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基督:彼得和阿列克塞 · 第十部 子與父

梅列日科夫斯基 《反基督:彼得和阿列克塞》
一 自從皇太子了解到沙皇破壞懺悔秘密的諭旨以後,教會對於他來說就不再是教會了。既然主允許踐踏教會,就是說,他背離了教會,他想。 莫斯科大刑訊結束以後,彼得於聖母報喜日前一天,即3月24日返回彼得堡。他又埋頭建造他的「樂園」、海軍艦隊,組建各種部委機關和忙於其他事務,非常熱心,許多人以為刑訊就此結束,事情已經完全過去了。然而,皇太子卻跟其他一些戴枷囚犯一起從莫斯科押解到彼得堡,關押在緊挨著冬宮的一座特殊的房子裡。他被當成囚犯拘禁在這裡:不准外出,不準會見任何人。散布出消息說,他被關押是考慮讓他不再無度地酗酒。 基督受難周到了。 皇太子有生以來第一次沒有齋戒。派神甫來勸說他,但他拒不聽從他們:他覺得這些人都是密探。 4月13日是復活節。在三位一體大教堂舉行晨禱,這座教堂是當年興建彼得堡時建造的,原木結構,規模很小,裡面昏暗,像是一座鄉村教堂。皇上、皇后、全體大臣和元老都出席了。皇太子本來不想去,可是奉沙皇之命把他強行拉了去。 半明半暗的教堂里,在基督「棺槨」旁,唱起了復活節讚美詩,好像唱送葬歌一樣: 「你被釘在十字架上,飛升了,萬物慟哭。你赤條條地掛在樹上,太陽看見了,遮蓋了自己的光芒,星辰也隱去了自己的光輝。」 神甫們從祭壇里走出來,還都穿著黑色袈裟,抬起「棺槨」,放進祭壇里,關上聖障——「安葬了」主。 唱起最後一支祈禱歌: 「當你死了的時候,不朽的還活著。」 寂靜無聲了。 突然間,人群騷動起來,好像是在急匆匆地準備做什麼事。人們彼此點燃蠟燭。整個教堂被明亮安詳的光輝照亮。在這明亮的悄然無聲中,有的是對興高采烈的期待。 阿列克塞從站在一旁的「叛徒猶大」彼得·安得烈耶維奇·托爾斯泰的蠟燭上點燃了自己的蠟燭。柔和的燭光使皇太子想起了他從前做復活節晨禱時所感覺到的一切。可是現在他卻壓制著這種感覺,他不想有這種感覺,害怕它,他漫無目的地看著站在他前面的緬希科夫公爵的脊背,盡力只關注蠟燭,別讓蠟油滴到這個人脊背上的金絲刺繡上去,而別的什麼都不去想。 從聖障裡面傳來執事的喊聲: 「救世主基督,你復活了,天使們在天上歌唱。」 聖障打開了,兩個唱詩班都唱起來: 「我們在地上以純潔的心把你讚頌。」 神甫們從祭壇里走出來,已經穿上鮮艷的復活節袈裟,復活節遊行的隊伍出發了。 大教堂的鐘聲響了,別的教堂的鐘聲也與它相呼應,鐘聲連續不停,彼得保羅要塞也響起隆隆的禮炮聲。 遊行隊伍走出教堂。外面的大門關上了,教堂空了,又恢復了平靜。 皇太子一動不動地站著,垂下頭,毫無目的地注視著自己的前面,但盡力什麼都不看,什麼都不聽,什麼都不想。 外面響起了都主教斯捷凡那蒼老無力的聲音: 「光榮永遠,現在和將來,世世代代都屬於神聖的、單一的、生機盎然的和不可分割的三位一體。」 響起了歡呼聲: 「基督死而復活了。」 這聲音開始時很低沉,仿佛是從遠處傳來的,但後來越來越響亮,越來越近,越來越歡快。終於,教堂的大門開了,吵吵嚷嚷地擁進一群人,響起了歌聲,猶如勝利的歡呼聲,震撼著天和地: 「基督死而復活了,用死亡戰勝了死亡,賜給躺在棺材裡的人以生命。」 這歌聲洋溢著歡樂,任何東西都抵擋不住它。仿佛是就要出現奇蹟——世界所期待於造物主的一切馬上就要實現。 皇太子臉色煞白,兩手發抖,手中的蠟燭差一點兒沒有掉到地上。他不斷地抗拒。但是一種受不住的歡樂之情卻從心中升起,終於從胸中衝出來。在它面前,整個生活、一切痛苦和死亡都顯得微不足道了。 他難以控制,哭起來,為了掩飾住眼淚,他走出教堂,來到門前的台階上。 四月之夜明亮而寂靜。空氣中散發著融雪、潮濕的樹皮和尚未開放的芽苞的氣味。教堂周圍人山人海,下面黑暗的廣場上亮著蠟燭,像是天上的繁星落到地上,而上面漆黑的天上繁星閃爍,像是地上的蠟燭升到天上。幾片浮雲飄動,像是天使的翅膀。涅瓦河上流著冰排。浮冰相互撞擊著,破碎了,發出歡快的轟隆聲,融進隆隆的鐘聲里。好像是地上和天上都在唱著:基督復活了。 沙皇做完日禱之後,來到門前的台階上,跟所有的人互吻三次表示祝賀,他親吻的不僅有大臣和元老,而且有宮廷里的差役,直到燒爐工和廚師。 皇太子從遠處看著父親,不敢走到近處去。彼得看見了兒子,自己來到他跟前。 「基督復活了,阿寥沙!」父親說,露出從前那種善良可親的笑容。 「真的復活了,爸爸!」 他倆互吻了三次。 阿列克塞接觸到父親颳得精光的有些浮腫的面頰和綿軟的嘴唇,感覺到了他所熟悉的氣味。突然間,又像是童年常有的那樣,心怦怦地跳起來,喘不上氣來,產生一種愚蠢的希望:也許會寬恕,開恩吧! 彼得身材高大,幾乎是親吻所有的人時都得彎下腰來。他的脖頸和脊背疼痛。他躲開圍攏來的人群,躲到祭壇後面去了。 早晨六點,天已經亮了,人們從教堂轉移到元老院,這是一棟很長的抹泥的低矮建築物,像是兵營,也坐落在廣場上,緊挨著教堂。在擁擠的會見廳里,準備好圓柱形大甜麵包、甜奶渣糕、彩蛋、葡萄酒和伏特加等開齋的食品。 雅科夫·多爾戈魯基在元老院門前台階上趕上皇太子,伏在他耳朵上低聲說,阿芙羅西妮婭這幾天就要到彼得堡來,上帝保佑,她很健康,但已到了妊娠後期,眼看著就要分娩。 皇太子在門廳里遇見皇后。卡簡卡肩上斜挎著藍色的安得烈綬帶,胸前佩戴著鑽石金星獎章,身穿豪華的白色花緞筒裙,上面繡著鑲嵌珍珠和金剛石的雙頭鷹,塗粉的臉上微微泛出紅暈,顯得格外年輕和美麗。作為一個善良的主婦,她迎接來賓時,盡力做出笑容,但這微笑不免單調而造作。她也對皇太子微微一笑。他吻了她的手。她親吻了他三次表示祝賀,跟他交換了彩蛋,想要走開,可是他卻突然跪下,看著她,眼神古怪,使她不由得往後退去。 「母后,開開恩吧!你求求爸爸允許我跟阿芙羅西妮婭結婚吧……此外,我一無所求了,上帝做證,什麼都不再需要了!我想,我不會活得很久……但願能擺脫開一切,安靜地死去……開開恩吧,母后,看在這愉快節日的分上!……」 他又看了她一眼,她感到不寒而慄。突然,她皺起眉頭來。她哭了。卡簡卡喜歡哭,而且善於哭:難怪俄國人說她的眼睛長在潮濕的地方,而外國人則說每逢她哭的時候,雖然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可是仍然會大為感動,就像「上演《安德洛瑪刻》一樣」。可是這一次,她哭得卻很真誠:她的確是可憐皇太子。 她向他俯下身去,親吻了他的頭。他透過衣服看見了白皙的豐滿的乳房和上面兩個美麗的暗色斑點。他根據這兩個斑點明白了,將會一事無成。 「噢,我可憐的孩子,真可憐!我能不為你高興嗎,阿寥申卡!……可是有什麼用呢?難道他能聽嗎?但願情況不至於更糟……」 她迅速轉過頭去——看看是否有人偷聽——然後把嘴唇湊近他的耳朵,急匆匆地小聲對他說道: 「你的情況不妙啊,孩子,很糟糕,要是能逃走,那就扔下一切,逃吧。」 托爾斯泰走進來。皇后離開皇太子,偷偷地用剔花手帕擦掉眼淚,然後向托爾斯泰轉過身來,臉上又露出先前那種愉快的笑容,問他是否看見皇上在何處,為什麼不去開齋。 從隔壁大廳的門裡走出一個骨瘦如柴的高個子日耳曼女人,只見她雖然身穿節日盛裝,但並不風雅,長著一張長長的狹窄的馬臉,這個老處女就是東弗里斯蘭公主,已故夏洛塔的侍從長,現在是兩個孤兒的教師。她走路時表現出一種果敢、傲慢的神氣,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為她讓路。她一隻手抱著小彼佳,另一隻手領著四歲的娜塔莎。 皇太子好不容易才認出自己的子女來——他很久沒有見到他們了。 「向你們的爸爸問好,小姐!」這個日耳曼女人推著娜塔莎,女兒看來也沒有認出爸爸來。彼佳開始時好奇地盯著他,後來卻轉過臉去,揮動著小手,號哭起來。 「娜塔莎,娜塔莎,女兒!」皇太子向她伸出雙手。 她向他抬起那雙陰鬱的完全跟媽媽一樣的淺藍色大眼睛,突然笑了,奔過去摟住他的脖子。 彼得走進來。他看了看孩子們,氣哼哼地用德語對那位公主說: 「你為什麼要把他們帶到這兒來?此處不是他們待的地方。快走吧!」 那個日耳曼女人看了看沙皇,她那雙善良的眼睛裡閃爍著不滿的神情。她本來想要說什麼,可是看見皇太子順從地從手中鬆開了娜塔莎,便聳聳肩膀,氣哼哼地把還在號哭著的彼佳一晃,氣哼哼地抓起小姑娘的手,一聲不響地向門口走去,像進來時一樣,表現出傲慢的神氣。 娜塔莎一邊走,一邊回過頭來看父親,他覺得她的目光很像夏洛塔:這個孩子的目光里也跟母親的目光一樣,有一種默默的絕望。皇太子覺得今後永遠也看不見自己的孩子了,感到一陣心酸。 大家入座。沙皇坐在費奧凡·普羅科波維奇和斯捷凡·雅沃爾斯基中間。他們對面是「公爵教皇」帶著全體弄臣。他們已經履行過開齋儀式,於是開始了胡鬧。 對於沙皇來說,這是一個雙重節日:復活節和涅瓦河解凍。他考慮著一些新的艦船下水,愉快地從窗子往外望去,只見寬闊的藍色水面上流動著白色冰塊,在早晨的陽光照耀下如一隻只白天鵝。 開始了關於宗教事務的話題。 「我們的宗主教很快就能準備好嗎?」彼得問費奧凡。 「很快,皇上,袈裟就要縫好了。」他回答道。 「我的帽子可是準備好了!」沙皇笑著說。 所說的「宗主教」指的是聖主教公會;「袈裟」就是《宗教管理條例》,普羅科波維奇正在起草;「帽子」就是關於建立聖主教公會的諭旨。 費奧凡談起新設立的機構的好處,這時,他臉上的每個線條里都流露出非常興奮的神采,洋溢著自得的神情:有時仿佛是他在嘲笑自己所說的話。 「這個機構比單獨一個治理者具有更自由的精神。最重要的是:由於有了這樣的教會管理機構,國家就不必擔心暴亂了。因為黎民百姓並不明白宗教權力與專制君權有什麼區別,但是威懾於大牧首的威嚴和榮耀,以為這種治理者便是第二個君主,其權力相當或者大於專制君主。如果二者之間出現分歧,他們更聽從宗教權力,而不聽從世俗政權,敢於反抗世俗政權,安慰自己說,擁護上帝,不會弄髒自己的手,甚至去廝殺流血,也會變得聖潔。很難說,這會造成什麼災難。只消看看尤斯季尼安時代君士坦丁堡的歷史,就能看出許多東西來。教皇把羅馬帝國的政權分成兩份,不僅自己竊取了大部分,而且把其他國家幾乎弄到滅亡的邊緣,他也不是用別的方法取勝的。無須提起我國從前的一些失誤!在這樣的教會管理機構里就不會有這類災難。民眾溫順,絕不期望擺脫教會而暴亂。最後,這樣的教會管理機構將像是一座宗教管理學校,任何人都能在這裡學到宗教政策。因此,靠著上帝的幫助,俄國很快就能擺脫宗教事務上的愚昧,而且將來有希望更好……」 這位高級教士直接盯著沙皇的眼睛,露出竭力討好的微笑,但這種微笑同時又是狡黠的,幾乎又是狂妄的,他最后庄嚴地說: 「你是彼得,是磐石,我要把我的教會建造在這磐石上。」 大家全都沉默不語了。只有「酗酒大聯歡」的成員還在哇啦哇啦地叫,還有老實正派的雅科夫·多爾戈魯基公爵獨自嘟噥著,但誰都沒有聽見他說的話: 「愷撒的物當歸給愷撒,上帝的物當歸給上帝。」 「神父,你是怎麼看的?」沙皇轉過頭來對斯捷凡說。 普羅科波維奇講話的時候,斯捷凡低頭坐著,閉著眼睛,好像是在打瞌睡,他那沒有血色的蒼老的臉好像是死人的。可是彼得卻覺得這張臉上有一種東西是他最害怕和最憎恨的——消積反抗。老人聽到沙皇的聲音,渾身一抖,好像是睡醒了,小聲說: 「陛下,這種大事,我怎能插嘴!我老了,愚鈍。讓年輕人說吧,我們聽著……」 他把頭垂得更低了,更加小聲地說: 「在河裡不可能逆水而游。」 「老頭兒,你總是訴苦,愁眉不展!」沙皇懊喪地聳聳肩,「你要幹什麼?直截了當地說吧!」 斯捷凡看了沙皇一眼,突然全身蜷縮,流露出這樣一種神情,已經只有溫順,而沒有任何反叛,於是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說得很快,很悲戚,急急忙忙,仿佛是害怕沙皇不把他的話聽完: 「最仁慈的皇上!你讓我安寧一些吧,讓我保持沉默吧。我為上帝服務和勞動是有目共睹的,其中有一部分也是為了陛下,我為此付出了全部精力和健康,耗費了整個生命。現在眼睛花了,腿腳不靈了,關節炎使手指彎了,結石把我折磨苦了。然而,我雖然遭受這些災難,但是唯一值得安慰的卻是皇上的仁慈和祖國的幸福,個人的所有痛苦都因這種蜜糖而變得甜蜜。可是如今我看到你的臉色卻厭惡我,也不像從前那麼親切了。主哇,哪裡來的這種變化呀?……」 彼得早就不聽了:他忙於觀看「公爵女教長」勒熱夫斯卡婭的舞蹈,只見她蹲下去輪換著向前伸出兩條腿,喝醉酒的小丑們唱歌為她伴奏: 奏起來,我的杜賓努什卡! 吹起來吧,我的小風笛! 「放我到頓河修道院去吧,或者到別的地方去,聽憑陛下的意旨。」斯捷凡繼續「訴苦」。 「如果你對我的遠去有什麼懷疑,如果我想圖謀不軌,就讓我不得好死。彼得堡也罷,莫斯科也罷,梁贊也罷,處處都有你的專制君權管轄我,躲不開它,而且為什麼要躲避呢?我往哪裡去躲避你的靈魂,我往哪裡去躲避你的面容?……」 歌聲悠揚: 奏起來,我的杜賓努什卡! 吹起來吧,我的小風笛! 公爹從炕爐上摔下來, 掉到整木水槽後面了。 我要是早知道,一定會 把台階搭得高高的, 把台階搭得高高的, 寧肯摔碎自己的腦袋。 沙皇跺著腳,打著口哨: 噢,加油!噢,加油! 皇太子看著斯捷凡。二人的目光相遇了。老人沉默了,仿佛是突然醒悟過來,覺得不好意思了。他垂下目光,低下頭,兩滴淚水順著臉上的皺紋滾落下來。他的臉又跟死人的臉一樣了。 而費奧凡則滿面紅光,像是古希臘的魔神西勒尼,冷笑著。皇太子不由自主地把這兩張臉進行比較。一張是教會的過去,另一張則是教會的未來。 低矮而狹窄的大廳里很氣悶。彼得下令把窗戶打開。 涅瓦河上,正像流冰排時常有的那樣,颳起了來自拉多加湖的寒風。春天突然變成了秋天。夜裡如同天使翅膀一般的浮雲,重了,成為灰色,變得粗糙了,像是一塊塊大鵝卵石;太陽暗淡蒼白了,好像是個結核病患者。 鄰近的廣場上,客棧里,過了克羅維爾克再往前,食品市場和舊貨市場上有許許多多酒館,從那裡傳來嘈雜的人聲,如同野獸的吼叫聲。有個地方在打架,有人號叫道: 「狠狠地揍他,他福馬肥胖得很!」 沉悶的鐘聲與這酒鬼的號叫聲一起衝進窗戶里來,好像也醉了,粗野而又放肆無禮。 元老院前廣場中央,污水坑上面漂著復活節彩蛋的殼,一旁站著一個莊稼漢,只穿一件襯衣——別的衣服可能是換酒喝了——搖搖晃晃,好像是在思索著,是否要倒進水坑裡,一邊不體面地叫罵著,一邊打著嗝,聲音十分響亮,整個廣場都能聽得見。另一個人已經倒進水溝里,伸出兩條赤裸的腿,絕望地掙扎著。儘管警察十分嚴厲,但這一天卻拿酒鬼們毫無辦法:他們隨處倒在馬路上,像是狼藉戰場上的屍體。整座城市都是酒館。 沙皇帶著大臣們在元老院裡開齋,這裡也是個酒館;這裡也在胡言亂語,人們相互謾罵和彼此廝打。 「公爵教皇」的滑稽合唱與高級僧侶的唱詩班在比賽:看誰唱得好。一些人唱道: 基督死而復活了。 另一些人繼續唱道; 奏起來,我的杜賓努什卡! 吹起來吧,我的小風笛! 皇太子想起了神聖之夜、神聖的歡樂,很動感情,期待著出現奇蹟——他覺得他從天上跌落到污泥里,猶如那個醉鬼跌進水溝里一樣。只要這樣開始,就能這樣結束。什麼奇蹟也沒有,將來也不會有,聖地里只有一片荒涼。 二 彼得喜歡彼得戈夫,其程度不次於「樂園」。他每年都在那裡度夏,親自監督建造「令人賞心悅目的花園、菜畦、瀑布和噴泉」。 「要使一個瀑布水流四濺,」沙皇指示說,「另一個水流平緩,像一面鏡子似的落到地上;做幾個小瀑布,形成一個水的金字塔;最大的一個瀑布上前方,安放一組雕塑:赫拉克勒斯斗九首怪蛇許得拉,從蛇的頭部往外淌水;還要有海神涅普頓,讓他駕馭一輛由四匹海馬拉的車,馬的嘴裡也往外淌水,台階上安放特里同,讓他們吹奏號角,進行各種水上遊戲。讓人把每一個噴泉都繪成設計圖,其餘的好去處,也要像法國和羅馬花園那樣,繪成圖。」 彼得戈夫正值五月的白夜。海濱的水面平滑如鏡。貝殼形的雲朵泛著玫瑰色的光輝,把藍天染成綠色,黑色的雲杉和黃色的宮牆在這個背景的襯托下顯得格外分明。宮殿昏暗的窗戶如一隻只瞎了的眼睛,反射出永不熄滅的晚霞淒涼的光輝。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好像是蒼白的,暗淡的;綠色的草木變成灰色,猶如灰燼,花朵仿佛凋謝了,褪了顏色。花園裡空無一人,寂靜無聲。噴泉在睡眠。只有長著苔蘚的瀑布台階以及人工岩洞拱頂的多孔石上,往下滴答著水珠,好像一滴滴眼淚。起霧了,無數的大理石神像——全體復活了的奧林波斯眾神,在霧中泛白,好像是幽靈。在這極北的大地邊緣,在北海之濱,白夜如同冥界的黑晝,業已死去的埃拉多斯 1 蒼白的幽靈流露出無限悲哀。他們好像是復活之後又已第二次死去,今後不再會復活了。 皇上的「開心宮」——一棟荷蘭式的磚房緊靠著海濱,花園裡的樹木修剪得整整齊齊。這裡也是空無一人,寂靜無聲。只有一個窗戶亮著:沙皇的辦公室里點燃著蠟燭。 彼得和阿列克塞面對面地坐在辦公桌前。在燭光和晚霞的雙重照耀下,他們的臉色跟這白夜一樣,是蒼白的。 沙皇返回彼得堡以後首次審訊兒子。 皇太子平靜地回答著,仿佛是在父親面前已不再感到害怕,只感到疲勞和無聊。 「世俗官員和宗教界人士中間,有誰了解你的反叛打算,你對他們說了些什麼,他們對你說了些什麼?」 「我再什麼都不知道了。」阿列克塞回答道,這已是第一百次了。 「可說過這樣一類的話,諸如:我蔑視所有的人——黎民百姓都擁護我?」 「也許喝醉酒時說過。全都記不得了。我喝醉的時候總是胡說八道,嘴上不戴籠頭,和同夥們在一起不可能不說些反叛的話,所以有可能向人胡謅一些這類的話。爸爸,你自己也知道,誰都可能喝醉過……這都是沒有意義的胡扯!」 他看了父親一眼,露出一種古怪的冷笑,讓彼得感到不寒而慄,覺得在他面前的仿佛是個瘋子。 彼得在文件堆里翻騰一陣,從裡面取出一份來,拿給皇太子看。 「這可是你親筆寫的?」 「是我寫的。」 那是在那不勒斯寫的一封信的草稿,是寫給高級僧侶和元老們的,要求他們不要遺棄他。 「可是自願寫的?」 「不是自願。是申鮑倫伯爵的秘書凱勒逼著寫的。他說,『因為有消息說你死了,就得寫,要是不寫,我們就不再收留你』——沒有結果,我沒寫完。」 彼得指著信中的一處,那裡有這樣一句話: 「現在請諸位現在不要遺棄我。」 「現在」一詞重複了兩次,都抹去了。 「『現在』指的是什麼時候,為什麼後來又抹掉了?」 「不記得了。」皇太子回答道,臉色煞白。 他知道,這個抹掉的「現在」是唯一的關鍵,能揭開他思想的秘密,能讓人了解他在叛亂、父親的死、謀殺他等方面的想法。 「真的是被迫寫的嗎?」 「真的。」 彼得站起來,走進隔壁房間,喚來聽差,吩咐幾句,然後回來了,重新坐到椅子上,把皇太子最後的供詞記錄下來。 門外傳來腳步聲。門開了。阿列克塞輕輕地叫了一聲,好像是要失去知覺。阿芙羅西妮婭出現在門口。 他自從離開那不勒斯一直沒有見到過她。她的肚子已經不再隆起。可能是在要塞里分娩了,她抵達彼得堡以後立刻就被關押在那裡,這是他從雅科夫·多爾戈魯基那裡了解到的。 「『銀子』在何處?」皇太子思忖著,他渾身顫抖,準備向她奔過去,可是見到父親的嚴厲目光,便僵住了,只能用眼睛去看她。可是她並沒有看他,好像是根本就沒有見到他。彼得和藹地對她說: 「皇太子說,給高級僧侶和元老們的信不是自願寫的,是愷撒手下的人強迫他寫的,費奧多羅芙娜,這是真的嗎?」 「不對,」她平靜地回答道,「是他一個人寫的,他寫的時候沒有任何外國人在場,只有我和皇太子。他告訴我,他在寫信,要暗中寄往彼得堡,高級僧侶和元老們能互相傳閱。」 「阿芙羅西妮婭,阿芙羅西尤什卡……你說些什麼呀?……」皇太子驚恐地嘟噥著。 「她不知道,她忘記了,我想她是記混了,」他轉向父親,又流露出那種古怪的冷笑,讓彼得感到不寒而慄,「我當時寄給首相秘書的是進攻貝爾格勒的計劃,而不是那封信……」 「正是那封信,皇太子。你是當著我的面封上的。我能忘嗎?我親眼看見了。」她照舊心平氣和地說,可是突然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跟三年前在維雅節姆斯基府上他醉醺醺地揮動著刀子撲上去強姦她時一樣。 他根據這目光明白了,她把他出賣了。 「兒子,」彼得說,「我想你看出來了,這可是事關重大。如果說那些信是你自願寫的,很顯然,你不僅在思想上有叛亂的打算,而且陰謀付諸行動。可是你在以前的供詞中卻隱瞞了這一切,這並非由於忘記了,而是有意的,打算將來東山再起。然而,我們在上帝面前不願意讓自己的良心不潔淨,不想輕信重刑之下的口供。我最後一次問你,你是自願寫的,是真的嗎?」 皇太子沉默不語。 「我很可憐你,費奧多羅芙娜,」彼得說,「可是沒法子。我得動刑。」 阿列克塞看看父親,又看看阿芙羅西妮婭,明白了,如果他皇太子拒不承認,她就逃脫不掉受刑。 「是真的,」他低聲說,勉強可聞,剛一說完,恐懼就立刻消失了,他又感到毫不在乎了。 彼得的眼睛閃爍著高興的光芒。 「『現在』這個詞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為了讓百姓中間有更多的人擁護我,需要求助於報刊,公布梅克倫堡叛亂的消息。可是後來,我覺得不好,就抹掉了……」 「就是說,你高興發生叛亂?」 皇太子沒有回答。 「既然高興,」彼得仿佛是聽到了回答,繼續說道,「那麼我想,就不會沒有打算:是不是要直接加入叛亂的一夥?」 「如果派人來找我,我就去。我想在你死後就會派人來的,為此……」 他停頓下來,臉色更加煞白,最後費力地說: 「為此,想要謀殺你,而為了把你活著推翻,我沒想……」 「活著是在什麼時候?」彼得急忙小聲問道,盯著兒子的眼睛。 「如果有力量,活著也可能。」阿列克塞也小聲回答道。 「凡是你知道的,全都說出來。」彼得又轉向阿芙羅西妮婭。 「皇太子一直熱衷於繼承皇位,」她開口說,速度很快,語氣堅定,好像是在複述背得很熟的話,「他的出走似乎是由於皇上想方設法不讓他活。他聽說你的小皇子彼得·彼得羅維奇生病了,就對我說:『你瞧,爸爸做他自己的那一套,而上帝則做自己的一套!』他把希望寄托在元老們身上,說:『我要把老的都撤掉,按照自己的意願挑選一批新的。』每當聽到什麼兆頭,或者在報紙上讀到彼得堡很平靜,他便說,這種兆頭和平靜可不是無緣無故的:『不是父親得死,就是要發生叛亂……』」 她又說了很久,提到連他自己都不記得的一些話,揭露了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內心秘密。 「托爾斯泰先生到了那不勒斯之後,皇太子想要脫離愷撒的庇護,去投奔羅馬教皇,可是我制止了他。」阿芙羅西妮婭最後說。 「全都屬實嗎?」彼得問兒子。 「屬實!」 「好,費奧多羅芙娜,你可以走啦。謝謝你!」 沙皇把手伸給她。她吻了他的手,轉過身去想走。 「親愛的!親愛的!」皇太子又突然全身向她探去,嘟噥著,好像是說夢囈,自己也記不清說了些什麼,「再見,阿芙羅西尤什卡!……也許我們再也不能見面了。主和你同在!……」 她什麼都沒回答,也沒有回頭看看。 「你為什麼這樣對待我?……」他小聲補充道,沒有斥責,只是感到無限驚奇,然後用雙手把臉捂上,聽見她走出以後門關上了。 彼得裝作閱讀文件的樣子,偷偷地看了兒子一眼,好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這是深夜最寂靜的時刻,但像白天一樣明亮,所以這寂靜就顯得更深沉了。 皇太子突然把手從臉上拿開。臉色嚇人。 「嬰兒在哪兒?……嬰兒在哪兒?……」他說,眼睛盯著父親,眼神呆滯,射出光芒,「把他怎麼處理了?」 「什麼嬰兒?」彼得沒有立刻明白過來。 皇太子指了指阿芙羅西妮婭走出去的門。 「死了,」彼得說,沒有看兒子,「生下來就是死胎。」 「你說謊!」阿列克塞叫喊起來,舉起雙手,好像是在威脅父親,「給弄死的,是給弄死的!……給掐死了,再不就是像狗崽子似的給扔到水裡了!……他是個無辜的嬰兒,為什麼連他也不放過?……是個男孩,對吧?」 「是男孩。」 「要是上帝能讓我登上皇位,」阿列克塞若有所思地繼續說,仿佛是在自言自語,「會讓他當上皇位繼承人……想要給他取名為伊萬……約安·阿列克塞耶維奇沙皇……屍體,屍體在哪兒?……扔到什麼地方去了?……你說!……」 彼得默不作聲。 皇太子抓住自己的頭髮。他的臉扭曲了,變得通紅。 他想起了沙皇的一種習慣:把死嬰用酒精泡上,與別的「畸形者」一起放在珍寶館裡收藏。 「在瓶子裡,在瓶子裡,泡在酒精中!……俄國沙皇的繼承人像條青蛙,給泡在酒精里了!」他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這笑聲如此古怪,彼得感到不寒而慄。他又想:瘋子!他感到一陣厭惡和驚恐,就像他每逢見到蜘蛛、蟑螂和其他爬蟲所體驗到的那樣。 可是就在這一瞬間,驚恐變成了憤怒:他覺得兒子在嘲弄他,故意裝瘋賣傻,以便隱瞞自己的惡行。 「你還有什麼事?」他重又開始審訊,仿佛是並沒有察覺到皇太子所發生的情況。 皇太子停止大笑了,很突然,跟他開始笑時一樣,他把頭靠在椅子靠背上,臉色煞白而消瘦,像個死人。他默默無言地看著父親,目光呆滯。 「既然你曾寄希望於黎民百姓,」彼得繼續說,抬高了聲音,竭力保持鎮靜,「你是否派人到百姓中間去進行煽動,或者你是否聽見過有什麼人談到百姓要叛亂?」 阿列克塞沉默不語。 「回答!」彼得喊道,他的臉痙攣地抽搐著。 阿列克塞的臉也抽動一下。他竭力咬緊嘴唇,說道: 「全都說過了。再沒什麼可說的了。」 彼得用拳頭敲了一下桌子,跳了起來。 「放肆!……」 皇太子也站起來,盯著父親。一瞬間,他們倆又彼此相像起來,幾乎是一模一樣。 「你嚇唬什麼,爸爸?」阿列克塞小聲說,「我不怕你,什麼都不怕。你已經得到了我的一切,全都給毀了,靈魂和肉體。再沒什麼可怕的了。除非是殺了。那又怎樣,殺吧!我不在乎。」 不慌不忙的冷笑使他的嘴唇扭曲了。彼得在這冷笑里感到了無限的輕蔑。 他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吼叫起來,向兒子撲過去,抓住他的喉嚨,把他按倒在地,勒他的脖子,用腳踩他,用棒子打他,同時繼續發出非人的吼叫聲。 皇宮裡的人都醒了,忙碌起來,東跑西顛,但是沒有任何人敢到沙皇這裡來。人們只是臉色蒼白,畫著十字,走到門前,偷聽從裡面傳出來的可怕聲音:好像是那裡有一頭野獸在吃一個人。 皇后在上宮裡睡覺。她被喚醒了。她沒有穿好衣服,便急匆匆地趕到這裡,但是也不敢走進去。 只是等到寂靜下來之後,她才開開門,先往裡面瞧了一眼,然後躡手躡腳地走進來,悄悄地站到丈夫的背後。 皇太子躺在地板上,失去了知覺,沙皇坐在安樂椅上,也休克了。 打發人把御醫布留蒙特羅斯特請來。皇后擔心沙皇把兒子打死了,但御醫卻讓她放心。皇太子被打得很重,但是傷勢並不危險。他很快就甦醒過來,並且很平靜。 沙皇的情況卻比兒子要糟。差不多就是把他抬到臥室去的,他痙攣得很厲害,布留蒙特羅斯特擔心他會癱瘓。 但是,他上午情況好轉,晚上已經起床了,不顧卡簡卡的苦苦哀求和御醫的警告,下令備船,到彼得堡去了。皇太子也給押送去了,用的是另一條帶篷的小艇。 翌日,5月14日,向百姓宣讀了關於皇太子的第二道詔書,說皇上應允寬恕兒子,「彼如能真心悔罪,毫無隱瞞;然而彼卻踐踏父皇之仁慈,隱瞞藉助外國勢力或通過叛亂而篡奪皇位之企圖,故不可寬恕矣」。 當日,指派最高法庭審理皇太子的叛國罪行。 過了一個月,6月14日,皇太子被押解到彼得保羅要塞的駐軍地,關進特魯別茨科伊炮台。 註解: 1古希臘人對其國家的自稱,後來一度成為希臘國家的正式名稱。 三 致諸位都主教、大主教、主教以及其他至聖者: 吾子反對吾等,實屬舉世罕見之罪行,諸君對此已早有所聞,吾身為其父同時身為其君,對彼擁有足夠之權力,尤其根據俄國法律(在父與子之間充當裁判者,完全可以為私人報仇),本可無須與他人商議而按照自己之意旨,對其罪行進行懲處,然而吾敬畏上帝,唯恐造孽,因為當事者迷,猶如醫生不知自己之病情也:彼雖醫道高明,也難於治本人之疾,而延請他人;故吾將個人之病委託於諸君,擔心死亡而祈求諸君為之醫治。吾如親自醫治,難免誤診。吾曾以上帝之名義發誓,在書信中應允寬怨吾子,後又口頭肯定之,彼如能真實說出自己之罪過。然而,彼卻隱瞞最重要之事和陰謀掀起叛亂以反對吾身為其父和身為其君之企圖,吾牢記上帝之言,遇到此類事情當詢問神職,如《第二法規》第十七章所言,盼望諸位至聖者身為上帝聖言之導師根據《聖經》教誨吾,依照押沙龍的先例,按照神律,吾子之罪惡企圖該受到何種懲罰。懇請諸君在書中簽名,以使吾在本案中不受良心之折磨。諸君皆為神訓之遵守者、基督之忠實牧人和祖國之祝福者,吾寄厚望於汝等,並以上帝與神聖教會之名義懇求諸君坦誠而秉公決斷。 彼得 各位高級僧侶回信說: 本案歸世俗法庭裁決,而非宗教法庭也,最高掌權者無須由國民裁決,可根據自己之考慮行事,不必與下級商議,然而陛下既然吩咐,吾等於《聖經》中找到幾處,與此幾無先例之可怕案件相似,茲稟報陛下。 接下去便摘抄了《舊約》和《新約》,最後重申: 本案非由吾等裁決;何人能令吾充當審判吾等主宰者之法官焉?手足只能聽從頭腦之教誨並受其主宰,豈能教訓頭腦乎?況且吾等之法庭實乃靈魂法庭也,而無涉血肉之軀;宗教法庭所擁有者乃精神之劍,而非鐵劍之權力。然而吾等以應有之順從,關注至高無上君主之議論以及皇上之所作所為,茲伏呈如下:彼如根據其罪惡之程度,欲懲處該墮落者,可循《舊約》之先例;如欲寬恕,則有基督之垂範,彼接納其浪子並予以仁慈。簡言之:王的心在上帝手中。選擇上帝之手所伸向之處。 簽名的有: 溫順之斯捷凡,梁贊斯基都主教 溫順之費奧凡,普斯科夫斯基大主教 還有四位大主教、兩位希臘都主教,斯塔甫羅波爾斯基和菲凡德斯基、四位修士大司祭,其中包括費多斯卡,以及兩位修士司祭——他們都是即將成立的聖主教公會的成員。 神父們對於皇上的主要問題——寬恕兒子的誓言問題卻根本沒有答覆。 彼得閱讀這篇議論時,體驗到一種可怕的感覺:好像是他想要依靠的東西,如朽木一般,在他腳下坍塌了。 他達到了他所希望的,但也許是太好了:教會完全服從沙皇,仿佛根本不存在似的;整個教會就是他本人。 而皇太子就這篇議論則苦笑著說: 「這些溫順者比小鬼還狡猾!還沒有建成宗教機關,但已學會了宗教政治。」 他再一次感到,教會對於他來說已不是教會了,他想起了基督的話:「你是彼得,是磐石,我要把我的教會建造在這磐石上。」 「你年少的時候,自己系上帶子,隨意往來;但年老的時候,你要伸出手來,別人給你系上帶子,並帶你到你不願意去的地方。」 四 最高法庭第一次會議定於6月17日在元老院的會見廳舉行。 法官有各部大臣、元老、將軍、督軍、近衛軍和海軍大尉、少校、上尉、中尉、少尉、軍事專員、新設的各部委長官、大貴族、御前大臣、御前侍臣——文職和軍職官員總共一百二十七人——顯貴們說,魚鱉蝦蟹全都上來了。有些人甚至目不識丁,因此不能在判決書上簽字。 法官們在三位一體教堂向聖靈做了午禱,祈求上帝在這個難於審理的案件中予以幫助,然後從教堂來到元老院。 大廳里門窗全都敞開,不僅為了空氣新鮮——這一天天氣炎熱,雷雨將至,而且也為了讓法庭做出全民性的樣子來。然而卻戒備森嚴,鄰近的街道上設置了障礙物,用攔路杆封閉了交通——一營御林軍荷槍實彈在廣場上站崗,不准「卑賤的百姓」通行。 四名軍官手持明晃晃的長劍,把囚犯皇太子從要塞押來。 會見廳里,一排排鋪著紅呢的長桌,擺成四方形,桌旁坐著法官。這裡本來擺著皇帝的寶座,但是沙皇並沒有坐到那兒去,而是坐到法官席上首的一把普通扶手椅上,跟皇太子面對面,好像是原告和被告一樣。 宣布開庭以後,彼得站起來,說道: 「各位元老先生以及其他各位法官!我請求諸位認真審理本案,切莫憂心忡忡,也不要迎合討好,絕對不必擔心本案如從輕發落會使我反感,我以上帝的名義發誓!也不要考慮諸位是在審判我的兒子,因為我是一國之君而對審理有所影響;不要看人,而要面對真理,不要損害自己的和我的靈魂,讓我們的良心在可怕的末日審判時能保持純潔,並使祖國免遭災難。」 副首相沙菲羅夫宣讀起訴書,一一列舉了皇太子的所有罪行,其中既有以前宣布過的,也有新發現的,亦即他在第一次刑訊中所隱瞞的。 「你承認自己有罪嗎?」緬希科夫公爵問皇太子,他被任命為審判長。 所有的人都以為皇太子會像以前在莫斯科大殿里那樣,跪倒在地,哭泣著乞求寬恕。可是他卻站了起來,以安詳的目光環視一下法庭,於是大家明白了,這回可不會是那樣了。 「我是否有罪,不應該由你們來審判我,唯有上帝才能審判我,」他開口道,大廳里立刻寂靜下來;連呼吸聲都能聽得見,「沒有自由的意志,怎能真實地審判呢?而你們的意志又在哪裡?你們都是皇上的奴才——眼睛盯著他的嘴:他怎麼吩咐,你們就怎麼說。法庭只是有其名,而無其實——無法無天和專橫暴虐!你們都知道一則寓言嗎?說的是羊羔和狼是怎樣打官司的。而你們的法庭就是狼的法庭。不管真理如何在我這一邊,你們反正都要審判我。但是,假如不是你們,而是全體俄國人民來審判我和爸爸的是與非,那麼那個法庭就會和這裡大不一樣。我曾可憐過人民。彼得是個沉重的龐然大物——在他的重壓之下,人們連氣都喘不過來。有多少人被殺死了,流了多少血!大地在呻吟。你們難道沒有看見,沒有聽見?……有什麼好說的!你們算是什麼元老——只不過是沙皇的奴才而已,卑鄙下流,全都卑鄙下流,無一例外!……」 氣憤的嘟噥聲壓過了皇太子最後的一些話。但是任何人也不敢制止他。大家全都注視著沙皇,等著看他說什麼。可是沙皇卻默不作聲。在他那呆滯的,仿佛變成石頭的臉上,沒有一塊肌肉在動。只有那雙眼睛睜得很大,燃燒著火光,盯著皇太子的眼睛。 「你怎麼不說話,爸爸?」他突然朝著父親說,露出無情的冷笑,「你聽到真理覺得很不習慣吧?你下令把我的腦袋砍掉,我就一句話也不說了。既然你想要審判,那麼喜歡也罷,不喜歡也罷,你就得聽著!當初你誘騙我從愷撒的庇護中回來,不是以上帝的名義發誓寬恕一切嗎?可是如今誓言在哪裡?你在全歐洲面前丟盡了臉面!堂堂的俄國專制君主原來是個背叛誓言者,是個撒謊者!」 「不能讓他說!侮辱陛下!精神失常了!押下去!」人聲鼎沸起來。 緬希科夫跑到沙皇面前,伏在他耳朵上說了幾句。可是沙皇卻沉默不語,好像是什麼都沒有看見,什麼都沒有聽見,只是發獃,像是個木樁,他那張死人般的臉如同泥雕的。 「你是第一個把兒子的鮮血,把俄國沙皇的鮮血灑到斷頭台上的!」皇太子又說了起來,好像是他已經不再是代表個人在講話:他的話聽起來如同預言,「這鮮血從一個頭上濺到另一個頭上,直到最後一個沙皇,我們整個家族都將在鮮血中毀滅。上帝由於你而將懲罰俄國!……」 彼得慢慢地動了一下,很艱難,付出了難以置信的努力,好像是要擺脫一副可怕的重擔而站起來;最後終於站了起來,臉由於痙攣得很厲害而變形了——仿佛是泥雕的臉獲得了生命——嘴唇張開了,從喉嚨里衝出來受壓抑的嘶啞聲音: 「閉嘴,閉嘴……我詛咒你!」 「你詛咒我?」皇太子狂怒地叫喊著,向沙皇撲過去,向他的頭上舉起雙手。 所有的人全都驚呆了。好像是他要毆打父親,或者要向他臉上吐唾沫。 「你詛咒?……我還要詛咒你哩……你這個惡鬼,殺人兇手、野獸、反基督!……你要受到詛咒,受到詛咒,受到詛咒!……」 彼得一頭栽倒在椅子上,向前伸著雙手,好像是在躲開兒子而自衛。 所有的人全都跳起來。出現了混亂,如同發生火災或者兇殺一樣。一些人去關閉門窗;另一些人從大廳里往外逃;還有一些人把皇太子包圍起來,把他從父親身旁拖開;也有一些人急急忙忙地去幫助沙皇。他犯病了。癲癇發作了,就像一個月以前在彼得戈夫那樣。法庭宣布休會。 可是那天夜裡,最高法庭又開會了,決定對皇太子施加刑訊。 五 刑訊被告的程序是這樣的: 為了對罪犯進行刑訊,設有專門地點,稱作拷刑室,圍以木欄,搭有篷蓋,刑訊時有法官、秘書和記錄供詞的書吏在場。 拷刑室內設有拷刑架,由三根木樁構成,其中兩根埋入地里,第三根橫架在上部。 確定了時間之後,劊子手來到拷刑室,帶著刑具,即枷鎖,上面縛著一根長繩,還有鞭子和皮帶。 法官們到達拷刑室之後,劊子手把長繩掛到拷刑架的橫樑上,把受刑者的雙手背過去,夾在枷鎖里,在輔助人員幫助下把他吊起來,使受刑者離開地面,背著雙手懸在空中;然後用皮帶捆綁雙腿,再捆在拷刑架的一根柱子上;他被抻起來,一邊用皮鞭抽打,一邊審問他的罪行,該犯所說的一切皆記錄在案。 6月19日上午,皇太子被押到拷刑室,他還不知道法庭的判決。 劊子手康德拉什卡·鳩軍走過來,說: 「脫衣服!」 他仍然還沒有明白。 康德拉什卡把一隻手放在他的肩上。皇太子回頭看看他,這才明白了,但好像是並沒有害怕。他的心裡空空的。他覺得自己如在夢中;他的耳朵里響起早先那支夢中的歌: 熊熊的火燒得正旺, 鍋里的水翻滾沸騰, 他們正在磨刀霍霍, 準備要把你宰殺。 「吊起來!」彼得對劊子手說。 皇太子被吊在拷刑架上。抽了他二十五鞭子。 過了三天,沙皇派托爾斯泰去提問皇太子: 「你今天下午去一趟,向他提出下列問題,記下供詞,不是為了刑訊,而是為了了解情況: 「第一,他不聽我的話,絲毫不願意做有益的事,明知不應該這樣,是罪過,可原因是什麼? 「第二,為什麼無所畏懼,不害怕懲罰? 「第三,為什麼想通過另一種途徑,而不是通過聽話來取得皇位繼承權?」 托爾斯泰走進關押皇太子的特魯別茨科伊炮台監獄時,他正躺在木板床上。布留蒙特羅斯特在給他包紮,檢查脊背上的鞭傷,解下舊的繃帶,換上敷藥的新繃帶。御醫受命儘快把他的傷勢治癒,以便進行下一次刑訊。 皇太子在發燒,說著譫語: 「費奧多爾·弗蘭佐維奇!費奧多爾·弗蘭佐維奇!快把它趕走,趕走,看在基督的分上……你瞧,它在喵喵地叫,這個可惡的東西,表示親熱,可是然後就要躥到胸上來,要把你掐死,用爪子把心摳出來……」 他突然清醒了,看了托爾斯泰一眼: 「你要幹什麼?」 「從你父皇那裡來。」 「又要刑訊?……」 「不,不,彼得羅維奇!別害怕。不是刑訊,只是想了解情況……」 「我已經一無所知了,一無所知,一無所知!」皇太子呻吟起來,躺在那裡翻來覆去,「離開我吧!把我殺死吧,只求別再折磨我了!如果不想殺死,那就給些毒藥,或者給一把剃刀,我自己來……只求快點兒,快點兒,快點兒……」 「你這說哪兒去啦,皇太子!上帝與你同在,」托爾斯泰以柔和的目光看著他,用柔和的聲音小聲說,「上帝保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反覆研磨,多出麵粉。別吵別鬧。平平安安,和和睦睦。人生在世,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都是些日常瑣事。上帝忍耐了,這樣吩咐我們嘛。難道你以為我不可憐你嗎,親愛的?……」 他掏出那個永不離身的繪著阿爾卡吉亞牧童和牧女的煙盒,聞了一捏鼻煙,抹去了眼淚。 「噢,可憐,我的心肝,真可憐你,甘願把靈魂貢獻給你!……」 向他彎下身去,快速而小聲地補充道: 「信不信由你,我一向希望你好,現在也還是希望……」 皇太子瞪著雙眼,目光直挺挺地盯著他,他突然哽住了,沒有把話說完。皇太子慢慢地從枕頭上抬起頭來: 「叛徒猶大!這就是你所說的好!」他向托爾斯泰的臉上吐了一口唾沫,低沉地呻吟著——可能是繃帶脫落了——趴在床上。 御醫奔過來急救,向托爾斯泰喊道: 「您離開吧,讓他安靜一會兒,否則我對一切後果概不負責!」 皇太子又說起譫語來: 「你瞧,目不轉睛……兩隻大眼睛像是蠟燭,鬍子支棱著,跟爸爸的一樣……去,去!……費奧多爾·弗蘭佐維奇!費奧多爾·弗蘭佐維奇!快把它趕走,趕走,看在基督的分上……」 布留蒙特羅斯特給他聞了酒精,在頭上敷了冰。 他最後終於又甦醒過來,看了托爾斯泰一眼,已經不帶絲毫的憤怒,看來是忘了所受的侮辱。 「彼得·安得烈伊奇,我知道你的心很善良。做個朋友吧,為自己而向上帝禱告吧。你求求爸爸准許我跟阿芙羅西妮婭見上一面吧……」 托爾斯泰小心翼翼地把嘴唇挨到他那隻纏著繃帶的手上,由衷地流出了眼淚,因此聲音顫抖地說: 「我一定請求,一定請求,親愛的,你要怎麼的,我全都照辦!可是我們還是得想法按照問題要點逐一地回答。問題並不多,總共只有三點……」 他讀了沙皇手書的問題。 皇太子疲憊地合上了眼睛。 「有什麼好回答的,安得烈伊奇?我全都說了,上帝做證,全都說了。頭腦里沒有話,也沒有思想。完全麻木了……」 「沒關係,沒關係,老弟!」托爾斯泰很著急,移動了桌子,拿出紙、筆和墨水,「我來說給你,你只是寫就行……」 「他能寫字嗎?」托爾斯泰對御醫說,看了他一眼,御醫在這目光中看到了沙皇的堅決目光。 布留蒙特羅斯特聳聳肩,暗自思忖道:野人!然後從皇太子的右手上解下繃帶。 托爾斯泰口述。皇太子艱難地寫著,字跡歪歪斜斜,停頓好幾次;由於虛弱而感到頭暈,筆從手中掉下來。於是布留蒙特羅斯特給他服了興奮劑。但是托爾斯泰的話卻比興奮劑更起作用: 「你會和阿芙羅西尤什卡見面的。也可能徹底寬恕,允許結婚!寫吧,寫吧,親愛的!」 於是皇太子又寫了起來。 1718年6月22日,按照托爾斯泰先生所提問題要點,回答如下: 第一,我不聽父親的話,是因為我自幼便和媽媽以及使女們一起生活,除了室內的娛樂,什麼都沒有學到,再就是學會了訴苦,我本來天生就好訴苦。我父親關心的是讓我學到皇子應該了解的事情,讓我學習德語和其他科學,但我對此非常反感,毫無興趣,因此非常懶惰,只是混日子。父親當時常常外出征戰,不在我身邊,而我身邊的人看到我只喜歡訴苦以及跟僧侶和平民百姓談話,常常去找他們喝酒,他們不僅不禁止我做這一切,而且自己也和我一起這麼做。讓我疏遠了父親,也漸漸離開了父親的軍務和其他事業,而且他的為人也讓我十分反感。 第二,說到我無所畏懼,不聽父親的話而不怕受到懲罰,這並非他故,而僅僅由於我的壞脾氣。我自己由衷地承認這一點,我雖然懼怕他,但這並非兒子對老子的那種懼怕。 第三,至於我為什麼想通過另一種途徑,而不是通過聽話來取得皇位繼承權,這一點任何人都能很容易判斷出來,既然我離開了筆直的大道,在任何事情上都不願意遵從父親的意旨,那麼除了像我所做的那樣,亦即希望藉助外國勢力來奪取皇位繼承權,還能通過別的什麼辦法呢?如能達到這種地步,愷撒開始付諸行動,如對我所允諾的那樣,用武力為我奪取俄國皇位,那麼我則會不惜一切去奪取皇位,具體地說,如果愷撒希望俄國軍隊幫助他反對某個敵人,或者希望得到大筆金錢,那麼我就會按照他的意旨去做,還會賞給他的大臣和將軍們大量禮物。而他的軍隊既然幫助我奪取俄國皇位,那麼我就要提供給養,總而言之,我將不惜一切,只求實現我的意願。 阿列克塞 簽了名之後,他突然醒悟過來,如夢方醒,明白了自己在做什麼,不禁驚恐起來。他想要叫喊說,這是謊言,想要把紙抓過來撕碎。可是舌頭和手腳都被捆綁住了,好像一個被活埋的人,什麼都能聽見,什麼都能感覺到,可是卻動彈不得,猶如在噩夢之中。手腳動彈不得,嘴裡說不出話來,他眼巴巴地看著托爾斯泰把那張紙疊起來,裝進衣袋裡。 這份最新的供詞於6月24日在元老院宣讀,最高法庭根據它做出如下判決: 吾等,如下簽名者,大臣、元老以及軍職與文職官員,經過認真審理,根據基督教徒之良心,按照《聖經·舊約》和《聖經·新約》之教誨,根據福音書和使徒、聖父和教會導師之聖訓,依照羅馬、希臘愷撒和其他基督教國君之條款以及俄國之法律,毫無任何爭議,一致同意做出如下判決:前皇太子阿列克塞陰謀叛亂,反對其父皇,多年以來一直圖謀篡奪國家之皇位,在其父皇健在之時不僅企圖通過叛亂,而且妄圖藉助外國愷撒及其軍隊顛覆整個國家,特此將其判處死刑。 六 當天,對他又進行了刑訊。抽了十五鞭子,沒等結束就把他從拷刑架上解下來,因為布留蒙特羅斯特宣稱,皇太子有可能死於皮鞭下。 夜裡,他的病情惡化,看守軍官害怕了,跑去報告要塞司令,說皇太子要死了,可別讓他不經懺悔就死去。司令派駐軍神甫瑪特菲去給他舉行懺悔儀式。可是他不願意去,哀求司令說: 「別讓我去啦,大人!我不習慣做這種事。這是皇家的事,很可怕。要負責任的——躲也躲不掉。我有老婆和兒女……開開恩吧!」 司令答應一切責任全由他承擔,於是瑪特菲神甫便勉勉強強去了。 皇太子處於昏迷狀態,認不出人來,說著譫語。 他突然睜開眼睛,盯著瑪特菲神甫。 「你是什麼人?」 「駐軍神甫瑪特菲。派我來給你做懺悔。」 「懺悔?……可是神甫,為什麼你長著牛頭?……你瞧,臉上全是毛,頭上有角……」 瑪特菲神甫沉默不語,垂下目光。 「怎麼樣,太子殿下,做懺悔好不好?」他終於說,畏葸地希望他不拒絕。 「神甫,沙皇有令,凡是懺悔時暴露出來的背叛或暴亂,你們懺悔師皆得向保密局報告,你可知道嗎?」 「知道,殿下。」 「如果我向你泄露什麼,你會報告嗎?」 「有什麼法子呢,太子?我們由不得自己……有妻兒老小……」瑪特菲嘟噥著說,心裡想:瞧吧,真糟糕! 「滾,滾,滾,離開我,牛頭!」皇太子氣憤地叫喊,「俄國沙皇的奴才!下流坯,全都是下流坯,無一例外!曾經是雄鷹,可是卻成了戴軛的牛!把教會出賣給反基督了!我要不經懺悔而死,不領你的聖餐!……蛇的血,撒旦的肉……」 瑪特菲神甫驚恐地向後退去。他的手哆嗦起來,差點兒沒把盛聖餐的碗掉到地上。 皇太子看著這隻碗,重複著分裂派長老的話: 「你可知道,你們的聖餅可像什麼東西?像是倒在城裡街道廣場上的死狗!只要領了聖餐——這個人就能獲得生命:你們的聖餐可真是萬能——是砒霜,要不就是升汞;很快就滲進骨髓和大腦里去,一直滲進靈魂——然後你就在火焰地獄裡休息吧,在地獄之火里呻吟吧,就跟不可救藥的罪人該隱一樣……你們想要毒死我,我可不干!」 瑪特菲神甫逃跑了。 一隻變形的黑貓跳到皇太子的脖子上,要掐死他,用爪子撓他的心。 「我的上帝呀,我的上帝呀,你為什麼離棄我?」他受著瀕死的折磨,呻吟著,躺在那裡翻來覆去。 他突然感到,床上,剛剛瑪特菲神甫坐過的那個地方,如今坐著另一個人。他睜開眼睛看去。 這是一個鬚髮皆白的小老頭。他低著頭,皇太子看不清他的臉。老頭既不像聖母報喜大教堂保管祭物的神甫伊萬,也不像百歲的養蜂爺爺,阿列克塞曾經有一次在下城區森林的深處遇見過他,他當時坐在自己蜂場的蜂箱中間曬太陽,他白髮蒼蒼,渾身散發著蜂蜜和蜂蠟味;他的名字也叫伊萬。 「你是伊萬神甫?還是老爺爺?」皇太子問道。 「伊萬,伊萬——正是我!」老頭親切地說,微笑著,他說話的聲音很低,像是蜜蜂的嗡嗡聲,或者遠處傳來的祈禱鐘聲。皇太子聽著這聲音,感到既恐懼又甜蜜。他竭力想看清老頭的臉,卻不能看清。 「別害怕,別害怕,孩子,別害怕,親愛的,」他說,聲音更低了,更親切了,「主派我來看你,他自己很快也將隨我而來。」 老頭抬起頭來。皇太子這才看清了,只見他的臉很年輕,認出了他是雷子約翰。 1 「基督復活了,阿寥申卡!」 「真的復活了!」皇太子回答道,一股興高采烈之情充溢了他的靈魂,好像是復活節那天在三位一體大教堂做晨禱時一樣。 約翰手裡拿著的好像是太陽:那是盛著血和肉的聖餐碗。 「為了聖父、聖子和聖靈。」 他給皇太子領了聖餐。太陽進入他的體內,他感到沒有悲傷,沒有恐懼,沒有疼痛,沒有死亡,只有永生,永恆的太陽——基督。 註解: 1耶穌的使徒,西庇太之子,耶穌給他及其兄弟雅各起名叫半尼其,意即「雷子」。 七 第二天早晨,布留蒙特羅斯特檢查病人時,大吃一驚:竟然不發燒了,傷口癒合了;病情好轉得如此突然,簡直是奇蹟。 「呶,上帝保佑,上帝保佑,」這個日耳曼人高興了,「這回可以長命百歲了!」 皇太子一整天都感覺很好;安詳的高興表情一直沒有從他的臉上消失。 中午向他宣讀了死刑判決書。 他聽的時候心情平靜,畫個十字,詢問哪一天行刑。回答他說,日子還沒有定下來。 送來了午飯。他吃得很有胃口。後來他要求把窗戶打開。 天氣晴朗,陽光燦爛,好像是春日。隨風飄來水和草的氣味。窗下,要塞的牆縫裡長著蒲公英,開著黃色的花。 他向窗外看了很久:只見小燕子歡快地叫著,飛來飛去;從監獄的鐵窗往上望去,只見天空那麼碧藍,那麼深邃,他自由的時候從來都沒有見到過。 傍晚的時候,夕陽照亮了皇太子床頭的白牆。他覺得在這白光里見到了那個鬚髮皆白的小老頭,只見他的臉很年輕,微笑著,手裡端著聖餐碗,像太陽一樣。他看著他,慢慢睡著了,已經很久沒有睡得這麼安詳,這麼香甜了。 第二天是6月26日,星期四,早晨八點鐘,沙皇、緬希科夫、托爾斯泰、多爾戈魯基、沙菲羅夫、阿普拉克欣以及其他幾個大臣來到駐軍拷刑室。皇太子十分虛弱,把他從囚室抬到拷刑室。 又問他:「你還有什麼要交代的?有沒有誣陷誰,有沒有袒護誰?」可是他已經什麼都不回答了。 把他吊到拷刑架上。打了他多少鞭子,誰都不清楚——打的時候沒有數。 打了頭幾鞭子之後,他突然不出聲了,不再呻吟,不再哎呀地叫了,只是四肢繃緊,僵直,好像是麻木了。他的目光明亮,臉色安詳,但不知為什麼,就連對痛苦最熟視無睹的人在這種安詳中也都感到一種驚恐。 「不能再打了,陛下!」布留蒙特羅斯特伏在沙皇耳朵上說,「可能死掉。而且毫無用處。他已經什麼都感覺不到了:昏厥……」 「什麼?」沙皇驚奇地看了御醫一眼。 「昏厥——這是一種狀態……」御醫開始用德語解釋。 「你自己就是昏厥,傻瓜!」彼得打斷他,轉過身去。 劊子手為了歇口氣而停頓了片刻。 「為什麼閒著?打!」沙皇叫道。 劊子手又打起來。可是沙皇卻覺得他故意不使勁打,可憐皇太子。彼得覺得周圍所有的人臉上都露出可憐和憤憤不平來。 「打,打!」他跳起來,憤怒地跺著腳;所有的人都驚恐地看著他:好像是他發瘋了,「對你說,使出全副力量來打!你不會打了嗎?」 「我一直在打呢。還怎麼打?」康德拉什卡暗自嘟噥著,又停了下來,「我們這是俄國人的打法,沒有向德國人學過。我們是東正教徒。靈魂要長久承受罪孽嗎?打死了也不難。你瞧,只剩下一點兒氣了。我想,不是畜生,也是基督徒!」 沙皇向劊子手奔過去。 「等著瞧,龜兒子,我剝了你的皮,你就學會了!」 「好吧,皇上,你就教教吧——隨你的便!」他陰鬱地皺著眉頭看了沙皇一眼。 彼得從劊子手的手裡奪過皮鞭。大家都向沙皇奔過來,想要制止他,但為時已晚。他竭盡全力,向兒子抽去。打的技巧並不高明,但很可怕,有可能打斷骨頭。 皇太子向父親轉過臉來,看了他一眼,仿佛是想要說什麼,他的目光使彼得想起了一幅古老聖像上頭戴荊冠的聖容的目光,他當初曾在這幅聖像前越過聖子單獨向聖父祈禱,並且驚恐地戰慄著想道:這是什麼意思——子與父?又跟在那裡一樣,好像是在他的腳下出現一道萬丈深淵,從裡面吹出一股寒氣,他的頭髮豎了起來。 他克制著驚恐,再一次舉起皮鞭,但是感到手指上有黏糊糊的血,這是沾到皮鞭上的,於是他厭惡地把皮鞭扔掉。 大家向皇太子圍攏上來,把他從拷刑架上解下,放到地上。 彼得走到兒子身邊。 皇太子躺在那裡,耷拉著頭,半張著嘴,仿佛是在微笑,臉上容光煥發,純潔而年輕,像是一個十五歲的孩子。他像從前那樣看著父親,好像是想要說什麼。 彼得跪到地上,向兒子彎下身去,抱起他的頭。 「沒關係,沒關係,親愛的!」 父親把嘴唇貼到他的嘴唇上。但他已經綿軟無力了,頭在他的手裡耷拉下來;眼睛發黑,目光暗淡了。 彼得站起來,身體搖晃著。 「會死嗎?」他問御醫。 「也許會活到夜裡。」他回答說。大家跑到沙皇跟前,把他領出拷刑室。 彼得突然全身癱軟,變得溫順起來,像小孩子那樣聽話:往哪兒領他,他就往哪兒走,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 在拷刑室的門廳里,托爾斯泰發現沙皇雙手沾滿鮮血,便讓拿洗手盆來。他乖乖地洗了手。水變成粉色。 他被領出要塞,被扶上船,拉回皇宮。 托爾斯泰和緬希科夫寸步不離沙皇。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讓他開心,談些無關的事情。他平靜地聽著,回答很得要領。發布指示,簽署文件。但是過後卻記不起做了些什麼,仿佛是在夢中,在昏迷中度過了這段時間。關於兒子,他自己沒有談起過,好像是完全把他忘了。 終於到了晚上六點,托爾斯泰和緬希科夫接到報告,說皇太子處於瀕死狀態,他們必須就此事提醒給皇上。沙皇無精打采地聽著,好像是不明白說的是什麼。然而,他畢竟又上了船,到要塞去了。 皇太子從拷刑室給抬回囚室,放到原先的地方。他再也沒有甦醒過來。 皇上和大臣們來到瀕死者的房間。聽說他還沒有領過聖餐,便忙活起來,露出驚惶的神色。 打發人去請大教堂的大司祭格奧爾基神甫。他氣喘吁吁地跑來了,跟大家一樣,也很驚惶,急忙取出備用的聖餐,舉行了無言的懺悔儀式,做了祈禱,讓人把死者的頭抬起來,把聖餐碗和勺子端到他的唇邊。但是,他閉著雙唇,牙關很緊。領聖餐的金碗碰到牙齒上,在格奧爾基神甫哆哆嗦嗦的手中發出響聲。白布上滴上了血滴。所有的人臉上都現出驚懼的神色。 突然間,彼得那張無感覺的臉上閃現出一個憤怒的想法。 他走到神甫跟前,說道: 「放下吧!不必了。」 沙皇覺得死者在向他微笑,這是最後的微笑。 跟昨天的同一時刻一樣,也是在同一個地方,即皇太子的床頭,夕陽照亮了白牆。那個鬚髮皆白的小老頭手裡端著聖餐碗,像太陽一樣。 陽光熄滅了。皇太子長出了一口氣,好像孩子睡眠時出氣那樣。 御醫摸摸他的手,伏在緬希科夫的耳朵上說了幾句。後者畫了個十字,莊嚴地宣布道:「皇太子阿列克塞·彼得羅維奇殿下逝世了。」 所有的人都跪下,除了沙皇。他一動不動。他的臉比死者的臉更像死人的。 八 「俄國的一切將要以可怕的暴亂而結束,專制君主制也將隨之覆滅,因為千百萬人為了反對沙皇而向上帝號叫。」漢諾威駐彼得堡公使魏伯報告皇太子之死的消息時寫到。 「皇太子並非如此間斷言的那樣,不是死於中風,而是死於利劍或者斧頭,」奧地利皇帝的公使普萊耶爾報告說,「他死的那一天,任何人都不准到要塞去,沒到晚上便鎖上了大門。一個荷蘭木匠在大教堂一座新塔里幹活,留在那裡過夜而沒被發覺,他傍晚時在拷刑室近處從上面看見一些人,並把此事講給了在荷蘭公使館當接生婆的岳母。皇太子的遺體安放在一具用很糟的木板釘的普通棺材裡;頭部覆蓋著,可是頸部卻纏著白布,像刮臉時那樣。」 荷蘭公使雅科夫·德比給總參謀部打報告說,皇太子死於血管破裂,並說彼得堡擔心叛亂。 公使們的信件在郵局被拆開,呈送給沙皇。雅科夫·德比被逮捕,帶到使館司,受到「不公平的」審訊。在彼得保羅尖塔里幹活的那個荷蘭木匠及其當接生婆的岳母也被關押起來。 為了批駁這些謠言,以沙皇的名義寄給俄國各駐外公使一份由沙菲羅夫、托爾斯泰和緬希科夫起草的關於皇太子之死的通報: 「依據法庭對吾子之判決書,吾身為其父,一方面為該法庭之仁慈功勳,另一方面為其真誠關心國家之完整與未來安全而折服,故不可不對艱巨而重要之本案重申自己之判決。然而,萬能之上帝通過自己之意旨和公正之審判,已為吾以及吾家解除疑慮矣,為國家解除危險與恥辱矣,昨日(寫於6月27日)剪除吾子阿列克塞之生命,宣讀判決書並揭露該犯反對吾與整個國家之諸多罪行之際,彼突發昏厥。雖後來神志復歸清醒,並根據基督教之義務履行懺悔與領聖餐儀式,喚吾至彼身邊,吾見到彼之懊悔,遂與在場之大臣及元老至其身邊,彼真心承認和懺悔反對吾之一切罪行,淚流滿面,悔恨交加,請求吾之寬恕,吾根據基督教徒和父母之責任而予以寬恕矣。彼於6月26日午後六時許結束其基督教徒之生命。」 皇太子死後第二天,6月27日,正值波爾塔瓦戰役九周年紀念日,像往年一樣舉行慶祝活動:要塞上升起黃色黑鷹御旗,在三位一體大教堂舉行祈禱儀式,鳴放禮炮,在郵政局舉行飲宴,而夜間在夏園涅瓦河畔的長廊里,在彼得堡的維納斯腳下,恰如簡報中所說的,熱鬧非凡,柔和的樂曲聲如同從維納斯王國里傳來的愛情嘆息聲: 丘比特,射出你的箭吧。 我們已經不是沒有傷痛…… 那天夜裡,皇太子的遺體放進棺材裡,從監獄的囚室移到要塞司令府邸附近的一棟空木房裡。 第二天早晨抬到三位一體大教堂,「各階層的人,只要是希望,皆允許到皇太子的靈堂去瞻仰遺容和向遺體告別」。 6月29日是星期天,又是節日——沙皇的命名日。又舉行祈禱儀式,鳴放禮炮,鐘聲齊鳴,在夏宮舉行午宴;晚上,人們來到海軍部,慶祝新造的三桅戰艦「老橡樹號」下水;在艦船上舉行例行的飲宴;夜裡放焰火,又是熱鬧非凡。 6月30日是星期一,舉行皇太子葬禮。安魂彌撒莊嚴肅穆。進行祈禱的有梁贊斯基都主教斯捷凡、普斯科夫斯基大主教費奧凡,還有六名高級僧侶、兩名巴勒斯坦都主教、修士大司祭、大司祭、修士司祭、大輔祭和八名教區神甫。出席的有皇帝、皇后、各部大臣、元老、全體軍政要職。數不勝數的人圍在教堂外面。 棺材覆蓋著黑色絲絨,安放在靈柩台上,上面罩著繡金白錦緞,由四名主易聖容軍團御林軍中士守靈,他們手執出鞘的長劍。 許多高官顯宦昨天飲酒過多,還都感到頭疼,耳朵里還在響著小丑們的歌聲: 媽媽狂舞時把我生下, 在皇上的酒館裡給我施洗。 在這個晴朗的夏日,棺材上蠟燭的暗淡火光和安魂歌低沉的聲音顯得特別陰森: 「基督哇,讓你的奴僕的靈魂安息吧,莫悲傷,莫嘆息,生命是永恆的。」 教堂執事悲戚地呼應著: 「我們還要祈禱,讓上帝的奴僕阿列克塞的靈魂安息吧,讓他的一切罪孽,自覺的和不自覺的,皆得到寬恕吧。」 唱詩班麻木地號叫著: 「安魂的歌聲似慟哭:哈利路亞!」 人群中突然有人號啕大哭起來,唱起最後一首歌時,整座教堂都戰慄起來: 「無言地,屏息地看著我,來吧,所有愛我的人,最後一次親吻我吧。」 第一個走過來向遺體告別的是都主教斯捷凡。這個老人勉強支撐著,由兩個大輔祭攙扶著。他吻了皇太子的手和頭,然後彎下身去,長時間地看著他的臉。斯捷凡在他身上埋葬了他所愛的一切——莫斯科的整個古代、宗主教制、古代教會的自由與宏偉以及自己的最後希望——「俄國的希望」。 宗教界人士之後,沙皇登上靈柩台的台階。他的臉還是跟死人的一樣,近來他天天都是這樣。他看著兒子的臉。 這張臉容光煥發而又年輕,仿佛是死後更加容光煥發和年輕了。嘴上的微笑似乎是在說:一切都很好,一切方面全憑上帝的意旨。 彼得那張一動不動的臉經過可怕的努力之後,也在動,仿佛是慢慢在綻裂,最後終於綻開了——這張死人的臉獲得了生命,好像是被死者的臉所照亮,也容光煥發了。 彼得向兒子彎下身去,把嘴唇貼到他那冰涼的嘴唇上。然後,他仰臉望天——所有的人都看見他哭了——他畫個十字,說道: 「一切方面全憑上帝的意旨。」 他現在知道了,兒子將在上帝的法庭上為他辯護,在那裡向他解釋他在這裡所不能理解的問題:子與父,這是什麼意思? 九 跟向外國宮廷宣布的一樣,向百姓也宣布說,皇太子死於中風。 可是老百姓不相信。一些人說,他是被父親打死的。另一些人搖頭表示懷疑:「這個案子處理得太快了!」還有些人直接斷言,放進棺材裡的不是皇太子,而是一個御林軍中士的屍體,他的臉長得很像皇太子,皇太子似乎還活著,逃跑了,不是跑到伏爾加河左岸的隱修院,就是跑到草原哥薩克村鎮(那裡是「自由之地」)去藏起來了。 過了幾年以後,布祖魯克河畔的哥薩克鎮雅緬斯卡亞來了一個叫季莫菲·「勞動者」的人,看樣子像是一個乞食的流浪漢,問他是什麼人,來自何處,他回答道: 「從雲中來,從空氣中來。我的父親是拐棍,母親是討飯袋。人們叫我『勞動者』,因為我在為上帝的偉大事業而勞動。」 可是他在暗地裡談到自己卻說: 「我不是莊稼人,也不是莊稼人的兒子:我是鷹,是鷹的兒子,我就得當一頭鷹!我——是皇太子阿列克塞·彼得羅維奇。我的脊背上有一個十字架,胯上有一把胎帶來的刀……」 別的人談論他說: 「他不是一個普通人,他有朝一日一跺腳,整個大地都得震動!……」 他在各個村鎮暗中撒下揭帖,上面寫著: 「上帝保佑我們幸福!我,阿列克塞·彼得羅維奇皇太子在尋找祖先的法律,把你們哥薩克當成靠山,就像石牆一樣,你們維護舊的信仰和平民百姓,就像祖先那個時代一樣。窮人們,船夫們,無家無業的流浪漢們,不管在什麼地方,不管是白天還是黑夜,只要聽到我的聲音,你們就馬上來見我!」 「勞動者」走遍草原,召集逃亡的自由民,答應開闢一個城市,那裡有聖母、福音書和十字架,也有馬其頓王亞歷山大的旗幟;他作為阿列克塞·彼得羅維奇皇太子將在這些旗幟下當皇帝;那時世界末日將來到,反基督將降臨;他皇太子將與全部敵對力量,與反基督戰鬥。 「勞動者」被抓住了,他是個冒名頂替的皇太子,受到嚴刑拷打,最後被砍了頭。 可是老百姓依舊相信,真正的皇太子阿列克塞·彼得羅維奇沒有死,只要是他的時刻一到,他就會出現,坐上父親的寶座,處死大貴族,給百姓以仁慈。 對於老百姓來說,他死後也還照樣是「俄國的希望」。 十 結束對皇太子的刑訊以後,彼得於8月8日率領一支由二十二艘戰船組成的艦隊從彼得堡揚帆起航,前往雷瓦爾。沙皇的旗艦是新造的三桅戰艦「老橡樹號」,這是不久前在海軍部造船廠下水的,裝有九十門大炮,是第一艘根據沙皇的設計圖紙建造的戰艦,沒有依靠外國人幫助,全部採用俄國木材,由俄國工匠製造的。 駛離芬蘭灣進入波羅的海以後的一天晚上,彼得站在船尾掌舵。 這是個陰雨的晚上。烏雲密布,像鐵一樣沉重,低垂在也像鐵一樣沉重的黑色波濤上空。 顛簸搖晃得很厲害。白色的浪峰鋪天蓋地而來,好像是狂怒的幽靈舉起煞白的手臂,扑打在船舷上,瓢潑般的鹹水傾瀉到所有站在甲板上的人身上,而掌舵的沙皇尤甚。他的衣服濕透了,冰涼的潮氣滲透了全身,寒風抽打著他的臉。可是,像平時航行在海上一樣,他感到自己精神旺盛,精力充沛,情緒愉快。他注視著昏黑的遠方,用手堅定地操縱著舵輪。三桅戰艦巨大的船體由於波濤的衝擊而顫抖,但是「老橡樹號」結實牢固,服從舵手的指揮,就像一匹好馬聽從騎手的駕馭一樣,艦船從一個浪峰攀上另一個浪峰,有時陷下去,仿佛是潛入白色的深淵裡,似乎浮不上來了,可是每一次都耀武揚威地沖了出來。 彼得在想著兒子。他第一次想過去的一切——心情十分悲傷,但卻毫無恐懼,毫無痛苦和絕望,像在整個一生中一樣,他在這裡也感到了「最高命運」的意旨。他想起了兒子在元老們面前說的話:「彼得是個沉重的龐然大物——在他的重壓之下,人們連氣都喘不過來。大地在呻吟!」 有什麼法子呢?彼得想。鐵砧在錘子的敲擊下可能也要呻吟。他身為沙皇就是主手中的鐵錘,在鍛造俄國。他通過可怕的敲擊喚醒了俄國。假如不是他,俄國至今還在酣睡不醒。 皇太子要是活著,會發生什麼事呢? 早晚有一天,他要當上皇帝,那就會把政權交還給僧侶、長老和「長鬍子」,而這些人就會離開歐洲,退回到亞洲去,熄滅文明之火——俄國也就毀滅了。 「要有風暴!」荷蘭老船長走到沙皇面前,說道。 沙皇什麼也沒有回答,繼續注視著遠方。 天很快黑了。烏雲越來越低,垂落到黑色的波濤上。 突然間,在天邊的雲縫中射出了陽光,仿佛是從傷口中濺出的鮮血。鐵一般的烏雲和鐵一般的波濤被鮮血染紅。這血的海洋奇異而又令人恐怖。 鮮血!鮮血!彼得想道,又想起了兒子的預言: 「你是第一個把兒子的鮮血,把俄國沙皇的鮮血灑到斷頭台上的——這鮮血從一個頭上濺到另一個頭上,直到最後一個沙皇,我們整個家族都將在鮮血中毀滅。上帝由於你而將懲罰俄國!」 「不,主哇!」彼得又像從前在那幅古老的聖像前,在頭戴荊冠的聖容面前那樣,越過聖子而單獨向犧牲了兒子的聖父祈禱,「懲罰我吧,上帝,可憐可憐俄國吧!」 「要有風暴!」老船長重複著,以為沙皇沒有聽清,「我早就對陛下說了——最好是返航……」 「別害怕,」彼得微笑著回答,「我們的新船結實:經得起暴風雨。上帝與我們同在!」 舵手堅定地操縱著戰艦在鐵與血的波濤中向未知的遠方駛去。 太陽落了,黑暗降臨了,暴風雨呼嘯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