繁星,在純淨的氣流吹拂下閃閃爍爍;夏夜無聲的羽翼在我四圍悠悠拍打。我已不屬於我的夜晚,它將往何處去?在「簡單」這個詞里,有一種危險的屬性。就在這一夜,我明白了:人們有可能輕生,因為當生活明朗到一定程度時,就不復有任何重要的東西了。某個男人受苦受難,災禍接踵而來。他逆來順受,隨遇而安,大家都敬重他。後來,某天晚上,並沒有發生什麼事:他碰見了一位相交頗深的老友。這位朋友漫不經心地同他聊了一陣。回家以後,那男人就自殺了。後來有人說,其中必有隱私和失戀之類的因素。其實不然。如果非要找什麼原因,他之所以自殺,就是因為一位朋友說話漫不經心。因此,每當我自以為感受到人生的深邃含意時,令我嘆息不止的往往是它的簡單樸素。這天晚上,是我的母親以及她那古怪的冷漠。還有一次,我在郊區一處別墅里居住,相伴的有一隻狗以及一對貓和它們的仔,全都是小黑貓。雌貓不能養活它們,於是小貓一個接一個死掉。它們的小屋裡到處是糞便。每晚我回來時,都發現有一隻僵死了,貓嘴向上翻卷。有一天,最後那隻小貓竟被貓媽媽吞掉一半。它已經發臭。死屍的氣味同尿味混雜在一起。於是我在這苦難的地方坐下,手伸到糞便中,鼻子裡吸著這腐爛的氣味;我久久觀察著待在一角紋絲不動的母貓,那綠色的眼裡閃耀著瘋狂的火焰。正是這樣。這晚恰恰就是這樣。一無所有到了這等地步,任何事情都不再會引向任何結果,希望或絕望卻似乎沒有根據,全部生活都濃縮為一幅圖景。然而又為什麼要為此花工夫呢?簡單,一切都簡簡單單。在聚光燈的燈光里,有綠、紅和白三種光。清新的夜晚,城市和穢物的氣味也是簡單的,它們一直飄到我身邊。如果說這天晚上我回想的,是某個童年時期的形象,那又怎能不接受我從中得到的有關愛和貧窮的教益呢?既然這時刻仿佛是介乎肯定與否定間的休止,那麼我就將生活的希望或厭倦留給別的時刻。不錯,僅僅記下失去天堂的明亮和單純,將它凝聚在一個形象中。正是這樣,不久前在一所老街區的房屋裡,兒子去看望媽媽。他們面對面靜坐著。他們母子目光相遇: 「嗨,媽媽!」 「哎,來啦?」 「你心煩嗎?我不大開口說話,是吧?」 「哦,您一向話不多。」 抿著嘴的一絲美好笑意,在她臉上漸漸消逝。這倒是真的,他從未主動與她交談。其實又有何必要?不聲不響,局面也明朗了。他是她的兒子,她是他的母親。她可以對他說: 「你知道這個。」 她盤著雙腳,坐在臥榻腳下,兩手放在膝上。他則坐在椅上,不怎麼瞧她,卻不停地吸菸。一陣子沉默。 「你不該抽這麼多煙。」 「說得對。」 整個街區的氣味都從窗里湧入。鄰近的咖啡館傳來手風琴聲,晚間的交通達到高峰,軟軟的小麵包夾著烤肉串的香味,以及一個孩子在街上哭泣的聲音。母親站起身來,拿起一件毛線活兒。關節病弄得她十指畸形、僵直麻木。她活兒幹得很慢,常常一針要重來三遍,或者拆掉整整一行,並發出輕輕的劈啪聲。 「這是一件小坎肩,我穿時外加潔白的假領。這個連同那件黑大衣,我就有了一季的行頭。」 她站起身來把燈擰開。 「現在天黑得很早。」 這話不假。夏日已過,秋季未到。在柔和的藍天下還有啾啾的雨燕聲傳入耳際。 「你過些時候再來?」 「我還沒走。你為什麼要說到這個呢?」 「沒什麼。是沒話找話。」 一列有軌電車駛過。一輛汽車駛過。 「我的確長得像父親嗎?」 「哦,跟你父親一樣。當然,你沒見過他。他死時你才六個月。你要是蓄小鬍髭該有多好!」 他並沒有把提到父親當一回事。沒有對往事的記憶,沒有任何激情。大概跟許多男人一樣吧。而且,他出發時情緒高昂。在馬恩河上腦袋被炸開了。整整一周什麼也看不見,處於彌留狀態:他的名字刻在了本鎮陣亡士兵的紀念碑上。 「其實,這反倒好。」她說,「他若回來也成了瞎子或瘋子。那樣的話,這可憐的人兒……」 「可不是嗎。」 又是什麼使她能在這屋裡待下去,不就是因為相信「這反倒好」嗎。她感到,天地間所有荒誕的單純全都躲進了這間屋子。 「你會回來吧?」她問,「我當然知道你要去幹活兒。不過,有時候回來……」 可眼下我到底在哪裡?怎能將這空蕩蕩的咖啡館同這昔日的房間分開呢。我弄不清自己現在是過日子,還是回顧過去。燈塔的燈光是眼前存在的。那阿拉伯人在我面前站起來說,就要關門了,得出去了。我不願再走這危險的下坡路。我確實最後看了一眼海灣和它的燈光,而當時向我迎面湧來的,不是對美好歲月的期許,而是對一切和自己的又平靜又原始的冷漠無情。但必須折斷這條溫馨易行的弧線。我必須清醒。是的,一切都很簡單,是人們將事情弄複雜了。人們沒有必要胡言亂語。不必說死囚「將償還欠社會的債」,而只需說「人家要砍他的頭」。看上去都一樣。但還是有小小差別。何況本來就有人更願正視自己的命運。 傷心之旅 我到達布拉格是在晚上六點鐘。我立刻將行李送到寄存處。還有兩個鐘頭可用來找旅館。我有一種特別輕鬆自如的感覺,因為手裡不再提著兩隻沉甸甸的衣箱。我走出火車站,順著花園走,突然進入擁擠不堪的文西斯勞斯大道。四周,迄今為止生存著一百萬人,對他們的境遇我卻一無所知。他們在過日子。我卻在遠離故鄉的幾千公里外。我不懂他們的語言。人人都疾步而行。在超越我時,人人都注意避開我。我不知所措。 我沒帶多少錢。六天的食宿費。不過六天後應當有人來接我。我還是為此擔心。於是去找便宜旅館。我是在新城區里,所有的旅館都燈火通明,洋溢著歡聲笑語,充斥著花枝招展的女人。我加快步伐。在這匆忙的奔走中,已有類乎逃跑的東西。但快到八點鐘時,我精疲力竭地踏進老城。那裡有一家看上去很寒傖、店門狹小的旅舍,對我頗具吸引力。我走進去,填了卡片,拿到房門鑰匙。我分到四樓三十四號房間。一開門,看到一間很豪華的住房。我尋找價目表,竟比估計的高出兩倍。金錢成了難題。我在這座大城市裡只能過貧民生活。方才還被淡化了的焦慮,卻具體明確了。我感到局促不安,兩手空空而又無依無靠。不過頭腦又清醒起來:人家好歹認為我從不計較金錢問題。幹嗎要有這種愚不可及的擔憂呢?然而腦子在思索。得吃點兒東西,再走上街道找一家便宜飯館。每頓飯不得超過十克朗。我看過的飯館,最便宜的也最不好客。走過一家,復又折回。裡面的人終於注意到我的往返:不好不進去啦。這是一處相當陰暗的地窖,牆上畫著誇張的壁畫。食客五花八門。幾個姑娘在一角抽菸,一本正經地談著話。一些男人在進餐,看不出年紀和膚色。堂倌穿一身油膩膩的燕尾服,向我伸過毫無表情的大腦袋,他身材十分高大。我看不懂菜單,就隨便指了一樣菜餚。但看來還須作一番討論。堂倌用捷克語向我提問,我以淺陋的德語應答。他卻不懂德語。我很惱火。他叫來姑娘中的一位,她以古典步態走過來:左手貼著臀部,右手夾著香菸,一臉笑盈盈。她在我這一桌坐下,用我覺得同樣差勁的德語提問。終於說通啦。堂倌向我吹噓當天的特菜。我很會佯裝,便接受了這特菜。那姑娘還對我說些什麼,我卻聽不懂。當然,我裝出最高明的樣子應諾。但意思卻不明白。一切都使我生氣,我身子搖晃,肚子也不餓了。不過身上仍覺疼痛,腹部發緊難受。我為對方要了一杯啤酒,因為我還是懂禮貌的。當天特菜來了,我吃了:是粗麵粉和肉類混合物,放了大量土茴香。不過我心不在焉,或者說什麼也不想,只注視坐在對面的笑嘻嘻的胖女人。她會不會以為我在勸誘?她挨得我很近,頗有黏上的意思。我做了個機械的手勢,把她留下來。(她長得很醜,我常想:若這姑娘長得漂亮,我本可免除後來的一切遭遇)我很害怕在這些準備嘲笑我的人當中發起病來,更害怕隻身待在旅館房間裡,囊中羞澀,情緒低落,自管自地胡思亂想。直到今天,我還惴惴不安地回想:當時驚慌怯懦的我,怎樣才自我解脫的。我走開了,在老城漫步,但因無力長時間獨自行動,便急忙回旅館躺下,等著入睡,差不多立即成眠。 我不厭煩的國家,都是毫無所得的國家。我用這類語句重整自己的士氣。可是要不要描寫後來的日子呢?我又去了那餐廳。早早晚晚,我勉強吞食那倒盡胃口的土茴香菜。因此,每天都沒完沒了地想嘔吐,就這樣成天遊蕩。不過我頂住了,知道不能不進食。何況,跟另外一家餐館相比,這又算什麼?現在這地方至少「認」了我。人家不跟我搭訕,卻報以微笑。再說,焦慮有增無減。我太提防這頭疼的毛病了。我決定安排好每天的日程,將重點活動分布開來。我儘可能晚起床,因而縮短了白日。我梳洗一番,再按部就班考察這城市。我一頭扎進雄偉壯麗的巴羅克風格教堂,想從中發現故園舊夢,但因為是踽踽獨行,自說自話,參觀完畢心裡更空虛,更顯得失魂落魄。我沿著伏爾塔瓦河徜徉,只見河上修有一座座飛沫騰空的水壩。城堡山街區很大,卻人煙稀少,靜寂無聲,我以無法計量的小時漫遊該區。在大教堂及其宮殿的陰影下,在夕陽西下時刻,我孤獨的足音在街區大路小路上盪出迴響。發現此點後,我格外心懷惴慄。我早早進晚餐,八點半就上床。次晨旭日高升我才起床。教堂、宮殿和博物館,我竭力在各種藝術品中緩解焦慮。老一套的辦法:我想將激憤化解為憂鬱。但一無所得。一走出參觀地點,我就變成陌路人。然而有這麼一次,在城市盡端一家修道院的內院裡,那溫馨的時辰、悠揚悅耳的鐘聲,從古老的圓塔冒出的一群群野鴿以及類似草香和某種虛無感使我內心升華出一種肅靜,頓時淚如泉湧,我仿佛離解脫僅有咫尺之遙。晚間歸來,我信筆寫下一段文字,這裡如實抄錄。因為在誇張的文字里,我再次感受到當時心情的酸甜苦辣:「從這次旅行中還想有什麼別的收穫呢?我現在是赤身裸體、毫無虛飾了。在這座城市裡,連商店招牌我都不識,那些古怪的字母里沒有一點兒我熟悉的東西,沒有可以一抒胸臆的朋輩,也無處消遣。一座外國城市的塵囂湧入這間房屋,我卻明知沒有什麼能將我從屋裡吸引出去:將我驅向更美妙的棲身所或一處值得愛戀的地方。我想叫人,想呼喊嗎?將露臉的是外國人。教堂、金器和香火,一切都將我踢回日常生活,惟有心中的焦慮在掂量每一事物的價值。積習的遮幕、心安理得的言行織成的熨帖外衣,全都徐徐升起,終於揭示出焦慮的蒼白面容。人面對的是自身:我看他未必幸福……但惟其如此,旅行又啟示了他。在他與事物間出現極大的不協調。在不那麼堅實的心靈中,人間的音樂更易滲入。還有,在一無所有的境界裡,最細小的一株孤樹,也會變成最可愛、最脆弱的形象。藝術作品和女人的笑容,植根於故土和歷史文物的本族人士,這正是旅行構成的又動人又合情理的景物。然後,一日之餘又回到旅館房間,身上又覺得什麼地方凹陷:正是心靈的某種饑渴再現。不過,我無須自供,這些都是無稽之談。」現在可以說:我對布拉格的回憶,就是酸醋泡黃瓜,在各街角叫賣,讓人就地食用。那酸澀刺鼻的氣味喚醒了我的焦慮,我一走進旅館它就格外加劇那焦慮。有這個,再加某些手風琴曲調。在我的窗下,一位獨臂盲人,半個屁股坐在琴上,用那隻好手拉琴。總是同一支天真動人的曲調,在早晨將我喚醒,突然將我推入毫無遮飾的現實,使我在其中掙扎不已。 我還記得:在伏爾塔瓦河岸上,我曾突然止步,驚嘆於這氣味或旋律,在窮途末路的思緒中,暗暗自問: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什麼?但看來我尚未走到懸崖邊際。第四天上午約十時,我準備外出。某處猶太人公墓頭一天遍尋未著,這天想再找找看。這時有人敲鄰屋的門。沉寂一陣之後,敲門聲復起。這次敲的時間很長,但看來無效。一陣沉重的腳步聲自樓道傳來。我沒去細聽,腦中也沒想什麼,我用一段時間看了刮鬍膏的使用說明,而我用它已有一月之久。這一日天氣沉悶。從雲層很厚的天空里,一縷金黃色光芒撒落到古老布拉格房屋的尖頂圓頂上。報販子像每天早晨一樣叫賣著《人民政治報》。我好不容易從昏睡中掙紮起來。但往外走時,卻迎頭碰見身掛無數串鑰匙的樓層服務員。我停住腳步。他又久久地再次敲門,試著將門推開。毫無作用。大約門已反鎖。又敲打一番。房裡傳出空蕩的回音,顯得陰森可怖;我感到胸悶,便什麼也不問就往外走。但一走上布拉格街道,就一直有某種痛苦的預感。我怎能忘記樓層服務員的那副傻相,他那光亮的皮鞋奇特地翻著口,上衣掉了鈕扣。我終於找到地方進午餐,但越來越覺得倒胃口。約兩點鐘,我折回旅館。 在大廳里,工作人員低聲耳語。我迅速爬上樓,儘快面對意料中的事。果然不錯。房門半開著,所以只見一大片藍牆。但前文提到的暗淡燈光將一名躺在床上的死者身影映照在這螢幕上,還有一名警察在旁看守。兩個影子恰成直角。這光影使我震驚。它是實在的,是真正的生活之光、下午生活照映出的光芒,這光使人有正在過日子的實感。他卻已死去,在屋裡孤苦伶仃。我早知道不會是自殺。我匆匆回自己的房間,在床上倒下。一個普普通通的男人,從影子看身材矮小粗壯。大概死了很久。生活卻在旅館裡繼續,直到服務員想到叫他。服務員毫無思想準備地來到門口,而他卻已孤獨地死去。我在這當兒卻在讀刮鬍子膏說明書。整個下午怎麼度過的,已無法形容。我躺在床上,腦中空空,心裡出奇地難受。我修了修指甲,數著一條條地板縫兒,「要是能數到一千……」但到五十或六十,就已一敗塗地。我數不下去。外面的嘈雜聲一點兒也聽不見。但有一次在走廊里,一個壓低嗓門的女人聲傳過來,她說德語:「他生前很善良。」於是我深切懷念起地中海畔自己的城市,懷念我所喜愛的夏日傍晚:在綠色光線下氣候溫和宜人,到處都是年輕漂亮的姑娘。許多天以來,我一言未發,但心中卻壓抑著憤怒,幾乎大聲叫喊出來。如果有人向我敞開懷抱,我會像孩童般嚎啕大哭。下午將盡時分,我精疲力竭,盯住房門門閂,腦中空蕩蕩的,反覆回味手風琴的民間曲調。此刻,我再也想不下去了。沒有祖國,沒有城市,沒有房間,也沒了姓名。瘋狂或得意,屈辱或興奮……誰知道我將如何終了?有人敲門,朋友們走進來。我雖失望,卻好像得救了。我相信自己說過:「很高興再見到你們。」但我想獨白也就到此為止。我在他們心目中仍然是彼此分手時的樣子。 沒多久我就離開布拉格。當然,我對此後所見所聞發生興趣。我可以提到某一時刻在哥德式小公墓的情景,它那些鳳呂草綻開紅艷艷的花朵以及一片蔚藍的晨景。我還可以談到西里西亞寬闊的平原,荒涼悽慘,不忍目睹。我是在天蒙蒙亮時越過這片平原的。在那塊黏糊糊的大地上,一群黑壓壓的鳥雀掠過霧色濃重的晨景。我也喜歡溫馨端莊的摩拉維亞那純淨的遠景以及兩旁長滿酸果子的李樹。但在我內心深處,卻有久久俯瞰無底洞的昏漲之感。我來到維也納,一周後離去,始終不能擺脫自身的苦惱。 然而,在從維也納到威尼斯的火車中,我卻期待著什麼。像一個康復期的病人,人家一直用清湯餵他,於是他想像著頭一片麵包干會是什麼滋味。忽然看到一線光明。我現在明白啦:我已準備好享受幸福。我將只提在維琴察附近一座小山上度過的六天。我似乎還在那裡,或者毋寧說,有時重遊舊地,而迷迭香的香氣又再度飄來。 我進入義大利境內。那是一片宜於我心靈的土地,我一個個認出了臨近它的標誌。那是最早出現的有鱗狀瓦片的幾間房屋,緊貼在一堵牆上的最初幾株葡萄,硫酸鹽已將牆壁熏成藍色。還有最早出現的晾在院裡的衣服、放得亂糟糟的雜物以及開懷露胸的男人。再有第一株柏樹(柔弱而筆直)、第一棵橄欖樹以及蓋滿塵土的無花果樹。有義大利小城鎮影影綽綽的小廣場,正午時分野鴿紛紛尋找蔭蔽所,有慢騰騰的懶散勁兒,心靈的憤慨在其中漸漸磨滅。激情逐漸化成淚水。然後,就到了維琴察。這裡的日子自行運轉,從清晨處處雞鳴,到無與倫比的美好夜色,在柏樹叢中顯得靜謐溫馨,蟬鳴之聲時斷時續。我一路覺得心情寧靜,是由於一天轉到另一天竟那麼悠然自得。我還能盼望有什麼:一間斗室朝著平川敞開,室中家具古色古香,鉤針細活織出的花邊窗簾怡情悅目。我面對整個晴空,這斗轉星移可供不斷追隨,只需靜靜待著同它一起旋轉。我呼吸著惟一能得到的幸福:關愛友好的良知。我成天漫步,從小山朝維琴察下行或者繼續向田野漫步。邂逅相遇的每個人,街上的每種氣息,在我都是化做無限憐愛的題目。照應度假村的婦女、賣冰糕小販的喇叭聲(他們的貨車是裝上輪子的「共渡樂」船,只是加個車把兒)、美不勝收的水果貨架、黑子紅瓤的大西瓜、透明多汁的香葡萄:善於合群者處處有可求可索之物。但被迫獨處者也有寄託:尖脆如笛聲的蟬鳴,九月之夜芬芳的泉水和繁星,乳香樹和蘆葦間芬芳沁鼻的小徑。歲月就這樣流逝。在陽光燦爛的時辰之後,接著便是傍晚來臨,落日餘暉閃耀著黃金般的輝煌,柏樹的墨綠枝幹更顯蓊蓊鬱郁。這時我走在大路上,走向遠遠即可聞辨的蟬鳴。隨著我步步前行,它們一隻一隻放低歌喉,直至聲咽音絕。我緩緩而行,被眼底收不盡的熾熱的美弄得透不過氣來。在我身後,一隻只蟬又放開歌喉,終至大聲鳴唱:這已成為天底下一樁奇蹟,冷漠和美好都從那裡下凡。借著最後一縷餘暉,我看明白了一幢別墅的門楣古訓:「美景堪爽神」。正是應當在這裡駐足。對面小山後最早的星星已在閃爍,接著有三縷星光,於是黑夜倏然無聲地降臨。我身後灌木叢中逸出耳語般的細聲和一陣和風。這一天消逝了,給我留下的是它的柔情蜜意。 當然,我還是依然故我,然而已不孤單。在布拉格,我在四牆之內快憋死了。在這裡,我面對稠人廣眾,在四圍投出身影,想像出人間充滿與己相似的形象。我還不曾著筆描寫太陽。我花了很長時間才理解:為什麼自己那麼依戀和熱愛童年生於斯、長於斯的那貧窮天地;同樣,只是到如今,我才隱約感受到太陽和故國給我的教益。不到正午時分,我外出到一個熟悉的遊覽點,那裡可以俯瞰廣闊的維琴察平原。太陽差不多已升到中天,天空湛藍而空曠。由那裡撒下的陽光施惠於群山的坑坑穀穀,為扁柏和橄欖樹穿金戴銀,又給紅瓦白牆的屋宇披上盛裝,終於消逝在雲蒸霞蔚的平川上。而每一次都給人以空幻虛無的感覺。我的腦海里仍貯存著那橫臥的矮胖男子的身影。而在這陽光璀璨的平原上,在塵土飛揚的鬧市,在削平後仍殘留著燒荒焦土的原野里,我胸臆中仍咀嚼著虛無的滋味,殘存的只是赤裸裸、全無披掛的外形。這國度將我帶回心靈深處,使我直視我那隱而不露的焦慮。但這既是又不是布拉格的焦慮。可這從何說起?一個月來,死亡和非人的氣息追逐著我。及至來到這陽光明媚、綠樹成蔭和笑意盈盈的義大利平原,我對那氣息便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是的,這沒有淚水的豐盛,這沒有歡樂的寧靜,都是源自清醒的意識,意識到那一去不復返的品性:節儉和無私。這有點兒像垂死的男人不會再關心他老婆今後的幸福,除了在小說里才例外。垂死者實現了人的天性——自私,即對未來不抱希望。就我來說,在這個國度絕無長生不老的希望。在自己心中回顧又有什麼意思?那樣做並沒有肉眼目睹維琴察,沒有雙手捧住維琴察的葡萄,沒有皮膚感受從貝里柯山到瓦爾瑪拉納別墅公路的夜色所給予你的撫愛! 不錯,這一切都很真實。但與陽光同時滲入我心田的,還有一些我無法形容的東西。在極其清醒的頭頂之上,萬般感受都融成一體,於是我的一生便成了要麼否定,要麼肯定的整體。我本來需要偉大的景觀。我找到了它,那是在我深深的絕望與天地間、絕美的山水兩者對峙中的收穫。我從中汲取了力量:既要有勇氣,又要有頭腦。對我來說,有這樣一種難得而又矛盾的本領就足矣盡矣。但也許從當時恰如其分的感受中,我已杜撰出什麼東西。何況,我常想起布拉格以及在那裡的痛苦日月。我找到了故園。只是有時不免飄來一股醋泡黃瓜的酸味兒,重新燃起我的焦慮。那時我就得想到維琴察。不過我珍惜兩者:一方面是對光明和生命的愛,另一方面是想對絕望經歷描繪的執著意念。兩者簡直難解難分。有人已經明白過來,而我卻下不了抉擇的決心。在阿爾及爾郊區,有一處裝著黑鐵門的小公墓。走到墓園盡頭,便可發現山谷,背景則是海灣。這祭壇與大海共呼吸,人們可以在它面前久久沉思。但當你原路折回時,走過一座孤墳,旁邊豎著「遺恨千年」的紀念牌。邀天之倖,還有一幫理想主義者前來打圓場。 熱愛生活 夜幕降臨巴爾瑪,生命之流重新湧向市場後許多家賣唱的咖啡館。那裡的街巷無聲無臭,漆黑陰森,直至你走到百葉門前,從門縫兒里透出光亮和音樂。我在這些咖啡館之中的一家度過了差不多整整一夜。那廳堂非常低矮,呈長方形,漆成綠色,還裝點著玫瑰色的花環。木製的頂棚上裝有密密麻麻的紅色小燈泡。在這麼小的地方,居然奇蹟般地塞進一個樂隊,一間擁有五彩繽紛酒瓶的酒吧間,比肩而立、擁擠不堪的觀眾,全都是男人。中間有兩平方米的空當兒。那裡酒杯和酒瓶堆成小山,服務員將它們送往廳堂各個角落。這裡沒有人頭腦清醒。大家都在狂叫。一位海軍軍官模樣的人,向我迎面吹來一大串帶著酒氣的客套話。在我這一桌,一名看不出年紀的侏儒向我敘述平生經歷。但我凝神屏息,顧不上聽他嘮叨。樂隊不停地演奏一些曲調,大家只聽得出節奏,因為所有的人的腳都在同時打拍子。有時大門開啟。在狂呼亂喊當中,人家將新來的顧客塞在兩張椅子當間兒。⑤ 突然爆出嚓的一聲鈸響,一個女子猛然間跳進酒吧中央狹小的圈子裡。「二十一歲。」軍官向我介紹。我十分吃驚。面容宛若少女,但渾身上下堆滿肥肉。這女人約有一米八的個頭兒。由於腰圓膀粗,恐怕體重達三百斤。她兩手貼著臀部,著黃色鏤空外衣,針眼間的空隙使她那肥白的肉體像棋盤一般露出,滿臉堆笑逢迎觀眾。她的兩個嘴角兒又推出細小的波紋,一直漾到耳根。廳堂里的激動簡直無邊無際。可以感覺得出:這姑娘是眾人熟悉、熱愛和期待的。她仍然一臉笑盈盈。她環視觀眾,悄然無聲但興致勃勃地朝前扭動肚皮。大廳發出一陣響亮的喝彩聲,點唱一支似乎很有名氣的曲子。那是一首安達魯西亞歌曲,鼻音濃重,每三個音節由架子鼓打出沉重的節拍。她一面引吭高歌,一面在咚咚的鼓聲中模仿做愛的姿勢。在這單調而熱烈的動作中,她的臀部出現了名副其實的「肉體的浪濤」,此起彼伏一直延伸到肩部。大廳里如痴如狂。後來到疊句時,這姑娘原地轉了個圈兒,用雙手捧住乳房,張開紅艷艷、水汪汪的大嘴巴,與整個大廳齊唱那首歌曲,直到人們在一片亂鬨鬨中站起身來。 她在大廳中央擺開姿勢,全身汗涔涔的,頭髮散亂,挺直了高大的軀體,在黃色網衣中顯示其豐滿。她像一尊正在出水的污穢的女神,前額似乎因愚笨而低垂,兩眼無神,只是膝頭微微顫抖才露出一點兒生氣,如同駿馬剛剛比賽完畢。在四周頓足捶胸的一片歡樂中,她仿佛就是生活的化身,拋開了廉恥,令人賞心悅目。她那毫無表情的眼睛意味著痛苦,而肚皮上已是大汗淋漓…… 沒有咖啡館和報紙,哪裡談得上出門旅行。用法語刊印的一份報紙,一個晚上可以與人交往的處所,使我們可以用熟悉的動作模仿自己在家裡的樣子,而這樣子從遠處看就顯得陌生。因為使旅行有價值的,是憂慮。旅行打破了我們身上某種內在的「布景」。不再有可能弄虛作假:將自己「隱藏」在辦公室或工地上度過的時光里(我們強烈不滿這段時光,但它卻實實在在地防止我們變得孤獨)。因此我一直想寫這樣的小說,其中的主人公或許會說:「我如果不去辦公室辦公,會變成什麼樣呢?」或者說:「我妻子死了,但幸好明天我要寫一大堆信。」旅行剝奪了我們的隱身所。我們遠離家人、遠離母語,離開了所有的支撐點,被剝下了面具(連有軌電車的票價也不知道,而且事事如此),我們浮在了自身的表皮之上。但正因為自己感覺到心靈上有創傷,我可以讓每個人、每件事,都恢復奇蹟的價值。一個女人無所思索地跳著舞,桌上放著一瓶酒,人們隔著簾幕看見她:每個形象都成為一種象徵。因為此時此刻我們的生活都反映在這件事當中,於是生活就似乎完全反映到其間。生活對一切天賦都是敏感的,怎樣才能描述我們可能品嘗到的各種醉意(甚至也包括清醒在內)呢?也許從來沒有一個地方,能把我同時帶向距離自己又近又遠的場所,惟有地中海例外。 大概這就是我在巴爾瑪咖啡館激動的原因。但正午的情況正好相反,在大教堂那個荒涼的街區,在庭院清新而建築古老的宮殿里,在冒出一股陰暗氣息的街巷裡,給我深刻印象的是某種「悠然自得」。這些街道里沒有行人。在屋頂觀景樓中,出現的是紋絲不動的老婦人。我順著房屋行走,停留在綠蔭掩映、聳立著一根根灰色圓柱的庭院中,我融化在這靜謐的氣氛里,不再有侷促之感,全神貫注傾聽自己的足音,凝視著夕陽殘照中牆頭飛鳥佇立的身影。我也在聖弗朗西斯科修道院小小的哥德式內院中流連忘返。它那精雕細刻的柱廊發出美麗的金黃色,那是西班牙古蹟所共有的。庭院裡長著夾竹桃和淡紫花牡荊,還有一口熟鐵井,井上掛著一隻長長的、生了銹的匙勺兒,路人來到這裡飲水。有時,當我跌坐在井石上,那長匙發出的清脆聲如今仍在耳際迴響。但這內院告訴我的,倒不是如何過甜蜜的生活。在一群群野鴿拍打翅膀的清脆聲中,在花園裡突然出現的靜寂中,在井繩孤寂的咯吱咯吱的響聲中,我重逢一種嶄新的、卻又似曾相識的情趣。在這變幻莫測的表面現象中,我是清醒的,並且含笑而視。在這留下人間笑容的鏡面上,我覺得只需輕輕觸摸就會出現裂痕。某種事物將銷聲匿跡,野鴿的成群飛翔將消失,而其中每一隻將徐徐落下原來展開的翅膀。惟有我的沉默和靜止,才能使那酷如幻覺的一切貌似真實。我參與這遊戲。我不會上當受騙,卻甘願接受表面現象。美好的金色陽光和煦地照耀著修道院橙黃的石塊。一個女人正從井裡汲水。再過一小時,一分鐘,一秒鐘,也許就在眼下,一切都可能坍塌。然而奇蹟還在繼續。世界在延續,含而不露,略帶嘲諷,悄然無聲(就像女人的友誼,有時表現為溫柔節制的形式)。一種均衡在延續,但由於害怕無疾而終方顯露出斑斕的色彩。 這就是我對生活的一腔熱愛:對或許將離我而去的事物懷有靜謐的激情,那是烈火烹燒下的苦澀。每天我離開這修道院時就好像自身拔地而起,暫時扎進世界的永恆之中。我心裡明白:為什麼這時會想起多利斯地區太陽神那沒有眼神的雙眼,或是喬托⑥那些熱情洋溢卻表情死板的畫中人物⑦。這時我真正懂得了這樣的國度能給予我的教益。我讚賞在地中海的海岸上能找到信念和生活的法則,人們在那裡可以滿足其理性,並使樂觀主義和社交精神有了立足地。因為歸根結底,那時令我震動的,並不是按照人的面目締造的世界,而恰恰是再度向人們關閉的世界。不對啦,如果說這些國度的語言同我內心深處的回聲彼此和諧,那並不是因為它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因為它使這些問題失去意義。並不是優雅的行動就可以使我產生激情,而倒是只有在陽光燦爛的山山水水之間才會出現的那位(此處原文空缺)。沒有生存的痛苦,就不會熱愛生活。 在伊維薩,我每天都到港口一帶的咖啡館去坐一坐。快到下午五點鐘時,當地的年輕人排成兩列,沿著長堤漫步。在那裡締結良緣,造就人們的一生。你不禁會想到:這樣在大庭廣眾之下開始生活,是頗有氣魄的。我就地坐下,還被白天的陽光曬得耳鳴頭暈,腦中尚念念不忘白色的教堂,白堊質的牆壁,乾涸的田野和枝丫錯亂的橄欖樹。我喝了一杯淡杏仁糖漿。我凝視著正前方曲曲折折的群山。入夜時分的和風吹動了磨坊的風車。出於天然的奇蹟,人人都壓低了嗓門兒。以至於飄忽而至的仿佛只有長天和吟唱著的詞句,聽來似乎發自遠方。在這黃昏的瞬間,有某種短暫和憂鬱的情緒,不僅會影響到某一個人,而且影響整整一個民族。至於我,過去渴望著愛,正如同眼下就想哭。我覺得,今後每小時的睡眠,似乎是從生命偷盜而來……也就是從莫名的欲望偷盜而來。像在巴爾瑪酒吧間和聖弗朗西斯科修道院度過的時光一樣,我紋絲不動,全身緊張,沒有力氣克制一種激情:它仿佛要將整個世界掘進我手中。 我明知自己錯了,而且理應自我約束。人們從事創造是以此為條件的。但對於愛來說,是沒有限制的。如果我能貪多務得,又何愁難以消化?在熱那亞碰見一些女人,我愛她們的笑臉愛了整整一個上午。我是不可能再見到她們的,沒有比這更簡單的道理。但空話不能壓滅我那熾熱的懷念。聖弗朗西斯科的那口小井啊!我在那裡看見一群群野鴿飛過,竟忘卻了口渴,但總有這樣的時刻,我的渴望終於復萌。 反與正 這是一個獨特而孤僻的女人。她與鬼神息息相通,把他們的爭吵當成自己的事。在她棲身的這片天地里,有些家人名聲欠佳,她便不與這些人見面。 她姐姐分給她一小份遺產。這在人生暮年才降臨的五千法郎,顯得很麻煩。必須恰當使用。大筆財產人人會花,金額小了就難辦。這女人本性難移。離死亡之日不遠,她要為這把老骨頭找個棲身之地。真是天賜良機:本城公墓有一處租讓墓剛剛到期,在這塊地上業主修建了華麗的地下墓室,外觀簡潔,用黑色大理石當材料,總之做成了難得的珍品,人家以四千法郎作價讓給她。她買了下來。這是一筆可靠的價值,不受證券交易所波動和政治事件影響。她找人修葺了墓室內部,以便隨時安放她的遺體。一切竣工,她又設法用金色大寫字母刻上自己的名字。 這事令她十分滿意,終於愛戀起自己的墳墓。開頭是來看看工程進度,後來變成每星期日下午「自我造訪」一次。這是她僅有的外出和僅有的樂趣。快到下午兩點,她走遠路來到公墓所在地的城門口。她走進小小的地下墓室,躡手躡腳地關上門,在跪凳上跪下。於是,她獨處一隅,比較著自己的往昔與未來,修補了早已折斷的鏈條,不費力氣地領悟蒼天的深意宏旨。後來有一樁頗有寓意的怪事,叫她懂得:在世人心目中她已經作古。萬聖節那天她來得比往日晚,發現早有人在門口恭而敬之地撒滿了紫色堇。大約是幾位有慈悲心腸的陌生人,出於細心關照,在這座無人獻花的墓前勻出一些自己帶來的鮮花,向無人照料的古人聊表敬意。 現在我是在回顧這類事情。窗外這座花園,我只看得見它的牆壁。還有光影流動的些許枝葉。再往上看還是枝葉。繼續往上便是陽光了。但在外面可以感受到其樂無窮的新鮮空氣以及灑遍人間的歡快情緒。我在其中得到的,僅僅是映照在我那白色窗簾上的一點兒斜枝疏影罷了。還有太陽的五道光線,不緊不慢地將乾草的芬芳送入屋內。若有一絲兒和風拂來,光影便搖曳於窗簾之上。雲來雲去,陽光時隱時現,於是金合歡花花瓶里溢出燦爛的金黃。此情此景可謂足矣。稍有微弱的光照,我便產生不可名狀的喜悅。那是某個月的午後,使我面對這人生的反面。不過空氣里滲透著寒意。到處是一層淡淡的晝光,仿佛一提就成齏粉似的,卻將永恆的笑意賦予了山山水水。我算得了什麼,又能有什麼作為,除了融進那枝葉與光影的無窮變幻中,化做我的香菸燃於其間的這束光線,化做洋溢於空氣里的柔情蜜意。我若要找到自我,當是在這片晝光盡頭了。假如我想領略品嘗這世間奧秘的清香,那麼在天地深處發現的便是我自己了。而我自己也就是這無限的激情,它從四周景物中把我解脫。 方才是別的事情,那些人和他們買墳的事。不過讓我從時間這塊料子上剪裁下這一分鐘吧。有人在書頁中夾上一朵花,紀念情竇初開時的某次散步。我呢,也在漫步,但撫愛我的卻是神仙。人生苦短,浪費光陰真是罪過。有人自稱:「我在做事情。」但做事情也是浪費光陰,因為那是自我損耗。今朝得一小憩,我的心靈方有此獨白。倘若還有焦慮折磨我,便是感受到這無影無蹤的瞬間悄然逝去,猶如水銀瀉地般無聲無息。誰想對這世界不理不睬,盡可悉聽尊便。我卻無悔無怨,因為我目睹自己成長。此時此刻,我的整個天地都在這塵世。這陽光和這光陰,這熱氣和深深的寒意:何須思量是否有消亡之物、是否有受苦受難的人群?既然在這窗口已一目了然,天公將完美之境賜贈予我,正合我那慈悲的心境。我可以說也就要說:重要的是合乎人情和簡單明了。不,重要的是真實,一切也就盡在其中,人情和單純也在內。我之真實,還會勝過物我一體之時嗎?慾念尚未萌生,我已心滿意足。永恆降臨,如我所期待。我如今祝願的已不是幸福,而僅僅是醒悟。 某人在靜觀,另一人卻在掘墓:怎能將兩者分開?將人及其荒誕分開?不過天空已展露笑容。陽光流溢,盛夏在即?可這就是當愛者的明眸和聲息呀。我藉助種種舉止以示對塵世的珍惜,又藉助我的慈悲心和感念以表示對人類的眷戀。在世界的正與反之間,我不願選擇,也不喜歡人家選擇。人們不願意別人清醒或含譏帶諷。他們聲稱:「這表明您為人不善。」我看不出其中的關係。當然,如果我聽見人家告訴某某:你不道德,我就明白他需要以道德自律;又聽見說另一人輕視智慧,我認為那是指他容不得懷疑。然而我不喜歡別人作假。偉大的勇氣,還在於睜眼看光明和死亡。其實,還是要道破這對生活的熱愛與這深藏的痛苦有何關聯。如果我聽任諸般事物內在的嘲諷⑧,它卻不急於展現。它眨眨明亮的小眼睛道:「過日子嘛,就要當做……」雖然上下求索,我的學問已盡在於此了。 總之,我不敢自命得理。但一想到人家對我講的那女人的故事,這就無關緊要啦。她死期已到,女兒趁她還有一口氣給她穿上壽衣。大概四肢未僵時比較容易。但人家行色匆匆,咱們混雜其中未免有些古怪。 注 釋 ① 勃里斯·帕蘭(1897—1971),法國作家。——譯者注 ② 呂邦潑雷、於連·索雷爾,分別為巴爾扎克《幻滅》和司湯達《紅與黑》中的人物。——譯者注 ③ 梅爾維爾(H. Melville, 1819—1891),美國小說家,作品多反映航海生活。——譯者注 ④ 這理由很簡單:「這本書已出版,但印數很少,書商以高價出售。為什麼只有富裕的讀者才有權讀它呢?」確實,為什麼? ⑤ 真正的文明其歡樂是從容不迫的。而西班牙人是歐洲少有的文明民族之一。 ⑥ 喬托(1267—1337),義大利文藝復興初期畫家、雕塑家和建築師。——譯者注 ⑦ 希臘雕塑的沒落以及義大利藝術的散佚,都是隨著微笑及眼神的出現而來臨的。似乎才智一出現,美就宣告終結了。 ⑧ 指巴萊斯所謂「對自由的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