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海紀略 · 卷下
道光二十一年四月，英夷之受款於廣東也，在我師則以救一時之危，在夷則亦急欲得銀，以濟兵餉，故通商章程，彼此皆未暇議及。夷酋大困於三元里，自知已結粵民之怨，又畏粵民之悍，不敢復至內河貿易，欲洋商赴香港，而香港風浪不可泊舟，洋商無肯往者，夷遂欲以香港易尖沙嘴及九龍山，將軍、總督以香港尚未奏允，何況二地？約其仍來黃埔，夷遂不許我水師修復虎門炮台，盡拆橫檔各炮台之石，移往香港，築台砌路，建修洋樓，且欲我拔去內河沙石樁筏，彼此相持。雖有通商之名，無通商之實。又余保純與義律議，先送軍餉六百萬圓，其煙價在外，將軍止以軍餉改稱商欠奏聞，其餘未奏及也。及夷船退出後，內河填塞要害，增修炮台，守備日固，不能如向時之闖突，群夷皆咎義律議款時不別索他埠，遂揚言英吉利國王譴義律無能，改命璞鼎查為兵帥，欲復往沿海各省，必如上年在天津所索各款。會六月香港有颶風之事，大吏張皇入奏，謂撞碎夷船無數，漂沒夷兵漢奸無數，所有帳房篷寮新修石路，掃蕩無存，浮屍蔽海。朝廷方發藏香，謝海神，布告中外，允廣東保舉守城文武至數百員，而夷船數十艘已全赴福建攻陷廈門矣。
初，上年夷艘之攻廈門也，水師提督陳階平平日講火藥，刊兵書，賊至輒告病，賊退復視事，鄧廷楨督同兵備道劉耀春止守舊炮台，壘沙垣，據形勢，故賊攻不破。及顏伯燾嗣任，首劾陳階平之規避，與琦善、楊芳之主款，意氣甚銳。然故紈袴，虛自大。且輕鄧廷楨之僅僅自守，奏言用守而不用攻，則賊逸我勞，賊省我費，大炮止可施諸岸上，不能載之水中，小舟止可焚諸內港，不能施之大洋。遂請餉銀二百萬，造戰艦五十餘艘，募新兵數千，水勇八千，欲與出洋馳逐。又於口外之峿嶼、青嶼大小檔增建各炮台，備多力分，新鑄千炮，又多未就，空船空台，徒同廢物。適聞廣東款議成，奉撤兵省費之旨，盡散水勇八千，水師提督竇振彪，亦出巡外洋，內備單弱。七月初九日，夷船數十艘突至，投書令讓出廈門為夷埠，俟上年天津所索各事皆遂，再行繳還。次早駛進，先以數火輪往返，忽東忽西，悄探形勢，並試我炮路，官炮皆陷於石牆孔內，惟能直轟一線，不能左右轉運取准，故夷先以舟試之，知其所值，則避之也。既而諸舟蜂擁齊進，我守青嶼、仔尾嶼、鼓浪嶼之兵，三面環擊，沉其火輪舟二，大兵船一，又傷其一桅。夷又以二三艘併力攻一炮台，一台破，再攻一台，然新炮台本無重兵多炮，其上年所守之舊炮台，土城尚屹然，將士亦皆死戰。會夷船桅上飛炮墮空，顏伯燾、劉耀藻（椿）即退回提署，總督一退，軍心皆亂。岸上水勇及遣散水勇，變為漢奸，從中呼噪應之，賊遂登岸，反旋轉我台一數千斤大炮，回轟廈門，官署街市皆毀。顏伯燾、劉耀藻退保同安，廈門遂為賊據。然夷得廈門，亦不守，不數日全隊駛赴浙江，惟留數艘泊據鼓浪嶼。八月初四日，顏伯燾即以收復廈門奏聞，然同知潛處四鄉，未敢回署視事，詔降顏伯燾三品頂戴留任，遣侍郎端華馳赴福建勘實以聞。時鼓浪嶼夷目，招工匠，增造小船，為駛窺內河計。是月以大船五，小船三十餘，駛入廈門之木樁港口，炮沉我兵船五，副將林大椿、游擊王定國中炮死。提督普陀保、總兵那丹珠督兵御之，炮沉其大夷船一，始退出外洋。其福州省河之五虎門，潮至通舟，潮退擱淺，故夷船未敢駛入。
裕謙自正月赴浙江代伊里布為欽差大臣，時夷船已去，定海總兵王錫朋、鄭國鴻、葛雲飛以兵五千駐定海，輯流移，修城壘、炮台為善後計。裕謙任事剛銳，而不嫻武備，與顏伯燾同。前此傾心於林則徐，而林則徐又旋有遣戍新疆改赴河工之命。蓋廣東鹽運使王篤入京，篤故琦善黨，於召見時，力救琦而排林，林則徐去浙，浙事並無所倚，定海孤懸海中，本不必守之地，徒分兵力。提督餘步雲，其人平庸，素為裕謙所鄙，一時無人可代，姑令駐招寶山，不令渡海調度三鎮。三鎮又皆武夫，無遠略。
及是築定海外城，葛雲飛欲包瀕海市埠於城內，左右抵山，其三面則以山為城。裕謙未渡海親勘，但據圖指揮。有諍者曰：「天下無一面之城，此乃海塘耳，非外城也。賊左右翻山入，即在城內矣。備多則力分，山峻則師勞，請但環內城為新郭，勿包外埠，勿倚外山，庶城足衛兵，兵足守城。」裕謙不介意。至若捐舟山，專守海岸之策，更無暇籌及也。是夏廣東請款，奉旨各省撤兵省費，時精兵五千，皆在定海，其鎮海、寧波，僅兵四千，分布各口。
八月初，夷船先犯石浦，以礁險不利而退，東西遊弋。十二日，進攻定海，甫入竹山門，我炮迎擊，破其火輪舟一，即竄遁。十四日，連牆進攻曉峰嶺，開炮數百，我兵皆隱崖側未傷，其小舟登岸者，為鄭國鴻督兵扛炮擊退，相持兩日，登海中五奎山立營，又繞吉祥門入攻東港浦，又攻竹山門，皆為我炮所卻。十七日賊遂分由五奎山、東港浦、曉峰嶺三路進攻，以牽我師，且以我舟渡賊登岸，後即撤去其舟，以絕反顧，前賊死傷，後賊繼進，我守曉峰嶺兵，逆風下擊，銃不得力，日午銃皆熱透，賊遂冒死登曉峰嶺入城，三總兵相繼戰死，定海復陷。其鎮海防兵僅四千，餘步雲率其半守城外招寶山，總兵謝朝恩率其半守隔江之金雞嶺。
裕謙先日見招寶山建白旗，知余有貳志，乃先期盟示眾，餘步雲托足疾不跪，裕謙奏言：「夷船黑兵及漢奸不下萬人，賊可並幫來犯，我必扼要分守，賊可數日不攻，我必晝夜防備，彼眾我寡，彼聚我散，彼逸我勞，又海艘乘風潮而至，前艘稍退，則後艘必自相撞碎，故有進無退，我兵未歷戰陣，各存一炮火難御之見，是賊五船一心，且眾船一心，而我兵則一人一心，是以自粵至閩，莫之敢攖，臣何敢輕視？惟有殫血誠，厲士卒，不敢以兵單退守為詞，離鎮海半步，不敢以保全民命為詞，受逆片紙。」餘步雲心恨之。
二十六日，夷船攻鎮海，分犯金雞山及招寶山，每路數千，裕謙登城督戰，自辰至午，惟金雞山力戰，擊死夷兵數百，而餘步雲則不許士卒開炮，且兩次上城，請退守寧波，裕謙不許。賊甫由招寶山麓攀援登岸，餘步雲即率兵棄炮台西走，裕謙令城上兵以銃截之，潰散兵已下而復卻，遂繞山後潰竄，賊踞招寶山，俯攻鎮海，於是守金雞山之兵，見之亦亂。總兵謝朝恩率親兵三百力戰死，裕謙知事不可為，令副將豐伸護欽差關防，齎送浙江巡撫，自沉泮池死之。二十九日，夷兵船四，火輪舟二，小舟數十，進至寧波。餘步雲復棄城走上虞，寧紹台道鹿澤長、知府鄧廷彩從之。時寧波以西，江漸淺狹，夷艘雖不能復西，而三板小船，則可駛至慈谿、餘姚，於是二城亦逃散一空，土匪四起，偽言傳播，浙西大震。餘步雲走後兩奏，尚以裕謙先走為詞。及殉難事聞，朝廷賜諡賜祠襲，無可再誣，則又流言此次夷兵至浙，皆為報復裕謙梟斬白夷嗢哩之仇，江浙官吏無識者，亦多惑於其說，而無如夷之在廣東，先已敗盟，索尖沙嘴，索九龍山，不許修虎門炮台也。且詭稱國王褫義律，改命他帥，先破廈門也。又無如在浙先後投夷書，懸夷示，皆以欲索埠地為詞，無一言及裕謙也。明年伊里布在乍浦，遺書夷酋，詰其何故再犯，亦一字不及裕謙。及餘步雲逮至刑部，尚以賊炮未向招寶山，我兵亦何必開炮向賊為詞，其意尚欲追咎裕謙，適乃自供罪狀，伏刑誅，可謂天奪其魄。
九月命宗室大學士奕經為揚威將軍，侍郎文蔚、副都統特依順為參贊，以河南巡撫牛鑒為兩江總督，怡良授欽差大臣，馳赴福建，會辦軍務。
九月十六日夷火輪船二，釣船二，小船十餘，駛入餘姚，我兵望風皆潰。十八日，遂犯慈谿，城中空無一人，焚掠而去。賊得餘姚、慈谿，亦不敢守，仍回寧波。十月奕經至江蘇，以官兵未集，逗遛蘇州。十一月，浙江大雪四晝夜，平地五六尺，夷酋璞鼎查畏寒，駛船南赴福建。其寧波城中夷兵僅千餘，漢奸三千餘，乘雪夜搗之，可以盡殄，而奕經逗遛嘉興不進，又詔舉沿海智勇之士，廣咨方略，奕經船頭設匭，凡上書言事者，投其中，翼日招見，其間固無奇才奇策，然凡言及練兵選將，申紀律，購水勇，備火攻者，皆為迂談。亦有宿將如前福建水師提督王得祿者赴軍，皆不用，惟以購漢奸反間為秘計，而所用漢奸，又非能質其家屬，得其死力，凡賊情虛實，皆不敢聞，而我軍一舉一動，賊則無不預知，其幕下隨員容照阿彥達、楊熙等，皆紈褲少年，所至索供應，征歌舞，作威福。其所用外官，寧波、鎮海一路則泗州張應雲主之，嘉興乍浦一路則海州知州王用賓主之，張應雲小有才而不知兵，王用賓則博徒也，至是皆為左右翼長，識者不待師出而憂其輿屍矣。
十二月，奕經至杭州。文蔚、特依順皆會，特依順至福建，奕經不與商議，令駐守杭州，惟與文蔚渡江督師，定期正月二十八日，三路進攻。時寧波之賊，聞大兵至，聚悍夷四千，分三隊，日夜訓練戒嚴，而諸將方信漢奸言，不需火器，但俟官兵一至，城中漢奸即時響應，擒獲夷酋夷兵以獻，三城唾手可復。其所預備復城後火攻夷船之具，皆草率不堪，有同兒戲。
及期奕經營紹興之東關，使文蔚以兵勇四千半屯慈谿之長溪嶺，半屯西門外之大寶山，以圖鎮海，提督段永福，以兵勇四千，半伏寧波城外，半屯大隱山，以圖寧波。其逾寧波西門入者，盡為夷兵所殺，南門則洞開，縱我兵入，直趨府署，將取夷酋郭士利，夷兵皆踞街樓屋甍之上，火箭兩面齊下，而我兵有刀矛，無火器，不能仰攻，潰而退，夷伏兵又自北門橫截而至，巷狹牆高，前後受敵，賴入城皆金雞山屯練兵，驍悍死斗，故陣亡者僅二百餘，段永福後至，尚未及城，聞風反走，並不退保大隱山，即直奔東關，奕經亦不劾奏，此寧波之師也。
其慈谿大寶山之兵，則副將朱桂（貴）、參將劉天保分領之，劉天保率河南鄉勇六百先發，鎮海城亦開門以待，夷兵火器齊發，而我兵亦無火器，城外招寶山夷兵亦應之，劉天保遂卷甲而遁，此鎮海之師也。
至是始知墮漢奸空城計，所死皆金川精兵，然不過二三百人，於大局尚無害。時朱桂率陝甘兵六百，回屯大寶山，劉天保、謝天貴分領四川、河南兵勇各六百，為左右翼。二月四日，夷兵二千，自慈谿登岸三里，進攻大寶山，朱桂軍以扛炮數十擊退者再，夷兵死傷四百，若左右軍夾攻其後，可獲全勝，而劉謝二軍，火藥先竭，僅從壁上觀，及夷兵分路繞出朱桂陣後，左右軍即驚潰，反衝亂朱桂之陣，朱桂父子皆戰死，其地距參贊文蔚長溪嶺營僅十餘里。當鏖戰時，朱桂遣弁回請援兵五百，截賊後路，文蔚不應，跪爭久之，始允發兵二百，薄暮未遣。及聞朱桂之敗，侍衛容照、司員聯芳皆爭請退避，文蔚遂棄軍宵遁，還東關，沿途賞輿夫、賞舟子，惟恐夷兵追及，參贊既遁，全軍遂潰，妄以後營夜被漢奸焚毀奏聞，其實次日薄暮，兵尚未至也。嶺營既潰，軍氣大沮喪，即有獻策請抽去潰兵，劾斬逃將，別選新到之兵，將再與夷三路四戰，一以牽其北擾江蘇之路，一以沮其驕索無厭之氣，而後再與議款者，奕經心已亂，言不入耳。
初七日，即與文蔚棄紹興，走西興。巡撫劉韻珂飛檄，毋許一卒過江，違者軍法從事。於是文蔚仍回紹興，惟奕經渡江回杭州，而事遂不可為矣。其嘉興一路，本議由乍浦雇漁舟潛渡岱山，以圖復定海，已渡兵勇四千餘小舟五六百，亦為夷所覺，毀焚大半。惟鹽大使鄭鼎臣，忽報二月初四日，三路火攻，焚沉大兵船二艘，三板船數十，焚溺夷兵五六百人，我兵勇無一傷者。
鼎臣故定海殉難總兵鄭國鴻之子也，奕經奏聞，奉旨優獎，賞奕經雙眼孔雀花翎，文蔚頭品頂戴，其後巡撫劉韻珂遣副將周某密訪不實，奏聞，而奕經久以鄭鼎臣所獲夷首夷衣及焚毀船板進呈具奏。二月二十五日，鎮海知縣葉坤，及生員王師真稟報，火攻鎮海夷船，焚毀甚多，其事皆無左驗，而報銷軍需，已數十萬。
上復命提督齊慎，赴浙參贊，命宗室耆英為欽差大臣，署杭州將軍，與巡撫參贊會辦軍務。是月河南開封府黃河決口堵合，詔林則徐由工次赴戍新疆，大學士王鼎自河南工次入京復命，越五日，發憤具遣疏暴甍。
三月奕經復渡江至紹興，文蔚駐防曹娥江，逆夷見將軍等曠日持久，不戰不和，遂思棄浙，北窺松江，窺長江，日索江浙地圖，登范氏天一閣，取去一統志，又購長江圖，及黃河圖，兼造小蛋船數十，為入淺河之用，勒索寧波紳士，犒軍銀二十萬元，許退出城池，遂於三月二十七日，棄城登舟，奕經等以大軍逼退逆夷，收復寧波入告。蓋賊自去秋破寧波後，即遣火輪舟歸報國王，其舟自中國至西洋，往返六月可達，至是三月初，國王諭至，令復往天津求埠地通商，故是月退出寧波，於官兵無預也。四月朔，鎮海夷船亦棄城而北，惟留四舟及夷兵千餘守定海，其大隊火輪兵船悉由定海駛出大洋，浙撫初遣人偵之，不知其所往也。未幾夷船游奕於江蘇之金山洋面，吳淞戒嚴，而英人謀進窺蘇中，以牽制江浙兩省，遂轉入嘉興之乍浦。
乍浦濱於大洋，為兩省之咽吭，額設副都統一駐焉。時杭嘉湖兵備道宋國經亦督兵增守。四月初七日，有洋艘數號駛至乍浦洋面游奕，水師觀望不敢迎擊。初九日，復將大小船隻，排列陣勢，連牆而進，與官兵相持，又另以杉板小船十餘號，每船十人二十人不等，分泊西山嘴、唐家灣等處，官兵分御，眾寡不敵。陝甘調防之兵，死者三百餘人，其駐防之兵，分守天尊廟、觀山灣一帶，英兵開炮轟入口門，我軍水師不利，乃調旗兵專守駐防之內城。初十日，英人分路舍舟，由燈光山等處登岸火箭齊發，突有潛通夷船之漢奸，在內接應，亦放火箭，賊遂逾南城，盡焚滿營，駐防兵亂，凡力戰陣亡及被火死者，二百餘人，副都統長喜，先在葫蘆灣禦敵受傷，回至鎮城，城潰投水，前鋒搶救，送至嘉興，越三十日卒。其駐防左右營佐領防禦官陣亡者七人。乍浦水師右把總韓大榮，力戰死，知縣署乍浦同知韋逢甲，率勇沿塘防堵中炮傷左腿，越日死。及其他駐防本鎮士民婦女，或被戕，或赴水，死者百餘人，蓋變起倉卒，遷避不及，浙省被兵以來，民人塗炭，未有若是役之酷。
於是杭、嘉俱戒嚴，原任大學士伊里布至乍浦夷船議款，蓋巡撫劉韻珂奏請也。伊里布前以在浙半載，老師養寇，革職成軍台，至是奉命復赴浙，夷邀挾甚侈，不能成議。詔將軍參贊分一人，前赴嘉興防堵，於是奕經自紹興渡江而北，欽差大臣耆英，方馳至嘉興，忽奉命前赴廣東，其杭州將軍關防命特依順署理。蓋據御史蘇廷魁之言，風聞孟阿臘國已攻殲英夷駐防印度之兵，夷船將回兵救援，因有退出寧波之事，故命耆英前赴廣東體察虛實，乘機攻香港，及江左告急，復命中道回浙防堵。
時香港夷船十四，杉板小船數十，夷兵千餘，漢奸海盜，藪聚其間，奕山等既招回漢奸三千餘，其香港漢奸頭目內向者十之五六，各願請立功贖罪，請包修虎門炮台，並請冬令晦朔，出其不意，與香港漢奸表里應和，火攻夷船，一舉殲之，而奕山方聽祁言，惟恐觸夷怒不敢。六月詔責奕山視師廣東半載，毫無方略，屢命收復虎門，攻香港，以牽制閩、浙賊勢，皆以造船未就為詞，惟以填塞河道為事，革去御前大臣都察院左都御史，而顏伯燾亦以久未剿除廈門停泊之夷船革職，以怡良代之。
十八日，夷船復棄乍浦而北。五月初三日，夷船至吳淞口。初五日總督牛鑒接奕經檄令，權宜設法羈縻。牛鑒遲至初七日，始遣弁齎札赴夷船，則已無及。寶山城在吳淞口外，洋面寥闊，不如口內東溝、江灣二隘之易於設伏。然是時寶山東西炮台，有炮三百，勁旅七千，提督陳化成亦勇敢，海塘高厚數丈，塘上土堆形如雉堞，我炮可以中夷，夷炮不能透塘，即懸炮桅上飛擊，亦冒空而過，不能命中。其小船登陸之賊，涉沙灘，爬峭岸，我兵據高臨下，一可卻百，但能膽定心齊，縱不能制賊死命，亦可自守無虞，故夷船初至，觀望數日，未敢進攻，止遣火輪船四，由外洋一路探水而入。牛鑒方自滬來，見其連檣內進，槍炮相接，其檣帆高出塘上丈余，輪煙蔽天，牛鑒驚疑束手。提督陳化成亟慰借曰：「無恐。外洋所恃不過槍炮，既有河南徐州江寧兵三千，藤牌八百，且某經歷海洋五十年，此身在炮彈中，入死出生者數數矣。今日火攻頗有把握，願以身當之，苟得挫其鋒，援兵一鼓而進，賊不足平也。」牛鑒聞之，意稍定。
初八日黎明，英舟排陣而入，提督陳化成麾令開炮迎擊，首擊沉其火藥巨艦一，又中其頭鼻頭桅之兵船三，共斃夷兵三百餘人，英兵勢卻，繞出小沙背後，適牛鑒統兵出南門，來教場觀戰，提營將士皆歡呼踴躍，戰益奮。須臾英舟自檣頭了見制府乘輿在教場後，乃以飛炮注攻，逐其左右隊而擊之，徐州兵先潰，河南參將陳平川遂以藤牌八百擁牛鑒回城。牛鑒亟棄冠靴，雜軍校而走，一卒坐乘輿易之，英夷遂由東炮台登岸繞而西，時守備韋印福等，守西炮台，力戰不克，死之。提督陳化成見軍無後援，撫膺頓足，潸然而嘆曰：「英夷頻年猖獗，今日得少挫其威，內江全局，關係匪輕，不料垂成之功，敗於一旦，制使殺我矣。」腹背受敵，遂中鉛子傷，噴血死，而塘上之兵亦潰。夷兵乘勝入寶山，牛鑒自西門逸出，走嘉定，有頃火起，西炮台存儲火藥悉被焚燒，其東炮台之兵，江灣之兵，皆同時潰，寶山遂陷。英夷入城，查點各船轟斃之兵憤甚，乃驅本地壯丁為之搬運軍仗財物，下船之後，悉虜之以充斃夷之數。
上海距寶山僅八十里，聞變大震，參將繼倫率先棄城走，兵備道巫宜禊、知縣劉光斗，先後走松江，惟典史楊慶恩投水死，所募福建水勇變為土匪，縱火焚掠。十一日，夷船七艘，駛入上海，城中已空無人。
十三日，夷乘火輪船二，杉板船四五，駛入松江，壽春鎮總兵尤渤，率兵二千，整陣以待，夷開炮數十，尤渤令我兵皆伏避之，炮過而起，我炮齊發，相持半日始退，次日復至亦如之，故松江得無恙。賊又將窺蘇州，使火輪船測水，至泖湖，輪膠於水草，乃返。於是二十日，夷艘退出吳淞口，圖入長江矣。
賊未測江水深淺，沙線曲折，又未審內地守備虛實，逡巡未敢入，乃劫沙船導火輪船，兩次駛探，初報諸險要皆無備，次報諸汊港荻洲皆無伏，始連檣深入。六月八日薄瓜洲，城已空，遂窺鎮江。
鎮江依北固山為城，以運河為濠，形勢險固，非寶山比。駐防副都統海齡，到任未久，牛鑒既失吳淞口，本應馳守鎮江，會參贊齊慎，提督劉允孝之兵，且節制副都統，嬰城固守，夷船或不能越鎮江而徑犯江寧，上之可以徐籌火攻，次之即與夷講款，亦不致無求不遂。乃牛鑒從丹陽、句容直走江寧。鎮江繁富十萬戶，海齡禁民間遷徒，先以城險兵單，上章求助，又請圌山以下，攔扎木排，惜皆未遂其志，迨番舶至，海齡親冒矢石，率兵堵御，城中僅駐防兵千餘，與綠營兵六百，寥落如晨星，始則城外軍擊其西北岸之賊，相持二三日，賊遂佯攻北門，而潛師由西南梯城入，城上兵僅斫其數賊，賊已蟻附上，先焚滿營，海齡死戰良久，力竭回署，躍入烈火而死。鎮江陷，擄掠焚殺慘甚。寧波、招寶山夷酋璞鼎查，即欲出江，前赴天津，而馬禮遜尼之，遂不果。是時夷舶八十餘艘，炮聲震江岸，自瓜洲至儀征之鹽艘估舶，焚燒一空，火光百餘里。揚州鹽商，許銀五十萬免禍。六月二十八日，遂逼江寧，東南大震。
朝廷廑念漕運咽喉，與沿海流離之民，敕耆英便宜從事。時英酋已奉國王諭至，但得他省通商，不必更索兵餉，其鴉片煙亦不再至，故夷帥三月即退寧波，其在乍浦偽示，亦有「前往天津求和，遵國王所論辦理」之言。至是伊里布遣張喜等至夷船，夷酋言一、索洋銀二千一百萬元。分三年交付。一、索香港為市埠，並往廣州、福州、廈門、寧波、上海貿易。一、夷官欲與中國官員敵禮。其餘與上年同。張喜言煙價兵餉，廣東已給過六百萬，今索更奢，埠太多若之何？馬禮遜言夷官之通漢語者「此我國所索之價，豈即中國所還之價耶？此次通商為主，並不志在銀錢，但得一二港口貿易，其兵餉煙價，中國酌裁可也。」而諸大吏不速復，仍遣張喜往返傳語。越二日，張喜還，則夷酋聞有增調壽春兵之信，謂我借款緩敵，如今日不議定者，詰朝交兵，其意蓋欲款局速成，非望所求盡允，而諸帥已膽裂，即夜復書，一切惟命，其禁約鴉片章程，一語不及，夷喜出望外。諸帥會奏，言夷設炮鐘山之頂，全城命在呼吸，蓋仿襲粵省失四方炮台之說，其實絕無其事。惟神策門外有三段泥炮，距鐘山十餘里，並不臨城，夷兵退後，假炮始為雨毀。且鐘山距夷船數十里，又頂極峻峭，大炮無路可上，即有炮亦冒空而過，若安於鐘山之麓，則滿漢兵數萬，銃炮林立，豈有坐視敵兵扛大炮往據咽喉，不一轟截之理？夷兵豈有舍離巢穴自投絕地之理？且奏稱昔純皇帝征緬無功，棄關外五千里，尤以鑿空無稽之談，誣祖德，駭聽聞。雲南銅壁關有額曰：「天朝中原地盡於此。」試披康熙銅板地圖，曾有銅壁關外五千里地失於乾隆者乎？夷又言講款文書，中國需用御寶，彼國亦遣火輪歸，清國王用印，夷船惟退出海口，其舟山及鼓浪嶼、香港之夷兵，必俟三年，銀數交竣，方可撤歸。
七月初九日，議款成。耆英、伊里布、牛鑒及江寧布政使黃恩彤，親赴夷酋璞鼎查之舟，越二日，璞鼎查、馬禮遜等亦入城，會於正覺寺，連日分提上下江藩庫、揚州運庫銀數百萬，如數饋之。八月杪，夷艘將出江，諸帥復餞於正覺寺。九月初，夷艘盡回定海。
詔以不守江口逮總督牛鑒治罪，以耆英代之，而伊里布以欽差大臣由浙至粵議，互市章程，褫逮領兵之奕山、奕經、文蔚、餘步雲，交刑部治罪。惟餘步雲於冬伏法，其沿海失守城池之道府州縣，及領兵將官失事者，以次懲處，分別豁免沿海被寇州縣錢糧。
而是冬又有索台灣俘夷之事，又有廓爾喀、佛蘭西、彌利堅各國違言之事，又有廣東義兵焚夷館之事。
台灣俘夷者，二十一年八月，及次年二月，夷船兩窺台灣，一在淡水港，遭風觸石，一在大安港，為漁舟誘引擱淺，皆為沿海兵勇圍攻，獲三桅火舟二，杉板舟二，沉溺擊斬無算，並生擒白夷二十四，黑夷百有六十五，炮二十門，刀銃器械，並寧波、鎮海營中官物。蓋攻浙之賊，回窺閩洋者，總兵達洪阿、兵備道姚瑩先後奏聞。二十二年二月，夷以十九艘，自粵至台圖報復，結海盜數十艇，導入港，犯樹苓湖，兵勇破其舟，夷不敢入，遙轟大炮而去。又數購奸人，入台煽亂，皆被擒斬，一方屹然，夷船不敢再犯，屢詔優獎。是秋江寧議款約，所獲兵民，彼此交還，而台灣黑夷百六十五人，已於五月奉旨斬決，惟以白夷還之，夷酋璞鼎查遂訐台灣鎮道妄殺其遭風難夷。時江蘇主款官吏，方忌台灣功，而福建廈門失守，亦相形見絀，流言四起，耆英遂據閩人故總督蘇廷鈺、提督李廷鈺二人家信，劾台灣鎮道冒功，敕福建總督怡良查奏。怡良至台灣，查原奏則皆據廳營及士民稟報之詞，無功可冒，而怡良必欲鎮道引誣，以謝夷酋，遂劾奏褫逮至京。台灣兵洶洶鼓譟，達洪阿、姚瑩諭解之，士民環訴吁留，怡良皆斥不許。時黃恩彤已移廣東布政使，尚作書數十封，遍致朝士，極言台灣邊釁，且力囑刑部司員周內、姚瑩、達洪阿之罪，以自文其附款媚夷之恥。然朝士皆不直之，上亦鑒二人枉，不深罪，達洪阿、姚瑩即起用雲。
廓爾喀在西藏西南，與英夷所屬之東印度孟阿臘接壤世仇，二十年秋，聞英夷入寇，即稟駐藏大臣，言小國與底里所屬之地相連，每受其侮，今聞底里與京屬構兵，京屬屢勝，小國願率所部，往攻底里所屬，以助天討，此粵事第四轉機。時廷臣未知其所謂底里者，即英吉利，所謂屬地者，即孟阿臘，所謂京屬者，即中國之廣東。顧答以蠻觸相爭，天朝從不過問，於是廓夷罷攻印度，而英夷入寇之兵無內顧憂。及是秋款議成，英夷歸印度者，以此大驕廓爾喀，廓爾喀則反唇於駐藏大臣，詞甚悖謾，駐藏大臣惟羈縻之而已。
佛蘭西、彌利堅者，皆西洋強國，與英夷同市廣東，且世仇英夷，而恭順中國。上年英夷入犯，並阻遏諸國，不許交易，諸國皆憾之。言英夷若不早回國，亦必各調兵船來粵，與之講理，林則徐兩次奏聞，俄林則徐罷，琦善一意主和，前議遂中止。及去年，琦善褫逮甫數日，彌利堅夷目即出調停，故有但請通商，不索一切之請。乃廣東諸帥，夜攻夷館，乃誤殺彌利堅數夷，於是彌利堅不復肯出力，而佛蘭西夷官於英夷再次敗盟之後，屢在粵願助造兵船。是冬來兵船二，兵帥一，言有機事，願面見將軍，從有能漢語之二僧，請勿用通事，將軍奕山及總督祁與再會於城外，屏左右密言，英夷阻隔諸國貿易，故國王遣兵船前來保護，並命從中解散，請赴江浙代款，必能折服英夷，不致無厭之求，倘英夷不從，亦可藉口與之交兵，此粵事第五轉機。乃奕山始則拒不肯奏，及良久奏聞，又言夷情叵測，難保其非陰助英夷，代探我虛實，佛蘭西自正月至五月俟命半載，及六月始駛赴吳淞口，則英夷已深入長江，佛蘭西請我舟導之入口，我上海官吏反難之，往返申請稽時，及佛蘭西易舟入江，則款議已成數日，盡飽溪壑，佛蘭西聞之，頓足而返。是冬回至廣東，議互市，英夷欲各國夷商就彼掛號，始輸稅，佛蘭西、彌利堅皆憤，言我非英夷屬國，且從未猾夏馮陵，何反厚彼而疏我？二十三年春，伊里布卒於粵，詔耆英往接辦，於是許各國皆如英夷之例，不用洋商，任往各海口，與官吏平行，英夷反以此德色於諸夷矣。
廣東義民者，即困夷於三元里者也。講款後，奉旨許廣州貿易，而粵民拒之。是冬聚眾數萬，殺白夷數千於市，焚其夷館，掠其貨，又殺夷官夷兵於澳門海中，督撫再三諭散之。時璞酋兵船到廣東，竟不敢報復，而番禺紳士潘仕成，獨奮然捐資，延佛蘭西夷官雷壬士於家，造洋艘洋炮，又造水雷，能於水中轟破船底，先後奏聞，進呈演試如法，詔廣東戰艦，一切交其承辦，毋令官吏經手，以杜侵蝕。
故夷寇之役，中國非無外援也，非無內助也，無人調度之，則驅屬夷以資敵國，且化良民為奸民，甚且誣義民為頑民。邇者沿海通商，鴉片益甚於前，其據定海及鼓浪嶼之夷，且脅官吏，藪逋逃，封豕橫門戶，綢繆無桑土，未知所底止。
論曰：「夷寇之役，首尾三載，糜帑七千萬，中外朋議，非戰即款，非款即戰，從未有專議守者，何哉？且其戰也，不戰於可戰之日，而偏戰於必不可戰之日。其款也，不款於可款之時，而專款於必不可款之時。其守也又不守於可守之地，而守於必不可守之地。琦善不議守而專款，是浪款也。奕山不議守而即戰，是浪戰也。顏伯燾、裕謙、牛鑒不擇地而守，是失守也。誠能擇地利，守內河，堅垣壘，練精卒，備火攻，設奇伏，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則能以守為戰，以守為款，以守為戰。則不特我兵可用，即佛蘭西、彌利堅皆可用，即廓爾喀亦為我用，以外夷攻外夷也。豈特義民可用，即莠民亦可用，以漢奸攻逆夷也。以守為款，則我無讋於彼，彼有求於我，力持鴉片之禁，關其口，奪其氣，聽各國不得貿易之夷，居間調停，皆將曲彼而直我，怒彼而昵我，匪特煙價可不給，而鴉片煙亦可永禁其不來，更可省出犒夷之數千百萬金，為購洋炮洋艘練水炮火攻之用，盡轉外夷之長技，為中國之長技，富國強兵，不在一舉乎。時乎時乎，失之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