煩惱的冬天 · 第一章

四月美麗的金色晨光喚醒了瑪麗·郝雷。她朝丈夫翻過身,看到他用雙手小指扯住嘴巴,朝她做了個青蛙嘴的鬼樣子。 「傻樣兒!」她道,「你很有逗樂天賦,伊森。」 「哎喂,毛西鼠小姐,你願意嫁給我嗎?」 「你是不是一睡醒就這麼傻?」 「一年之計在一日。一日之計在於晨。」 「我猜你醒來就是這傻樣。你記得今天是『美好禮拜五』耶穌受難節吧?」 他漫不經心地應道:「下流的羅馬人要列隊朝拜耶穌的受難地各各他了。」 「不要褻瀆聖靈。馬魯洛會讓你十一點打烊?」 「親愛的小花朵——馬魯洛是個天主教徒,又是個義大利佬。他可能都不會出現。等死刑執行完,我中午就打烊。」 「這是清教徒[1]腔調。這樣說不好。」 「胡說,小瓢蟲。我媽媽的家族就是這麼說的,這是海盜腔調。你自己明白,那本來就是行刑。」 「他們不是海盜,是捕鯨人。你自己說的。你說他們有那個,你叫什麼來著,『大陸會議』[2]簽發的文書。」 「那些挨他們炮火的船就把他們當成海盜,就像那些羅馬大兵們認為那就是在行刑。」 「我招你生氣了。我更喜歡你傻一點。」 「我是傻。大家知道的。」 「你總把我弄糊塗。你有任何權利自豪的——清教徒祖先和捕鯨船長在一個家族合而為一。」 「是嗎?」 「什麼意思?」 「我那偉大的先祖會不會感到自豪?如果他們知道自己的後代是個該死的雜貨店夥計,而且這家該死的義大利佬雜貨店所在的鎮子還曾是他們的產業。」 「你不是店員。你更像經理,管賬、存錢,還訂貨。」 「對。我還掃地、倒垃圾,對馬魯洛卑躬屈膝。我要是只該死的貓,我還會給馬魯洛抓老鼠。」 瑪麗張開胳膊抱住他。「還是傻點好,」她道,「請別在耶穌受難節說這些罵人話。我真的愛你。」 「好吧,」伊森頓了頓道,「大家都這麼說。別以為這樣就可以任由你一絲不掛地和已婚男士躺在一起。」 「我本想跟你說說孩子的事情。」 「他們坐牢了?」 「你又開始發傻了。如果他們自己跟你說,可能更好一點。」 「那你為什麼不……」 「瑪姬·楊—亨特今天還要來給我算算。」 「像核算賬簿那樣?誰是瑪姬·楊—亨特,她是幹什麼的,讓所有男人吃了迷魂湯……」 「你知道,假如我吃醋,我的意思是人們說一個男人故意不留心漂亮姑娘,他就是裝的……」 「呵,那一位。姑娘?她都有兩任丈夫了。」 「第二位已過世了。」 「我想吃早餐了。你相信那種鬼話?」 「瑪姬用紙牌推算出了大哥的事情。照她說,某個親近之人。」 「我的某位親近之人要挨踢了,要是她還不去填飽……」 「我馬上……雞蛋怎麼樣?」 「行吧。大家為啥要把耶穌受難日叫作『美好禮拜五』[3]?美好在哪裡?」 「哎呀!你這個人!」瑪麗道,「你總是愛開玩笑。」 咖啡煮好了,雞蛋也放在了碗裡,旁邊還有烤麵包片。伊森·艾倫·郝雷輕快地走到窗邊餐桌。 「好極了,」他說,「大家為啥要把今天叫作『美好禮拜五』?」 「春天唄。」瑪麗從爐子那邊應道。 「春天的禮拜五?」 「春困吧。孩子們起床了嗎?」 「不太可能。懶惰的小混蛋。我們去把他們叫起來,抽一頓鞭子。」 「你發傻的時候,講的都是胡話。十二點到三點你能回家嗎?」 「不行。」 「為啥?」 「幽會女人呀。偷偷放她們進去。也許就是那個瑪姬。」 「喂,伊森!不要這樣講話。瑪姬是我們的好朋友。她會把身上的襯衫脫給你穿。[4]」 「是嗎?她從哪兒弄的襯衫?」 「又是清教徒腔調。」 「我打賭我們有親戚關係。她有海盜血統。」 「啊!你又開始傻了。給你單子。」她把單子塞進伊森胸前的口袋。「看起來挺多的。不過這是復活節周末。別忘了——兩打雞蛋,千萬別忘了。你要遲到了。」 「我知道。會讓馬魯洛丟掉一兩單小生意的。為什麼要兩打?」 「染彩蛋啊。艾倫和瑪麗·艾琳特意要求的。你最好出發吧。」 「好的,花大姐,但我就不能上去把艾倫和瑪麗·艾琳狠狠揍一頓?」 「你把他們寵壞了,伊。你曉得自己老寵著他們。」 「再見,啊,國家大航船。」他邊說邊在身後「砰」地關上紗門,踏入清晨生意盎然的金色陽光中。 伊森回頭瞅了瞅這棟漂亮的老房子,他父親的房子,也是他曾祖父的房子,刷著白漆,前門頂上是扇形窗,屋頂上是亞當風格[5]的裝飾和天台。房子坐落在鬱鬱蔥蔥的花園深處,四周是百年丁香。丁香樹濃密茂盛,和人的腰一樣粗,滿樹花苞。榆樹街上的榆樹頂梢交叉在一起,新長出嫩黃的葉子。太陽剛離開銀行大樓,照得銀色燃氣塔閃閃發光,把老港口的海藻和咸鹽氣味也逗引出來了。 早晨的榆樹街上只有一個身影,那就是銀行家貝克先生的獵犬,叫紅貝克,是一種紅色賽特犬。它大搖大擺地走著,偶爾停下嗅嗅榆樹樹幹上輪船公司的乘客名單。 「早上好,先生。我叫伊森·艾倫·郝雷。我見過你撒尿。」 聽到了這聲招呼,紅貝克停下來,慢慢搖了搖毛茸茸的尾巴。 伊森道:「我剛才在看我的房子。過去他們可真懂蓋房子啊。」 紅貝克昂起頭,用後足漫不經心地踢了踢肋骨。 「為什麼不蓋呢?他們有的是錢。從七大洋弄來鯨魚油,還弄來鯨腦。你知道鯨腦是什麼東西嗎?」 紅貝克發出一聲哀號。 「我看你不懂。一種來自抹香鯨頭腔的輕油,散發著美妙的玫瑰氣息。狗兒,去讀讀《白鯨》[6]。這是我給你的建議。」 賽特獵犬抬起腿,把它們搭在排水溝旁的鑄鐵拴馬樁上。 轉身走開時,伊森又回頭道:「寫篇讀書報告。你能教我兒子呢。連鯨腦這個詞他都不會拼,更別提任何其他詞了。」 榆樹街轉彎併入高街的拐角,離伊森·艾倫·郝雷的老房子兩個街區遠。第一個街區剛走到一半,一群無事生非的英國麻雀在埃爾加家剛返青的草坪上斗架。它們絕不是在嬉戲,而是惡狠狠地翻滾、亂叨、啄眼,嘈雜一團,根本沒注意伊森的到來。他駐足觀望這場戰鬥。 「小窩裡的鳥都能合得來,」他說,「憑什麼我們人就合不來?看,這兒有堆馬糞堵住嘴了吧。你們這幫孩子大清早就不安生。你們這群狗雜種,還曾招聖弗朗西斯待見呢。去你的!」他衝過去,拿腳亂踢。麻雀飛起,翅膀發出低低的撲棱聲,憤怒地抗議著,發出的聲音像門在嘎吱作響。「我來告訴你們吧,」伊森在後面說道,「正午太陽會變暗,大地會一片黑暗,到時候你們就知道怕了。」他回到人行道,繼續往前走。 第二街區的菲利普老屋現在是寄宿公寓。喬伊·莫菲,第一國家銀行的出納員,從前門出來。他剔著牙,整理了一下身上穿的花格呢馬甲,朝伊森招呼道:「你好。」他接著說:「我剛想著去拜訪你呢,郝雷先生。」 「他們為什麼把今天稱作『美好禮拜五』?」 「這來自拉丁語,」喬伊道,「什麼美好、美妙、美麗,無非都是糟透了。」 喬伊看起來像匹馬,笑起來也像,張開長長的上嘴唇,露出碩大的方牙齒。約瑟夫·派屈克·莫菲,或者叫喬伊·莫菲,或者小伙兒喬伊,又或者「小莫」,來到新灣鎮不過幾年,卻很受歡迎。他愛開玩笑,講笑話時卻像撲克玩家一樣面無表情,但別人的笑話,不管是不是聽過,他都會嘶嘶發笑。莫菲,一個聰明人,從黑手黨到蒙巴頓[7],無論什麼事、什麼人他都知道內部消息,但他說的時候愛用升調,幾乎像在發問。這讓他的話聽起來沒有自作聰明的味道,也讓聽眾覺得自己參與了進去,從而當作自己的故事去轉述。喬伊是個怪有趣的搗蛋鬼,還是位賭徒,但沒人見過他下注;他還是一個優秀記賬員,一個出色的銀行出納。貝克先生,第一銀行行長,對喬伊完全信賴,讓這位出納員擔任大部分工作。莫菲與每個人都很熟,卻從不直呼其名。伊森是郝雷先生。瑪姬·楊—亨特對喬伊來說是楊—亨特太太,即使有閒話說他與她有床笫之歡。他沒有家庭,沒有社會關係,住在菲利普老屋帶有獨立浴室的兩室公寓裡,大部分伙食在前桅燒烤餐廳&酒吧解決。他的銀行過往記錄為貝克先生和擔保公司所掌握,而這也很清白。但喬伊那小子講述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情時很有一套,往往讓你懷疑那些事就發生在喬伊自己身上,若真是如此,他可太老到了。他不愛搶功,這讓大家更喜歡他了。他的指甲一直都很乾淨,衣著得體利索,襯衫總是整潔乾淨,皮鞋鋥亮。 兩人一起從榆樹街走向高街。 「我總想問你,你和郝雷艦隊司令是一家?」 「你不是指郝賽艦隊司令吧?」伊森問道,「我們家有很多船長,但從未聽說過有艦隊司令。」 「聽說你爺爺是捕鯨船長。在我腦子裡就覺得大概和艦隊司令有關。」 「像咱們這類小鎮總有一些神話傳說,」伊森說,「比如他們說我父親家族的人很久以前做過海盜,我母親的家族則是乘五月花號來的。」 「伊桑·艾倫[8],」喬伊道,「老天!你和他也是親戚?」 「也許。可能吧,」伊森道,「天真好!沒見過比這更好的天吧?你到底找我做什麼?」 「哦,對。我想你十二點到三點會關門。你能在十一點半左右給我做兩個三明治嗎?我會跑過來取的。再來一瓶牛奶。」 「銀行不休息?」 「銀行休息。我不休息。小喬伊總得在那兒,和賬簿拴在一起。像現在這個大周末——每個人和他們的狗都要來兌支票。」 「我從未想到這一點。」伊森道。 「哦,肯定是這樣的。復活節、紀念日、獨立日、勞動日,都是長周末。如果我想搶銀行,我會選在長周末前。所有的錢都擺出來了,等著兌取。」 「你被搶過,喬伊?」 「沒有。但我有個朋友被搶過兩次。」 「他怎麼說的?」 「說他很害怕,只能服從指令,躺在地板上,讓劫匪為所欲為。說錢上過保險,他卻沒上過,他比不上錢。」 「我一打烊就給你送三明治。我會敲後門。你要哪種?」 「不用麻煩,郝雷先生。我穿過巷子就溜過來了——黑麥麵包放上一片火腿、一片奶酪,生菜和蛋黃醬,再加一瓶牛奶和一罐可樂。」 「放些美味的薩拉米香腸——這是馬魯洛的腔調。」 「不了,謝謝。這位黑手黨光杆司令怎麼樣了?」 「挺好的,我覺得。」 「嗯。即使你不喜歡義大利佬,你也得佩服他一個人從手推車開始累積起所有的財富。他很精明。大家不知道他到底攢了多少錢。可能我不該說這個。銀行職員不能透露的。」 「你沒透露啊。」 他們來到榆樹街拐進高街的街角。兩人不由自主停下腳步,轉身看看老海灣酒店的粉磚和剝落的灰泥,如今那兒正在拆遷,要為新伍爾沃斯大廈騰地方。清晨,黃色推土車和擺動著落錘的大型吊車靜靜地停在那裡,好像伺立等候的猛獸。 「我過去常想做這個,」喬伊道,「擺動鋼球撞擊,看一堵牆倒下。」 「我在法國看夠了坍塌。」伊森道。 「對呀!你的名字在碼頭旁的石碑上呢。」 「他們有沒有抓住搶劫你朋友的劫匪?」伊森敢肯定那位所謂的朋友就是喬伊自己。任何人都會這麼想。 「哦,抓住了。抓他們就像逮老鼠。還好劫匪不聰明。若喬伊好小子寫本怎樣搶劫銀行的書,警察恐怕誰也抓不住。」 伊森大笑。「你怎麼知道這個?」 「我有途徑,郝雷先生。我讀報紙呀。我以前和一位警察很熟悉。你想聽兩美元價值的講座嗎?」 「就值六分錢。我要開店營業了。」 「女士們,先生們,」喬伊說,「今早我在這兒——不,瞧啊!他們怎樣抓住銀行劫匪的?第一——檔案,以前被捕過。第二——分贓打架,有人會漏出去。第三——女人。別忘了女人,這也和第四相關——她們要花這筆錢。留意新冒出來的揮金如土的人,你就能逮到他們。」 「那麼你的方法是什麼,教授,先生?」 「簡單得像襪子一樣。任何事都是相反的。如果你曾被抓捕過或被登記在案,絕不能去搶銀行。不要同夥——單幹,別告訴任何一個人。忘掉女人。不要揮霍。把錢存起來,也許存個幾年。然後,當你有正當理由擁有一些錢的時候,再把這筆錢每次拿出一小部分去投資。別揮霍。」 「要是劫匪被認出來怎麼辦?」 「如果他蒙著臉不講話,誰能認出他?你有沒有讀過證人們的證詞?他們都是傻瓜。我的警察朋友說有時他們把他安插在嫌犯辨認的隊列中,他總是一而再地被挑出來。有人賭咒發誓說他確實幹過某事。這是六分錢的,謝謝。」 伊森手插在口袋裡。「我得欠著你了。」 「那我就用你的三明治抵債。」喬伊說。 兩人穿過高街,到馬路對面,拐進一條巷子。第一國民銀行的後門在巷子裡喬伊這邊,他進去了。伊森打開他那邊馬魯洛水果雜貨店朝巷子的大門。「火腿和奶酪?」他叫道。 「放在黑麥麵包上——還有生菜和蛋黃醬。」 些許光線,被布滿灰塵的鐵欄杆窗戶減去了光芒,從狹窄的巷子照進儲藏室。伊森在微弱的光線中停頓了片刻。高及天花板的貨架上,摞滿了硬紙箱和木盒子,裡面裝著罐頭水果、蔬菜、魚、加工過的肉類和奶酪。四處瀰漫著麵粉、干豆和豌豆的種子氣息,混合著盒裝麥片發出的紙墨味兒、火腿和培根煙熏味、後門口銀色垃圾桶里捲心菜碎葉、生菜和甜菜頭髮酵的味道。伊森用鼻子嗅嗅是否有老鼠。他沒有聞到老鼠的霉臭味,就重新打開巷子裡的門,把蓋上蓋子的垃圾桶滾進巷子。一隻灰貓竄了進來,他把貓趕跑了。 「不,你不能吃,」伊森對貓說,「老鼠才是貓的食物,可你卻啃香腸。走開!聽到沒有,走開[9]!」貓蹲在那兒,舔著蜷曲的粉色爪子。但聽到第二聲「走開」時,它拚命逃走,翻過銀行後面的木柵欄。「那一定是個神奇的字眼。」伊森大聲道。他回到儲藏室,從身後關上門。 然後穿過灰撲撲的房間,伊森來到雜貨店的雙開式彈簧門前,他聽到細細的滲水聲從衛生間的小房間傳來。打開膠合板房門,他扭開燈,沖了沖馬桶。接著他推開那扇在玻璃貓眼上蒙著鐵絲網的大門,把門住,用腳尖把木片踢進去,緊緊塞牢。 前面大櫥窗上的遮陽簾垂了下來,店裡綠瑩瑩的。高及天花板的貨架上面整齊地擺放著閃閃發光的罐裝和玻璃瓶裝的食物,這是一個為胃部設計的圖書館。店裡的一邊是櫃檯、收銀機、袋子、繩子和冷櫃,閃耀著不鏽鋼與白搪瓷的亮光,裡面的壓縮機在竊竊私語。伊森按下一個開關,讓冷凍肉片、奶酪、香腸、肋骨肉、牛排,還有魚,都淹沒在森森的淡藍氖燈光線中。一束教堂反射的光芒布滿整個商店,那是一束類似沙特爾大教堂發散的教堂之光。伊森停下來欣賞著:西紅柿罐頭排成的管風琴,芥末和橄欖組成的小禮拜堂,以及上百個裝沙丁魚的橢圓墳墓。 「Unimum et unimorum,」他用拉丁文的鼻音吟誦著,「Uni unimouse quod unibug in omnem unim, domine[10]——阿門。」他唱道。他能聽到妻子的評價:「這樣真傻,而且還會傷害別人的感情。你不能到處幹這種傷害感情的事。」 一個雜貨店——馬魯洛食品雜貨店——的職員,一個有老婆和一雙可愛兒女的男人。他何時獨處?何時能獨處?白天應付顧客,晚上應付老婆孩子;夜裡有老婆,白天有顧客,晚上有老婆孩子。「衛生間——那時能獨處。」伊森大聲說道。就在這一刻,在我打開水閥之前。啊!那段昏暗、充滿異味、臭烘烘、傻乎乎的時光——邋遢又可愛的時光。「現在我能傷害誰的感情,小甜腳?」他問妻子,「這兒沒有別人,也沒有別人的感情,只有我和我的Unimum et unimorum——直到我打開那扇該死的前門。」 從收銀台旁邊櫃檯後的抽屜里,伊森取出一條幹淨的圍裙,展開,整理好帶子,束在瘦細的腰間,帶子繞了一圈放在腰後。他雙手伸到身後,摸索著打了個活結。 圍裙長長的,垂在他的小腿中央。他抬起右手,攏成杯口狀,掌心朝外,大聲喊道:「聽著,你們這些梨罐頭、酸黃瓜和辣泡菜,『天一亮,老人、大教士和抄書吏集合起來,領他到市政廳——』[11]天一亮,流氓混蛋都早早去幹活,是不是?他們絕不浪費一丁點時間。現在讓我們瞧。『大概第六小時了。』——可能十二點了——『黑暗籠罩了整個地球,直到第九個小時。太陽被遮蔽了。』此刻我怎麼知道的?敬愛的上帝,他花了好長時間才死——時間長得可怕。」伊森垂下手,望了望擁擠的貨架,好像它們會回應他。「你此刻不用和我說話,瑪麗,我的小麵團。你是耶路撒冷的女兒之一嗎?『別為我哭泣,』他道,『為你們自己還有孩子們哭吧……因為如果它們在綠樹上做這些事情,在乾枯的樹上又做些什麼?』逗死我了。黛伯拉姑婆產生的影響比她自己知道的要多。現在還沒到第六個小時——還沒到。」 伊森拉起大櫥窗上的綠色遮陽簾,叫道:「進來吧,白天,」然後打開前門的鎖,「進來吧,世界。」他晃晃鐵柵欄門,抽掉門閂,打開門。一如既往,上午的陽光柔柔地灑在人行道上,四月的太陽在高街和海灣的交接處冉冉升起。伊森回到衛生間取了一把笤帚,掃起了人行道。 一天,漫長的一天,不是一成不變,而是千變萬化的。它的變化不僅僅體現在光線升到極度的強烈再轉弱,而且還在本質和情緒、音調和意義之上。它能因一千個季節因素而面目全非,炎熱或寒冷、平靜或多風,受氣息、滋味、冰或草的質地、花蕾葉子或帶著刺青的裸露四肢的侵擾。正如一天在變化,它的屬民臭蟲、鳥兒、貓、狗、蝴蝶和人類也隨之變化。 對於伊森·艾倫·郝雷來說,安靜、暗淡、屬於自己的一天已經結束。這個有節拍地清掃著人行道的男人不再是那個對著罐頭食物說教、念叨unimum unimorum的人,甚至不是一個傻瓜。他把菸頭、口香糖包裝紙、花樹上掉下的萼片,還有隨笤帚飛舞的塵土聚攏在一起,把廢棄的落葉推到排水溝旁,等待鎮上的工人開著銀色卡車過來。 貝克先生踱著步子從楓樹街的家裡往第一國家銀行的長方形紅磚廊柱大廳走去。儘管他的步伐不夠整齊,但是誰會知道他守的是老規矩,小心翼翼,總怕應了那句「腳踩裂縫,母親背痛」? 「早上好,貝克先生!」伊森說著停下掃帚,避免把灰弄到銀行家整潔的嗶嘰褲子上。 「早上好,伊森。早晨真舒服啊。」 「真舒服,」伊森道,「春天來了,貝克先生。土撥鼠又對了一回。」 「嗯,又對了一回,」貝克先生停了一下,「我還想著和你談談呢,伊森。你老婆按照她兄弟的遺囑,分到的錢——五千多,對吧?」 「稅後六千五。」伊森道。 「噢,它一直存在銀行。應該去投資。我要和你談談這個。你們的錢應該運轉起來。」 「六千五百美元幹不了啥,先生。它只能放在那兒應應急。」 「我從不讓錢閒著,伊森。」 「唔,閒著也盡了它的本分啊——侍立等候[12]。」 銀行家的聲音冷冷的。「我不明白。」他的音調變化說明他不僅明白,而且覺得愚蠢。他的話在伊森聽來有些尖刻,而這種尖刻催生出一個謊話。 笤帚在人行道上劃出一條精緻的曲線。「是這麼回事,先生。如果我要出什麼事,那筆錢是瑪麗臨時的安全保障金。」 「那你應該用其中一部分來為你的生命投保。」 「但這只是臨時的,先生。那筆錢是瑪麗大哥的遺產。她媽媽還活著。她可能會活好多年。」 「我明白。老人是個負擔。」 「他們還守著錢。」伊森編著謊話,同時瞥了一眼貝克先生的臉,他看到從銀行家的衣領下,脖子顏色慢慢有了改變。「你知道的,先生,要是我把瑪麗的錢用去投資了,我會賠的,就像我賠了自己的錢,就像我父親賠了那一大筆錢。」 「這誰也改變不了,就像水在橋下,伊森——這誰也改變不了,就像水在橋下。我知道你倒霉過。但時代在變化,新機遇出現了。」 「我的機遇已經過去了,貝克先生,過去我的機會可是比理智多。別忘了戰後這家店鋪是我的。當時我不得不賣了半個街區的房產來備貨——這是我們家最後的商產。」 「我知道,伊森。我是你的銀行經理。我像你的醫生了解你的脈搏一樣了解你的生意。」 「您肯定了解。不到兩年時間,我就他媽的幾乎破產了。除了房子,不得不把所有的東西都賣了還債。」 「也不都是你的責任。剛退役回來……沒什麼做生意的經驗。別忘了你遭遇了經濟大蕭條,不過我們叫它經濟不景氣。一些很有經驗的商人都破產了。」 「我也破產了。歷史上第一次一個姓郝雷的成了義大利佬雜貨店的夥計。」 「這就是我不理解的,伊森。任何人都會破產。我不明白的是你為什麼一直處在破產的狀態,你可是一個受過良好教育、家庭和背景都不錯的人。這種狀態不該一直存在,除非你的血液里沒有了勇氣。是什麼把你打倒的,伊森?什麼讓你總翻不了身?」 伊森憤怒地想回駁——您當然不懂;您從未經受過——但他繞著圈兒把口香糖包裝紙和菸頭掃成一個金字塔,然後把金字塔推到排水溝那裡。「人不會被打倒的,我是說他們會在大事情上反擊。殺死他們的是心灰意冷;他們陷進失敗不可自拔。他們一點點變得恐懼。我就很恐懼。長島燈業公司要切斷電燈。我老婆需要衣服。我的孩子——要鞋子、要娛樂。假設他們不能受教育?每月賬單、看醫生、看牙、切扁桃體,想想要是我病了,不能掃這條該死的人行道?您當然不懂了。這是個緩慢的過程。它磨光了你的勇氣。除了下個月要付的冰箱錢款,我什麼也想不了。我恨這份工作,又怕失去它。您怎麼能明白這一點?」 「瑪麗的母親怎麼樣?」 「我跟您說過。她守著錢。她會守著錢死去的。」 「我原先不知道。我以為瑪麗娘家很窮。但我知道你生病時需要藥,可能還需要手術或電擊治療。過去大家膽子都很大,你知道的,他們不會讓自己一點點被死亡啃噬。如今時代變了。有些機遇我們的祖先做夢都想不到。這些機遇讓外國人攫取了。外國人把我們接管了。醒醒吧,伊森。」 「冰箱怎麼辦?」 「不得已的時候,只能任它去了。」 「瑪麗和孩子們怎麼辦?」 「暫時忘掉他們。如果你能爬出那個洞,他們會更喜歡你。光擔心他們並幫不了他們。」 「那麼瑪麗的錢呢?」 「實在不行,只能賠掉,但要敢於冒險。有人關照,再加上好的建議,你不會賠掉的。冒險不是賠錢。人要計算風險,這樣他們就不會賠。我要提醒你,伊森。你在讓老郝雷船長慢慢被人忘卻。你該為他的聲名做點事。為什麼?他和我爸爸共同擁有美人阿黛爾號,那是捕鯨業最後建造的最棒的船之一。振作起來,伊森。你欠美人阿黛爾號一些東西,你得用勇氣來償還。去他的金融公司。」 伊森用掃帚頭把一張不聽話的玻璃紙輕輕弄到排水溝邊,柔聲道:「美人阿黛爾號燒到吃水線那裡了,先生。」 「我知道這回事,但那會阻止我們嗎?不會。」 「她有保險。」 「她當然有保險。」 「嗯,我沒有保險。我只救下了房子,其他都沒了。」 「你得忘了那一切。你總在想著過去。你得積攢一點勇氣,一點膽量。這就是為什麼我說你應該把瑪麗的錢拿來投資。我會盡力幫助你的,伊森。」 「謝謝您,先生。」 「我們要把這條圍裙拿掉。你欠老郝雷船長的。他絕不相信你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我想他不會信。」 「這才是我們要談的。我們要把那條圍裙拿掉。」 「如果不是為了瑪麗和孩子們……」 「把他們忘了,我跟你說——為他們好。在新灣鎮這裡有些有趣的事情要發生。你要參與進去。」 「謝謝,先生。」 「只是讓我考慮一下。」 「莫菲先生說你們中午休息時,他要工作。我要給他做些三明治。要不要我給您也做一些?」 「不,謝謝。我把工作交給喬伊。他是個好人。有處房產我要去查查。就到縣辦公室去。十二點到三點,那裡又舒適又清靜。或許還能給你找些事呢。我們回頭聊。再見。」他抬腳邁過一條裂縫,穿過巷口,來到第一國家銀行的前門。伊森望著他消逝的背影笑了。 他很快掃完地,因為上班的人潮開始涌動。他把新鮮水果的攤子擺在商店門口。確認沒人經過,他挪開三摞狗糧罐頭,到後面掏出冷冰冰的一小袋子錢,再擺好狗糧,把收銀機撥到「停售」的狀態,分別把二十元、十元、五元、一元紙幣放在小擋輪下面各自的位置上。他把五十美分、二十五美分、十美分、五美分和一美分的錢在現金抽屜前部的橡木杯子裡一一分開後,關上了抽屜。只有幾個顧客光顧,孩子被使喚來買條麵包、一盒牛奶或一磅漏買的咖啡,那些小女孩頂著一頭睡得亂糟糟的頭髮。 瑪姬·楊—亨特進來了,穿著時髦的薩蒙毛衣。粗花呢短裙好看地垂到大腿,在她驕傲的臀部翹起來。但在她的眼睛裡,她褐色的近視眼裡,伊森看到了在他妻子那兒永遠看不到的東西,因為有妻子們在的場合,那些東西不會出現。這是一個食肉猛獸,一個獵手,尋找穿褲子的人的阿耳特彌斯。老郝雷船長稱之為「不安分的眼睛」。她的聲音也如此,天鵝絨般的喃喃低語到了人妻們面前就換成了輕柔圓潤而又自信的聲音。 「早上好,伊!」瑪姬道,「多適合野餐的天氣啊!」 「早上好。我打賭你一定沒咖啡了?」 「如果你猜中我沒有消食片了,我就得躲著你了。」 「昨晚喝大了?」 「差不多吧。聽旅行銷售員講經歷。離婚女人總是安全的。公文包里都是免費樣品哦。大概你會叫他推銷員吧。你可能認識他。叫比格或伯格,是B.B.D.和D.里森聯合公司的銷售員,我提起這個,是他說起來此地是為了見你。」 「我們大都從韋蘭斯進貨。」 「哦,可能比格先生正在推銷業務呢,如果他早上比我感覺好的話。嗯,你能給我杯水嗎?我要吃幾片泡騰片。」 伊森到儲藏室里拿來一紙杯自來水。她扔進去三個扁平藥片,看著它們嘶嘶起泡。「祝你好運!」她嚷嚷道,一飲而盡。「發力吧,你們這些魔鬼。」她對著那些藥片說。 「我聽說你今天要去給瑪麗算命。」 「哦,上帝,我差點兒忘了。我應該去做生意了。我靠自己就能發財。」 「瑪麗愛算命。你擅長這個?」 「沒什麼擅長的。你讓大家——對,女人——說說自己,然後把這些話再說回到她們身上,她們就認為你有預見力。」 「還有神秘莫測之事?」 「對啊。如果我能給男人算命,我就不會經歷那些不如意之事了。兄弟!我確實看走眼兩個人呢。」 「你的第一任丈夫不是死了嗎?」 「不,那是我第二任丈夫。願他的骨灰安息,這個下流……還是別說了,別管他了。願他的骨灰安息。」 伊森迎上去熱情地招呼進來的伊溫斯基老太太,周旋了一會兒,拿給她四分之一磅奶油,甚至說了一兩句關於天氣的客套話。瑪姬·楊—亨特坐在那兒,輕鬆微笑著,細細打量著擺在收銀機旁櫃檯後面的金印封裝鵝肝醬罐頭和小小珠寶盒子包裝的魚子醬。 「現在。」瑪姬等老太太蹣跚而出,用波蘭語自言自語道。 「現在——怎麼了?」 「我只是在想——如果我像了解女人一樣了解男人,我就把招牌掛出去了。你何不教我了解男人,伊森?」 「你了解的夠多了。也許太多了。」 「哎,來嘛。你身上有沒有蠢勁兒?」 「現在就開始?」 「也許哪個晚上吧。」 「好,」他道,「組織小組討論。瑪麗、你和兩個孩子。主題:男人——他們的弱點和愚蠢,以及怎樣利用他們。」 瑪姬不理會他的語調。「你有沒有晚下班過?月初報賬,諸如此類事情?」 「有啊。我把工作帶回家去做。」 她把胳膊舉過頭頂,用手摩挲著頭髮。 「為什麼?」她問道。 「不為什麼。」 「如果你願意,看看你能教我什麼?」 伊森道:「隨後,人們嘲弄我父,把長袍脫掉,穿上他的衣服,帶他出去,把他釘上了十字架。人們出來時,碰到一個古利奈人西門。他們強迫他背上十字架。當大家來到一個叫各各他的地方——也就是說,一個骷髏地[13]——」 「啊,上帝!」 「對,對,就是這回事……」 「你知道你是個下賤胚嗎?」 「對呀。哦,耶路撒冷的女子。」 她突然笑了。「知道我要做什麼嗎?今早我要算一個晦氣的卦。你就是那個大傻瓜,知道不?你碰到的任何東西都會變成金子——眾人的領袖。」她快步走向門口,轉過身,齜牙笑了笑。「我諒你也不敢去做,我諒你也不敢不去做。再見,救世主。」鞋跟氣哼哼敲擊著人行道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怪異。 十點鐘,形勢變了。銀行雙開大玻璃門被推開,人流擁進去取款,帶著錢到馬魯洛雜貨店,買走復活節需要的各式各樣的食物。伊森忙得像滑水運動員,直到第六個鐘點的鐘聲敲響。 市政廳圓屋頂上的鐘聲噹噹敲響了十二點。顧客帶著成袋的燻肉匆匆離去。伊森把水果攤收進來,關上前門。沒什麼理由,只是想讓黑暗籠罩著這個世界和他自己。他拉下厚實的綠色遮陽簾,店裡一片漆黑,只有冷柜上的氖燈閃著藍色的鬼影。 在櫃檯後面,他切了四片厚厚的黑麥麵包,慷慨地抹上黃油,打開冰櫃的門,挑了兩片精製瑞士奶酪和三片火腿。「生菜和奶酪,」伊森道,「生菜和奶酪。男人一結婚,運氣就爆棚。」他把罐子裡的蛋黃醬抹在麵包片上,把三明治壓一下,切掉邊緣的生菜葉子和火腿肥肉。現在需要一盒牛奶和一方蠟紙來包裝。他正在把紙的邊緣利索地折起來,這時聽到前門有鑰匙開鎖的聲音。馬魯洛走進來,寬闊得像頭熊,胸口像麻袋,相比之下他的胳膊在身體上顯得又短又突兀。他的帽子朝後戴著,因此他僵硬的鐵灰色劉海看起來像個蓋子。馬魯洛的眼睛濕漉漉的,帶著狡黠和睡意,前門牙上的金牙套在冷櫃的燈光下閃爍著。褲子最上面的兩個扣子開著,露出深灰色內褲。他用肥短的大拇指鉤著腹下的褲子捲兒,在半明半暗中眨巴著眼睛。 「早上好,馬魯洛先生。我想現在是下午了。」 「你好,小孩。你早早關門了呵。」 「整個鎮都關門了。我還以為您會去參加做彌撒呢。」 「今兒沒有彌撒。一年中只有今天沒彌撒。」 「是嗎?我都不知道。我能為您做點什麼?」 他伸開肥短的胳膊,前後搖動著胳膊肘。「我胳膊痛,小孩。關節炎……更嚴重了。」 「您沒治一下?」 「我試了各種方法——熱敷、鯊魚油、藥片,還是痛。算了,不說了。咱們倆談一下,小孩?」他露出了白牙。 「什麼地方不對勁嗎?」 「不對勁?有啥不對勁?」 「好的。如果您能稍等一下,我把這些三明治送到銀行去。莫菲先生訂的。」 「你是個能幹的小孩。親自服務。好的。」 伊森走出商店,穿過巷子,敲了敲銀行的後門。他把牛奶和三明治遞給喬伊。 「謝謝。你不用這樣。」 「這是服務。馬魯洛告訴我的。」 「能冰幾罐可樂嗎?我嘴裡都是乾巴巴的數字零。」 伊森回來時,發現馬魯洛在往垃圾箱裡張望。 「您想談什麼,馬魯洛先生?」 「就從這兒開始吧,小孩。」他從垃圾箱裡撿起花椰菜葉子。「你砍掉的太多了。」 「只是為了讓花椰菜整齊點兒。」 「花椰菜是稱重的。你在往垃圾箱裡扔錢呢。我認識一個精明的希臘人,可能有二十家餐館。他說最大的秘密就是留意垃圾箱。你扔掉了,就賣不了了。他很精明的。」 「好的。馬魯洛先生。」伊森不耐煩地走向商店前部,馬魯洛緊隨其後,前後彎曲著肘部。 「你按我說的好好往蔬菜上灑水了?」 「是呀。」 這位老闆拿起一棵生菜。「摸上去是乾的。」 「好吧,見鬼了,馬魯洛,我不想把它們泡在水裡,畢竟它們現在三分之一都是水分。」 「讓它們看起來挺括、齊整、新鮮。你以為我不懂?我是靠一輛手推車起家的,一輛手推車。我懂的。你得學會竅門,小孩,否則你就等著破產吧。瞧,還有肉,你現在進的太貴了。」 「可是,我們的廣告是A級牛肉啊。」 「A、B、C,誰知道呢?那只是標籤上寫的,對吧?現在,我們來好好談談。我們賬單上有呆賬。任何人十五號之前不付錢——就註銷掉。」 「我們不能這樣做。這些人有的在這兒買了二十年東西了。」 「聽著,小孩。連鎖商店不會讓約翰·戴維森·洛克菲勒掛一分錢賬的。」 「對。但這些人會付賬的,大多數都會的。」 「什麼叫『會付賬』?這把錢占住了啊。連鎖商店成車進貨。我們做不到啊。你得學學,小孩。對,都是好人。錢也是好的呀。你箱子裡剩下的碎肉零碎太多了。」 「那都是肥肉和硬皮。」 「好吧。如果你修整肉之前,先稱重一下就好了。人首先要考慮自己的利益。你不考慮自己的利益,誰能為你考慮呢?你要學習,小孩。」金牙現在不閃了,因為嘴唇像板門一樣緊緊閉起來了。 伊森不知不覺怒火升騰,連他自己都有些吃驚。「我不是個騙子,馬魯洛先生。」 「誰是騙子?這是賺錢的生意。在生意場上,賺錢的生意是唯一能存活下去的生意。你以為貝克先生在分發免費樣品,小孩?」 伊森提高嗓門,衝口而出。「你聽著,」他叫道,「從十七世紀中期,郝雷家族就生活在這裡。你只是一個外國人。你不會明白的。我們一直都與鄰居街坊友好相處,一直都體體面面的。要是你覺得你從西西里能硬闖進來改變一切,你就錯了。如果你想把我的工作拿走,你盡可以這樣做,就在這兒,就在此時,都行。不要叫我小孩,否則我要打斷你的鼻子……」 馬魯洛的牙現在全露出來了。「好,好。別生氣。我也是為了你好啊。」 「別叫我小孩。我的家族在這裡住了兩百年了。」他自己聽這話都覺得很孩子氣,怒氣也漸漸消失了。 「我的英語講得不夠好。你以為馬魯洛是個義大利佬名字,外國佬名字,拉丁佬名字。我的家族[14],我的這個姓,可能有兩三千年了。馬魯洛家來自古羅馬,瓦萊里·馬克西摩[15]提到過。兩百年算什麼?」 「您不是本地人。」 「兩百年前,你也不是。」 此刻伊森的怒氣早跑到爪窪國了,他看到了一些東西,讓一個人對他身外現實的確定性產生了懷疑。他看到這個移民、義大利佬、不法水果攤販在他眼中變樣了,看到了那個拱圓的額頭、蠻橫的鷹鉤鼻、深陷下去的兇殘放肆的眼睛,看到一條條肌肉支撐的腦袋,也看到了他強烈而堅定的自豪感,能在卑微的時刻發揮作用。這種發現讓人驚異,會讓人思考:如果這些我都錯過了,還有哪些我同樣沒看到? 「您不能老用義大利佬的口吻講話。」他溫和地說。 「賺錢的生意。我教你做生意。我68歲了。老婆死了。關節炎!痛死我了。我盡力在教你做生意。也許你學不會。很多人都學不會,只好破產了。」 「您不必提這個,因為我就破產了。」 「不。你錯了。我在儘量教你做賺錢的生意,那麼你就不會再破產了。」 「機會很少啊。我沒生意可做。」 「你還是個小孩。」 伊森道:「看這兒,馬魯洛,我實際上在為您經營這家店。我記賬、存錢、進貨,留住顧客,讓他們成為回頭客。這不是賺錢的生意?」 「對。你學會了一些。你不再是小孩了。我叫你小孩,你就生氣。那我叫你什麼呢?每個人我都叫小孩。」 「試試叫我的名字。」 「聽起來不親切。小孩挺親切的。」 「不夠尊重。」 「尊重的話就不親切。」 伊森大笑。「如果您是個義大利佬店裡的夥計,您也會在乎尊嚴的,出於您老婆孩子的緣故。您明白嗎?」 「都是假的。」 「當然是假的。如果我有真正的尊嚴,我就不會考慮這個。我幾乎忘了我老父親臨終前告訴我的話。他說侮辱的界限與智力和安全保障直接相關。他說『婊子養的』這些詞只對一個不知生母是誰的人是侮辱,但您怎麼會去侮辱阿爾伯特·愛因斯坦呢?他那時還活著。您要願意,您就叫我小孩吧。」 「你看,小孩,親切多了。」 「好了。您還要跟我說哪些我沒做的生意上的事情?」 「生意是金錢。金錢不友好。小孩,也許你太友好了,太善良了。金錢不善良。金錢不要朋友,只要更多的金錢。」 「胡說,馬魯洛,我認識很多善良、友好、讓人尊敬的商人。」 「不做生意的時候,小孩,是這樣的。你等著瞧吧。等你發現了,就晚了。你把商店管理得很好,小孩,但如果這是你自己的店,你可能就因為友好破產了。我在真真切切給你上課呢,就像在學校里一樣。再見,小孩。」馬魯洛活動著胳膊,很快從前門出去,「砰」地關上門。伊森感到世界一片黑暗。 前門傳來一聲刺耳的金屬敲擊聲。伊森拉開窗簾,叫道:「我們打烊了,三點營業。」 「讓我進去。我要和你談談。」 進來一位陌生人——一個清瘦的男子,長著一張年輕人的面孔,卻好像從未年輕過,穿著講究,頭髮鋥亮,薄薄地貼在頭皮上,眼睛裡流露出歡喜和不安。 「不好意思打擾你。要離開了。想單獨和你見個面。還以為那個老頭永遠不走呢。」 「馬魯洛?」 「對。我剛才在街對面。」 伊森掃了一眼對方乾淨整潔的手,看到他左手中指戴著一枚鑲大貓眼的金戒指。 陌生人注意到伊森的眼光。「可不是拿槍搶來的哦,」他道,「昨晚我遇見了你的一個朋友。」 「是誰?」 「楊—亨特太太。瑪姬·楊—亨特。」 「哦?」 伊森能感覺到陌生人的腦子在不停轉動,想找到突破口,建立一條聯繫紐帶。 「她很好,把你誇了一通。這就是為什麼我想——我叫比格斯。我的業務範圍涵蓋了B.B.D和D.聯合公司。」 「我們從韋蘭斯公司進貨的。」 「我知道。這是我來這兒的原因。我覺得你可能願意稍微擴展一下業務。我們剛來到這個地區,但很快會發展起來的。為了在這個行業里站住腳,我們不得不做出一些讓步。將來會給你回扣的。」 「你還是去找馬魯洛先生談這件事吧。他一直和韋蘭斯公司有業務往來。」 對方並沒放低說話聲,但語氣變得隱秘。「是你在採購吧?」 「嗯,對的。馬魯洛有關節炎,另外他還有其他事情要關注。」 「我們可以降一點價。」 「我覺得馬魯洛會拿到最低價格的。你最好見見他。」 「我不想這樣。我要找的採購人,就是你。」 「我只是個夥計。」 「你做採購,郝雷先生。我給你降百分之五。」 「如果質量一樣,馬魯洛會要求這樣一個折扣的。」 「你沒弄懂。我不想見馬魯洛。這百分之五會以現金的方式,不是支票,沒有記錄,稅務人員那兒不會有麻煩,只是漂亮乾淨的綠色捲心菜,從我手中到你手中,從你手中到你口袋裡。」 「為什麼馬魯洛得不到這個折扣?」 「價格協議。」 「這樣吧。假設我拿了這百分之五,然後把它給馬魯洛?」 「我覺得你不像我一樣了解他們。你把這個上交,他會想你還有多少沒有上交。這是很自然的。」 伊森壓低聲音。「你想讓我騙老闆?」 「誰會受騙?他沒任何損失,而你掙到了錢。每個人都有權利掙錢。瑪姬說你是個聰明人。」 「天黑了。」伊森道。 「不,沒黑。你把遮陽簾拉下來了。」這個想法聞起來很危險——像一隻被鼠夾套子的氣味和奶酪香氣搞暈的老鼠。「告訴你吧,」比格斯道,「你考慮一下,看看能否把一些生意給我們。我在這個地區的時候會來拜訪你的。每兩禮拜我會來一次。這是我的名片。」 伊森的手一直放在身旁。比格斯把名片放在冷柜上面。「這是我們為新朋友準備的一個小紀念品。」他從側袋裡取出一個皮夾子,一個豪華漂亮的海豹皮製品,把它放在白瓷上的名片旁。「漂亮的小東西。放放駕照,放放名片。」 伊森沒作聲。 「我過兩個禮拜再來,」比格斯說,「你考慮一下。我肯定會來。和瑪姬約好日子了。她很能幹。」得不到回答,他繼續道:「我會自己出去。回頭見。」突然他靠近伊森。「別做傻子。每個人都這麼幹的。」接著他強調說:「每個人!」他快步走出去,在身後把門輕輕關上。 在黑暗的靜寂之中,伊森能聽到冷柜上氖燈傳導器的嘶嘶聲。他慢慢轉過身,面對著貨架上一堆堆一排排的聽眾。 「我以前覺得你們是我的朋友。你們沒有替我舉手。不能共患難的牡蠣,不能共患難的醃酸菜,不能共患難的蛋糕預拌粉。不跟你們講unimus了。想想如果一條狗咬了聖弗朗西斯,或者一隻鳥把屎拉在了他身上,他會說什麼呢?他會說『謝謝,狗先生,很感謝[16],鳥夫人』?」他轉過頭,聽見巷子店門響起嘎嘎聲,繼而是敲門聲,接著變成了擂門聲。伊森快速穿過商店,嘟囔著:「比開門營業人還多。」 喬伊·莫菲跌跌撞撞進來,抓著喉嚨。「上帝,」他呻吟道,「救命啊,至少給個百事可樂,我渴死了。這裡怎麼這麼黑?是不是我的眼也壞掉了?」 「遮陽簾拉下來了。不想讓乾渴的銀行經理進來。」 他領著路來到冷櫃前,掏出一個結霜的瓶子,打開蓋,伸手又拿了一瓶。「我覺得我也得來一瓶。」 喬伊那小子靠著亮燈的玻璃,灌下半瓶才放下。「嗨!」他說,「有人把金庫丟了。」他撿起那個皮夾子。 「這是B.B.D.和D.聯合公司旅行推銷員的小禮物。他硬要擠進來做一點我們的生意。」 「嗯,他可不是賣花生的。這個是高級貨,小子。上面還有你名字的首字母,燙金的。」 「真的?」 「你敢說你不知情?」 「他一分鐘前剛留在這裡的。」 喬伊翻開摺疊的皮夾,把放證件的透明塑料封套弄得沙沙響。「你最好參加一個什麼社團。」他說著打開背面。「這兒有我所說的讓人認真思考的東西。」他用拇指和食指拈出一張嶄新的二十美元鈔票。「我知道他們會進來,但不知道會帶著坦克。這個紀念品值得紀念。」 「在皮夾子裡的?」 「你認為是我放進去的?」 「喬伊,我想和你說說。那傢伙答應只要我給他生意,他就給我百分之五的回扣。」 「好啊,太好了。終於發財了。這可不能空口無憑。你該準備可樂。今天你發了。」 「你不會覺得我應該接受吧……」 「為什麼不呢?如果他們不提高總價,誰損失了?」 「他說我不能告訴馬魯洛,否則他會覺得我得到的錢更多。」 「他會這樣想的。你怎麼了,郝雷?你傻嗎?我覺得是燈光的關係,你看起來綠油油的。我看起來綠嗎?你不會想著拒絕吧?」 「我千忍萬忍沒去踢他的屁股。」 「啊!就像——你和恐龍幹的事。」 「他說每個人都這麼幹。」 「不是每個人都能這麼幹。你是幸運兒之一。」 「這不誠實。」 「怎麼不誠實?誰有損失?犯法嗎?」 「你的意思是你會接受?」 「接受它。我會死盯著乞求得到這個機會。在我的行業,他們把所有的漏洞都堵上了。事實上,在銀行你想做的任何事情都違法,除非你是行長。我不明白你是怎麼回事。你猶豫退縮的原因是什麼?如果你是從阿爾菲奧那小子那兒拿走的,我會說這不地道——但你不是。你幫了他們,他們給你好處——這個好處齊整、挺括、綠油油的。別傻了。你有老婆孩子要考慮。養孩子不會便宜的。」 「我希望你現在離開。」 喬伊·莫菲把他沒喝完的瓶子重重地放在櫃檯上。「郝雷先生,不,伊森·艾倫·郝雷先生,」他冷冷地道,「如果你認為我會做不誠實的事情,或者攛掇你去做——你儘管把自己搞砸吧!」 喬伊高視闊步走向儲藏室。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是。向上帝發誓,我不是,喬伊。我只是今天有一些震驚,另外,今天是個可怕的節日,可怕的。」 莫菲停住腳。「那你什麼意思?啊,對了,我明白了。對,我懂了。你相信我懂了嗎?」 「從我小時候起,一年比一年變得糟糕,也許因為我一點點明白了那是什麼意思,我聽到了那句淒涼的話——『拉馬撒巴各大尼[17]』。」 「我都了解,伊森,我了解。快結束了——快結束了,伊森。忘了我剛才跳腳發火,好嗎?」 鐵鑄的火警鐘聲響了——只敲了一下。 「現在結束了,」喬伊道,「結束了,一年結束了。」他靜靜地穿過儲藏室走了出去,把巷門緩緩關上。 伊森拉起遮陽簾,重新打開店門,但沒什麼生意,只有幾個來買瓶裝牛奶和麵包的孩子,博爾小姐為了做頓熱飯菜,來買了一小塊羊排、一罐豌豆。人們不在街上來回走動了。六點前的半個小時內,伊森收拾東西準備打烊,因為沒有一個人光顧。他鎖上門準備走,突然想起為家裡買的東西,不得不返回去,把東西裝進兩個大袋子,重新鎖上門。他本來想沿著海灣走,看看碼頭木樁間灰色的浪潮,聞聞海水的氣息,和站立在停泊浮標上、把鳥喙伸進風裡的海鷗說說話。他記起很久以前女詩人的一首詩,她看到海鷗螺旋形的滑行而欣喜若狂。詩的開頭是:「啊!歡樂的飛鳥——什麼讓你如此興奮?」但那位女詩人從未找到原因,也許並不想知道。 裝著節日食品雜貨的袋子很重,讓他打消了去散步的念頭。伊森疲憊地穿過高街,慢慢沿著榆樹街向郝雷家的老房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