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榮與蕭條 · 第四章 債務誘因

不能產生收益的債務 我們是在波峰上，即假定有過度負債的條件下開始我們的討論的。那麼，是什麼導致了債務的產生呢？ 為了搞清楚過度負債的根源這一問題，我們先將負債做一個分類。 債務主要可以分為兩類：能產生收益（productive）的債務和不能產生收益（unproductive）的債務。 注15 當某種厄運降臨，使得借款人的收入流出現了斷流時，就會出現不能產生收益的債務。借款人會用這筆錢填充虧空，並等待時運的好轉。如果一個工人生病了，在一段時期內不能掙錢了，他就會去借一筆錢以使自己渡過難關。他用這筆錢來彌補家庭收入的不足，而當以後他又可以繼續掙錢時，再去償還這筆借款。當然，這種不幸偶爾可能會在同一時間段內影響到很多人，而這就會導致一種普遍的過度負債情況的出現。大地震、大火災、洪水、乾旱、瘟疫和戰爭都會導致大規模的不能產生收益的債務。乾旱即使不是導致農業蕭條和減產的原因，也會加重農業的蕭條和減產。而戰爭則不但創造了巨額的不能產生收益的債務，而且這些債務還被用於破壞性目的。 然而，不能產生收益的債務（除了戰爭債務外）可能都是零星發生的；因為在每種情況下，這種借款行為都是不情願的，通常也都是非常謹慎的，很可能受到借款人現有的抵押擔保能力的限制。因此，總的來說，（除了戰爭債務外）這種負債一般不會過度。 能產生收益的債務 作為經濟危機或者說大多數經濟危機的一種解釋，能產生收益的債務要比不能產生收益的債務重要得多——戰爭債務除外。同不能產生收益的借款行為一樣，能產生收益的借款行為的出現通常也是因為收入出現了窟窿，但這個窟窿的出現不是偶然的，是借款者有意為之。當某人看到了一個能夠產生巨大收益的投資機會，但此時的他又無法得到一筆貸款時，那麼他會非常願意以他現在大部分的收入所能換取的享受機會為代價，去投資於他認為應該會實現的發財機會，即使他要在未來的一段時間內靠著麵包和奶酪過活。也就是說，他把錢用於儲蓄而不是消費。但如果他能夠得到一筆貸款的話，那麼他就不必縮減用於享受的收入。也就是說，他幾乎沒有犧牲多少當前的消費。如果他發現自己可以很隨意地借到資金的話，他可能會被誘使去借入更多的債務，而且其用於消費的支出甚至會多於獲得貸款前的水平，而這取決於他的預期投資收益，他要用這筆收益去償還他用於投資的貸款並為他的揮霍行為埋單。這種人的心理不同於我們前面所講到的那些不幸的人的心理。他的內心不是充滿了恐懼、沮喪和謹慎，而是充滿了熱情和希望。 通常來講，投資機會是由新發明、新發現或新的商業方法所造就的。當發明者或他們背後的贊助者認為他們能通過借入一筆利息為6%的貸款而實現100%的利潤時，他們怎麼會猶豫要不要去借款或要不要繼續借款呢？關於這種誘惑的例子包括伊利運河（Erie Canal）的開鑿、新鐵路的建設、酸性轉爐煉鋼法的開發、電的新應用以及新的行業（例如汽車、飛機、無線電等行業）的出現。 關於歷史上一些情況的解釋說明 在1792—1793年間的英格蘭，這種誘惑是運河、房地產和機器。在1814—1816年間，當拿破崙對國際貿易的干預被打破時，英格蘭地區的這種誘惑是與歐洲大陸重新開展貿易的前景。英格蘭的投機資金大量湧向可出口商品。1825年，還是在同一片國度上，存在著各種各樣的誘惑：墨西哥、南美及國外其他地區的礦產和其他商貿企業——G.J.鮑威爾（G. J. Powell）所稱的「對於即將到來的繁榮過分誇大的遠景」，而這種遠景是通過投資所獲取的利潤實現的。圖克（Tooke）說： 「以一小筆數額的錢作為賭注，換取實現巨大利潤的可能性，這是一個難以抵制的誘惑；人類本性中全部的投機傾向不斷被激發進而演化成行動，形形色色的各類人——容易輕信他人的人和無知的人、王公、貴族、政客、愛國主義者、律師、醫生、教士、哲學家、詩人，以及各個階層、各種狀況的婦女（獨身女人、為人妻者以及喪偶女人）——都匆忙將其個人財產的一部分投向某些除了名稱外，他們一無所知的項目。」 在美國，主要的幾次危機分別發生在1819年、1837年、1857年、1873年和1893年。這些危機中的大多數，在發生前都出現了通貨膨脹，隨後則出現了由於貨幣和銀行信貸的減少而引發的通貨緊縮。在1819年和1837年的兩次危機中，是銀行所採取的一些冒險的行為引發了通貨膨脹。在全部這幾次危機中，都無一例外地有房地產投機行為，這是因為——正如維克多·克拉克（Victor Clark）所指出的那樣——像美國這樣的一個新國家所能提供的創造大量利潤的機會，基本上都與新地區土地的開發有關。1819年，東部地區的土地市場經歷了一次繁榮與崩盤的洗禮。1837年，主角換成了西部和西南部。無論何時、無論何地，只要有新土地被開發，就會有土地投機行為出現，最近的一個例子是1926年佛羅里達土地市場的興旺。1837年的危機是因為對土地和棉花誘惑以及運河開鑿、汽艇和收費公路等誘惑的追隨而爆發的。當時費城的大銀行家比德爾（Biddle）領導了這次投機活動。伊利運河的開鑿產生了深遠的經濟影響。來自歐洲的大量貸款使得這些用於國內基礎設施改良的投資成為可能。 而伴隨著加利福尼亞州新發現的金礦的開採以及鐵路的開始興建、國內基礎設施的擴展和西北地區的開發，爆發了1857年的危機。 1873年的恐慌則是在橫跨大陸的鐵路投入使用以及西部農場被開發後（藉助於宅地法案）出現的。這些新的農場被抵押給了東部地區的資金出借人。 在1893年的恐慌出現之前，美國出現了農具的過度使用，這導致了農產品的過度生產，博加特（Bogart）教授曾指出過這個問題。但造成這一現象的主要原因似乎是過多的白銀注入貨幣體系中，使得人們對於貨幣的狀況產生了一種不信任的情緒。作為貨幣基礎的黃金數量太小了。 陰 暗 的 一 面 一些有利可圖的新機會的出現僅僅是第一步。起初，在開發新機會的過程中起帶頭作用的一些人負責吸引公眾來投資或為投資而借款。而後出現了一些人，他們不是為了賺取收益而投資，而只是為了投機——買進只為很快再賣給其他想投資的人或其他投機者。後來，又來了一些比較無德的推波助瀾者；最後，一些十足的騙子也會參與其中。如果沒有秘密交易，大的崩潰可能就永遠不會發生。實際上，秘密交易行為被揭露經常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它會讓災難性的清償行為在頃刻間發生。欺詐也是這張環環相扣的網中的一個環節，它既是結果也是原因——真正的投資機會的結果和過度負債的原因。沒有什麼債務會像那種建立在錯誤希望上的債務一樣在數量上如此過分，而當希望破滅時，這種冒險活動便會被當作一種被刺破的「泡沫」遭到千夫所指，例如密西西比泡沫和南海泡沫。 只有通貨膨脹的情況 關於引發債務的誘因，我們已經討論了由災難（包括戰爭）所引發的不尋常債務（此時人們的當前收入減少了）和由投資所引發的不尋常債務（此時人們預期未來收入會提高）。但是我們還要介紹一下不以任何不尋常債務為開端的通貨膨脹。 這類通貨膨脹，無論是計劃好的還是意外的，都直接對貨幣發生作用，沒有不尋常的債務出現，但很快就會對債務狀況產生影響，因為這類通貨膨脹會將令人意想不到的利潤注入商業中去，這會令商人擴大生產，開辦新企業，而這會給他們帶來更多的負債。美國歷史上有過很多這樣的例子。1849年，加利福尼亞發現的金礦為世界提供了大量的黃金。而在1896—1913年，南非、科羅拉多和阿拉斯加等地又一次向世界傾倒了大量有害的黃金；差不多在同一時期，由於一種成本較低的從低等級礦石中提取黃金的手段的出現，一些較貧瘠的金礦也重新煥發了生機。世界也曾遭受過許多次紙幣大通脹所帶來的苦難，尤其是在戰爭時期。這些通貨膨脹都導致了過度負債的出現，而過度負債隨即引發了其他八個循環趨勢。 諸多因素共同引發蕭條 我們發現，有時通貨膨脹和預期共同起作用。1857年的危機就是這樣的情況。為了投資於礦山，人們一直處於過度借貸的狀態。如果從這些礦山中只能開採出銅的話，情況本就已經足夠糟糕了；然而從這些礦山中還能開採出黃金，黃金的大量注入所引發的通貨膨脹被疊加到債務所帶來的影響上。也就是說，黃金的通脹和信用貨幣的通脹交織在了一起。 從另一方面來看，與人為的或意外的通貨膨脹相反，有時可能會出現人為的或意外的通貨緊縮。南北戰爭以後，當19世紀60年代的綠背紙幣通脹被1879年黃金支付的重新啟用所取代時，便出現了人為的通貨緊縮；而且，隨後又出現了金礦的意外枯竭，這些或許都是於1893年達到頂峰的經濟蕭條的重要原因。 在惡性循環中，債務因素和通貨膨脹—通貨緊縮因素互相推動，它們中的任何一個都可能成為這場角逐賽的始作俑者。引發蕭條最重要的一個因素是戰爭，包括從戰爭中恢復的階段。戰爭本身是通貨膨脹的最大誘因；但戰後的一段時期卻最易造成通貨緊縮，因為戰爭是最大的債務（無論是能產生收益的債務還是不能產生收益的債務，也無論是政府債務還是私人債務）製造者。此外，戰爭還會刺激其他能引發蕭條的因素，例如政府干預。 有時，我們可能會很偶然地碰到各種可以想像的誘發因素共同朝著一個方向發揮作用的情況，例如戰爭、金礦的發現、擁有更大信貸擴張能力的新銀行系統、重大的政府干預以及從近期的蕭條中的恢復。這些因素中的很多在美國1913—1919年間以及1926—1929年間都曾同時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