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璞歸真 · 第四章 超越人格——三位一體教義初階
造與生
大家都告誡我不要談本書最後一部分的內容,他們說:「普通的讀者不想要神學,給他講點淺顯易懂的、實際的宗教。」我沒有採納他們的建議,我認為普通的讀者不是這樣的傻瓜。神學指的是「關於上帝的科學」,我想,凡願意思考上帝的人都希望儘可能獲得對他最清楚、最正確的認識。你們不是孩子,為什麼要把你們當作孩子看待?
換句話說,神學很實際,尤其在今天這個時代。過去,接受教育的人少,討論也少,一個人對上帝有一點簡單的認識可能就夠了。但是今天不同,人人都讀書,人人都聽到各種各樣的討論。因此,不聽神學不代表你對上帝沒有任何認識,它意味著你對上帝有很多錯誤的認識,這些認識過時、混亂不堪。很多今天自以為標新立異、四處炫耀的上帝觀實際上幾個世紀前就已經被真正的神學家考證棄絕,信奉現今英國流行的那種宗教如同相信地球是平的,是一種思想上的倒退。
因為你若認真思考就會發現,這種流行的基督教觀念不就是:耶穌基督是一位偉大的道德導師,只要接受他的教導,我們就可以建立更好的社會秩序,避免下一次戰爭嗎?告訴你,這很對,但它遠遠沒有告訴你基督教的全部真理,也沒有任何實際意義。
但是,只要你閱讀真正基督教的著作,你就會發現,它們談論的與這種流行的宗教截然不同。它們說基督是上帝的兒子,相信基督的人也能夠成為上帝的兒子,他的死救我們脫離了罪惡(當然,這些話有多種含義)。
抱怨這些話難以理解毫無用處。基督教宣稱它告訴我們的是另外一個世界,是在我們能夠看見、能夠聽到、能夠觸摸的世界背後的某種東西。你可以認為這種宣稱是錯誤的,但是,假如它是對的,它告訴我們的就必定難以理解,至少像現代物理學一樣難以理解,難以理解的原因也是同樣的。
三位一體的上帝
上一節談到生與造的區別,人生出的是孩子,造出的只是塑像,上帝生出的是基督,創造的只是人。以這種方式,我只說明了上帝的一點,即天父上帝所生的是上帝,所生的與他同屬一類。從這個角度來說,這與人類的父親生下同樣是人的兒子相似。但是這兩者並不完全相似,所以,我必須稍作進一步的解釋。
今天有很多人說:「我相信上帝,但是不相信具有人格的上帝。」他們認為,位於其他一切事物背後的那個神秘的存在一定不只是一個人。這點基督徒完全贊同,但是唯有基督徒能夠告訴你,一個超越人格的存在可能是什麼樣子。其他人雖然也都說上帝超越了人格,但是他們頭腦中的上帝實際上是非人格的,即低於人。如果你尋找的是某個超人的存在,那就不是在基督教的觀點與其他觀點之間選擇的問題,你能找到的只有基督教的觀點。
還有些人認為,在此世或幾世之後人的靈魂將「融入」上帝之中。在試圖解釋自己的意思時,他們似乎認為人融入上帝就是一種物質融入另一種物質,他們說這就如同一滴水落入大海(當然,那也就是那滴水的生命的終結)。我們的命運若是如此,融入上帝也就意味著不再存在。唯有基督徒知道,人的靈魂如何被帶入上帝的生命之中,同時又保持自己的個性,實際上,比以前具有更強的個性。
大家知道,在空間上我們可以朝一個方向運動——左或右、前或後、上或下。任何一個方向都不外乎這其中的一種,或是它們之間的折衷,我們稱這三個方向為三維。注意,利用一維,你只能畫一條直線;利用二維,你可以畫一個圖形,如,正方形,正方形由四條直線組成。再進一步,如果有三維,你就可以搭起一個固體,如,立方體——一個類似骰子或方糖的東西,立方體由六個正方形組成。
基督教若是我們的虛構,我們當然可以把它設計得簡單一些。但它不是虛構,在簡單性上我們無法與杜撰宗教的人相比。我們怎麼能夠呢?我們面對的是事實,一個沒有任何事實需要考慮的人當然可以把宗教設計得很簡單。
時間與超越時間
在上一節中,因為內容的需要,我涉及到祈禱問題,趁你我對這個問題都還記憶猶新,我想解決一個與禱告有關的難題。有一個人這樣對我說:「我完全可以相信上帝,但是,認為上帝可以同時傾聽幾億人對他說話,這個我難以接受。」我發現很多人都有這種想法。
現在,首先要注意的是,這個難題的關鍵集中在「同時」二字上。大多數人都能夠想像,只要禱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來,上帝就可以傾聽他們,不管禱告的人數有多少,上帝都有無盡的時間來傾聽他們。所以,位於這個難題背後的,實際上是上帝必須把太多的東西納入到一刻中來這一想法。
這當然是我們的經驗。我們的生活一刻接一刻地到來,這一刻消逝,下一刻到來,每一刻只能容下很少的事。時間就是這樣。所以,你我往往想當然地認為,這個時間系列,即過去、現在和未來的排列,不僅是我們的生活到來的方式,也是一切事物實際存在的方式。我們很容易想當然地認為,整個宇宙以及上帝自己都和我們一樣,總是從過去不斷地走向未來。但是,很多學者並不贊同這種觀點。神學家們首先提出有些東西根本不在時間之內,後來哲學家也繼承了這種觀點,現在科學家們也這樣認為。
我們幾乎可以肯定,上帝不在時間之內,他的生命不是由一個接一個的時刻構成。假如今晚十點三十分有一百萬人向他禱告,他不必在我們稱為十點三十分的那一刻傾聽所有人禱告,對他而言,十點三十分與自創世以來的任何時刻都是現在。如果你願意這樣表達,你也可以說,他在整個永恆之中傾聽一位飛行員在飛機墜毀的那一刻所作的幾分之一秒的禱告。
我知道這很難理解。我來給你舉個例子,這個例子與上帝傾聽禱告的情形不完全一樣,但有點相像。假如我在創作一部小說,我寫道:「瑪麗放下手中的活兒,緊接著就聽到一陣敲門聲!」對於故事中生活在想像的時間裡的瑪麗來說,放下手中的活兒與敲門聲之間沒有時間間隔。但是,我——瑪麗的創造者卻不生活在那段想像的時間裡,在寫這句話的前後兩半之間,我可能端坐了三個小時,專心致志地考慮瑪麗的事。我可以把她當作仿佛是書中唯一的人物來考慮,想考慮多久就多久,我考慮的那幾個小時根本不會出現在瑪麗的時間裡(亦即故事的時間裡)。
當然,這不是一個很貼切的例子,但是,從中你可以對我所認為的事實略窺一斑。上帝不在這個宇宙的時間長河之中,被它挾裹著前進,正如作者不被他自己小說中想像的時間挾裹著前進一樣。上帝有無限的注意力分給我們每個人,他不必集體解決我們的問題,你可以單獨和他在一起,仿佛你是他唯一的造物。基督的死也是為你個人而死,仿佛你是世界上唯一的人。
這種觀點對我幫助很大,倘若對你沒有幫助,就不要理會。偉大智慧的基督徒一直持這種觀點,它與基督教沒有任何衝突,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這是一個「基督教的觀點」,但是聖經和信經都沒有提到它。不接受這種觀點,或者根本不考慮這個問題,你仍然可以成為一個很好的基督徒。
好的感染
同樣,我們也必須把子想像成(可以說)自父源源不斷地流溢而出,像光發自燈,思想出自大腦。他是父的自我表達,是父的必說之言,從未有一刻父不在言說。你注意到了嗎?所有這些光或熱的畫面都給你一種感覺,仿佛父與子是兩樣東西而不是兩個位格。所以,歸根結蒂,新約用父與子來描述這兩個位格,比我們想要採用的一切其他的替代詞都要準確得多。人若離開聖經的語言,就會使用一些其他的替代語,為了闡明某個要點,暫時離開聖經的語言是對的,但是你應該永遠回到聖經中來。上帝自然比我們更清楚如何來描述他自己,他知道父與子的關係最接近第一位格與第二位格之間的關係。最重要的是,他知道這是一種愛的關係,父喜悅子,子尊重父。
在繼續往下講之前,請大家注意一下這種關係的實際重要性。各種各樣的人都喜歡重複基督教中的這句話:「上帝是愛」,但是他們似乎沒有意識到,除非上帝至少包含兩個位格,否則,「上帝是愛」這幾個字便沒有任何真正的意義。愛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懷有的感情,上帝若只有一個位格,創世之前他便不是愛。當然,當那些人說上帝是愛時,他們指的往往是另外一種意思。他們指的實際是「愛是上帝」,即我們所懷有的愛的感情,不管是如何產生、在哪裡產生、會帶來怎樣的結果,都應該受到高度的尊重。這些感情也許應該受到高度的尊重,但是這與基督徒所說的「上帝是愛」截然不同。基督徒相信,生生不息的愛的活動永遠在上帝中進行,創造了其他的一切。
這個第三位格用神學術語來說就是聖靈,或上帝的「靈」。如果你發現自己對它(或他)的認識比對那兩個位格更朦朧模糊,不要著急或驚訝,我認為這是有原因的。在基督徒的生活中,人通常不是看著聖靈,聖靈總是透過人來行動。你若把聖父看作遠遠地在你前方,把聖子看作站在你身旁,幫你祈禱,努力將你也變成上帝的兒子,那麼,你就應當將這個第三位格看作在你之內或在你身後。對於有些人,從第三位格開始,逆向去理解第二、第一位格可能更容易一些。上帝是愛,這個愛透過人,尤其透過整個基督徒群體來發揮作用,但是,這個愛的靈自永恆之中就是在父與子之間運行的愛。
人應當怎樣與上帝聯合?我們如何才能進入三位一體的生命之中?
上帝讓全人類發生了怎樣的改變?因為他的工作,人類得以成為上帝的兒子,從一個被造物變成受生物,從短暫的生物性的生命過渡到永恆的靈性的生命。原則上說人類已經「得救」,我們每個人必須去分享這份救恩,但是真正艱巨的工作,我們自己無法完成的工作,上帝已經替我們做了。我們不必自己去攀登進入靈性的生命,這個生命已經降臨到人類當中,只要我們願意向充滿這個生命的那一位人(他是上帝,也是一個真正的人)敞開自己,他就會在我們心中為我們做工。記住我前面說的「好的感染」,我們人類當中有一個人擁有了這種新的生命,靠近他,我們就可以從他獲得這種生命。
當然,你可以用各種不同的方式表達這點。你可以說基督為我們的罪而死;可以說因為基督替我們承擔過犯,所以父赦免了我們;可以說羔羊的寶血洗淨了我們;可以說基督已經戰勝了死亡。這樣說都是對的,如果有哪種說法你不喜歡,不必在意,選擇你喜歡的說法。但是,無論你選擇哪種,都不要因為其他人採取了與你不同的說法,而與之爭吵。
兩點注釋
為了避免誤解,我在此對上一節出現的兩個問題做一點注釋。
(1)一位善於思考的聽眾寫信問我:如果上帝想要的是兒子而不是「玩具兵」,他為什麼不一開始就生出許多兒子,而是先造出玩具兵,然後再通過這樣一個艱難痛苦的過程讓它們獲得生命?這個問題的答案有一部分很容易理解,另一部分則可能永遠無法為人類所知。容易理解的部分是,倘若人類在數世紀之前沒有背離上帝,從造物變成兒子的過程不會那麼艱難痛苦。人之所以能夠背離上帝,是因為上帝給了人自由意志;上帝給人自由意志,是因為一個只由機械的人構成的世界永遠不會去愛,因而也永遠不知道無限的幸福。這個答案難以理解的部分在於,所有的基督徒都同意,在最原始、最充分的意義上說,「上帝的兒子」只有一位,我們若堅持要問「本來可以有多個嗎」,就會發現自己陷入了困境。「本來可以」這幾個字用於上帝身上有意義嗎?你可以說一個有限的事物「本來可以」與現在不同。這種不同是因為另一個事物與現在不同;另一個事物與現在不同,是因為又有另一個事物與現在不同,以此類推下去。(印刷商如果使用紅色的油墨,這頁紙上的字就是紅的;印刷商使用紅色的油墨,是因為出版社要求印刷商印成紅字;以此類推。)但是當你談論上帝,亦即談論一切事物賴以存在的最根本、不可簡約的事實時,問它可否是另一副樣子毫無意義,它就是它現在所是,這個問題到此為止。除此之外,我發現,父從永恆之中生出眾子這一想法本身也有問題。要想有「多」,子與子就必須彼此不同。兩個便士形狀相同,為何是二?因為它們位於不同的地方,所含的原子也不相同。換句話說,要將它們視為不同,我們就必須引進空間和物質,實際上我們必須引進「自然」或被造的宇宙。我不必引進空間或物質就可以明白父與子的不同,因為父生子,子受生,父與子的關係不同於子與父的關係。但是倘若有幾個兒子,兒子彼此之間的關係以及他們各自與父的關係都是同樣的,兒子彼此之間該如何區別?當然,你一開始不會注意到這個問題,以為幾個「兒子」這種想法可以成立。但是仔細思考,我就發現,這個想法之所以似乎成立,只是因為我潛意識地把他們想像成人的形狀,一起站在某種空間裡。換句話說,雖然我假裝考慮的是某個在宇宙形成之前就已經存在的東西,實際上我偷偷引入了一幅宇宙的圖景,將那個東西置於這個圖景之中。當我不引入那幅圖景,仍然想思考父「在萬世之前」生出眾子時,我發現自己實際上什麼都想不出,這個想法化為了單純的言語。(自然——空間、時間、物質——之所以被造,是否就是為了使「多」成為可能?除了在宇宙中先造出眾多自然的造物,然後使他們具有靈性外,是不是沒有其他的方式可以產生眾多永生的靈魂?當然,這一切只是猜想而已。)
(2)整個人類從某種意義上說是一個整體,像一棵樹一樣,是一個龐大的有機體。但是,這不等於說個體的差異不重要,或者,湯姆、納比、凱特這些真實的人不及階級、種族等之類的集體重要。實際上這兩種觀念是彼此對立的。同一個有機體的各個部分可能大不相同,不同有機體之間可能非常相像。六個便士各自獨立,非常相像;鼻子和肺卻大不相同,它們之所以都活著,只是因為都是身體的一部分,分享著共同的生命。基督教不把個體的人視為僅僅是一個群體的成員,或一張單子上的一個項目,而是視為一個身體內的各個器官——互不相同,各司其職。當你發現自己想把自己的孩子、學生,甚至鄰居變成和自己一模一樣時,請記住,上帝可能從未有這種打算。你和他們是不同的器官,上帝要你們盡不同的職責。另一方面,當別人遇到困難,你因為「事不關己」,便想「高高掛起」時,請記住,他雖然與你不同,但和你同屬一個有機體。忘記了他和你同屬一個有機體,你就會變成一個個人主義者;忘記了他和你是不同的器官,想要壓制差別,使眾人都相同,你就會變成一個極權主義者。基督徒既不應該做極權主義者,也不應該做個人主義者。
我很想告訴你,我想你也很想告訴我,這兩種錯誤究竟哪種更嚴重。這是魔鬼在作祟。魔鬼總是將錯誤成對地打發到世界上來,總是慫恿我們花很多時間來考慮哪種錯誤更甚。你肯定看出了其中的奧秘,是不是?他藉你格外不喜歡一種錯誤,來逐漸地將你引入相反的錯誤當中。千萬不要受騙上當。我們必須定睛自己的目標,從這兩種錯誤中間筆直地穿行過去,這才是我們唯一重要的。
我們來假裝
在本節的開始,我可否再次向你描繪兩幅畫面,更確切地說,告訴你兩個故事?一個故事大家都讀過,叫做《美女與野獸》。大家記得,那個女孩因為某種原因,不得不與一個怪獸結婚,結婚之後,她吻這個怪獸,把它當作人,令她十分欣慰的是,這個怪獸真的變成了人,一切皆大歡喜。另一個故事講到一個人不得不戴一副面具,這個面具使他比本人好看得多,他不得不戴很多年。等他摘下面具後,他發現自己的臉已經長成了和面具一樣,他真的變得俊美了,起初的偽裝成為了現實。我認為,這兩個故事都有助於(當然,以想像的方式)說明本節要討論的問題。到目前為止,我一直在極力地描述事實——上帝是什麼,上帝做了些什麼。現在,我想談談實踐——我們下一步該做什麼?所有這些神學會產生什麼影響?它今晚就可以開始產生影響。如果你對本書感興趣,一直讀到此節,你也許有興趣試著去禱告一下。不管你禱告些什麼,主禱文可能必不可少。
主禱文一開始就說我們在天上的父。你現在明白這幾個字的意思了嗎?它們的意思很清楚,那就是,你把自己放在上帝的兒子的位置上,坦率地說,你把自己裝扮成基督,(你若願意,我要說)你是在偽裝。因為你一旦明白了這幾個字的意思,你就意識到自己不是上帝的兒子,你和聖子不一樣。聖子的意志、所關注之事與聖父同一,而你心中則充滿著以自我為中心的恐懼、希冀、貪婪、嫉妒和自負,這一切都註定讓你死亡。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人裝扮成基督簡直是厚顏無恥。可是奇怪的是,基督命令我們這樣做。
為什麼?偽裝成自己其實不是的那種人有什麼好處?大家知道,即使在人的層面上也有兩種偽裝。一種是壞的,企圖以偽裝之物代替真實之物,如一個人假裝自己會幫助你,實際上並不幫助你。但也有一種好的偽裝,這種偽裝最終導致真實之事發生。當你對人並不感到特別友好,可是又知道自己應當表現出友好時,最好的辦法往往是裝出一副友好的樣子,在行動上表現出比你實際的要好。大家都曾注意到,幾分鐘之後,你感到自己確實比先前友好了。若想真正擁有一種品質,唯一的途徑通常是,在行動上開始表現出仿佛已經擁有了這種品質。兒童的遊戲之所以重要,原因亦在此。他們總是裝扮成大人,玩打仗、做買賣的遊戲,但是,自始至終他們都在鍛煉自己的肌肉、增強自己的智慧,結果,裝扮成大人真的幫助了他們長大。
做基督徒困難還是容易?
上一節我們一直在討論基督教所說的「披戴基督」,或者說「裝扮成」上帝的兒子,以便最終可以成為真正的兒子。在此我想澄清一點,那就是,披戴基督不是基督徒所做的眾多的工作之一,也不是給最好的基督徒設計的特殊訓練,這是基督教的全部,基督教提供給我們的除此之外別無其他。在此,我想指出基督教的這一觀念與通常對「道德」和「為善」的看法有何不同。
在做基督徒之前,我們對「道德」和「為善」的普遍看法是:我們以普通的自我為出發點(這個自我有著各種各樣的欲望和利益),然後承認某個別的東西(你可以稱之為「道德」、「正當的行為」、「社會的善」)對這個自我有所要求,這些要求妨礙了這個自我自身的欲望。我們所謂的「為善」就是向這些要求妥協,這個普通的自我想做的事有些原來是「錯誤的」,我們必須放棄去做;這個自我不想做的一些事原來是「正確的」,我們必須去做。但是自始至終我們都希望,當所有的要求都滿足之後,這個可憐的自然的自我仍然有機會和時間去過它自己的生活,做它喜歡做的事。事實上,我們很像一個誠實的納稅人,規規矩矩地納稅,但是希望在納完稅後能剩下足夠的錢供自己生活。因為我們仍是以自然的自我為出發點。
我們只要持這種觀點,就可能出現以下兩種情況:放棄從善,或變得很不快樂。因為你若真心打算滿足道德對這個自然的自我的一切要求,這個自我便會所剩無幾,不足以存活下去。你越聽從良心的呼喚,良心對你的要求就越多,自然的自我便會四處挨餓、受阻、焦慮,變得越來越憤怒。最後,你要麼放棄努力為善,要麼成為一個所謂「為他人而活」的人,對生活非常不滿,滿心抱怨,總是奇怪別人為什麼沒有更多地注意到你為他們而活,總視自己為殉道者。一旦成為那種人,你就會令每一個不得已和你生活在一起的人討厭,這比你老老實實做一個自私自利的人要討厭得多。
基督徒的生活方式與此不同,你可以說它更難,也可以說它更容易。基督說:「把一切都交給我。我不要你這麼多的時間、金錢和工作,我只要你。我來不是要折磨你自然的自我,乃是要消滅自然的自我。一切折衷的方案都行不通,我不想這裡砍下一根樹枝,那裡砍下一根樹枝,我要把整棵樹伐倒;我不想在牙齒上鑿洞,鑲個金邊,或止住疼痛,我要把它拔出來。把你整個自然的自我,連同你認為純潔或邪惡的一切欲望都一古腦交給我,我要還給你一個全新的自我。實際上,我會把自己賜給你,我的意志將成為你的意志。」
比起我們所有人都想達成的妥協,這樣做更難,也更容易。我想你們已經注意到,基督自己有時候將基督徒的道路描述為十分艱難,有時候又描述為十分容易。他說「背起你的十字架」,換句話說,這就像進集中營被活活打死。緊接著他又說:「我的軛是容易的,我的擔子是輕省的。」兩句話都為實,你很快就會明白為什麼兩種說法都正確。
老師們會說,班上最懶惰的學生到頭來學習最辛苦。他們的意思是,你若告訴兩個學生一個幾何命題,準備花氣力去學的學生會努力弄懂它,懶學生則努力記住它,因為在目前階段,這樣做比較省力。但是六個月後,當他們準備考試時,好學生花幾分鐘就能明白、做起來得心應手的東西,懶學生則要花無數個小時,苦不堪言地在那裡學習。懶惰意味著到頭來付出更多的勞動。你也可以這樣來看。在作戰或登山中,往往有一件事需要很大的勇氣才能去做,但是從長遠來看,那也是最安全的一件事。如果你逃避,不去做,幾小時之後你會發現自己處於更加危險的境地。令人膽怯之事也是最危險之事。
基督徒的生活道路與此相似,最可怕、幾乎不可能的事是向基督交出整個的自我——你一切的願望和顧慮。但是,與我們所有人都極力想做的事情相比,這要容易得多,因為我們極力想做的是:一方面保持所謂的「自己」,以個人的幸福為生活的遠大目標,另一方面又想「為善」。我們都極力想放任自己的心意——以金錢、快樂、野心為中心,同時,又希望行為誠實、正派、謙卑。這正是基督告誡我們無法做到的,正如他所說,蒺藜上結不出無花果來。我若是一塊只有草籽的田地,就長不出麥子,割草可以防止草瘋長,但是我仍然只會長草,不長麥子。我若想長麥子,就不能停留在表層的改變,必須翻地,重新播種。
上帝說到做到。那些將自己交在他手中的人會變得完全,因為他是完全的,具有完全的愛、智慧、喜樂、美與不朽。人的這種改變在此生不會結束,因為死亡也是這個過程中重要的一部分,每個具體的基督徒在離世之前的變化程度因人而異,是不確定的。
(3)我們來進一步探討這個話題。A工廠的經理將更新設備,在基督結束他在貝茨小姐身上的工作之前,她就已經變得很「好」。但是若停留於此,我們就給人一種感覺,仿佛基督唯一的目標就是把貝茨小姐提高到迪克一直所在的那個水平,仿佛迪克沒有任何問題,只有不好的人才需要基督教,好人沒有基督教也可以,仿佛上帝要求於人的只是「好」似的。這是一個致命的錯誤。實際上在上帝看來,迪克需要的「拯救」絲毫不比貝茨小姐少,在某種意義上說(我馬上會解釋在何種意義上),「好」與這個問題幾乎無關。
你不能期望,上帝對迪克溫和的脾氣和友好的性格的看法完全與我們一致。這種好脾氣、好性格來自天生的原因,是上帝自己創造的。既然純屬性格,迪克的胃口一旦發生變化,這些東西就會消失。「好」實際上是上帝給予迪克的禮物,不是迪克給予上帝的禮物。同樣,那些在為數世紀的罪所敗壞的世界上發生作用的先天因素,上帝允許它們造成了貝茨小姐的心胸狹窄、神經緊張(她的壞脾氣大都由此所致)。上帝打算在適當的時候糾正她這些缺點,但對上帝來說,這不是關鍵,不會對上帝構成任何問題,不是他急於要解決的。上帝在觀看、等待、努力的事對他來說都不易做到,因為就事情本身的性質而言,上帝自己通過單純的行使權力也不能做到。上帝既在貝茨小姐也在迪克身上等待、觀看這個東西的出現,他們可以自由地將它給予上帝,也可以自由地拒絕上帝。他們是否願意轉向上帝,因而實現他們被造的唯一目的?自由意志像羅盤的指針在他們的心中顫動。這是一個具有選擇能力的指針,它可以指向真正的北方,但不是必須這樣做。它願意轉動一圈,停下來指向上帝嗎?
上帝可以幫助指針這樣做,但不能強迫它,不能伸手把它撥到正確的位置,因為這樣便不再是自由的意志。它願意指向北方嗎?這是一切問題的關鍵所在。貝茨小姐和迪克願意把自己的天性交給上帝嗎?此時,他們交出或保留的天性是好是壞已是次要的問題,因為上帝能夠解決這個問題。
請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惡劣的天性在上帝的眼中當然是不好的、可悲的,良好的天性在上帝的眼中當然是好的,就像麵包、陽光、水是好的一樣。但是這些好的東西都是上帝賜予的,他給了迪克健全的大腦、良好的胃口,在他那裡有豐富的供應。就我們所知,創造美好的事物不需要上帝付出任何代價,但是,扭轉背逆的意志卻讓他上了十字架。因為涉及的是意志,所以,無論好人還是壞人都同樣可以拒絕上帝的要求。迪克的「好」只是自然的一部分,這個「好」最終會解體,自然本身也會消逝。自然的原因在迪克身上匯聚,形成了一個正常的心理結構,就像它們在夕陽中匯聚,形成了一個美麗的色彩結構一樣,這些自然的原因很快就會消散(這是自然的運行方式),兩種結構都會消失。迪克曾有機會將這個暫時的結構轉變成(勿寧說,有機會同意上帝將它轉變成)永恆之靈的美,但是他沒有抓住這個機會。
因為單純的改進不等於救贖,雖然救贖總能夠(甚至此時此地就能夠)使人改進,最終使人改進到我們無法想像的地步。上帝降世為人是要將造物變成兒子,不只是改良舊人,而是要創造新人。這不同於馴馬——教馬跳得越來越高,這就像將馬變成有翼能飛的造物。當然,馬一旦長上雙翼,就能飛越以前不能逾越的柵欄,在比賽中一舉勝過自然之馬。但是在雙翼剛開始生長,馬還未能飛越柵欄之前,可能有一段時期,它肩上的隆起部位會讓它顯得不倫不類,沒有人知道這隆起的部位會長出雙翼。
在這個問題上也許我們已經耽擱了太久。你若想尋找反對基督教的論據(我清楚地記得,自己在開始擔心基督教是真理時,曾怎樣急切地尋找這類的論據),你很容易就可以找到一個愚蠢、討厭的基督徒,說:「這就是你引以自豪的新人!我寧願要舊人。」但是,一旦你開始認識到基督教在其他方面是可能的,你在內心就會承認,這樣做只是迴避問題而已。你對別人的靈魂——他們所面臨的誘惑、機遇、掙扎能有什麼真正的了解?在整個的創造中,你只認識一個靈魂,那是唯一一個命運掌握在你手中的靈魂。如果有一位上帝,從某種意義上說你是獨自與他面對,你不能用對隔壁鄰居的猜測或在書本中讀到的內容來推卻他。當所謂的「自然」或「真實世界」令人麻醉的迷霧消退,你一直站立在其中的現實存在顯現、近在咫尺、無法迴避的時候,一切的無稽之談、道聽途說(你還能記得其內容嗎?)還有何意義?
新人
在上一節,我把基督創造新人的工作比喻成將馬變成有翼的造物的過程。我用這樣一個極端的例子,旨在強調這一創造不是改進而是轉變。自然界中與之最近似的例子是,當我們將一定的光線照射到昆蟲身上時,昆蟲會發生顯著的變化。有些人認為進化就是這樣發生的,進化依靠的生物變化可能由來自太空的光線造成。(當然,一旦有了變化,他們所謂的「自然選擇」就開始發生作用,有用的變化保留了下來,其他的變化則被剔除出去。)
如果與進化聯繫起來,現代人對基督教的新人觀念或許能有一個最好的理解。現在人人都知道進化(當然,有些學者不相信進化),都被灌輸這樣的觀念,即人是由低級的生命進化而來。因此,人們常常在想:「下一步是什麼?超越人的那個東西何時出現?」富有想像力的作家有時試圖描繪下一步,即他們所謂的「超人」,但是,他們描繪出來的往往只是一個比現在的人要難看得多的怪物,為了加以彌補,他們只好給他再添些腿或胳膊。可是,假如下一步與以前有更大的不同,超出了他們的想像?這豈不是很有可能嗎?幾千個世紀以前,地球上進化出體形龐大、身著重重盔甲的造物,當時,若有人一直在觀察進化的過程,他可能預計,未來的造物身上的盔甲會越來越重。但是他錯了。未來有著它隱秘的計劃,當時的事實沒有一件讓他預計到,未來會突然出現一群體形很小、全身赤裸、不披盔甲、頭腦發達的動物,憑藉這樣的頭腦他們將要控制整個地球。他們不僅比史前時期的巨獸擁有更強的能力,而且擁有的是一種新型的能力。下一步非但不同,而且是一種全新的不同,進化的潮流不再往人類已經看見的方向發展,而是要來一個急轉彎。
我認為,常見的對「下一步」的猜測大多數都在犯同樣的錯誤。人們看到(至少認為自己看到)人類的智慧越來越發達,對自然的控制越來越強,因為認為進化的潮流正在朝那個方向發展,所以他們想像著它會繼續那樣發展下去。但是,我卻不由自主地認為「下一步」是全新的,它會朝一個你從未想到的方向發展,否則就幾乎不能稱之為新。我不但應該預料到不同,還應該預料到一種全新的不同,不但應該預料到變化,還應該預料到一種新的變化方式。用一種自相矛盾的說法,我應該預料到,進化的下一個階段根本不屬進化之列,進化自身作為一種變化方式將被取代。最後一點,當這件事發生時,若很少有人注意到它,我也不應該感到驚訝。
(4)這一步邁出的速度也與以往各步不同。與人類在地球上的發展相比,基督教在人類的傳播如同閃電,因為兩千年在宇宙歷史中幾乎算不得什麼。(永遠不要忘記,我們都還是「早期的基督徒」。我們希望,我們之間現在這些無謂、有害的分裂是嬰兒期的疾病,我們正處在嚙合階段。外界的看法無疑與我們正相反,他們認為我們已經老朽,瀕臨死亡,以前他們就常常這樣認為。當基督教遭受外來的迫害和內部的腐敗,當有些物理學和大規模的反基督教革命運動興起時,他們都認為基督教即將死亡,但是每次他們都很失望。第一次失望來自基督被釘十字架,那個人死而復活了。在某種意義上說,自那以後復活事件就不斷發生,我知道,這在他們看來一定是極不公平。他們不斷想葬送他開始的事業,可是,每次就在他們得意地拍拍墳頭的泥土時,他們又突然聽說那項事業仍然活著,甚至又在一個新地方發展起來。難怪他們會恨我們。)
(5)利害關係更加重大。在以往各步中退縮,造物損失的至多是塵世上的幾年生命,往往甚至連這些也不會損失。但是在這一步中退縮,我們損失的是無限的(最嚴格意義上的「無限」)賞賜,因為生死攸關的時刻已經到來。經過一個又一個世紀,上帝將自然引領到這樣一個階段,在這裡,自然產生出能直接從它之中提升、轉變為「眾神」的造物(如果造物願意)。造物同意自己被提升嗎?從某種角度來說,這如同出生所面臨的危險。我們若不起身跟隨基督,就仍然是自然的一部分,仍然位於自然母親的子宮中。她孕育已久,非常痛苦,急不可待,現在已經到了緊急關頭,偉大的時刻已經到來,一切準備就緒,醫生已經到達。分娩會「順利」嗎?當然,這與普通的分娩有一點重要的不同,在普通的分娩中嬰兒沒有多少選擇,但是,在這場分娩中它有。我不知道,普通的嬰兒若有選擇權,它會做什麼。也許它寧願呆在子宮的黑暗、溫暖與安全之中,因為它理所當然地認為子宮是安全之地。而這恰恰是它的錯誤所在,因為留在那裡,它就會死亡。
你千萬不要認為,新人在普通的意義上彼此相像,這個部分的很多內容可能都讓你覺得,新人必定如此。成為新人意味著失去我們現在所謂的「自己」。我們必須走出自己,進入基督之中,他的意志要成為我們的意志,我們要以他的意念為自己的意念,如聖經所說,「以基督耶穌的心為心」。如果基督只有一位,他要進駐到我們所有人「裡面」,我們不就是完全一樣嗎?聽起來確實如此,實際並不是這樣。
基督與我們的關係也與此類似。我們越讓現在所謂的「自己」退居一邊,讓基督掌管我們,就越成為真實的自己。基督是如此地豐富,成千上萬個迥然相異的「小基督」也永遠不足以將他完全彰顯出來。他創造了他們,就像小說家創造小說中的各種人物,他創造了所有這些迥然相異的人,原本就打算讓彼此不同。從這種意義上來說,我們真正的自我都在他之中,等待著我們去實現。不想要基督,只想「成為我自己」是沒有用處的。我越抵制他,越想靠自己而活,就越受自己的遺傳、養育、環境和自然欲望的約束。實際上,我如此驕傲地稱為「我自己」的那個東西,只是眾多事件的交匯處,這些事件既非由我引發,也非我能阻止;而我所謂的「自己的願望」不過是一些欲望,這些欲望或由我自己的生理機制產生,或由他人的思想注入,甚至是魔鬼的暗中指使。我把向火車上坐在對面的女孩求愛視為自己極其個性、極具鑑賞力的決定,而它真正的起因則可能是我吃了雞蛋,喝了點酒,睡了一夜好覺;我自認為是個人的政治主張,其真正的來源可能是輿論宣傳。在自然的狀態下,我遠非像自己喜歡認為的那樣,是一個人,所謂的「我」大部分都很容易從別處找到解釋。只有當我轉向基督,接受他的人格時,我才第一次開始有了自己真正的人格。
在本章的開頭,我談到上帝有三個人格。現在我要進一步說,在上帝之外沒有真正的人格,人不將自我交付給上帝,便不會有真正的自我。在最「自然的」人中最能找到相同,在順服基督的人中卻不能,古往今來的大暴君、大征服者千篇一律地相像,而那些聖徒卻令人矚目地不同。
必須徹底放棄自我,可以說,必須「盲目地」拋棄自我。基督確實會賦予你一個真正的人格,但你千萬不要為了人格去尋求他,只要你關注的仍然是自己的人格,你就沒有真正去尋求他。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努力徹底地忘記自我。只要你在尋求自我,真正的、嶄新的自我(這個自我是基督的,也是你的,正因為是他的,所以才是你的)就不會出現。只有在你尋找他時,這個真正的、嶄新的自我才會出現。這聽起來很奇怪,是嗎?要知道,在一些普通的事情上,道理也是如此。在社交生活中,除非你不去考慮自己在給別人留下什麼印象,否則,你絕不能給別人留下好印象。在文學、藝術中,一心想有獨創性的人絕不會有任何的獨創性,但是,如果你只想講出真理(一點也不在意這個真理以前怎樣頻繁地被人講述),十有八九在無意之中,你就已經有了獨創性。這個原則貫穿整個生活的始終。放棄自我,你就會找到真正的自我,喪失生命,你就會得到生命。每天順服於死亡,順服於自己的抱負、摯愛的心愿的死亡,最終順服於整個身體的死亡,全心全意地順服,你就會發現永恆的生命。要毫無保留,你尚未放棄的東西沒有一樣真正屬於你,你身上尚未死去的東西沒有一樣能從死里復活。尋找自我,最終你只會找到仇恨、孤獨、絕望、狂怒、毀滅、朽壞,但是,尋找基督,你就會找到他,還會找到附帶贈送給你的一切。
[1] 指《尼西亞信經》。——譯註
[3] 意思是「受生」。——譯註
[4] 指教會。——譯註
[5] 參見《馬太福音》5:30。——譯註
[7] 這種集體的行為可能比個體的行為好,也可能比個體的行為壞。——作者注
[8] 指上帝。
[9] 參見《加拉太書》4:19。——譯註
[10] 參見《腓利比書》2:5。——譯註
[11] 參見《馬太福音》11:30。——譯註
[12] 參見《馬太福音》7:16。——譯註
[13] 指上帝。——譯註
[19] 指精神上的貧窮與富足。——譯註
[20] 參見《馬太福音》20:16「這樣,那在後的將要在前;在前的將要在後了。」——譯註
[21] 指耶穌基督。——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