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洲集 · 卷十四

張寧 《方洲集》
欽定四庫全書 方洲集卷十四 明 張寧 撰 序 林節婦無價珍詩卷序 無價珍美節婦也節婦為吳興王景賢之女年十九適里人林英方九日而林竟以事死於官節婦誓不再從未幾其娣亦以孀居願守家法迄今三十餘年所志無愧其亦希世之君子乎里之人多詠歌之久而成卷吾師雲壑先生題其首曰無價珍友人徐文裕以舅氏之故請言申其義予惟天下之物可寶者衆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人皆得而有焉獨忠臣孝子義夫節婦雖什伯千萬舍曰欲之而不可得今富家翁好事泥車瓦狗無籍百千以貯玩樂然閨門失禮往往弗貸豈愛名節不如愛物耶雖罄所有不可得也夫以富家欲罄所有而不可得則中下之家所以得此者豈十百千萬之致耶蓋非不可得其身不可得其心耳彼珠翠可以悅吾目文錦可以華吾躬子女可以養吾生婢侍可以足吾用不此之取而乃甘於餓死溝壑者何也不動心也惟其不可動是以不可得昔豫讓為臣智伯死無後吞炭漆身伏橋塗厠必欲報讐而後已斯時也使襄子購以千金之價果可易其心耶噫智伯無後則豫讓之忠無望於智伯矣林氏無子則節婦之心亦無望於林氏矣以無望於人之心而視珠翠文錦子女婢侍吾見其雖多弗為矣嗚呼節婦一女子而能守正不虧化及宗室使人擬之於無價彼漢之揚雄晉之馮道唐之王魏宋之范質之類徒以席珍待價出事其君一旦變面易辭略無愧怍曾一婦人之不如尚何足直耶忠臣孝子義夫節婦之難愈可見矣無價之珍豈過稱哉雖然婦人以身事人與之同生而同死故夫死稱為未亡人必至於亡斯可矣文裕其勉之他日必有為立傳者 荊樹春芳詩序 同邑劉公韞將出壻於外兄公瑞慮其壯有室且遠於父母兄弟置一卷題為荊樹春芳率羣從言詩以規助之徵文重其義予惟親親之心人所固有孩提之童知愛其親及長知敬其兄純一無偽之本心也自夫情好相更欲飲食慾衣服欲富貴心雖雜焉尚思與兄弟俱何也欲出於已也及乎少艾之欲一萌斯時也雖有飲食衣服富貴兄弟苟無故必思與妻子俱何也昔之欲吾所自欲今之欲又生於欲欲交欲則亦引之而已矣欲或不遂然後分門割戶思濟其欲甚至處兄弟與塗人等親親之恩蕩然無復存者此無他治家無法而私慾之情勝也今公韞家教有方累世同爨為海鹽望族蕕茆榛莽斷不生於謝氏庭下今而後欲將熾矣尚思古人無欲之道未能無也則思寡之寡而猶未能也寧欲所自欲而勿使欲又生欲庶幾親親之恩不昧而荊樹之詩可用之鄉人矣雖然田氏之荊欲分而不果苟有欲分之心已不能善其始不果亦幸焉耳君子為道豈可倖存乎哉謹始善終斯可矣公韞其戒之 送臧把總指揮序 懷遠將軍臧君以朝命提總浙東海道及期將代還海寧衛昭勇將軍王君縉以同事之久遠致書於予徵文以贈之且曰君臨政不苛刻不縱弛上之人既以才任用矣下之懷其德者亦彌甚焉然則君其善於用武者乎人之談武事者率曰兵以威克非嚴猛無濟繇是諸道兵未迫於外而勞於內者衆矣不知彼倭之種落僦居野島不達中國事宜不受酋長約束既無南下牧馬之師又不敢有西向長驅之心不得已而乘間掠民貨財以蘇殘喘耳譬猶狗鼠為盜雖甚猾黠不過襲人不意善兵者惟設險謹守之而已守之過於嚴非守也帳下無怨士則內固守之過於寛非守也將士無惰容則外懼內固外懼而猶重門擊柝以待之雖對壘相望保無咎也況彼固欲乘間者乎今將軍既不苛刻又不縱弛善備倭者莫此若也其內必固其外必懼所謂未迫於外而勞於內者必無矣雖然持令執信所以守常設變致權所以解結兵家運用之妙固不可以小勝敗為將略之全尚當立定厥功以成其大者則將軍之名不特見稱於浙東也予未識君不能盡悉其美謹以是復吾王君雲 送怡上人序 自佛法入中國曆漢唐宋元及我皇明上下千餘年根株既深枝蔓益衍排之者雖屢而歸之者愈衆造之者甚鮮而求之者愈力其為教高固難能也如此彼歸而求之者固宜與之盤旋其不歸而求者乃亦與之游不舍則釋氏接於人者必有可愛將不以其道而得之其所居清雅可憇也其言語和悅可聽也其行止願慤可近也其往來無子男婢御若禮之有內外其交際無矛盾劒佩若小人之以勢利是可愛者也是不歸而求者之所以與游也邑有大剎曰天寧古稱多聞僧有號印庵者始繼其舊而增修之寺益崇顯今年冬所司以其徒怡庵主之所與游者徵文以賀予嘗讀韓子之送文暢者矣又嘗讀柳子之送文暢者矣韓子告之以道也柳子贈之以文也文固道之顯也若柳子則不歸不求而與之游者也怡庵當入座之暇徐取二儒書觀之則知諸君所與游之意而吾所以贈子者亦在是矣若夫秘密圓通有可以警覺冥途者自有不立文字者知之吾固弗能道也 物外心詩文卷序 存乎天地之間者皆物也聖人以身為萬物之則故凡高下大小幽遐顯隱必本於吾心虛靈知覺之運行然後舉得其平孟子曰萬物皆備於我者也自夫世變民漓聖人之道不行君子任於物故勞而不息小人役於物故溺而不返勞者弊而溺者敗尚其事者始有物外之思焉其心曰今夫水止之則清泛之則濁泛不止則泄久則竭清其本而泛之濁者物使之也其於人也亦然內搖其精外勞其形而明神耗焉疾病生焉且人之為人也食其食者死其事身先人者憂亦先於人上焉者聖賢是也吾如彼乎哉下焉者則役於物矣彼如我乎哉富貴若大夢功名捻指間吾何以此而撓吾心哉恆當遨遊於湖山風月托興於書畫文字寄跡於斯而不泥於斯人知之囂囂人不知亦囂囂世上事與我了不相涉物外期可久也云爾而已上清有羽士楊姓而號熙春者年青而行恪貌恭而氣完善畫水墨山水壬戌中來游吾鄉與父黨劉仲通善既而別去者幾十年歲已巳復覓舊遊相見歡如平生仲通喜其真能外形骸脫羈束如其言遂製圖成卷署首為物外心歌五七言詩以贈之謂予嘗相知退使為之序 晚香亭詩序 治蘠瞿麥之外今菊譜所載至七十餘種頃見吳門老圃言華有數變者豈時好之異而風土亦移歟吾友王君宗勲讀書識理道善吟詠常樹菊別圃中積歲有圃之半好事者題其居為晚香亭當夫衆芳搖落原野蕭條高過尋丈大若圍拱者俱謝消歇此華獨能以如許之資傲睨歲寒延佇風景不為晨霜曉露改柯易節山林丘壑養才勵節者何限其臨清風對落日不知興幾千百思食其味思有用於時玩其華思有賁於身誦屈原之騷則思忠貞讀東坡之賦則思困佚其窮也思益堅其老也思益壯凡所以郁於心而起於思者豈止傷遲莫驚物候而已哉此君子所以善觀物也雖然養才勵節吾所當為必托物而自見者蓋將有所因也蓋才未養節未勵而徒曰菊哉菊哉何取於菊也昔韓魏公九日與僚佐燕北門有詩曰不羞老圃秋容淡更看寒花晚節香識者知公莫年之高然不知其何學何事始能為此言也賦晚香之詩願舉此為宗勲勉余何益於朋友哉 梅溪書屋序 書所以載道也其至者有六經四書之文其言皆弘妙而淵懿周密而精純渾渾焉噩噩焉而相為備具未始致意於文字也後世不深於其道而務學為其文且求與竝傳也爰始立異為高祛陳為新稱矛盾執枘鑿於門戶之外者日且數人非不知是之難能也其心以為不若是則無以成一家言而寘喙於作者之列是以尚虛無者其說誕言功利者其說競名道術者其說僭專藝文者其說浮務記誦者其說冗其有不違於道者非六經之羽翼則四書之藩籬也嗟夫非適道者其能不惑於多岐也難矣故後世之知道者亦鮮矣餘姚有盧生者讀書好古著為文詞自少其所學將求便地以事藏修所居梅溪之上清流茂樹延佇森列平生所得六經百氏之書悉貯其中可謂有志於學者矣予方昧於所從不知生之所務進者其於前所云何如也或者則曰不能無所不讀未有能為大儒者予以為於無所不讀之中而知其有所不當讀斯可謂善讀書者也矧此尤為通儒碩士之所宜言非始學之的而何以為生之勸哉生歸取六經四書讀而明之徐考百氏之所著當知予言之不誣而君之所成亦不止於文字間矣因書為書屋序 昭忠録序 杭儒周璟彥充既奏舉禇公遂良祠祀人皆樂其成而歌頌之璟因録奏疏史傳遺文及古今著作為一卷題曰昭忠所以志恩典也録成以首序見屬按公自起居郎至尚書右僕射直道犯顔盡忠無隱其言諫之見於載籍凡數十事惟雉集一對指陳故實余皆抗直愷切洞觸機諱今讀其詞雖隔世猶使人心悸目動惟太宗樂受其言用康大業此貞觀之所以治也及受顧命立高宗與長孫無忌同心輔治庶幾前烈不幸遭武氏之變竟以力諫去位永徽之業遂衰然則公進退用捨實與國運相隆替非一人事也方其召問時公當次對顧乃卻止無忌李積毅然獨任所難原其正意誠不欲致上有殺勳戚之名而其幾微所在亦豈嘗推見至隱審覺二氏為利權所脇不果終事歟此所以執節不囘義形詞色而置死生禍福於度外也當是時借使高宗優納其言從而不改公亦必不苟榮其祿括囊待斃況欲使之從之哉公去未旋踵其間立廢黜陟朝章國典皆若為武氏驅除布設天下之勢駸及堅冰而唐之綱維亦凜如朽御公垂老投荒憂傷危慮若此宜其不久而下世也平生忘身狥主至死不變之心至是而後盡矣傳曰忠也者中也一其心之謂也此殆與韓瑗稱公一德無二之語互應公之忠豈直感激赴難之士哉瑗傳載公死後中外以言為諱者餘二十年天下蓋未嘗一日忘公則亦未嘗一日忘易後之事而實未嘗一日忘唐不但諱言而遽已也唐之再造實其所繇故易後之諫復辟之圖時雖不同事亦相須耳公之功當不在狄仁傑之下君子不可以成敗論也今去公九百餘年故蹟遺聞世已不復經念至於表章秩祀之請猶獨出於鄉人士大夫於父母之邦信不可不厚其所遺也公善遺矣微彥充則其名節不彰人將混視為吳越間淫祀無文之鬼士之自失於鄉先生者不已甚乎予未達彥充即傾蓋可期寧也願為之御 翠筠軒序 翠筠軒海寧衛昭勇將軍劉邦彥所居也將軍年盛才敏善武事雅好文物讀書通吟詠兵輯時平日與羣士大夫燕遊於茲竹隂滿庭照映圖史將軍輕裘緩帶坐對竟日儼然一儒生也與之游者因題為翠筠軒相與賦詠之積而成卷持來求書其首簡嗟夫君之有官承其祖父者也家足而力裕如他人聲色狗馬皆所易致乃能與韋布之士揖讓於俎豆間為冷澹歲寒之樂其賢於人固已遠矣然予聞之有文事者必有武備將軍所與游於是軒者皆其人也琴書之餘亦時與之講論軍事指畫方略時有用我舉而措諸庶幾不迷於職業而所交之人物亦足以為後之故實也毋徒曰談笑對此君如斯而已矣此則余之望於將軍者焉卷中書畫各一詩若干首 贈別李公信序 大尹分宜李君載章以名進士出知海鹽是邑久不任進士前宰率謹守文法期會下慢上疑事多違慢不競於治君以經術之學通達之才濟之以果敢之力出自科第試用有待由是上信下從翕然稱治居半載其子璧奉母孺人至任一嘗過予草堂致考功蕭先生之書曰外祖有命家君新任繁劇萬有一遺惟先生是賴詞意和婉容止安雅予良冀之及坐少頃與論世故皆援文切事卓如老成信為名家俊異予始嘆李君治外之有原又因以見蕭公內教之所自時遇朋友輒誦讀之第以老懶不能至公府未暇再會無幾君有丘壟兄弟之思命璧歸省遂卒學於鄉貳尹吳君宗詣予求言贈別嘗記漢吳恢守南海子佑隨任尚少能諫恢避嫌遠謗恢甚善之卒以終譽程珦通守南安適濂溪先生為理曹因遣頤顥二子從學卒成大儒公能官不待璧之屢諫惜在任無濂溪其人不能教璧使之遠去其父母為可念雖然人之為學文可速達德不可驟至是以古人取士先德而後藝以璧之聰明於舉子業也何有但恐其年壯氣銳生長仕宦恭謹不加驕惰易漸舉動一不當則比之常人子弟所責尤重雖有所得焉顧已淺矣璧尚勉力自強務本從德從容厭飫含英咀華以馳驟於場屋之間後一再歲有司必有勸為之駕者然則今日之去適所以遄其來也趨庭有期行復不遠何足為念 協忠録序 唐張巡許遠國史有傳?陽有廟儒先君子有論斷天下後世無一人不知其忠觀此録具見無復可言者寧切意自古衆寡不敵安危不倫未有特甚於睢陽而卒因是以斡旋國步豈死力勝算固足以辦是乎哉將必有所本也巡初仕時不往見楊國忠遠嘗拒絶兼瓊姻事立志蓋已卓越及多難之際機鋒百變猶從容賦詩若處平治識度過人遠甚其斥令狐潮未識人倫焉知天道遠自以材不逮巡願稟軍令處其下此聖賢知性知天唐虞德讓之美於是尤見二公學行醇正所宜光大高明足以敷賁壯猷如此獨其殺愛妾僮僕老弱人以餉士卒古所未聞或有疑異惟通監敘次其事具有等節於其所忍見其所不忍誠非得已而不已焉者蓋當是時天下之要重在江淮江淮所恃以蔽障者惟睢陽耳使糧餉不繼城守易隳猖獗肆南王師未浹雖百勝萬死無濟於國矣夫寸土未浸丈水不能橫流裹創之餘苟日一遇食猶可延拒奔突以待事機此二公所以置成敗可否於不料而決為其所不為也使計不出此早數日陷則東京之平亦未可保故?陽備責不取於能取而以能守為重不事於敢死而以處死為難其功直使後世人臣知徒死不足以報君而報君之重蓋有重大艱難於死者嗟夫舉自古未為之事遺當時再造之資示百代死義之所是之謂大忠不有非常之人何以幸致此哉或者妄以所任難易所死後先優劣二公是甚無謂比干箕子不以死不死累其仁蕭何韓信不以戰不戰損其傑朝覲會同之入於王都也舟徐馬疾載負不同而同歸其所止復安所議哉遠為海寧人邑舊有廟國朝賜祀如睢陽故典而以南霽雲雷萬春姚誾合祭嗟夫古今事變未嘗不成於同而敗於異是數君子皆計力相出一或攜貳觀望如賀蘭進明輩則大事去矣有今日之世祀哉此廟録所以並稱為協忠也成化壬寅巡按浙江御史朱行部謁廟得此録於儒學生吳用衡方將入梓會同官楊公按浙相與善其事命用衡以序見屬謹薰沐書其後以著景仰之私 重刋西山先生心政經後序 心政二書皆古聖賢大本達道中格言實事先生述而著之以伸體用之學不自有作也故一以經為名其例類實與大學衍義等修身以上政之本所謂心修身以下心之用所謂政而皆具於身者也先生以知行之學承程朱之緒平生治已教人事上臨下無一不本於是一念始終敬誠不怠隨其所在而各有得足以成身足以淑人足以格君足以化俗而其遺言政跡之猶存者具足以為萬世則是豈曲學殊科小知而詭就者之能為之也蓋自斯道不明一原之學判而為二士以仕務而習於儀文官以政學而習於法制應時狥俗自將以為可訓而著之策其尤較然者管晏申韓苟揚氏之徒身死而言故存根據體要精切義理於六經鄒魯之文能無背如二書乎古人論非聖賢經傳雖存必亡而況雕龍炙轂鑿空出無以自眩其說者何足與圖永然則述而不作又此書之大旨也秀水令莊君瑩中以進士出知大邑興弊起廢政通人和每庶務棼錯糾結克先禮敎留心藝文卓有餘地固其生質過人而所得於家藏訓典者不淺因命工翻刻於公堂之無逸所將與為士者共是心之推亦足以考其人已之間矣 送李狀元詩序 子陽李先生將北上於京尹景瞻偕諸善鳴者賦詩贈別書來致序子陽文章登翰苑科第至狀元二者總萃於一身弘深遠大發諸功業行當絶類非但難為言也予衰病空疎未見諸作不能得其體要意者歌詠其文章必將終之以道德賡揚其科第必將申之以名節頌禱其功業又必有感發之清勤淑慎永保厥成為鄉邦賁澤者美焉不忘其規好焉不遠乎體願望焉不弛於勸相雖或情景留連所不能已而正則之念亦必有貫浹游溢於比興之餘者其信然則諸作庶幾烝民梁山之遺什矣非大雅君子其孰能為之孰能當之亦孰能信之苟未見而能信其能是固常見而知其必能者也雖空疎不敢不序 海昌朱監母董氏慈節詩序 予讀朱監母董氏慈節詩心實有所感凡母之於子無弗慈者然一於慈而不知禮義則大節不立雖處平居將亦不能終所愛況臨事變何以自據哉方監喪父時內外空竭覬覦觀望者當復不少使母不有毅然不奪之見一失其身則監之宗祀熄矣雖有撫育顧恤之慈將復何補故凡孤寡之地有節者方能成其慈慈而無節是無慈也引刀斷臂忍不顧子而所以卒顯庇其夫子者繇於一忍攜幼就人幾亂族姓雖因以成名至今為士大夫惋惜於慈也何有猶君子之於世不先有明識定志以任重致遠而欲隨事遷就以成世故皆苟焉耳監拳拳以表揚為事余尚意其未達切重複書此語以規益其孝敬之心焉 送盧全鼎住迎禧觀序 正統已巳秋聖駕北伐錦衣衛千戶林茂每祈安於文昌之神輒得吉卜祝曰即有應當建祠以奉神及聖駕旋復天順紀元之初茂遽以狀聞命工部度善地聽其自處茂與道士盧全鼎共竭所有聚材鳩工早夜不敢休輟凡四年而以成告命全鼎主香火賜額曰迎禧觀茂僚友及士庶交者咸用歆動走求余言致賀嗟夫莫非臣子惟君能以忠愛感於神明而獲見信於君京師多釋道祠宇其徒充斥不可數究近者禁私創不許給度僧道盡斂約無所事事惟文昌得賜額全鼎蒙特旨皆盛舉非常事宜彼之見聞者皆喜而賀也夫天下之事必有系於世道而後能久遠是舉起於至誠迫切可以觀忠祝而不食其言可以勸誠民知天人之不可妄如此而皆胥率為善又足以廣仁澤其所系良重使全鼎能悉此義夙興夜寐盡所有事以昭答寵命敷遺後人則久遠庸何慮哉余聞全鼎早從盧混成陳大木李玉方諸名家今四十年來無少過舉即始見終必能相勉以有成也 送鄭世昌赴廣東市舶司提舉序 漢初與南粵通貨易其後閉關絶行至孝文時遣陸賈詔喻復通貢互易廣之財賄始流於中國唐有廣州市舶使宋咸平中泉明杭廣皆有市舶司以他官兼領元豐始專置提舉後皆廢革言者以閩廣物殖滋殷獨留不罷我朝撫臨華夏提封萬國蠻夷貢獻商賈貿遷交屬廣道其物利環奇浩瀚常甲於天下金山珠海信哉為天府之南庫故市舶所掌至今盛於他州而提舉之職亦常為經國者所重然新進之士累皆昧於實見自惑於務財先利之訓一切視理財之司為常散吾友鄭君世昌自太學生授市舶提舉不知其心果安於是乎哉夫立法制以定天下後世者莫盛乎周公周公之書有關市之賦玩好之用斂滯待賈之法則凡可以利用厚生者皆聖人經訓之餘術而況市舶之良哉自古法既變世下務繁中國之產生不給用積不酬散上豐則下嗇官侈則民約盈虛消息不過推移轉換之間安在其能生蓄阜蕃也彼蠻夷險遠阻山絶海之區事為苟略征斂未嘗天之所生地之所產自古及今殆有儲委閟藏而未發者於是乎致之有道取之有法因其所利而為之招懷鼓運更互流易使財貨之在中國之外者皆為吾府庫用而來遠裕民之政實行乎其間此市舶建置之初意也夫致遠不勞民取利不失義雖周公亦樂為矣而可忽遇哉古語有之不知其義守其數仕縻於職務之末失其本旨者不特祝史一人毋異乎以理財為常散也世昌力學能文通知典故吾邑未能或之先是行當推先代之法凖當世之務即其所以致之取之者而加時措之宜梯航踵來商賈四集使財貨所入足以資不貲非時之費則中土貢賦庶幾安於常供無復加科覆斂之舉然後本末兩得不失來遠裕民之遺意若此則子之理財過唐宋人遠矣豈一州之利哉顧不知其能專之否也因其行聊以此贈別 慶倪太恭人七十序 懷慶守倪君廷瞻遣子英奉贈勅歸海鹽祭告先考教諭公之墓因致余詞曰老母年登七十幸無恙八月五日其始生之辰顒忝有祿養竊自慶幸一言為娯予惟德者壽之基雖壽而無德君子不壽之也然女婦之德與壽則常因於其夫子夫不賢妻無所刑則而成德子不孝母不能安適而致壽苟非所因而有專美令聞非婦人之華也太恭人和懿淑安閨門清穆平生不知有妬忌事幾如古人以予所見於教諭公者徵之宜其有是配也英言太母年來聰明康健宿疾盡愈飲食言動不渝曩時以予所知於廷瞻及璋璠二弟者徵之宜毋有是壽也因德而有以光其夫因壽而有以察其子世美隆洽福澤駢至無惑其科第相承曾玄衆見而未艾也千室之邑百里之地難老如太恭人者是可多得乎哉雖然亦不可無順而承之之道予聞老者多悲思仁者多憫愛昔雋不疑為京兆尹行縣録囚還其母輒問所平反活人多則喜笑飲食言語或無所出則怒為之不食廷瞻尚亦留意於此以娯悅其心庶幾資全太恭人之德而引掖其上壽此孝養之大者也予與廷瞻為壻友分當通家於其親所言不敢不致 南山終慕詩文卷序 許清明夫奉南山終慕詩文冊求言予語之曰慕與愛義實相同而文則異用人子無不愛其親惟愛而不遂其所愛則有繫戀顧慮之思故變文曰慕厄於頑嚚間於嫡繼此大舜尹伯奇之所以為慕欲養不能能養不待此皐魚子路之所以為慕久於行役限於王事此陟岵鴇羽四牡詩人之所以為慕是三者皆明夫所不遇而以終慕系之南山豈有說邪明夫拱肅以對曰先君強健時常於所居南黃山環植松竹花果期與先母為暮年偕樂之地誌念弗遂而南山故在此清所以痛先人之生聞古不修墓清不克誠信於始致葬宂有水不幸又將遷葬於南山此清所以痛先人之死是故敢乞言於往來長者以志清終天之懷遺之子孫使不忘也嗟夫南為陽明之地山為鎮久之物古今比興之詞多曰南山天保末章如南山之壽如松栢之茂當時人臣以是祝願其君後世人子因以是祝願其親有所比擬祝願而不得遂其心見是物也必有哀傷之思況明夫所感於山又不止是宜其永也凡重執虛者將取盈慎躡級者將力升明夫卑體遜志具是冊以待訓言非無望也孝有小大有始終有久近長人君子必有能進明夫於舜子路之道者 張太守父母輓詩序 贈文林郎監察御史安邑張公既卒其子岫始登進士為美官人謂公初任教職繼知縣事皆有德於民而不及見其子以歿君子比之歐陽永叔之父及岫出守嘉興母孺人呂氏嘗以公之清慎勉岫或聞岫治事過嚴輒不樂君子比之雋不疑之母夫生不交者死不吊不通問者不致言公墓草既宿太孺人未嘗出門雖固仁淑何與乎郡邑之衆而形諸詩什以悼其死非太守君之賢何自哉公夫婦能以善成其子太守君能以賢顯其親吾郡邑士又能感其長上而推本其父母於人道皆厚非特文字可傳而已予聞孝子之喪其親聞其聲之同則悲見其形之似則疑況父母之遺誄而敢不敬是宜太守君用心於是他不暇及也不亦既孝矣乎 送彭教諭序 仕以禮去官者三勞瘁倦勤理所當退謂之請老成功守己分所樂己謂之知止知難慮後事所決去謂之見機後世法制嚴密惟請老得循故事而知止見機往往不遂人意士大夫名節能與公法清議竝全者蓋不多見海寧縣學教諭彭君顯烈致仕歸廬陵年僅六十精力甚壯自始薦歷祈門南安以有今職名位未滿其德績用未究其學今治教休明學官又無危高嫌偪之防於三者皆不合而去之遽宜有不可必遂者而竟遂之藩臬州司無齟齬於其上縉紳里社無譏議於其下門生故人雖私相惜而大相樂不識君何以得此於衆殊之間也聞其鄉人言彭之先唐太尉安定王思玕宋御史中丞戶部侍郎思永之後自元歷今世有名宦其先君大雅先生正統間嘗詣闕上書言事及進二京賦英宗勅賜冠帶以訓導致仕時楊文貞公當國欲奏留翰林固辭而歸審如是則先生出處進退當亦有家法源流也嗟夫先生三為儒官鄉邑相望今及未衰之年去位猶之朝出遊而暮歸其廬情事可人物色未改視世之遠仕不歸者相違豈直尺寸天壤之間獨此亦足有得而況無愧於名節哉若先生者始可以言仕矣 送董通判之任撫州序 有致遠之具而後能勝重任彼斤斤以為明察察以為智投之而應委之而成責效於旦暮之間斯可矣欲其勝重任而有永吾未之見也君子之於事若遲鈍而實忠厚若迂濶而實老成若渾淪無別而實有條理若無所營度而情致紆遠然後足以茹納污濁解紓棼結鎮定擊撞內則廊廟外則州牧可以不動聲色而成遠大之事業也故觀人者不可以近小取不可以聲譽求不可以成功遲速論況乎政事之施亦各有體彼聞風而罷去下車而澄清惟於激揚之任者宜之若夫經理布置事關生民雖以孔子為政猶不能無謗於三月之前而欲以今之人材不踰歲時稱良有司而著赫赫之名有不至於傷民和而成急刻之政者鮮矣鄉先輩董公子厚早以太學生為真定推官繼陞兗州通判嘗曰民事不可苟也欲立已名而草草塗抹其如下人何故公兩任牧民雖一判案一號令必詳悉為之故其居鮮有敗事而所謂老成忠厚有條理而情致紆遠者公殆庶幾乎此今年秋調官撫州仍舊職以往撫之民一何幸而得是官也雖然有治體有治功體不欲迫迫則隘而不純功不宜怠怠則隳而不備周書所謂明作有功惇大成裕公自今以往其尚以昔之所守而立循良之治體因書之所言而成奮揚之事功則不隳不隘足以勝重致遠自州牧而起登廊廟也有日矣毋徒以君子之於事自當如此而為觀人者所議也 竹雪卷序 凡天下之植物皆柯干茂實閱歲滋久然後可用竹以虛疎之質生長浹旬月殆足取裁至歷冰霜窮歲序枝葉萃然姿色不少變此品卉中之間材也日月星辰風雷雲霧皆杳冥飄漠莫之能從惟雪有定色有成形可視聽捧拾而烹瀹之然飄乎其來泯乎以往了乎無聲跡之留滯而其功用有栽培傾覆損過益不足之妙故凡疏除表著者謂之雪而世指為豐年之祥此天地之間氣也夫不實而易生者弗永無常而易往者無成惟竹雪二物具美兼善卒然遇合一以嚴凝之氣加之不恤一以挺拔之材受之不懼而竟相濟以成君子之於天下所當養其材正其氣以達其妙用此竹雪翁所以為號之本志事則未達耳翁餘姚人其子庠生江以遺卷求題余故發翁之志與事使江因是而得繼述之道亦可謂能事親矣 慶壽詩序 東嶺居士閻公壽八十而夫婦偕老初公以子佐貴封監察御史其孫領陝西鄉薦第一佐副憲於浙風裁清肅簡重公一嘗來視其壽基福本故已歆動於藩臬士夫今值初度辰皆樂為詩章頌美且以慰憲副之念所言和平麗則宣暢情事歸於德義隱然古風人之遺音非特一時之華也世亦多老矣何居士之能取重於人若此余聞天地不能齊物聖賢不能均命五福不及貴三達尊不及富一樂不及夫婦長幼非偏言也知其不可必得兼致而各因其所重者耳使能備焉尤所願也公起自布衣平生朴淡和易貴富兩全齒德兼茂伉儷齊壽慶洽祖孫自少至老康寧安豫無一日不在太平全盛之鄉天地所不能齊聖賢所不能均天下古今所不能必得兼致者公庶幾盡得之宜乎羣公士夫樂為之頌禱是詩遂將為聲教所采而公之清風高致亦當與秦關商峪同遠矣寧忝從士大夫後敢僭序之 送張攸天所還海鹽序 海鹽張天所苦其父之行役於遼坐臥飲食未嘗少置所懷對人言輒作嗚咽悲憤望望然若無得於此生者奮不顧家走數千里越二三月獨行荒野中窮幽燕之區觸寒暑力飢餓勞苦草坐水宿足脛擁腫膚體流血直抵其父之所止見其父有得於彼上下間而固無恙且欲慰安其母始肯從命暫歸蓋自其父戍遼時君猶未達世故強力支持艱難締造其田廬甫底於成不數年今且兩往返矣繼自今益老於世故增重其所成則其所往返者尤未可以一二數吾且為君勞之而君之望望然嗚咽悲憤者猶前日耳嗚呼世之人有適百里外猶且入室理供具顧婢子語刺刺不能休出其閭內顧而中熱者嘗試有之況乎遠涉窮邊去夷就險吳越中有言之遼者譬若登天然自常人言君之事如得已焉者而獨勇往力求無所顧忌直以孝弟之心出於天性誠意感發自有不可遏者乃今而後知臣子之於君父固有不暇計其身者身且不計況其家乎雖然在此者君之母在彼者君之父使君無彞倫二兄以幹蠱介助則君之門戶不造久矣豈能近舍母而遠從父哉是君雖有不可遏之誠心亦必因其勢不得已而止其能斷然行哉是則臣之事君遂其忠子之事父遂其孝亦必有所遇而後能盡所以父母俱存而必曰兄弟無故然後可以言樂予與天所家有婚姻好故能道其實而為之序之也 慶大卿夏先生八十壽序 餘留先生夏公歲登八十有一聰明如常言動不衰恆自考繹精思不忘箴警時方治平門祚全盛子孫衆多合其族內外疎戚咸率教順指熙熙然惟先生壽是祝是願公壽之重於一家也如此杭人少相謂曰大人壯相稱曰先生均年相視如尊行倍長杖履所至門第停輝題品有加人物增重西湖山水間長堤野閣煙雲雪月從之游者思齊仰止含章發奇薰化於老成耆邁公壽之重於一鄉也如此浙東西故仕國舉十一郡致為臣者聯類比事如先生其無幾大江南下吳越千里遠詢安否近致起居敦書幣專價使以問典故求論說常相屬於道公壽之重於一國也如此三者皆歷年滋至耋耄有華若推而極之則文章可以成一代之書學問可以通百世之故風節材器可以表勵士類任重道遠萃其文章學問實踐之以充碩其風節材器是故入正廷尉則嫓美於張出奉旬宣則只遹方召六十而退七十而傅八十而優遊離昊九十相望而旋吉履祥仕以義止年以德康平生力學古人至是當益淳熟孟子所謂天下達尊今尚有見乎先生也予聞天地妙於生物而不能齊其終聖人善於教人而不能與其始始終之交天人之際將不可必先生高位榮名期頤立至按其始終殆有出於洪範五福之外者天人全也千百一二不亦大可慶哉公從子翰林待詔枻徵予言用申祝願昔石奮以上大夫致仕慶建諸子克述孝謹奮壽耉光榮安養貞固通世稱萬石君文太師彥博年九十復起平章軍國元老不遐海內想望風采先生非常士不可以常語為壽敬以前一人為枻致私願於家以後一人為鄉國致衆望於天下 方洲集卷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