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基督:彼得和阿列克塞 · 尾聲 就要降臨的基督
一
「我們的信仰不是真正的——沒有必要維護它。噢,我要是能找到一種真正的信仰,即使為它粉身碎骨也心甘!」
這是一個雲遊四方的人說的話,他經歷過各種信仰,但是任何一種也沒有接受。吉洪為逃避紅死而逃出維特盧加森林以後,長期四處流浪,時常想起這句話。
一個深秋,他落腳在下城彼切爾修道院休息,抄寫古書,有一天,修士尼科季姆神甫單獨跟他談論信仰時說:
「我知道你要幹什麼,孩子。莫斯科住著一些聰明的人。他們有活命的水。喝了那種水以後,一輩子都不感到口渴。你找他們去吧。要是運氣好,他們會向你展示偉大的秘密……」
「什麼秘密?」吉洪急切地問道。
「你不要著急,親愛的,」修士語氣嚴厲,但又很親切地說,「忙中出錯,易招人笑。如果你堅決要洞悉那個秘密,你就得接受沉默的考驗。不管你看到什麼,聽到什麼,你都得保持沉默,緘口不談。我不能把秘密泄露給你的敵人,不准像猶大那樣的親吻。你懂得嗎?」
「我懂,神父!我要像個死人一樣,永遠保持沉默……」
「那好吧。」尼科季姆神甫繼續說,「我為你給商人帕爾芬·帕拉蒙內奇·薩菲揚尼科夫寫封信,他是做麵粉生意的。代我向他問候,帶給他一點兒小小的禮品,一小桶漬的凱爾仁雲莓果。我倆是多年的老朋友。他會接待你的。你在算賬方面很拿手,他的店鋪里正需要這樣的人……你是馬上就啟程呢,還是等到開春?眼看就要入冬了。你的衣裳太單薄。凍壞了可怎麼辦?」
「馬上就走,神父,馬上!」
「那好,上帝保佑你,孩子!」
尼科季姆神甫祝福吉洪一路平安,交給他一封信,讓他先看看:
帕爾芬·帕拉蒙內奇仁兄足下,托基督之福:
茲介紹少年吉洪投奔兄處。彼靠硬麵包無以果腹,欲食酥軟之甜餅。望兄賜食以飢者。遙祝兄安好,主賜福眾生。
溫順者尼科季姆神甫
入冬下過第一場雪之後,吉洪便乘馬卡里耶夫運魚的雪橇出發去莫斯科了。
薩菲揚尼科夫的麵粉店坐落在第三市民街和小蘇哈列夫廣場的拐角。
這裡接待了吉洪,但是對尼科季姆神甫的推薦信卻半信半疑。為了考驗他,分配他給管院子的人當下手,干粗活。可是後來看到他機靈而又勤奮並且能寫會算,便把他調到店鋪裡面來,讓他管賬。
店鋪畢竟是店鋪。買貨,賣貨,談到的都是虧損和盈利。有時也談些別的事情,但都是躲在角落裡小聲嘀咕。
裝卸工米季卡老實憨厚,膀大腰粗,但頭腦笨拙,有一天,他身上沾滿麵粉,背上馱著大袋子,在吉洪面前唱起一首很奇怪的歌:
在我們神聖的俄國,在光榮的石城莫斯科,在第三市民街上——不是落下兩個太陽,而是兩位客人光臨:伊萬·季莫菲耶維奇向尊貴的有錢的客人達尼洛·費里波維奇鞠躬致敬,對他說:歡迎,歡迎大駕光臨,閣下到來,寒捨生輝,我們要對您殷勤款待。請講講你最近一個時期,你那可怕的上帝審判,我將洗耳恭聽。
「米佳,米佳,達尼洛·費里波維奇和伊萬·季莫菲耶維奇都是什麼人?」吉洪問道。
米季卡感到突如其來,停下來,被沉重的大袋子壓彎了腰,驚奇地瞪著兩眼:
「你不知道萬軍之主 1 和基督嗎?」
「怎麼,萬軍之主和基督怎麼到第三市民街上了?……」吉洪更加驚奇地看著他。
可是米季卡仿佛是突然醒悟過來,一邊走一邊嘟噥著:
「知道得多,老得快……」
此後不久,米季卡傷了腰——可能是馱大袋子時受了內傷。他整天躺在地下室的小屋裡,不斷地呻吟。吉洪常去看望病人,給他喝鼠尾草酊,用樟腦和其他一些從一個熟悉的德國藥劑師那裡弄來的草藥搓腰。因為地下室潮濕,他便把米季卡搬到倉庫上面來,讓他跟自己一起住在二樓一個明亮的小房間裡。米季卡心地善良。他對吉洪產生了好感,跟他談話更坦誠了。
吉洪從這些談話以及他在他面前唱的那些歌中了解到,在阿列克塞·米哈伊洛維奇統治初期,穆羅姆縣老橡樹區葉戈里耶夫教區米哈伊里察和鮑貝尼諾兩個村子附近,在一大群人面前,萬軍之主在眾天使和天使長,基路伯和六翼天使的簇擁下,乘著火車,隆隆而降,落到戈羅季那山上。眾天使飛回天上去,而主卻留在地上了,駐進逃亡士兵達尼洛·費里波維奇的純潔肉體,宣布代役租農民伊萬·季莫菲耶維奇為自己的獨生子耶穌基督。於是他們便化作乞丐,雲遊四方。
為了逃避迫害者,他們忍飢受凍,躲藏在豬圈、牲畜防疫坑和草垛里。有一天,一個婆娘把他倆藏在牲口棚的地下室里。一個小牛犢在地板上撒了泡尿——「地板下面尿濕了,」達尼洛·費里波維奇看見了,對伊萬·季莫菲耶維奇說,「會把你淋濕的!」可是他卻回答道:「但願別把沙皇淋濕!」
他們晚年住在莫斯科第三市民街一棟稱作錫安寺的專門房子裡。他倆在這裡逝世,飛升到天上去了。
伊萬·季莫菲耶維奇死後跟在他之前一樣,「發現了」許多乞丐:「因為主不喜歡住在任何地方,只喜歡住在人的最純潔的肉體裡,如經書所說的:你們就是神的殿堂。當一切死亡的時候,上帝生下基督,基督在一個肉體裡結束功勳,而在另一些肉體裡則開始。」
「就是說,有許多乞丐?」吉洪問道。
「聖靈只有一個,但肉體卻有許多。」米季卡回答道。
「現在也有嗎?」吉洪繼續問道,他預感到了秘密,心突然收縮了。
米季卡默默地點點頭。
「他在哪裡?」
「你別問了,不許說的。如果你有運氣,自己會看到……」
米季卡沉默了,仿佛是嘴裡含了水。
「我不能把秘密泄露給你的敵人。」吉洪想起來了。
過了幾天以後,一個晚上,他坐在店鋪里算賬。
這是星期六晚上。買賣結束了。可是新送來幾車貨,裝卸工們從車上往下搬運大袋子。門開著,一股寒氣衝進屋裡來,外面雪地上響著腳步聲,傳來晚禱的鐘聲。晴朗的紫色天空金光閃閃,把均勻的玫瑰色光線灑在第三市民街上黑色木房白雪覆蓋的房頂上。店鋪里很黑暗,只有房間的深處,在堆放到天棚的面袋子中間,在顯靈者尼科拉的聖像前,一盞神燈在閃閃發亮。
帕爾芬·帕拉蒙內奇·薩菲揚尼科夫是個肥胖的老頭,白鬍子,紅鼻子,很像是聖誕老人,他正在和掌柜葉美里揚·列季沃伊——駝背,紅須,禿頭,面孔醜陋,但很聰明,使人想起古代森林和田野之神法俄諾斯的面具——一起喝熱蜜水,一邊喝著,一邊聽吉洪講伏爾加左岸長老們的生活。
「葉美里揚·伊萬諾維奇,你是怎麼想的,根據古書或新書上說的,應該拯救靈魂嗎?」吉洪問道。
「從前俄國有個人,名叫達尼洛·費里波維奇,」葉美里揚笑著說道,「好讀書,讀呀,讀呀,全都讀完了,他一看,好處不多——便把書都裝進口袋扔到伏爾加河裡去了。無論是古書還是新書。沒有拯救靈魂的方法,而唯一需要的——一本金書,一本活的書,一本深奧的書——這就是聖靈!」
最後一句話他是唱的,調子跟米季卡唱的那古怪的歌一樣。
「這本書在哪裡?」吉洪怯懦而又急迫地追問。
「在那兒,你瞧!」
他從開著的門向天空指去。
「這就是給你的書!陽光就是金筆,上帝用它在書中書寫永恒生活的話。等你把這些話讀完了,你就能洞悉天上的秘密和地上的秘密……」
葉美里揚聚精會神地看著他,吉洪突然間覺得這目光很可怕,仿佛是他看透了一潭無底的透明的深水。
而葉美里揚跟老闆交換了眼神,就沉默不語了。
「如此說來,無論是舊教會中還是新教會中都沒有拯救靈魂的方法嗎?」吉洪急急忙忙地說,擔心他像米季卡那樣守口如瓶。
「你們的教會算什麼?」葉美里揚蔑視地聳了聳肩膀,「螞蟻穴,猶太教教堂,推推搡搡的猶太人!小偷把圈砍了,把牛偷走了。我們這裡的神賜僵化了。曾經是火,卻成了你們聖像上和神甫袈裟上的寶石和黃金。上帝的聖言也僵化了,成了硬邦邦的麵包干——嚼也嚼不動,把牙硌碎了!」
他湊到吉洪耳邊,小聲補充道:
「有一種真正的教會,新的,秘密的,是個明亮的屋子,用柏樹、黃檗樹和茴香搭成的,叫錫安廳!吃的不是硬邦邦的麵包干,而是剛出爐的餡餅,又熱乎又酥軟——先知嘴裡說出來的活生生的話;那裡有天堂的歡樂、聖靈的啤酒,教堂唱的就是它:來吧,喝上一杯新的啤酒,這是不朽的源泉,從基督的棺槨里淌出來的。」
「那種啤酒沒說的!人不用嘴來喝,就醉了。」帕爾芬·帕拉蒙內奇大聲說,突然把目光轉向天棚,突然尖聲尖氣地唱起來:
上帝釀造啤酒,
聖靈給調製原料……
列季沃伊和米季卡接著唱,用腳打著拍子,抖著肩膀,他們好像是要跳舞。三個人的眼睛全都醉醺醺的:
上帝釀造啤酒,
聖靈給調製原料。
聖母親自往杯里斟,
跟上帝共度時光;
聖潔的天使給送來,
基路伯給眾人分發。
吉洪覺得他聽到了數不勝數的跺腳聲,急速跳舞的聲音,在這歌聲里有一種醉人的古怪東西,扣人心弦,讓人聽也聽不夠,想要無盡無休地聽下去。
但是,這三個人突然間停下了,跟開始時一樣突然。
葉美里揚開始檢查賬簿。米季卡扛起放下的大袋子,扛著走了。帕爾芬·帕拉蒙內奇用手抹抹臉,好像是往下擦什麼,然後站起來,打個哈欠,伸伸懶腰,在嘴上畫個十字,像每天晚上那樣,用老闆常有的那種聲音說道:
「好啦,夥計們,吃晚飯去!菜湯和粥要涼了。」
店鋪又像個店鋪了——好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似的。
吉洪清醒過來,也站起來,可是突然間,好像有一種力量把他拋到地板上——他渾身顫抖,臉色蒼白,一頭跪到地上,伸出雙手,叫道:
「師傅們,親愛的!可憐可憐吧,開開恩吧!我再也沒有力量了,我的靈魂希望進入主的殿堂,已經精疲力竭了!接受我加入你們的神聖交往吧!為我揭開你們的偉大秘密吧!……」
「你瞧,多麼靈敏呀!」葉美里揚看著他,露出狡黠的微笑,「老弟,講起故事來很快,干起事來可不那麼快呀。首先得問問『天父』。也許你很幸運。可是現在你還是吃蘑菇餡餅吧,而且得守口如瓶——你得知道,要緘口不言,保持沉默。」
大家都吃晚飯去了,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
無論是這一天還是第二天,都沒有談起任何秘密來。吉洪提起來,大家都默默無言,以懷疑的目光看著他。仿佛是一道幕布在他面前剛剛揭起來,馬上又落下了。可是他所看見的卻不能忘記了。
他六神無主,好像丟了魂似的,聽人家說話,卻聽不明白,回答問題驢唇不對馬嘴,算賬經常出錯。老闆罵他。吉洪很害怕被趕出店鋪去。
可是整整過了一個星期,星期六晚上很晚的時候,他一個人坐在自己房間裡,突然米季卡闖進來。
「走吧!」他急急忙忙地、高興地宣布說。
「到哪兒去?」
「到『天父』那裡去做客。」
吉洪不能細問,匆匆忙忙穿好衣服,下了樓,在台階前看見了老闆的雪橇。葉美里揚和帕爾芬·帕拉蒙內奇裹著皮大衣,已經坐在上面。吉洪坐到他們的腳下,米季卡坐到馭座上,他們便在夜間空無一人的馬路上馳騁起來。夜色明亮,靜悄悄。月亮從貝母雲的鱗片中間露出來。他們在冰上穿過莫斯科河,在莫斯科河南岸一些偏僻的胡同里拐來轉去,花了很長時間。終於在茫茫的雪原上,在朦朧的月色中顯現出頓河修道院模糊的輪廓——粉色的大牆、白色的雉堞和尖塔。
他們在頓河街和沙別爾街的路口從雪橇上爬下來。米季卡把雪橇趕進院子,把馬匹留在那裡,一個人回來了。大家沿著漫長而彎曲的被積雪埋沒的柵欄步行。拐進一個雪深沒膝的死胡同。走到一個大門前,見兩扇門上各釘著一個鐵環,便敲了起來。沒有馬上給他們開門,首先盤問,是什麼人,從哪兒來的。門裡是個很大的院子,有很多設施。但是除了看門的老頭之外,不見一個人影——既沒有看見燈光,也沒聽見犬吠——仿佛是荒無人煙。穿過院子以後,他們走上一條踩得很光的狹窄小徑,兩邊是高高的雪堆,這裡很荒涼,不是荒地,就是菜園。第二道大門沒有上鎖,進去以後,是一個果園,蘋果樹和櫻桃樹上掛著白雪,好像是春天開的花。萬籟俱寂,仿佛是遠離人寰。果園的盡頭有一棟很大的木房。他們登上台階,敲門,裡面有回應了。一個年輕人把門打開,只見他臉色陰鬱,頭戴僧帽,身穿長袍,像是修道院的僕役。寬敞的門廳里,牆上掛著,箱子和板凳上放著許多外衣,有男式的,也有女式的,有普通的皮襖,有華麗的皮大衣,有老式的俄國皮帽,也有新式的德國三角帽,還有僧帽。
他們進屋脫掉皮衣以後,列季沃伊連續三遍問吉洪:
「你願意領悟上帝的秘密嗎,孩子?」
吉洪也回答了三遍:
「願意。」
葉美里揚用手帕把他的眼睛蒙上,領著他的手。
他們在沒有盡頭的通道里走了很久,時而登上樓梯,時而爬下樓梯。
最後終於停下,葉美里揚命令吉洪脫光衣服,給他身上穿上一件白色麻布襯衣,腳上穿上毛線襪子,沒有穿鞋,念了《啟示錄》中的一段話:
「凡得勝的,必這樣穿白衣。」
然後繼續往前走。最後一個樓梯很陡,吉洪必須雙手抓著走在前面的米季卡的肩膀,才不至於跌倒。
迎面撲來一股潮濕的泥土味,好像是從地窖或地下室里衝出來的。最後一道門開了,他們走進一間燒得很熱的正廳,聽到悄悄的人語聲和沙沙的腳步聲,知道室內有許多人。葉美里揚吩咐吉洪跪下,叩三個頭,伏在他耳朵上說了幾句話,讓他跟著他重複三遍:
「我以我的靈魂、上帝及其可怕的審判發誓,將忍受皮鞭和火,斧頭和斷頭台,一切痛苦和死亡,絕不背離神聖的信仰,所看到和聽到的皆不外傳,就連親爹和懺悔神父也不告訴。我不能把秘密泄露給你的敵人,不准像猶大那樣的親吻。阿門。」
他做完以後,讓他坐到長凳上,給他解下蒙著眼睛的手帕。
他看到一個很大的低矮的房間:牆角上掛著聖像,聖像前點著許多蠟燭,白色的石灰牆上由於潮濕而有許多深色的斑點,有的地方甚至從天棚上往下淌水,水流最後滲進刷著黑油的木板縫隙里。好像在澡堂里一樣氣悶。空氣里瀰漫著水蒸氣,在蠟燭火苗的周圍形成模糊的五彩光環。沿著牆邊擺著一排長凳,一邊坐著男人,另一邊坐著女人,全都穿著同樣的長長的白衣,看樣子是直接穿在裸體上的,腳上穿著毛線襪,沒有穿鞋。
「天后!天后!」響起了幸福的低語聲。
門開了,走進一個身材秀麗的高個女人,她穿著黑色衣服,頭上扎著白頭巾。所有的人全都起立,向她鞠躬。
「阿庫琳娜·莫凱耶芙娜,天母,天后!」米季卡小聲告訴吉洪。
這個女人走到聖像前,坐在聖像下面,她也像是一尊聖像。所有的人輪流走到她面前,向她鞠躬,親吻她的膝蓋,好像是在吻聖像。
葉美里揚把吉洪領到她面前,說道:
「請天母給施洗!新加入的……」
吉洪跪下,抬起眼睛看她,只見她的皮膚是淡褐色的,年紀已經不小了,四十來歲,眼圈像是用炭描過似的,周圍有一些細小的皺紋,眼眉又黑又濃,上唇上面長著一撮黑絨毛。好像茨岡人或者切爾克斯人,他想。可是當她用那雙黑色大眼睛看他的時候,他突然明白了,她是多麼美麗。
「天母」用蠟燭為他畫了三次十字,幾乎是挨到了他的前額、胸部和肩部。
「為了聖父、聖子和聖靈,用聖靈的聖火給上帝的奴僕吉洪施洗了!」
然後,她用輕盈而迅速的動作(看來是早就習慣了的)解開了自己的衣服,他看見了她的整個軀體,只見色澤紅潤,像個十七歲少女那樣年輕,略呈黃褐色,仿佛是象牙雕刻的。
列季沃伊從後面推他,伏在他耳朵上小聲說:
「去親吻這神聖的肚子和最潔淨的乳頭!」
吉洪窘迫得垂下目光。
「別害怕,孩子!」阿庫琳娜親切地說,他覺得好像是聽到了母親、姐妹和情人合在一起的聲音。
他也想起了,當年他在密林里的圓湖畔親吻大地,望著天空時的感覺,他覺得大地和天空是一體的,他哭泣著禱告:
聖母的神靈呀,我的主宰!
潮濕的大地呀,我的母親!
他幸福地親吻了這個美麗的軀體三次,猶如親吻聖像一般。一股可怕的氣味向他撲來;她的嘴唇上閃過狡黠的微笑——由於這種氣味,由於這種微笑,他感到不寒而慄。
可是合上衣服以後,她坐在他面前又是那樣莊嚴肅穆,神聖得如一尊聖像。
當吉洪跟著葉美里揚回到原來的位置上時,全體齊聲唱起來,像在教堂里一樣,緩慢而淒涼:
主呀,把耶穌基督給我們吧,
上帝呀,把神子給我們吧,
還有聖靈,安慰者!
停了片刻,然後重新開始,但已是另一個曲調了,歡快,急速,好像是舞曲,一邊拍手,一邊跺腳——大家的眼睛都醉了:
在我們頓河岸上,
救世主就在家裡,
帶著眾天使,帶著天使長,
帶著基路伯,
帶著六翼天使,
帶著天上的力量。
突然,從長凳上跳起一個儀表優雅的瘦老頭,就像聖謝爾基·拉多涅日斯基的聖像上所畫的那樣,跑到屋子中間,旋轉起來。
然後,一個十四歲的姑娘也跳起來,只見她差不多還是個孩子,但已有了身孕,瘦得像根蘆葦,細長的脖子像根花莖,她轉起圈來從容不迫,像只浮在水上的天鵝。
「傻女瑪麗尤什卡,」葉美里揚指著她告訴吉洪,「是個啞巴,不會說話,只是哞哞叫,可是一旦聖靈附體,就會像夜鶯一樣唱歌!」
姑娘用童音唱著,像銀鈴一樣清脆:
小鳥們,別再待著啦,
到時候了,我們該飛啦,
飛出古堡,飛出牢房,
飛出囚禁我們的監獄。
她揮舞著雙手,像是兩隻白色的翅膀。
帕爾芬·帕拉蒙內奇離開長凳,像是被旋風吹捲起來,跑到瑪麗尤什卡面前,抓起她的手,便跟她一起旋轉起來,猶如一頭白熊跟白雪公主一起旋轉。吉洪若不是親眼所見,永遠也不會相信這個大塊頭能夠跳得如此輕盈自如。他旋轉著,像是只陀螺,同時用尖聲細氣的假嗓子唱了起來:
救世主在七重天上
風馳電掣般飛奔,
哎呀呀,我的小親親!
基督穿著小皮鞋,
那可是羊皮做的,
做得可真夠精細!
有越來越多的新人開始旋轉起來。
一個裝著木頭假腿的人跳得也不比別人差,吉洪後來得知,這是退役上尉斯穆雷根,參加亞速遠征時受的傷。
上了歲數的霍萬斯卡婭公爵夫人滿頭白色捲髮,令人尊敬,身材矮小而肥胖,旋轉起來像個球。和她並排而跳的是身材細長的鞋匠師傅雅什卡·布爾達耶夫,只見他連蹦帶跳,高高揚起胳膊和踢腿,忽而彎腰,忽而挺腹,正像那隻叫作「大長腿」的折了腿的大蚊子,同時叫喊著:
舞起來,跳起來,
登上錫安山!……
這時,幾乎所有的人都在跳舞,不僅跳單人舞和雙人舞,而且排成排——跳「長蛇」「擰勁」「十字」「大衛的船」「花和帶」。
「這些不同的旋轉花樣,」葉美里揚向吉洪解釋說,「表現的是天使和大天使們在上帝神壇周圍飛翔時的舞蹈,揮動手臂表示天使扇動翅膀。天和地是一體的:天上有山,地上也有。」
舞蹈越來越急速,室內像是颳起了旋風,仿佛不是人們在跳舞,而是有一種力量使他們急速旋轉,看不清他們的面孔,只見頭髮在頭上豎起來,衣服鼓成圓筒,人變成旋轉著的白柱。旋轉的時候,一些人打口哨,另一些人咯咯叫,瘋狂喊叫,也仿佛不是他們,而是有人替他們喊叫:
附體了!附體了!
聖靈,聖潔的聖靈
來吧,來吧!嗚!
大家都倒在地板上了,痙攣著,嘴冒白沫,像是魂附體了,而且大部分人說著令人費解的預言。有些人精疲力竭,臉紅得像紅布或者白得像白布,汗流如注,用毛巾擦拭,衣服濕透,擰出水來,地板上積成一攤攤的水,這種出汗叫作「再生浴」。幾乎還沒來得及歇過氣,又跳了起來。
突然,大家都一下子停下來,匍匐在地。開始了死一般的寂靜,跟剛才「天后」走進來時一樣,響起了最幸福的低語聲:
「天王!天王!」
走進來一個三十來歲的人,身穿白色長衣,用半透明的布做的,因此軀體清晰可見,他長著一張女人的臉,跟阿庫琳娜·莫凱耶芙娜一樣,也不像俄國人,但更加美麗非凡。
「是什麼人?」吉洪問躺在他身旁的米季卡。
「基督天父!」他回答道。
吉洪後來聽說,這就是逃亡哥薩克阿維爾揚卡·別斯帕雷,他的父親是扎波羅日人,母親是個被俘的希臘人。
「天父」走到「天母」跟前,她爬起來,畢恭畢敬地站在他面前,他跟她「歡喜」,擁抱她,三次吻了嘴唇。
然後,他走到屋子中央,登上一個用木板做的跟井蓋一樣的圓形小高台。
大家莊嚴而洪亮地唱起來:
七重天打開了,
金車隆隆響起來,
是金車,也是火車——
聖靈在馳騁。
拉車的白馬不簡單,
馬尾是珍珠的,
鼻孔里噴著火,
眼睛是寶石。
附體了!附體了!
聖靈,聖潔的聖靈,
來吧,來吧!嗚!
「天父」給「孩子們」祝福——又開始了旋轉,更加瘋狂,在兩條不動的界線中間——「天母」站在最邊上,「天父」站在旋轉的圓圈中央。「天父」偶爾緩慢地揮揮手,他每揮動一下,舞蹈都更加急速。發出非人話的叫喊聲:
「艾瓦-艾沃!艾瓦-艾沃!」
吉洪想起來了,他曾在保塞尼亞斯的旅行記古拉丁語注釋中讀過,古希臘酒神的男女祭司迎接狄俄倪索斯時就發出單調的叫喊:「艾瓦-艾沃!」可是已死的神祇的這些秘密究竟是怎樣奇妙地從聖山客泰戎的頂峰如同隨著地下水一樣滲透到莫斯科河南岸這個偏僻的地下室里來的呢?
他看著這舞蹈的白色旋風,竟然失去了知覺。時間停滯了。一切都消失了。各種顏色匯成一種白色——仿佛是一群白色的鳥飛向白色的深淵。什麼都不存在了——他自己也不存在了。只有白色的深淵,只有白色的死亡。
等他清醒過來時,葉美里揚抓著他的手說:
「我們走吧!」
雖然白天的光線射不到地下室里來,可是吉洪卻感覺到了早晨。快要燃盡的蠟燭冒著黑煙。氣悶難忍,臭味撲鼻。地板上一攤攤的汗水用破布擦去了。娛神活動結束了。「天王」和「天后」走了。一些人搖搖晃晃,扶著牆壁,擠到出口,猶如睡意矇矓的蒼蠅一樣,往外爬。另一些癱倒在地上,酣睡起來,好像是休克了。還有一些人坐在長凳上,低垂著頭,臉上露出噁心的神情,好像是喝醉了。仿佛是白色的鳥掉到地上,摔得半死。
吉洪從這天起開始參加所有的娛神活動。米季卡教會他跳舞。起初不好意思,可是後來就習慣了,喜歡上了舞蹈,沒有它就不能活。
在娛神活動中,向他展現出越來越多的新的秘密。
可是有時他覺得,最主要和最可怕的秘密卻瞞著他。他根據所見所聞猜測到了,弟兄和姊妹們過著雜交生活。
「我們都是不娶妻的基路伯,生活在火的純潔之中,」他們說,「兄弟和姊妹做愛,這是基督的愛,是真誠的,因此不是淫亂,而教會的婚姻才是淫亂,是醜惡的。丈夫和妻子是撒旦,是罪惡的巢穴;而子女則是餘孽,是可惡的狗崽子!」
不忠的丈夫所生的孩子,被母親給拋棄到澡堂里,或者親手給掐死。
有一天,米季卡老實地向吉洪宣布,他跟兩個親姊妹睡覺,她倆是新聖女修道院的修女;而葉美里揚·伊萬諾維奇是先知和師傅,所以有十三個女人和姑娘。
「哪個到他那兒去做懺悔,他就跟哪個睡。」
吉洪聽了這種自供,心情很不安,好幾天都躲著列季沃伊,不敢正眼看他。
他發現了這種窘迫,便親切地跟吉洪單獨進行一次談話:
「聽我說,孩子,我向你披露一個大秘密!如果你想要活,那麼為了主,你就不僅要弄死自己的肉體,還要弄死自己的靈魂、理智和良心。擺脫一切規矩和法律,一切善事和齋戒,節制和貞潔。就連神聖也要放棄。你故步自封起來,猶如是鑽進墳墓里一樣。於是你成為一個死人,可是這個神秘的死人會復活過來,聖靈附到你身上來,你不管怎樣生活,不管做什麼,就都不會失去他了……」
列季沃伊那張醜陋的臉——法俄諾斯的面具——露出狂妄和狡猾的表情,吉洪感到害怕:他無法知道,在他面前的是個什麼人——是先知還是瘋子?
「你迷戀我們所做的——人們所說的淫亂嗎?」他更加親切地說,「我們知道,我們的許多事情不符合你們做人的正派。可是我們該怎麼辦呢?我們自己做不了主。聖靈操縱著我們,我們那種瘋狂的生活就是上帝的不可企及的道路。我要說說我自己:當我跟女人或姑娘性交時,良心絕對不譴責我,而且心裡沸騰著愉快和甜蜜,難以言表。假如天使從天而降,對我說:葉美里揚,你生活得不對!那我也不會聽。我的上帝認為我無罪,而你們算是什麼人,竟然審判我?你們知道我的罪孽,但並不知道上帝對我的仁慈。你們說:你懺悔吧!可是我卻說,沒有什麼可懺悔的。達到了目的的人,對所經過的事就不再需要了。你們的正派對於我們有什麼用處?要是把我們打入地獄,我們的靈魂在那裡也能得到拯救;要是送我們到天堂去,我們在那裡也遇不到更多的快樂。我們在聖靈的深淵裡像是石頭掉到海洋一樣沉沒了。可是我們瞞著外人:為此,我們胡鬧一陣,好讓他們完全不知道……就是這樣,親愛的!」
葉美里揚看著吉洪的眼睛,輕薄地微微一笑。吉洪聽了師傅這番話以後,體驗到了跟跳旋轉舞時一樣的感覺:仿佛是他在飛翔,但不知飛往何方,是往上飛向上帝,還是往下飛向魔鬼。
受難周的一次娛神活動要結束的時候,「天母」分發給每人一把柳條和用布帶纏著的聖辮。弟兄們把襯衣脫到腰部,姊妹們後面脫到腰部,前面脫到乳房,然後轉起圈來,用樹條和聖辮抽打自己,一些人高聲唱著歌:
大家快來娛神呀,
不要吝惜肉體!
大家快來祭神呀!
對瑪爾法不必可憐!
另外一些人低聲吹著口哨:
鞭笞呀,鞭笞,
我在尋找基督!
還用裹著破布的鐵球——像是古代的投石器——打自己;用刀割,流出了血,看著「天父」,呼叫著:
「艾瓦-艾沃!艾瓦-艾沃!」
吉洪用聖辮抽打自己,他覺得阿庫琳娜·莫凱耶芙娜在看著他,只看他一個人,在這親切的目光下,他打得越痛,就越發感到甜蜜。整個身軀都甜蜜得融化了,猶如蠟遇到火烤一樣,他想要在「天母」面前融化掉,燃燒盡,猶如蠟燭在聖像前一樣。
突然,蠟燭一支接著一支熄滅了,好像是被舞蹈的旋風給熄滅的。全都熄滅了,一片黑暗——跟當年紅死的前夜在自焚派的木房裡一樣,可以聽到低語聲、衣服摩擦聲、親吻聲和愛情的嘆息聲。肉體和肉體糾纏在一起了,好像是有一個巨大的軀體長著許多肢體,在黑暗中蠕動。有一雙貪婪的手向吉洪伸來,抓住了他,把他按倒在地。
「吉申卡,吉申卡,我可愛的情郎,我親愛的小基督!」他聽到這熱烈的低語聲,認出了「天母」。
他覺得,好像是一些巨大的蟲子、公的和母的蜘蛛盤成一團,在這可怕的淫慾中彼此吞食著。
他推開「天母」,跳起來,想要逃跑。可是每跑一步,都踩到赤條條的軀體上,他踉踉蹌蹌,絆倒了,又跳起來。可是那雙貪婪的手又把他抓住,不知羞恥地愛撫著他。他軟弱無力了,覺得馬上就要精疲力竭了,陷進這個可怕的軀體裡,好像陷進熱乎乎的爛泥潭裡——可是一切都翻轉過來,上邊變成下邊,下邊變成上邊——在最後的驚恐中出現了最後的亢奮。
他用盡全部力量,終於掙脫出來,奔到門口,抓住門的拉手,可是打不開門:門上了鎖。他癱倒在地板上。這裡的軀體比房間中央少,他得到了片刻安寧。
突然間,又有一雙瘦小的好像是孩子的手摸到了他。聽到傻女瑪麗尤什卡結結巴巴的聲音,她想要說什麼,但說不出來。他最後總算明白了幾個詞兒:
「走,走……我……帶你……出去……」她嘟噥著,抓住他的手。他在她的手裡摸到了鑰匙,於是跟著她走了。
牆根底下軀體比較少,她沿著牆根把他領到屋角的聖像前。她低下頭,也強制他彎下腰,掀起基督受難十字架前的錦緞簾幕,摸到一個猶如地窖口似的小門,打開以後像只蝎虎似的,靈巧地鑽了出去,然後又幫助他爬過去。他們從地下通道來到一個吉洪所熟悉的樓梯。爬上去之後,走進更衣用的大房間。月光把窗戶照得通亮。牆上掛著許多娛神用的白衣,在月光下很像是幽靈。
當吉洪呼吸到新鮮空氣,從窗戶看見晶瑩的白雪和天上的繁星時,一股歡快之情充滿了他的心,他很久沒有清醒過來,只是攥著瑪麗尤什卡那雙瘦小的孩子般的手。
只是現在他才注意到她的腹部已經不再隆起了,大概是她生了一個男孩,取名叫「小基督」,因為是在聖靈的天啟下受胎於「天父」的:「不是來自血肉,不是出於肉慾,不是出於男人的欲望,而是生於神。」
瑪麗尤什卡讓吉洪坐到長凳上,自己也和他並排坐下,又想要說什麼,但是費勁的程度是難以想像的,卻一句話也沒說出來,只聽見哞哞的叫聲,他不管怎麼仔細聽,什麼都沒有聽明白。最後,她相信他不會聽明白,便不再說了,並且哭起來。他擁抱她,把她的頭摟在自己懷裡,輕輕地撫摸她的頭髮,這淺色的頭髮很柔軟,在月光下好像亞麻。她渾身發抖,他覺得,他的手裡好像是一隻捕獲的小鳥在掙扎。
最後,她抬起眼睛看他,只見這雙淚汪汪的深灰色的大眼睛猶如沾滿露珠的矢車菊,她笑了,眼裡照舊含著淚水,警覺起來,好像是伸著細長的花莖般的脖子在聽,突然用孩子般的清脆的聲音——她在娛神活動中就是用這種銀鈴般的聲音唱歌的——伏在他耳朵上低語,或者說是在唱——她立刻不再磕巴了,在這半低語半唱歌的傾訴中,每個詞兒都說得清清楚楚:
「噢,吉申卡,噢,吉申卡,救救我吧!他們要殺死,殺死伊萬努什卡!……」
「哪個伊萬努什卡!……」
「我的兒子,我的可憐的孩子……」
「為什麼要殺?」吉洪產生了懷疑,覺得她的話是譫語。
「要用活人的血領聖餐,」瑪麗尤什卡說,緊緊地貼在他身上,表現出極度驚恐,「據說是『小基督』正是為了這個才生下來的,無罪的羔羊擺到桌子上,供人食用。說這個孩子不是活人,只是幻影,是聖像,肉體不腐爛——不知痛苦,也不死……他們全都說謊,可惡的!我知道,吉申卡,我的孩子是活人。他不是小基督,而是伊萬努什卡……我的親生兒子!我誰也不給,寧可自己墜入地獄絕不把他獻給神……吉申卡,噢,吉申卡,救救我吧!……」
她的話又聽不明白了。她終於沉默不語了,把頭垂到他的肩上,好像是失去了知覺,也好像是睡著了。
早晨開始了。門外響起腳步聲。瑪麗尤什卡全身一抖,準備逃跑。他倆分手時相互畫了十字,吉洪答應保護伊萬努什卡。
「傻子!」他安慰自己說,「自己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也許是出現了幻覺。」
受難周星期四決定舉行娛神活動。根據一些模糊的暗示,吉洪猜測到,這次娛神活動中將舉行一項大的神秘儀式。難道就是瑪麗尤什卡所說的嗎?他驚懼地想道。他尋找她,想要商議怎麼辦,可是她卻失蹤了。也許是故意把她藏匿起來了。他陷入麻木狀態。他幾乎是不能想將會發生什麼事。如果不是瑪麗尤什卡,他會立刻逃跑。
受難周星期四的半夜,跟平時一樣,出發去參加娛神活動。
當吉洪走進錫安廳,環視一下集會的人群時,他覺得所有的人都像他一樣,也都處於麻木狀態。好像是身不由己地做著一切。
「天母」沒有來。
「天父」走進來了。他的臉像死人一樣蒼白,但異常美麗,讓他想起在雅科夫·勃留斯搜集的古董中看到的石刻巴克斯-狄俄倪索斯神像。
娛神活動開始了。舞蹈的白色旋風從來還沒有如此瘋狂地旋轉過。好像是一群受驚的白鳥,飛向白色的深淵。
為了不引起懷疑,吉洪也在跳舞。但是努力不沉醉於舞蹈中。他時常走出人群,坐到長凳上,裝出休息的樣子,觀察著所有的人,心裡想著伊萬努什卡。
人們已經進入狂暴狀態,已經不是好聲地叫喊著:「附體了!」
吉洪不管如何抗拒,還是感到軟弱無力,失去了自控能力。他坐在長凳上,痙攣地用兩手抓著凳子,以便不至於在這越來越快的瘋狂的旋風中掙脫逃走。突然間,他也狂叫起來——他也魂附體了,騰空而起,旋轉起來。
發出最後一聲可怕的號叫:
「艾瓦-艾沃!」
所有的人都突然停下來,匍匐在地,好像是受到雷聲的驚嚇,雙手捂著臉。白色的襯衣覆蓋在地板上,好像是白色的翅膀。
「看哪,羔羊,沒有人世的罪孽,送來了,放在桌子上,供人食用。」——在寂靜無聲中從地下響起「天母」的聲音,低沉而神秘,仿佛是「大地母親,潮濕的大地」說的。
「天后」從那裡走了出來,手裡端著一個如聖水盆似的銀盆,裡面在白布上躺著一個赤條條的嬰兒。他在睡覺,可能是給他灌了催眠的草藥。盆的底座上固定一根細木桿,上面點著許多蠟燭,火苗跟盆沿一齊,明亮的燭光照在嬰兒的身上。好像是他躺在火紅色花冠的睡蓮花里。
「天后」把盆交給「天王」,嘴裡念念有詞:
「把你的子獻給你,為了所有的人。」
「天王」三次給嬰兒畫了十字,為之祝福。
「為了聖父、聖子和聖靈。」
然後把他抱在手上,向他舉起刀來。
吉洪像所有的人一樣,趴在地上,雙手捂著臉。但他用一隻眼睛透過手指縫隙偷偷地看,看見了一切。他覺得嬰兒的軀體如太陽一般光芒四射,這不是伊萬努什卡,而是神秘的羔羊,他的名字從創世以來就記在被殺的名冊上了,向他舉起刀的那個人的臉恰如上帝的臉。他極其驚恐地等待著,極其強烈地希望刀能刺進白白的軀體並流出鮮紅的血。到那時一切都將完成,一切都將翻轉過來——在最後的驚恐中將出現最後的亢奮。
突然,嬰兒哭了起來。「天父」笑了——由於這一笑,上帝的臉變成了野獸的臉。
「野獸,魔鬼,反基督!……」吉洪的頭腦里閃現一個念頭。一種突如其來的可怕的痛苦使他的心收縮起來。但是就在這同一瞬間——仿佛是有人把他喚醒——他從夢魘中清醒過來。他跳了起來,向阿維爾揚卡撲去,抓住他的手,制止了刀的下落。
所有的人全都跳了起來,向吉洪奔過去,假如不是響起了轟隆隆的敲門聲,定會把他撕得粉碎。門,從外面給打破了。兩扇門都活動了,脫落下來,瑪麗尤什卡衝進屋裡,而緊隨她之後的是一些身穿綠色長袍,頭戴三角帽的人,他們手裡拿著明晃晃的戰刀:這是兵。吉洪覺得他們是上帝的天使。
他的眼睛裡昏黑了。他感覺到肩上很沉重,他伸手去摸,摸到黏糊糊熱乎乎的東西:這是血;可能是他被推倒的時候被刀砍傷了。
他閉上眼睛,看見了燃燒著的木房躥出的紅色火苗,紅死。白色的鳥在紅色的火苗里飛舞。他想:白死比紅死還可怕。接著便失去了知覺。
註解:
1猶太教中上帝耶和華的稱號之一。
二
異教徒案件由新成立的聖主教公會審理。
法庭判處逃亡哥薩克阿維爾揚卡·別斯帕雷及其親姐姐阿庫琳娜車裂,其餘諸犯鞭笞、挖鼻,男犯流放苦役,女犯發配紡織場和關進修道院監獄。
吉洪由於受傷險些沒有死在監獄醫院裡,從前的保護人雅科夫·威廉莫維奇·勃留斯把他營救出來。他把吉洪帶回自己家,治癒了他的傷,在諾甫哥羅德斯式大主教費奧凡·普羅科波維奇面前為他求情。費奧凡對吉洪頗感同情,希望通過他表現出牧人對迷途羔羊的仁慈,這是他所宣傳的:「對待教會的敵人應該採取寬厚和克制態度,而不應該像有些人那樣採用激烈的言辭和進行排斥。」他還想要使吉洪脫離異端邪說,投入東正教教會的懷抱,從而給其他異教徒和分裂派教徒樹立一個榜樣。
費奧凡免除了他的鞭刑和流放,讓他在自己身邊進行悔過,並把他帶回彼得堡。
彼得堡的主教會館坐落在卡爾波夫卡河的藥鋪島上茂密的森林中。房子的底層是圖書館。費奧凡發現吉洪對書籍的愛好,便委派他整理圖書。圖書館的窗戶直接朝著森林,由於天氣炎熱而經常開著,林中的寂靜和藏書室的幽靜融成一體,樹葉的沙沙聲和翻動書頁的沙沙聲諧調一致。不時響起啄木鳥的嘟嘟聲和布穀鳥的咕咕聲。偶爾可以看見一對犄角陡直的駝鹿跑到林中空地上來,它們是從當年還是完全荒無人煙的彼得羅夫島被趕到這裡來的。綠樹掩映的室內,光線暗淡。空氣清新,環境舒適。吉洪整天關在這裡,鑽到書中度時光。他覺得好像又回到了雅科夫·勃留斯的圖書館,四年的流浪生活只是一場夢。
費奧凡對他很好。沒有急於讓他回到東正教教會的懷抱,只是讓他閱讀幾本德文的(由於沒有俄文的)教義問答,空閒時間跟他談談讀過的書,根據希臘-俄國教會的學說訂正新教的錯誤。其餘的時間讓他自由支配,隨便幹什麼都可以。
吉洪又研究起數學來。他在冷靜的理性中休息,擺脫開瘋狂之火,紅死和白死的噩夢。
他也重讀了笛卡兒、萊布尼茨、斯賓諾莎等哲學家的著作。想起了格留克牧師的話:「真正的哲學,如果淺嘗輒止,會引導人離開上帝;如果深入地鑽進去,則把人引向上帝。」
上帝對於笛卡兒來說是物質的第一推動力。宇宙是機器。沒有愛,沒有秘密,沒有生命——除了理性之外,什麼都沒有,理性反映在各個世界裡,猶如光線反映在透明的冰晶中。吉洪對於這死的上帝感到可怕。
「自然界充滿生命,」萊布尼茨在其《單子論》中斷言道,「我可以證明,任何運動的原因都是精神,而精神就是活的單子,單子則由理念組成,就像中心由角組成一樣。」單子由上帝所規定的和諧結合成一個整體。「世界就是上帝的時鐘。」又是機器取代了生活,力學取代了上帝——吉洪想,他又感到可怕了。
但是斯賓諾莎比所有的人都可怕,因為他比所有的人都說得明白。他說出了別人所不能說的。「斷言上帝體現在人身上——如此荒唐,猶如斷言圓吸收了三角形或四邊形的本質一樣。言語成了肉體——這是東方人說的話,對於理性來說不可能有任何意義。基督教區別於其他宗教的不是信仰,不是愛,不是聖靈的某些天賜,而僅僅是把奇蹟當成了自己的基礎,亦即愚昧是一切邪惡之根源,從而把信仰變成了迷信。」斯賓諾莎暴露了所有的新派哲學家的一個隱秘思想:要麼與基督在一起,反對理性,要麼與理性在一起,反對基督。
有一天,吉洪跟費奧凡談起斯賓諾莎來。
「這種哲學的基礎顯然是最愚蠢的,」大主教以輕蔑的嘲笑口吻說,「斯賓諾莎用最穢褻的矛盾編織成一套空論,只用美麗而傲慢的言辭來掩蓋自己的愚蠢……」
這種謾罵並沒有使吉洪心服口服,也沒有使他安心。
他在外國神學家的著作中也沒有得到幫助,他們跟俄國大主教反駁斯賓諾莎一樣,批判新的和舊的哲學家時十分輕率。
費奧凡有時讓吉洪抄寫聖主教公會的文件。《宗教管理條例》的誓詞中有一段話使他震驚:「我宣誓:奉全俄國的君主,我們最仁慈的皇帝為一切宗教機關的最高裁判者。」皇帝成了教會的首腦,皇帝取代了基督。
「用來稱呼國家的巨獸列維坦,是人為之作和人為的人。」他想起了英國哲學家霍布斯的《列維坦》一書中的話,這位哲學家也斷言,教會應該是國家的一部分,巨獸列維坦,即龐大機器的部件——國家豈不就是《啟示錄》中所說的按照野獸神的形象所創造的野獸像嗎?這個死的上帝的死的教會不禁向吉洪撲來一股理性的寒氣,對於他來說也跟瘋狂的火,跟紅死和白死的人一樣,成了致命的。
已經定下了日子,要在三位一體大教堂給吉洪舉行敷膏油儀式,這將標誌他回到東正教教會的懷抱。
頭一天的夜裡,一些客人到卡爾波夫主教會館來進晚餐。
費奧凡在他用拉丁文寫的書信中把這種集會叫作風雅之夜,這就是其中的一次。人們一邊吃著大主教的醃製和燻烤食品,喝著管家神甫蓋拉西姆久負盛名的啤酒,一邊談論著哲學,自然事物和自然法則,多數情況下氣氛是自由的,甚至如某些人所說的,是「無神論的」。
吉洪站在連接圖書館和餐廳的玻璃長廊里,從遠處聽他們談話。
「聰明人之間不可能發生信仰問題的紛爭,因為他人的信仰完全與聰明人無關,他根本不在乎——是路德派,加爾文派,還是多神教,他不是看信仰,而是看行動和習俗。」勃留斯說,「不應該打聽一個好人的信仰和祖籍,就跟不應該詢問如何釀造好的葡萄酒一樣。」費奧凡表示贊同。
「禁止哲學的人不是愚昧之徒,就是陰險的僧侶。」礦務局長瓦西里·尼基季奇·塔季謝夫指出。
學識淵博的修士司祭瑪爾凱爾證明說,許多聖徒傳就其真實性來說都是很貧乏的。
「很多都是騙人的,很多都是騙人的!」他重複著費多斯卡的名言。
「我們這個時代沒有奇蹟。」布留蒙特羅斯特醫生同意修士司祭的意見。
「前幾天,」彼得·安得烈耶維奇·托爾斯泰冷笑著說,「我有機會到一位朋友家去,在那裡看見了兩個士官。他倆爭論起來:一個肯定上帝的存在,另一個否定上帝的存在。否定的人說:『這點兒小事有什麼可磨牙的,上帝是沒有的!』我插嘴問道:『是誰告訴你的,沒有上帝?』『伊萬諾夫少尉昨天在客棧說的!』『可算是找到地方了!』」
大家都笑了,他們感到很開心。
可是吉洪卻覺得很可怕。
他覺得,這些人開始走上一條行不通的道路,遲早有一天要使俄國走到歐洲已經達到的地步:要麼與基督在一起,反對理性;要麼與理性在一起,反對基督。
他回到圖書館。坐在窗前,身旁是一垛堆放得整整齊齊的書牆,這些書清一色是皮封面的,他看了看黑色的雲杉上方的白色夜空,只見它空空蕩蕩,死氣沉沉,叫人害怕,於是他想起了斯賓諾莎的話:
「上帝和人之間的共同點很少,猶如大犬星座和作為會吠叫的動物的狗之間一樣。人能夠愛上帝,可是上帝卻不能愛人。」
好像是在那死氣沉沉的天空上有一個不能愛人的死的上帝。說根本就沒有上帝豈不是更好。也許是沒有吧?他想,感到驚懼,就像不久前,當伊萬努什卡哭起來,而向他舉起刀的阿維爾揚卡卻笑起來的時候那樣。吉洪跪下了,開始祈禱,望著天空,只重複著一個詞:「主哇!主哇!主哇!」
可是天空一片寂靜,心裡也是一片寂靜。無盡無休的寂靜,無盡無休的恐懼。
突然間,在這最寂靜的深處,有人回應了,說了該怎麼辦。
吉洪站起來,走進自己的淨室,從床底下把行李拖出來,從中揀出自己破舊的旅行法衣、皮腰帶、念珠、僧帽、索菲婭贈送的神智索菲婭聖像,脫下長袍和其餘的德國衣服,穿上從行李中揀出來的衣服,挎上背包,拿起一根棍子,畫個十字,神不知鬼不覺地從房子裡走出來,進入森林。
第二天早晨,到了該到教堂去舉行敷油膏儀式的時候,開始尋找吉洪。找了很久,可是沒有找到。他失蹤了,毫無蹤影。
三
相傳使徒安得烈·彼爾沃茲萬內從基輔來到諾甫哥羅德,在拉多加湖上乘單桅帆船到了瓦拉阿姆島,在這裡豎起一個石頭十字架。俄國接受東正教很久以前,有兩位聖僧,謝爾基和蓋爾曼從東方國家來到瓦拉阿姆,在這裡建立了修道院。
從那時起,基督的信仰便在這荒涼的北方燃燒起來,猶如神燈在深更半夜的黑暗中。
瑞典人占領拉多加以後多次毀掉瓦拉阿姆修道院。1611年毀壞得尤為嚴重,片瓦未存。這個島子整整荒蕪了一百年。1715年,彼得沙皇下令恢復這座古老的修道院。在埋葬聖顯靈者謝爾基和蓋爾曼的聖骨的地方建了一座木結構的小教堂,命名為主易聖容教堂,還修了幾間簡陋的淨室,從基里爾-別洛焦爾斯基修道院移來一些聖像。基督信仰的神燈重新點燃起來,有預言說,這神燈直到第二次降臨都不會熄滅。
吉洪是跟一位雲遊派長老一起從彼得堡逃出來的。
雲遊派教導人們說,東正教徒要想逃脫反基督而得救,必須從城市跑到城市,從鄉村跑到鄉村,一直跑到大地的最後邊緣。那個長老邀請吉洪到奧邦國去,這個未知的國度據說是在別洛沃季耶的七十個島嶼上,位於戈格和瑪戈格的背面,在天邊上太陽升起的地方,那裡有一百七十座講亞速語的教堂,牢固地保存著舊的信仰。「如果上帝賜福給我們,十年就能走到。」長老安慰說。
吉洪不很相信奧邦國,但是卻跟著這個雲遊派教徒走了,因為他並不在乎到何處去和跟著什麼人去。
他們乘木筏到了拉多加湖。在這裡換乘單桅船——這是一種簡陋的湖上小船,向謝爾多鮑里駛去。在湖上遇到暴風雨。在風浪中漂流了很久,差一點兒沒有葬身湖底。最後終於抵達瓦拉阿姆修道院的隱修灣。早晨,暴風雨停了,但是得修船。
吉洪在島上遊蕩起來。
整座島子都是花崗岩的。岸邊有陡峭的懸崖高懸在水面上。樹根無法牢固地扎進花崗岩上面的一層薄土裡,因此樹木低矮。但是苔蘚卻很茂盛,好像是蜘蛛網一樣,把雲杉覆滿,一片一片地掛在松樹幹上。
天氣炎熱,霧氣沉沉。乳白色的天空上影影綽綽地露出些微的蔚藍色。湖水平滑如鏡,天水相連,分不清哪裡是水,哪裡是天;仿佛天就是湖,湖也就是天。死一般的寂靜,甚至鳥兒也都沉默了。這神聖的荒野,這嚴峻而又溫情的天堂,給人的心靈帶來一種非人世的寂靜,永恆的安寧。
吉洪想起他在長苔森林裡唱過的一首歌:
美麗的荒原母親喲!
我要穿過森林,越過沼澤,
我要翻過高山,鑽進洞穴……
他也想起了一位瓦拉阿姆修士對他所說的:
「我們這裡有神賜!哪怕是你在樹林裡待上三天,你都不會遇到野獸和惡人。上帝就是你,你就是上帝!」
他走了很久,離開修道院很遠了,最後迷路了。天黑了。他擔心單桅船不等他回去就起航。為了瞭望一下四周,他登上一座高山。山坡上長滿茂密的雲杉。山頂是一塊圓形空地,長著紫紅色的帚石南。中央立著一個黑色的石柱。
吉洪走累了。他看見空地邊上在雲杉中間有一個岩洞,好像是由綿軟的苔蘚鋪成的臥榻,於是他躺在那裡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已是夜間。幾乎是跟白天一樣明亮。但更加寂靜了。島子的岸邊清晰地映照在平滑如鏡的湖水中,直到雲杉尖頂上最後一個枝杈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仿佛是下面還有另一個島嶼跟上面的完全一樣,只是顛倒過來了——這兩個島嶼孤懸在兩重天際中間。在空地中央的石頭上,跪著一個長老,是吉洪所不認識的——可能是住在荒山裡的苦行僧。他的黑色身影在金粉色的天空映襯下一動不動,仿佛是用他跪著的那塊石頭雕成的。他的臉上顯露出祈禱時的興奮,吉洪在人的臉上從來沒見到過這種神情。他覺得,周圍的這種寂靜來自這種祈禱,紫紅色的帚石南的芳香也是為了這種祈禱而發散出來的,直接升向金粉色的天空,如手提香爐中的裊裊青煙。
他不敢喘氣,不敢動,長時間地望著這個做祈禱的人,自己也跟他一起祈禱,沉浸在祈禱的無限甜蜜之中,仿佛是失去了知覺——他又睡著了。
等他醒來時太陽已經升起。
石頭上已不見人影了。吉洪走過去,在茂密的帚石南中間看見一條依稀可辨的小徑,他順著這條小徑下到峭壁環繞的谷底灌木林中央,有一個水潭,周圍長著高草。潭中的水看不見流動,卻能聽見嘩嘩的響聲,如小兒的咿呀學語聲。
水邊上站著一個苦行僧,正是吉洪夜裡看見的那一個,只見他正用手裡的麵包餵一頭母駝鹿,身邊站著一頭很好玩的小幼畜。
吉洪看著,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知道,駝鹿是很怕人的,尤其是剛剛產仔的母鹿。他覺得,他看到了人和獸一起生活在天堂里那些時日的秘密。
母鹿吃完麵包以後開始舔長老的手。他給母鹿畫了一個十字,親吻了它那毛茸茸的前額,親切地小聲說:
「主與你同在,母親!」
突然間,母鹿驚恐地四下張望,猛然一跳,帶著幼崽跑了,逃進峽谷深處——或許是嗅出了吉洪的氣味——只有沙沙聲和轟隆聲響徹林中。
他走近長老:
「給我祝福吧,神父!」
長老畫了個十字為他祝福,安詳而又親切,跟剛才給那頭獸祝福一樣。
「主與你同在,孩子。你叫什麼?」
「吉洪。」
「吉申卡,好個安詳的名字。上帝從何處把你帶來的?這個地方都是樹林子,荒無人煙,世俗的百姓很少有人來——我們只是偶爾才能看到上帝的旅人。」
「我們從拉多加湖到謝爾多鮑里去,」吉洪回答道,「暴風雨把單桅船吹到島子上來。我昨天到林子裡去,迷路了。」
「在林子裡過夜的嗎?」
「是在林子裡。」
「有麵包嗎?我想你餓了吧?」
吉洪隨身攜帶的一塊麵包昨天晚上已吃光,現在覺得餓了。
「好吧,我們到淨室里去,吉申卡。上帝送來什麼,我就給你吃什麼。」
這個苦行僧名叫謝爾基神甫,他那頭黑髮已經花白,由此看來已經五十開外,但是他的步態和整個動作舉止卻麻利輕快,像一個二十歲的青年:臉乾枯,沒有油脂,但也很年輕;一雙褐色的眼睛略有些近視,經常眯縫著,好像是在笑,這是一種難以抑制的,調皮的,多少有些狡黠的笑:好像是他知道了一件別人不知道的愉快的事,只要他一說出來,大家都會很愉快。可是與此同時,這種愉快中卻有一種恬靜,這是當他祈禱時吉洪在他的臉上所見到的。
他倆走到陡峭的懸崖底下。已經傾斜的破舊籬笆後面是菜畦。懸崖的一道裂口就是一個天然的淨室:三面的牆壁是石頭的;第四面是用木樁搭的,上面有一個小窗和門;懸崖上面坐落著瓦拉阿姆顯靈者聖謝爾基和蓋爾曼修道院,房蓋是用樺樹皮搭的,抹了泥,上面長滿青苔,豎著一個木製八角十字架。山谷的出口通向湖濱,一條小溪沿著山谷流淌,在這裡匯入湖中,把帶來的泥沙淤積在山谷的盡頭。湖岸的木樁上晾曬著漁網。這裡有另一個長老,身穿打著補丁的原色粗呢袈裟,赤腳站在沒膝深的水裡,他長得很敦實,膀大腰粗,臉被風吹得很粗糙,禿頭頂的周圍殘留著一些白髮。「好一個漁夫彼得。」吉洪想道,只見他正在修船,在翻過來的船底上塗焦油,散發著刨花、魚腥和焦油的氣味。
「拉里翁努什卡!」謝爾基神甫呼喚他。
老人回頭看了看,立即放下手中的活計,向他們走過來,默默地向吉洪行了一個跪拜禮。
「孩子,」謝爾基神甫安慰惶恐不安的吉洪說,露出調皮的微笑,「他不僅對你一個人,對所有的人,甚至對小孩子,都行這種跪拜禮。就是這麼溫順!拉里翁努什卡,準備飯吧,招待這位上帝的旅人。」
伊拉里翁站起來,看了看吉洪,目光溫順而又嚴峻。「愛所有的人,也要躲避所有的人。」這目光中顯示出費瓦伊德的大隱士至聖的阿爾先尼神父的這句名言。
淨室由兩部分組成——一間沒有煙囪的小茅舍和一個崖壁上的岩洞,牆上掛的聖像都跟謝爾基神甫本人一樣,樂哈哈的——有「興奮的聖母」「仁慈的聖母」「芳香的花」「幸福的肚子」「賦予生命者」「意外的歡樂」。謝爾基神甫尤其喜歡最後一個。前面點著神燈。岩洞裡黑暗而又狹窄,猶如在墳墓里一樣,放著兩具棺材,頭上放著石頭。兩位長老睡覺就在這兩具棺材裡。
他們坐下來進餐——坐在長滿苔蘚的木墩上,上面墊著光木板。伊拉里翁神甫拿來麵包和鹽,用木碗盛的酸捲心菜、蘑菇粥和用林中野菜做的湯。
謝爾基神甫和吉洪都默默無言地吃著。伊拉里翁神甫則念誦詩篇:
「萬民都舉目仰望你隨時給他們食物。」
飯後,伊拉里翁神甫又修船去了。而謝爾基神甫則和吉洪坐到淨室入口處的石頭台階上。他們眼前是開闊的湖,還是那麼平靜,淺藍色水面上映著大塊的圓形白雲——仿佛是下面還有另一個天空,跟上面的一模一樣。
「你是根據誓言在流浪嗎,孩子?」謝爾基神甫問道。
吉洪看著他,他想要說出全部實情。
「是根據誓言,神父:我尋找真正的教會……」
他向他講了自己的一生,從初次害怕反基督而逃跑開始講起,他講完以後,謝爾基神甫很久沒有作聲,雙手捂著臉;後來站起來,把一隻手放到吉洪的肩上,說道:
「主說:凡是到我這來的人,我就不會丟開他們。到主那裡去吧,孩子。親愛的,你能到教會裡,能到教會裡,到真正的教會裡!」
謝爾基神甫的話里有一種神聖的力量和權威,好像他不是代表自己說的。
「你寬厚吧,神父!」吉洪驚叫道,一頭撲倒在他的腳下,「接受我為你效力吧,讓我和你一起住在荒野里吧!」
「住下吧,孩子,和上帝一起住下吧!」謝爾基神甫擁抱和親吻了他,「吉申卡——安靜的人不會破壞我們的生活。」他又補充了一句,露出他常有的歡快的笑容。
吉洪就這樣留在荒野里了,和兩個長老一起生活起來。
伊拉里翁神甫是個嚴格的守齋者。有時一連好幾個星期不吃麵包。剝下松樹的樹皮,曬乾以後在臼里搗碎,和上麵粉烤熟,就吃這種東西,而喝水故意喝臭水坑裡熱乎乎的鐵鏽色的水。冬天站在沒膝的雪裡祈禱。夏天赤身裸體地站在沼澤地里,把整個身體露著讓蚊子叮咬。從來不洗澡,援引至聖者以賽亞·西林的話說:「切莫露出你的陰莖,要是因為發癢而需要搔搔,要用汗衫或者一塊布把你的手包裹起來,那時再搔——任何時候也不得讓你的手摩擦赤裸的身體,切莫看那見不得人的陰莖,否則就要潰爛。」伊拉里翁神甫向吉洪講了自己從前的師傅,他是基里爾-別洛焦爾斯基修道院的修士,名叫特里丰神甫,綽號:「下流坯」——「因為通過下流才能有幸洞悉未來」。「這位特里豐一生中頭上和腳上沒有沾過水,可是沒有生虱子,他為此而大哭著說,等到來世我身上的虱子像老鼠那麼大。特里豐不分白天黑夜不斷祈禱,祈禱成為習慣,他的嘴隨時隨地都抑制不住,由於畫十字,前額腫脹發青而潰爛;不管是念日課經,還是做晨禱和晚禱,都放聲大哭,由於過分啜泣而常常休克。臨死前躺了七天七夜,非常痛苦,但一聲都沒呻吟過,也沒有要水喝,要是有人來探望他,問道:『師傅,你能好嗎?』他回答說:『一切都很好』。」有一次,伊拉里翁神甫悄悄地走到他身邊,不讓他聽見,只見他吧嗒著嘴,輕輕地說:「喝個飽吧!」「師傅,你想喝水嗎?」伊拉里翁神甫問,而特里丰神甫卻說:「不,不想。」伊拉里翁神甫根據這個情況明白了,特里丰神甫非常渴,可是卻忍著——最後還要嚴格守齋。
從伊拉里翁神甫的話中可以看出,一個人雖然嚴格守齋,付出了艱苦,建立了功勳,但仍然不能得救。根據一位聖徒顯靈顯示,三萬個死人中只有兩個人進入天堂,其餘的都進了地獄。
「魔鬼強而有力,噢,太強大了!」他有時嘆息說,非常傷心,好像是還不清楚,上帝和魔鬼,誰比誰更有力量,誰能戰勝誰?
吉洪有時也覺得,假如伊拉里翁神甫把自己的想法徹底發揮出來,他就會得出跟紅死的導師們相同的結論。
謝爾基神甫在各個方面都跟伊拉里翁神甫相反。他說:「無度的不合理的自我控制,會帶來很大害處,比吃得過飽危害還大。食品的量,應該讓每個人自己規定。任何好的東西,即使是甜的,都要吃上一點點,因為什麼東西都是純潔的,上帝創造的一切都是好的,什麼都不該遺棄。」
他不把拯救靈魂的途徑寄托在肉體的外在功勳上,而寄托在內在的「精神集中地默誦耶穌的祈禱詞上」。他每天夜間都站在石頭上祈禱,站著一動不動,像是一尊雕像。但是吉洪卻覺得,這種一動不動卻是一種飛翔,比鞭身派的瘋狂舞蹈更急劇。
「應該如何祈禱?」他有一天問謝爾基神甫。
「排除一切雜念,」他回答道,「注視自己的心靈深處,說:主哇,耶穌基督,神子,寬恕我吧!不管是站著,坐著或躺著,都這樣祈禱,把心靈的大門關閉起來,儘可能屏住呼吸,或者不經常呼吸。起初你會在自己身上發現一片黑暗,在外在的祈禱中認識到在你和上帝之間有一種障礙,猶如一堵銅牆。可是你不要傷心,而要更加勤奮地祈禱,那堵銅牆就會倒塌。你會在心裡看到難以言表的光明。於是話就沒有了,祈禱,呼吸,下跪,由衷的祈求和最甜蜜的叫喊聲等,也都停止了。那時只有一片寂靜。那時只有狂暴。人也就知道了,他是在軀體裡,還是離開了軀體。那時就會看見上帝。那時人和上帝合為一體。那時就實現了先知的預言:上帝和上帝連在一起,相互理解。那才是聰明的祈禱哩,孩子!」
吉洪發現謝爾基神甫說這話的時候,兩隻眼睛醉了,像「神的孩子」那樣:只不過是「神的孩子」是短暫的,劇烈的,而他的醉則是永久的,安靜的,仿佛是清醒的。
伊拉里翁神甫和謝爾基神甫的精神完全不同,他倆似乎是不能取得一致的意見,然而往往卻是一致的。
「謝爾基神甫是個超眾的家什!」伊拉里翁神甫說,「上帝挑選了他是為了派個聖潔的用場,可是我只配下等用場;他的骨頭是白的,而我的骨頭則是黑的;他做什麼事都能得到原諒,而我卻要受到怪罪;他是一隻雄鷹,在天上翱翔,而我是一隻螞蟻,在地上亂爬。他的靈魂將得救,這已確定無疑,而我是否能得救,只有上帝才知道。可是,我要是毀滅,如能拽住謝爾基神甫的衣襟,他就能把我拖出地獄!」
「伊拉里翁神甫是塊堅實的石頭,是東正教的支柱,是一面牢不可破的牆壁,」謝爾基神甫說,「而我則是被風吹得不斷搖晃的葉子。要是沒有他,我早就完了,早就背離了祖傳的遺訓。我只有靠著他才得以堅持住。我在他的蔭庇下才得安寧,猶如在基督的懷裡!」
關於跟吉洪的第一次談話,謝爾基神甫對伊拉里翁神甫隻字未提,可是伊拉里翁神甫卻好像猜到了一切,嗅出了異教徒的氣味,猶如羊嗅到了狼的氣味一樣。有一天,吉洪無意之中聽到了他跟謝爾基神甫的談話:
「忍耐吧,拉里翁努什卡!」謝爾基神甫祈求道,「看在上帝的面上,忍著他吧!和睦相處,給予愛……」
「跟異教徒怎能和睦!」伊拉里翁反駁說,「得跟他斗個你死我活,不能屈服於他這個墮落者。要愛自己的敵人,卻不能愛上帝的敵人!要遠遠離開異教徒,不能跟他講什么正義,只能往他臉上吐唾沫。異教徒比豬狗還壞!讓他受到詛咒。讓他入地獄!」
「忍耐吧,拉里翁努什卡!……」謝爾基神甫重複說,苦苦地哀求,但這哀求是軟弱無力的,好像他自己暗地裡也懷疑自己是否正確。
吉洪走開了。他突然明白了,不能指望謝爾基神甫的幫助,這位偉大的聖徒在主面前是強有力的,如同天使,可是在人面前卻軟弱無力,如同孩子。
過了幾天,吉洪又和謝爾基神甫一起坐在淨室入口處的石頭台階上,就跟第一天一樣。只有他們二人。伊拉里翁神甫划船捕魚去了。
這是一個炎熱的白夜,但天上布滿大雷雨的烏雲,因此很黑暗。近幾天來一直要有大雷雨,可是始終沒有降落。地上死一般的寂靜。可是天上卻是亂雲飛渡,風馳電掣,但也寂靜無聲——仿佛是一批不會說話的巨人奔向戰場。偶爾傳來遠方的沉悶雷聲,仿佛是來自地下,好像是睡意矇矓的野獸的吼叫。閃電的蒼白光亮不停地閃動,仿佛是夜由於驚恐而顫抖。每一次閃光中,島子的整個輪廓,直到雲杉尖頂上最後一根枝杈,全都清晰地顯現出來,同時也倒映在水裡,仿佛是下面也有一個島嶼,跟上面的一模一樣,只是顛倒過來了,這兩個島嶼孤懸在兩重天際中間。閃電的光亮熄滅了,一切又都陷入黑暗之中,寂靜無聲,只能聽到睡意矇矓的野獸在吼叫。吉洪沉默不語,而謝爾基神甫望著黑黝黝的遠方,唱著耶穌的頌歌。低聲的祈禱與隆隆的雷聲融為一體了:
耶穌哇,你的力量不可戰勝。
耶穌哇,你的仁慈無邊無沿。
耶穌哇,你的美至高無上。
耶穌哇,你的愛難以言表。
耶穌哇,你是活著的神子。
耶穌哇,寬恕我這個罪人吧。
吉洪感覺到,謝爾基神甫想要對他說什麼,可是卻猶疑不決。吉洪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可是當他藉助於短暫的閃電光亮看他時,覺得他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麼憂傷。
「神父,」吉洪終於首先開口了,「我很快就要離開你們……」
「你要到哪兒去,孩子?」
「不知道,神父。沒關係。走到哪兒,算哪兒……」
謝爾基神甫抓住他的手,吉洪聽到他親切地小聲說,覺得他的聲音在顫抖:
「回去吧,回去吧,孩子!……」
「回到哪兒去?」吉洪問道,他突然感到恐怖起來,自己也不知為什麼。
「回到教會去,教會!」謝爾基神甫小聲說,更親切了,聲音更顫抖了。
「到什麼教會去,神父?」
「噢,誘惑,誘惑!」謝爾基神甫嘆了一口氣,最後強調說:
「只有一個使徒的神聖教會……」
但是這番話卻流露出死一般的沉重和因循守舊,好像不是他自願說的,而是另外一個人逼著他說的。
「可是這個教會在哪裡呢?」吉洪說,感到無法形容的痛苦。
「噢,可憐的人,可憐的人!怎麼可以離開教會呢?……」謝爾基神甫又小聲說,也流露出同樣的痛苦,吉洪感覺到他明白了一切。
又是一道閃電——他看見了老人的臉、顫抖著的嘴唇、淒楚的微笑、滿含淚水的睜著的雙眼——他明白了為什麼如此可怕:這張可憐的面孔讓人害怕。
吉洪向謝爾基神甫跪下,向他伸出雙手,心裡懷著最後的希望,同時也懷著最後的絕望。
「救救吧,幫幫吧,維護吧!難道你沒看見嗎?教會在毀滅,信仰在毀滅,整個基督教在毀滅!處處無法無天,聖地已經一片荒涼,反基督已經要來了。神父,你去建立偉大的功勳吧,到世上去跟反基督戰鬥吧!……」
「你說什麼,你說什麼,孩子?我這個罪人能有什麼用?……」謝爾基神甫小聲說,既溫順又驚恐。
吉洪明白了,他的一切哀求全都白費了,謝爾基神甫永遠離開了世界,猶如死人離開了活人。「愛所有的人,也要躲避所有的人。」吉洪想起了這句可怕的話。「既然是這樣,那又將如何?」他想,感到死亡一般的痛苦。「脫離塵世的上帝,沒有上帝的塵世——如果必須二者選一,那麼選擇哪一個呢?」
他趴到地上,趴了很久,一動不動,長老抱著他安慰他,他沒有聽到。
等他清醒過來以後,謝爾基神甫已經離開他,大概是到山上做祈禱去了。
吉洪站起來,走進淨室,穿上旅行的衣服,挎上背包,戴上神智索菲婭的聖像,拿起棍子,畫了十字,便向樹林走去,要繼續永遠流浪下去。
他本想不辭而別,因為覺得告別對於他倆來說都會很沉重。
可是卻想要最後從遠處看謝爾基神甫一眼,便向山上走去。
長老在那裡,像平時一樣,在林中空地中央的石頭上祈禱。
吉洪找到懸崖上的那個岩洞,他第一天曾在這個好像是由綿軟的苔蘚鋪成的臥榻上過夜,便在這裡躺下,看著那個祈禱者一動不動的黑色身影,看著閃電的耀眼白光和飛馳的無言的烏雲,看了很久。
他最後睡著了,就像主的門徒在睡覺而主卻在石頭上祈禱,後來主來到門徒們那裡,發現他們悲傷得睡著了。
等他睡醒時,太陽已經出來,謝爾基神甫也不在石頭上了。吉洪走到石頭跟前,親吻長老站過的那個地方。然後,他下了山,順著荒僻的小徑穿過林莽,向瓦拉阿姆修道院走去。
這一覺睡得很死,他醒來後覺得渾身癱軟無力,好像休克過一樣。仿佛是仍然在睡夢中,想要醒來,卻不能醒過來。他感到一種可怕的痛苦,每逢癲癇發作的前夕都是這樣。頭很暈,思想混亂。遙遠回憶的片斷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在頭腦里。忽而是格留克牧師重複著牛頓關於世界末日的話:「彗星隕落到太陽上,由於這一隕落,太陽的溫度就要升高到這種程度,地球上的一切都燒焦!我不想編造假說!」他興奮地重複著牛頓的偉大名言;忽而是入棺派的那支淒涼的歌:
棺材呀,我的橡樹獨木棺,
你們是人人永久的住宅。
忽而又是燃燒著的木房,垂死者們在裡面最後的號叫:「看哪,新郎半夜到來!」忽而是瘋狂舞蹈的白色旋風和刺耳的尖叫聲:
「艾瓦-艾沃!艾瓦-艾沃!」
伊萬努什卡那隻無罪的羔羊在阿維爾揚卡·別斯帕雷的刀下無力的哭聲。斯賓諾莎講到的「對上帝的理性的愛」:「人能夠愛上帝,可是上帝卻不能夠愛人。」《宗教管理條例》的誓言把俄國專制君主當成主基督。伊拉里翁神甫那種嚴峻的溫順:「愛所有的人,也要躲避所有的人!」謝爾基神甫親切的低語:「到教會去吧,到教會去,孩子!」
他清醒了片刻。環視一下四周。發現迷路了。
小徑在凋謝的帚石南中間消失不見了,他尋找了很久。最後完全迷失了,只好碰運氣了。
大雷雨又過去了,烏雲散開了,太陽灼熱。口渴難熬。可是在這個荒無人煙的針葉樹林裡,處處是花崗岩,找不到一滴水——地上只有灰色的乾苔蘚、地衣、石芯,細弱的小松樹也覆蓋著苔蘚,好像是掛滿蜘蛛網,樹幹過細,常常折斷,向上伸去,好像是病人瘦弱不堪的四肢,皮膚紅腫,化膿,一塊一塊地剝落了。空氣由於炎熱而不再流動,只是在發抖。頭上是無情的天空,像是一塊燒得發白的銅板。死一般的沉寂。這陽光刺眼的寂靜無聲的中午令人無限恐懼。
他又環視一下四周,認出了他時常來的這個地方,今天早晨還來過。一條很長的林間通道可能是當年瑞典人開闢的,但早已遺棄,長滿帚石南,通道的盡頭,湖水粼粼。這個地方離開謝爾基神甫的淨室不遠。大概是他迷路時繞了一個圈子,又回到原來出發的地點。他感到疲憊不堪,好像是走了一千里的路程,還沒有走完,還要永遠走下去。他想,往何處走,為何而去?到未知的奧邦國去,還是到隱形城基捷日去?可是他如今自己也不相信了。
他無力地坐到一棵乾枯的松樹根部,這棵樹孤零零地聳立在矮小的灌木叢中。反正是已無處可去了。就這樣躺著吧,閉上眼睛,一動不動,直到死亡來臨。
他想起了反教堂派的一位導師對他說的話:「沒有教堂,沒有聖地,沒有神賜,沒有神秘——全都到天上去了。」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曾有過,將來也什麼都不會有,吉洪想。「沒有上帝,沒有世界。一切都毀了,一切都完結了。甚至連終結也沒有。只有無限的渺小。」
他昏迷地躺了很久。突然清醒了,睜開眼睛,只見一片巨大的烏雲從東方湧來,已經遮住了半邊天,烏雲上面有許多白色斑點,好像是浮腫的軀體上化膿的瘡口。這片烏雲像是一隻巨大的蜘蛛,垂著肥大的肚子,張牙舞爪地向太陽爬去,向太陽伸出一隻爪子——太陽顫抖了,嚇呆了。一些蜘蛛的灰色影子在地面上迅跑,空氣渾濁了,像蜘蛛網一樣黏糊糊的。撲來一股令人氣悶的熱氣,好像是從野獸的大嘴裡噴出來的。
吉洪喘息起來,血液涌到太陽穴上,眼裡一陣發黑。他疲憊不堪,感到噁心,出了一身冷汗。他想要站起來,準備掙扎著爬到謝爾基神甫的淨室去,死在他眼前,可是沒有力氣;想要叫喊,可是叫不出聲音。
突然間,很遠很遠的地方,林中通道的盡頭,藍黑色的雲彩上,有個東西閃著白光,飛了起來,好像是一隻被太陽所照亮的白鴿。只見他越來越大,越飛越近。吉洪目不轉睛地看著,終於看見了這原來是一個白衣的小老頭疾行在林中通道上,好像是在空中飛翔——直接朝他而來。
走到了,挨著他坐到樹根上。吉洪覺得以前見到過他,只是記不起來是在什麼地方和什麼時候。小老頭很平常,好像是常見的那種雲遊者,他們手捧聖像走遍城市和鄉村,走遍教堂和修道院,化緣修建新的廟宇。
「你高興吧,吉申卡,高興吧!」他微笑著說,他的聲音很輕,如蜜蜂的嗡嗡聲或者遠處的祝福聲。
「你是什麼人?」吉洪問道。
「我是伊萬努什卡,伊萬努什卡。沒有認出來?主派我到你這裡來,他很快也隨我而來。」小老頭把手放到吉洪的頭上,他感到很安詳,好像是在母親的懷裡。
「累了,可憐的人?我那裡有許多你們這樣的人,都是孩子。你們在世上遊蕩,乞討,孤苦伶仃,挨餓受凍,遭受委屈和瘋狂的迫害。可是別害怕,親愛的。等一等,我會把你們召集到一起,送進就要降臨的主的新教堂。曾經有過古老的彼得教堂,將要出現雷子約翰的新教堂。雷擊石頭,將流出活命水。第一部《舊約》是聖父的王國,第二部《新約》是聖子的王國,第三部,也就是最後一部約法,是聖靈的王國。一是三,三是一。主是守信譽的,允諾了,他昔在今在,以後定會來!」
老人的臉突然變得年輕了,永恆了。吉洪認出了雷子約翰。
白衣老人把雙手舉向黑色的天空,大聲高呼:
「聖靈和新娘都說:來吧!聽見的人也說:來吧!證明這件事的也說:是的,我很快就來!阿門。是的,來吧,吾主耶穌!」
「是的,來吧,主哇!」吉洪重複著,也把雙手向天上舉起,他欣喜若狂。
黑色的天空上,打了一個白色的閃電——天仿佛是裂開了。
吉洪看見了人子。他的頭髮全是白的,如白色波浪,如白雪;他的眼睛如火焰;腳好像爐中煉得發白的銅;他的臉如金光萬道的太陽。
七個雷聲說:
「聖潔,主是昔在今在以後永在的萬能的主宰。」
雷聲停息了,開始一片寂靜,在這寂靜中響起一個更加寂靜的聲音:
「我是阿爾法和奧麥加,是開端和結束,是第一和最後。是活的,曾經是死的。看哪,現在活著,也將活著,直到永遠永遠。阿門。」
「阿門!」雷子約翰重複道。
「阿門!」吉洪重複道,他是雷的教會的第一個兒子。他趴到地上,像是死了,永遠失語了……
謝爾基神甫在自己的淨室里醒來。
長老一整天都在思念吉洪,擔心他發生什麼不測,被這種預感所折磨著。他不時地走出淨室,在樹林裡遊蕩,尋找著,呼喚著:「吉申卡!吉申卡!」可是大雷雨前一片寂靜,回答他的只有響徹荒野的回聲。
當烏雲湧來的時候,淨室里一片黑暗,如在夜間。岩洞的深處,燃著神燈,兩位長老在祈禱。
伊拉里翁神甫在念誦詩篇:
「主的聲音在水上,榮耀的上帝在打雷,主在大水上也在打雷。
「主的聲音強而有力,主的聲音充滿威嚴。」
突然間,耀眼的白光充滿淨室,響起震耳欲聾的霹靂聲,好像是淨室的花崗岩牆壁馬上就要倒塌。
兩個長老跑了出去,只見那棵高聳在路邊小灌木林中的乾枯松樹在燃燒,猶如一支蠟燭,在黑色天空的背景上,火光尤為明亮——可能是受到雷擊而起火的。
謝爾基神甫跑了起來,高聲喊著:「吉申卡!吉申卡!」伊拉里翁神甫緊隨謝爾基神甫之後。
他們跑到那棵松樹下,找到了吉洪,只見他躺在燃燒著的大樹下面,失去了知覺。他們把他架起來,抬回淨室。沒有床,便把他放進一具自己睡覺的棺材裡。他們起初以為他已被雷擊斃。伊拉里翁神甫想要念倒頭經。可是謝爾基神甫沒有讓他念,而念起了福音書。他念了下面這段話:
「我實實在在地告訴你們:時候要到了並且已經到了,躺在棺材裡的人要是聽見神子的聲音,聽見之後定會復活。」
吉洪甦醒了,睜開了眼睛。伊拉里翁神甫驚奇得倒在地上:他覺得,謝爾基神甫竟讓死人復活了。
吉洪很快就完全清醒了,爬起來,坐到長凳上。他認出了謝爾基神甫和伊拉里翁神甫,明白他們對他說的話,但自己卻不會說話,只能打手勢來回答。最後,他倆總算明白了,他成了啞巴——可能是由於驚嚇而失去了語言能力。可是他的臉卻容光煥發,只是在這種容光煥發中有一種叫人害怕的東西,也許他真的是死而復生的。
大家坐下來吃飯。吉洪又是吃,又是喝。飯後開始祈禱。伊拉里翁神甫第一次和吉洪一起祈禱,好像是忘了他是異教徒,看來是對他產生了好感,儘管這裡面摻雜著恐懼。
然後就寢,兩個長老跟平時一樣,躺到岩洞的棺材裡,而吉洪則睡在茅屋爐子頂上的吊鋪上。大雷雨瘋狂肆虐,狂風呼嘯,大雨如注,湖上狂濤怒吼,閃電雷鳴,一刻也不停歇,小窗里連續不斷的閃電白光與神燈的紅色火苗匯合在一起,照亮了岩洞深處的「意外的歡樂」聖像。可是吉洪覺得,這不是閃電,而是那個白衣老人向他俯下身來,向他講雷子約翰的教堂,在愛撫他。他在大雷雨聲中睡著了,好像是聽著母親的搖籃曲。
他醒得很早,太陽還沒有出來。他急忙穿好衣服,準備上路,前來向謝爾基神甫辭行,可是他還睡在自己的棺材裡,於是吉洪便像伊拉里翁神甫那樣,雙腿跪倒,為了不鬧醒睡覺的人,輕輕地吻了他的前額。謝爾基神甫突然睜開眼睛,抬起頭,說道:「吉申卡!」可是立即又把頭枕到棺材頭的石頭上,合上眼睛,睡得更深了。
吉洪走出淨室。
大雷雨過去了。又是一片寂靜。只有從濕淋淋的枝頭上往下滴著水滴。散發著針葉樹的樹脂味。黑黝黝的雲杉尖頂的上空,金紅色的天空上殘存著一彎新月。
吉洪精神飽滿,輕快地走著,好像是長上了翅膀,他心情愉快而又恐懼,他知道,他將永遠這樣無言地走下去,直至走遍世上所有的道路,走進約翰教堂,向就要降臨的主高呼:「奧莎那!」
為了不至於像昨天那樣迷路,他走在高高的石崗上,從那上面可以看到湖和湖岸。遠處天邊上,雷雨的烏雲仍然還是又黑又藍,叫人害怕,遮住初升的太陽。突然一縷陽光如利劍,把烏雲穿透,烏雲里燃起大火,濺出鮮血,好像是天上那場最後的戰鬥已經結束,世界末日就要隨之到來:「米迦勒和他的使者們在與龍爭戰,龍也和它的使者們同他們爭戰,但是並沒有取勝,天上不再有他們的地方了。這頭巨龍,也就是古蛇,被摔到地上。」
太陽從烏雲後面出來了,光芒四射,力量無邊,榮耀非凡,好像是就要降臨的主的聖容。
天空、大地和萬物向初升的太陽唱著無言的歌:
「奧莎那!光明必定戰勝黑暗!」
吉洪正在下山,好像是在迎著太陽飛翔,他自己就是一切,在這永遠的無言中為就要降臨的主唱著永遠的歌:
「奧莎那!基督必定戰勝反基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