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法論·情志論 · 第三部分
論特殊的情志
第一百四十九條:尊重與蔑視
以上六種原始情志是本源,其他的情志都可以歸類於其中。在對幾種原始情志作過解釋之後,我在此簡要地指出原始情志中每一類所具有的特別的東西。我將按照先前的順序。最前面兩個是尊重和蔑視。儘管這些特別的東西的命名,一般而言,只意味著人們對它們的價值沒有偏見,然而從這些觀點中,常會生出人們還未給予特別名稱的情志,所以我覺得這些名稱是可以賦予它們的。而尊重作為一種情志,是心靈向自己呈現被判斷物價值的一種傾向,這種傾向由動物精神的特別運動引起,動物精神如此被引向大腦,以在腦中加強用於此主題的印象。相反,蔑視的情志是一種心靈考慮蔑視物的低下或卑鄙微小的傾向,此傾向由加強這一卑鄙概念的動物精神運動引起。
第一百五十條:這兩種情志都只屬於驚訝之類
這兩種情志都只不過是驚訝之類。因為當我們根本不驚訝一件東西的重大或渺小時,我們就不會比理性所教導的更多或更少地做我們應該做的事情,而只是無偏見地尊重或蔑視它。而儘管尊重常由愛在我們身上激起,蔑視則由恨激起,但並不是全部如此,它們只是人們由於對所關注對象多多少少產生了愛,而考慮其偉大或渺小的一種傾向。
第一百五十一條:人能夠尊重或蔑視自己
一般而言,這兩種情志可涉及各種類別的事物,但它們在涉及我們自己時,也就是說,當我們尊重或蔑視自己的功績時,才表現得最為顯著。這兩種情志的動物精神運動此時是如此明顯,以致甚至能改變那些尊重或蔑視自己的人的臉色、舉止、步態及他的所有行為。
第一百五十二條:人出於什麼原因尊重自身
因為智慧的重要部分之一,是每個人要知道以何種方式、出於什麼原因自重或自貶,所以我要在此闡述我的看法。我在我們身上看到一種東西,唯有它能提供讓我們自重的理由,這就是對自由意志的運用以及對意志的控制。因為只有那些正確的行動取決於這種自由意志,因為這些行動,我們才能夠名正言順地被褒揚或指責,它在某些方面使我們類似於上帝,因為我們是自己的主人,只要我們不因絲毫的懈怠而喪失上帝賦予我們的權力。
第一百五十三條:何為高尚
因此我相信,使一個人可以恰當、充分地自重的真正高尚,一部分在於他知道沒有什麼東西真正屬於他,除了這種對自己意志的自由使用。他使用的好壞正是其受褒或受貶的原因。另一部分在於他自己身上有著堅定且恆常正確使用自由意志的決心,也就是說,從不缺少實施所有他認為是最好的事情的意志。這即是所謂完美地遵從道德的人。
第一百五十四條:高尚使人不蔑視他人
那些有這一認識和這一感覺的人,很容易相信其他每個人也同樣可以對自己有這一認識和感覺,因為在這方面沒有任何東西需要取決於他人。因此他們不蔑視任何人,儘管他們常見到他人犯一些顯示弱點的錯誤,但他們仍然更傾向於原諒而不是指責他們,並認為犯錯更多地是由於缺少認識,而不是缺少良好的意願。他們也根本不認為自己比那些更有聲譽或更有才智、更博學、更美貌的人,或簡單地說,在某些方面超出他們的人,低下許多;同樣,他們也根本不自詡高出那些不如自己的人許多。因為所有這些東西在他們看來,比起良好的意願,都是無關緊要的,而且他們認為良好的意願同樣存在於每個人身上。
第一百五十五條:什麼是有德行的謙卑
因此,那些最為高尚的人也常常是最謙卑的人,而有德行的謙卑,存在於我們對自身的弱點以及對以前或現在依然可能會犯且不比他人犯得少的錯誤的反覆思考的過程中。這就是我們不會認為自己比其他人強的原因,因為他人跟我們一樣有自由意志,他們也一樣能很好地使用它。
第一百五十六條:高尚的屬性是什麼,它如何成為對抗所有失常情志的藥方
那些謙卑而高尚的人,自然傾向於做一些偉大的事,然而卻不做任何他們覺得不能做的事情。因為他們認為,再沒有任何東西比向他人行善並看輕自身的利益更重大的事情了。為此,他們對每個人都極為殷勤周到、和藹可親。他們因此完全成為自己情志的主人,尤其是欲望、嫉妒和羨慕的主人,取決於他們自己而獲得的東西有著相當的價值,值得被大大地期望。他們超脫了仇恨,因為他們看重所有人;超脫了害怕,因為他們對自身道德的信心使其安心;最後,他們也超脫了憤怒,因為他們極不看重那些受制於他人的東西,所以他們在確認其受到傷害的時候,會表現出這種超脫。
第一百五十七條:論驕傲
所有那些因這種或那種原因而對自己持褒獎態度的人,都不是真正的高尚,他們有的僅僅是極為有害的驕傲。當他們自視甚高的理由並非正當時,這種驕傲更為有害。這其中最不正當的就是莫名其妙的驕傲,也就是說,沒有任何理由,本身沒有任何值得欣賞的東西。在這種沒有任何理由的驕傲中,自以為是的榮譽不是別的,只是竊取,那些賦予自己最多榮譽的人有著最多的驕傲。這一惡習如此不通情理,如此荒謬,以至於使我很難判斷,假如所有人都能被不公正地表揚的話,是不是有人也會這麼做。然而奉承無處不在,我常常看到一些不值得任何讚揚,甚至應該予以指責的事被褒獎,這就為那些最無知、最愚蠢的人陷入這種驕傲製造了機會。
第一百五十八條:驕傲的結果與高尚的結果正相反
然而無論人們自視甚高的原因是什麼,只要不能一直正確運用產生高尚的自由意志,就總能生出極應指責的驕傲,它如此不同於真正的高尚,以至於有著與高尚完全相反的結果。因為所有好的東西,譬如才智、美貌、財富、榮譽等等,常常由於只見於少數人而備受推崇,並且使擁有它們的人無法與他人交往。這便使那些驕傲之人努力貶低所有其他人。作為自己欲望的奴隸,他們的心靈因不斷受到仇恨、欲望、嫉妒或者憤怒的騷擾而處於痛苦之中。
第一百五十九條:罪惡的卑躬屈節
至於卑下或罪惡的卑躬屈節,主要存在於那些懦弱或缺乏決斷的人身上,他們不能完全支配自己的自由意志,所以不能阻止自己去做事後會為之後悔的事情。同樣因為不能通過自身而生存,因而所作所為往往不能免於取決於他人。因此,它與高尚截然相反,那些有著最低才智的人,常常就是那些最為狂妄和自認為高人一等的人,一如那些最為高尚的人正是最為謙虛和最為恭敬之人。那些精神堅定且高尚的人榮辱不驚,而那些精神軟弱且下賤的人則任由命運驅使;興榮使之膨脹,衰敗又使之卑賤。人們甚至常見到他們在那些他們希望從中獲得某種利益或害怕得到某種壞處的人身邊卑躬屈膝,而同時又在那些他們既不尊重,亦不害怕的人面前趾高氣揚、傲慢無禮。
第一百六十條:這些情志中的動物精神運動
此外,很容易看到驕傲與卑下不僅僅是惡行,同樣也是情志,因為它們會在那些因某些新問題而突然膨脹或消沉的人那裡強烈地表現出來。但人們也可能會懷疑,作為美德的高尚與謙卑是不是一種情志。因為它們的表現不是那麼明顯,而且似乎美德與情志的聯繫,並不如惡行與情志的聯繫那樣彰顯。然而我不能因此說,強化不良觀念的動物精神運動,不能同樣強化正確的觀念,因為驕傲和高尚都是人們對自己的欣賞態度,區別僅在於這兩種態度一個是正確的,而另一個是錯誤的。所以我覺得應該把它們都歸於同一種情志,此情志由混雜著讚賞、快樂和愛的複合運動激起,這種愛既有人對自己的愛,亦有人對使其自傲的東西的愛。相反,激起謙卑的動物精神運動,無論這種謙卑是有德行的,還是錯誤的,都是由讚賞、悲傷和對自己的愛的運動方式構成的,這種愛混合著人對自我缺陷的仇恨,這一仇恨使人自貶。我在這些運動中需要指出的區別是,驚訝的動物精神運動有兩個屬性:第一個是開始後就會越來越激烈,第二個的屬性是保持恆定的持續,也就是說,動物精神在大腦中的繼續運動沒有減弱。在這些屬性中,第一個既見於自傲、卑下,又見於高尚和有德行的謙卑;第二個屬性比起自傲和卑下,更多見於有德行的謙卑。原因是,惡習常常來自於無知,那些對自己知之甚少的人更容易自傲或自卑,因為所有再次發生於他們身上的益或害都使其吃驚,使他們將發生的原因歸於自己,因而自賞或自貶。然而,因為常常是一件事情使他們自傲,緊接著又有一件事情使他們自卑,所以其情志運動便變幻不定。相反在高尚中,沒有什麼東西不能與有德行的謙卑兼容,別處的任何東西亦無法改變它們,這就使高尚的動物精神運動堅定、恆久且一如既往地穩定。對此我們不用感到驚奇,這全是因為以此方式自尊的人,相當了解是什麼東西使其自尊。然而人們依然會說,這些令心靈高尚的原因是如此美妙(即他們使用自由意志的能力,使人自我欣賞,同時看到自己的缺陷,因此而不會過分自傲),以致每次人們重新介紹它們的時候,總是給予新的讚美。
第一百六十一條:高尚如何獲得
這裡就應考察人們一般稱之為道德的東西,道德是心靈的一些習慣,這些習慣使心靈接受某些觀念,習慣不同於觀念,但卻能生出它們。反之,觀念也可以生出習慣來。同樣要考察一下心靈,這些觀念可以由心靈單獨產生,但常常被動物精神的某些運動強化,此時觀念便成為道德的行為,同時也成為心靈的情志。因此,沒有哪種道德的形成,比得上那種只按照自由意志來評價自己價值的道德對道德的形成貢獻大。我們也就很容易相信,上帝安在我們身上的心靈絕不是同樣高尚和堅強的(這就是我按照我們語言的習慣,把這一德行稱之為高尚的原因,而不是按照經院派的習慣,把它稱為崇高,在經院派中它不太為人所知),然而可以肯定,好的習慣制度非常有益於糾正人性的錯誤。如果人們常常思考什麼是自由意志,並決心很好地使用它,其獲益將是多麼巨大;另一方面,那些野心勃勃的人的努力又是多麼徒勞無益。人們可以在自身激起情志,然後獲得高尚這一美德,這一美德就是所有美德的關鍵,是一劑抵制所有失常情志的通用良方。在我看來,這番思索很有意義。
第一百六十二條:尊重
尊重或尊敬是心靈的一種傾向,它不僅尊重應尊重的對象,而且在這個對象面前因為某種懼怕而表現出順從,以努力使它對自己有利。這就是一直以來我們只尊重那些不知究竟能給我們帶來益處或害處的事物的原因。對於那些期待能從中得到好處的東西,我們有的不只是簡單的尊重,而是愛和忠誠;對於那些只能從中得到壞處的東西,我們有的則是仇恨。而假如我們認為這一好處或壞處的原因是可以控制的話,那麼我們也就根本不會順從它,以努力使它有利於自己。因此,當異教徒頂禮膜拜樹林、泉水或山的時候,他們尊重的並不是這些無生命的東西本身,而是他們相信有神靈在那裡作祟。而激起尊重這一情志的動物精神運動,是由激起驚訝和懼怕的動物精神運動構成的。對此,我隨後再講。
第一百六十三條:輕視
我稱之為輕視的東西,是心靈蔑視那些能帶來利害關係的原因的傾向。這種心靈傾向認為,儘管從本性上,這些原因能夠行善或作惡,但輕視它們,認為它們遠低於我們,它們就不能對我們產生善或惡的影響。激起輕視的動物精神運動是由那些激起讚賞、安全或大膽的運動組成的。
第一百六十四條:這兩種情志的運用
正是精神的高尚和軟弱(或低下),決定著對這兩種情志的好或壞的運用。那些有著更高貴和更高尚的心靈的人,更傾向於使屬於每個人的東西歸於每個人。因此,用上帝的眼光看,人不僅有著極深的謙卑,同樣還樂於將屬於每個人的全部榮譽和全部尊敬,按照在社會中的位置和權威歸於每個人,他們所蔑視的只有惡習。相反,那些有著低下和薄弱精神的人,則易於因思想過度卑劣而犯下錯誤,有時尊重並懼怕那些只配蔑視的東西,有時卻無禮地輕視最值得敬重的東西。他們常常從極端的不恭敬迅速地轉到盲目迷信,隨後又從盲目迷信轉到不恭敬,以至於沒有什麼精神上的恣意妄行是他們不敢做的。
第一百六十五條:希望與擔憂
希望是心靈說服自己它所期望的東西會發生的一種傾向,它由動物精神的特殊運動引起,即由快樂和欲望混合在一起的運動引起。而擔憂則是心靈的另一種傾向,它說服心靈確保所害怕的事情不會發生。必須指出,儘管這兩種情志彼此相反,人們卻可以同時擁有它們,即人們會同時設想事物發生髮展的各種原因,其中一些,使人對願望的實現充滿希望,或者使人對願望能否實現心懷擔憂。
第一百六十六條:信心與失望
這兩種伴有希望的情志中的一方從來不會給另一方留下位置。因為,當希望極強烈,完全排除掉擔憂時,它就變了質,被稱為信心或踏實。而當人們確信所希望的會發生,儘管仍是希望時,人們就不再受到希望情志的騷擾。因為希望使人用焦慮的心情追尋事件的發生。當擔憂達到極端,擠掉了所有的希望時,它就變成了失望,這一失望把事情呈現為不可能,完全熄滅了只與可能之事相關的希望。
第一百六十七條:猜疑
猜疑是一種與保有某種利益的希望相關聯的恐懼心理。它來自那些使人認識到可能會失去益處的想法,同樣也來自對失去益處的原因極端重視的想法。這兩種想法的分量並不一樣,持後一種想法的人們對所有引起懷疑的細小由頭進行了仔細的檢查,這就是人們重視它們的原因。
第一百六十八條:這種情志怎樣才是適當的
比起那些較小的益處,人應該花費更多氣力去保有那些更大的益處,猜疑這一情志在這些情況下就可能是正確和適合的。譬如說,占據重要崗位的船長有權猜疑,也就是說,有權懷疑一切可能威脅到這一位置的手段;一位誠實的婦人不能因其害怕失去榮譽的所作所為而受到指責,也就是說,不能指責她太小心謹慎,儘量避免任何會引起閒話的細小由頭。
第一百六十九條:什麼樣的猜疑應被指責
當一個小氣鬼害怕失去他的財寶時,也就是當他貪婪地盯著他的財產,總是擔心被別人偷去時,人們就會嘲笑他:因為錢不值得如此小心翼翼地看管。人們也瞧不起猜忌妻子的男人,因為這說明他沒有以正確的方式愛她,對自己及對她的看法都很不正確。我說他沒有以正確的方式愛她是因為,假如他真的愛她,他就不會有任何不信任她的傾向。然而他愛的並不是她本人,他愛的僅僅是自己有獨占權的財產。假如他不認為他不配有這一財產,或他的妻子不忠時,他就不會怕失去這一財產。此外,這一情志與懷疑和不信任相關,當人們有正當的理由害怕某種傷害並努力避免它時,這種猜疑就不是真正的害怕失去某種好處。
第一百七十條:猶豫不決
猶豫不決同樣也是一種懼怕,它使心靈在它所能夠做的許多行動之間,像鞦韆一樣搖擺不定,而不去做任何一個,因此有時間在決定之間選擇。從這方面說,它真有某些好的用處。但當它超出應該的時間,而且將本來用於行動的時間用來仔細斟酌的話,它就是很糟糕的東西了。儘管有下面的情況發生,但我仍斷言它是一種懼怕:當人們可以在優點都一樣的東西中選擇時,在不會有任何畏懼的情況下,人們仍可能不確定、遲疑不定。因為這種猶豫不決僅僅由某個外在事由而起,決非來自動物精神的任何行動,所以,假如只是怕錯過選擇而增加不確定性,那麼它就不是情志。但這種懼怕在某些人那裡是如此常見,又如此嚴重,以致常常在他們無需作任何選擇,只有一種或取或舍的東西時,猶豫不決仍能控制住他們,並使他們無效地放棄,選擇其他的東西。此時,它就成了過度的優柔寡斷,源自過分想做好一件事的願望和決斷的無力,理智絲毫沒有清楚明白的觀念,有的只是許多混亂的觀念。因此治療這一過度猶豫的最好藥方,是習慣於在面對所有出現的事物時,形成肯定和堅定的判斷,並確信在做自己認為最好的事情時,總是盡職盡責,儘管判斷可能是極糟糕的。
第一百七十一條:勇氣與大膽
勇氣,當它是一種情志而不是一種習慣或自然的傾向時,就成為某種熱情或衝動,它使心靈有力地去做它想做的事,而不管它們的性質如何。而大膽則是勇氣中的一類,它會促使心靈去做那些最危險的事情。
第一百七十二條:競爭
競爭同樣也是一種勇氣,但卻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勇氣。因為人們可將勇氣看作一大類,它可按不同對象的屬性分為多個小類,有多少不同對象,就有多少類,有多少原因,也就有多少其他類:按照對象分,大膽是一類;按原因分,競爭是一類。競爭不是別的東西,而是一種熱情,它使心靈承擔並著手進行它期望能成功的東西,因為他看到競爭在其他人身上成功了。因此它也是勇氣的一類,其外部原因是榜樣的作用。我重申外部原因,顯然是因為其中總有內部原因,它在於有一個做好準備的身體,以致欲望和希望有更大的力量,使更多的血液流向心臟,比懼怕或失望所阻止的血液更多。
第一百七十三條:大膽如何繫於希望之上
需要指出的是,儘管大膽的對象是困難,緊隨困難而來的通常是懼怕或是失望,以致人們在最危險和最無望的事情中,使用最多的是大膽和勇氣,然而人們依舊需要希望,甚至確信人所期望的意圖能夠實現,用希望有力地對抗所遭遇的困難。可是這一意圖只用於這一對象。因為人不能同時確信和失望同一件事情。因此,當德西烏斯 [6] 的士兵投入敵群,朝向必定的死亡時,其大膽的對象是在這一行動中保存生命的困難,對於這種困難,他們有的只是失望,因為他們確信會死;但他們的意圖是借其榜樣,激勵其他戰士,使他們獲得勝利,對此勝利,他們抱有希望;或者他們的意圖是在其死後享有榮譽,對此,他們確信無疑。
第一百七十四條:懦弱與害怕
懦弱直接和勇氣相對,它是倦怠或冷漠,阻止心靈去做若不是因為懦弱就會做的事情。而與大膽相反的害怕和恐懼,不僅僅是冷淡,同時也是心靈的不安和驚嚇,使心靈失去抵抗迫近它的損害。
第一百七十五條:懦弱的用處
儘管我不相信自然賦予人們的某種情志總是有害的,沒有任何可稱道的用處,但我卻依然很難猜出懦弱與害怕這兩個情志有何用處。我僅僅覺得,只有當懦弱把人們排除在真的會遭受某種痛苦之外時,它才有某種用處。假如有認為懦弱肯定沒有用的理由,就不會激起這一種情志。懦弱除了能使心靈免於痛苦,同樣有益於身體,即通過延遲動物精神的運動,它阻止人們浪費自己的力量。但它通常是非常有害的,因為它使有益行動的意志消遁。懦弱只來自於人們沒有足夠的希望或欲望,所以應當增加希望或欲望這兩個情志來糾正這種不足。
第一百七十六條:害怕的用處
對於害怕和恐懼的作用,我看不出任何益處和值得褒獎的地方,因此它不是一種特別的情志,而僅僅是過度的懦弱、驚奇和害怕,它從來都是有害的,就像大膽只要意圖是好的,這種過度的勇氣就總是好的。因為害怕的主要原因是驚嚇,所以要擺脫害怕,沒有比事先思考並預設一切可能的結局更好的辦法了。
第一百七十七條:內疚
良心上的內疚是某種悲傷,來自人們對所做或已做之事是好是壞的懷疑。它必須以懷疑為前提。假如人們完全確信所做的事是壞的話,就會停止做那件事,因為意志只傾向於做那些看起來有幾分益處的事情。而當人們確信所做之事是壞的,那就可能會悔過,而不僅僅是內疚了。內疚這一情志的用處,在於檢查人們所懷疑的東西的好壞,並阻止人們在不能肯定它究竟是好是壞的情況下重蹈覆轍。然而因為它預設惡果,所以人們最好還是不要感覺到它,可以用與免除猶豫不決相同的辦法來免除內疚。
第一百七十八條:嘲諷
嘲諷或嘲笑是某種混雜著仇恨的快樂,來自於人們在某人身上發現的某種小過錯,並認為此人是罪有應得。對於這個小過錯,人們憤恨,但在罪有應得的人身上見到這個過錯,有人又會感到高興。當這些突然發生時,依據上述有關笑的性質,突然而至的驚奇是人爆笑的原因。但這一過錯,應是小過錯:因為假如這一過錯很大,人們就可能認為有此錯誤的人不可原諒。若再嘲笑,那要麼是嘲笑者的本性太壞,要麼是人們恨極了犯錯誤的人。
第一百七十九條:那些最不完善的人為何最喜歡嘲諷人
那些存在著明顯缺陷的人,譬如說瘸子、獨眼、駝背,即那些在公眾場合承受某種侮辱的人,尤其喜歡嘲諷。因為他們希望看到所有其他人同他們一樣不幸,所以對發生在他人身上的不幸感到很高興,並認為他們就應遭到這些不幸。
第一百八十條:嘲笑的用處
適度的嘲笑,在貶斥惡習,使它們成為可笑的東西的方面是有益處的,只要人們對嘲笑對象不抱有惡意和仇恨,那它就不是一種情志,而是真誠之人的良好品質。這種品質表明他性情快樂,心靈寧靜,這些都是美德的標誌;同樣也顯示出他的機智,因為他懂得如何使他的嘲笑成為別人能愉快接受的東西。
第一百八十一條:嘲諷中笑的用途
聽到別人的嘲諷時發笑,沒有什麼不適當的,因為這些笑話很難讓人不發笑。但自嘲時,最好還是別笑,這既是為了不讓別人看出自己被所講的東西驚到,也是為了不要對人們顯示把它們編出來的機智。這樣才更會使那些聽到的人感到驚奇。
第一百八十二條:嫉妒
人們一般稱之為嫉妒的東西,是一種惡習。這種本質顛倒的惡習,表現為某些人看到其他人有好事時就會生氣。我在這裡使用生氣這一字眼來表示一種並不總是邪惡的情志。因此,作為情志的嫉妒混雜著怨恨的悲傷,來自對看到好處發生在他認為不配的人身上的怨恨,不能理性地對待別人的那些靠運氣得來的好處。然而人生所必須的心靈、身體的益處,只要人們沒有作惡,都是配從上帝那裡獲得的。
第一百八十三條:嫉妒為何能是公正的或不公正的
然而當運氣把益處送給某個確實不配的人時,我們之所以嫉妒是因為我們熱愛公正,為看到這些益處在分配時,公正未得到尊重而生氣,這一虔誠的情感是可以原諒的。特別是當所嫉妒的他人的益在他們手上可能會變壞時:譬如某些公職或職位,在其執行過程中,人們可能胡作非為。當有人希望自己得到同樣的益處卻得不到,但那些不太配的人又占有了它時,這一情志就會更為激烈。但只要它所含有的怨恨僅僅與益處的不公平分配有關,而不涉及擁有它的人或分配它的人,它依然是無可厚非的。然而,如此公正和高尚的人是很少的:期望自己獲得某種益處,並認為自己更配享有它,卻對那些先於他們獲得這種益處的人一點也不怨恨。通常最讓人嫉妒的是榮譽,因為人們會嚮往別人的榮譽,但達到這一目的卻很困難,要付出的代價也更大。
第一百八十四條:嫉妒的人為何臉色易變為青灰色
此外,沒有任何一種惡習能比嫉妒更能損害人的至福。因為,除了那些患有此症的人自己痛苦之外,他們還盡力破壞別人的快樂。通常,他們的臉色都是青灰色的,也就是說蒼白的,混雜著黃和黑,就像污血似的。由此,嫉妒在拉丁文里被稱為青色。這與以上所講的在悲傷和在仇恨中的血液運動的情景極為一致。因為仇恨使來自肝內的黃汁以及來自脾的黑汁從心臟經由動脈,分布至全部靜脈;而悲傷則使靜脈血液的熱度下降,比平時流速減慢,這些足以生出青灰色。然而膽汁又黃又黑,同樣能夠因許多其他原因被送至靜脈,而且嫉妒並不總是使血液以相當大的力量擠壓靜脈以改變其顏色,所以如果嫉妒不是那麼強烈、持久的話,大家就不要認為有此臉色的人都有嫉妒的傾向。
第一百八十五條:憐憫
憐憫是混有愛和良好願望的悲傷,對象是那些我們看到忍受某種我們認為他們不應遭受的不幸的人。憐憫因對象的遭遇不同而與嫉妒相反,因觀察對象處境的思維方式不同而與嘲諷相反。
第一百八十六條:誰最易於產生憐憫
那些自覺極弱、極易遭受不平的人似乎比其他人更容易具有這一情志,因為他們認為別人的不幸也可能會發生在自己的身上。因此,比起出於對他人的愛,他們更多出於對自己的愛而去憐憫。
第一百八十七條:最高尚的人為何常有惻隱之心
那些最高尚、最富有才智的人,那些不怕任何可能傷害他們的事物且能自立於命運力量之上的人,當他們看到他人的不幸,聽到他們的哀怨時,不會不抱有同情心。因為希望每個人都好是高尚情懷的一部分。但這種憐憫的悲傷並不苦澀,猶如人們在舞台上看到悲劇而引起的憐憫,它更多地來自於外部的感覺,而不是來自心靈深處。然而他們在憐憫受苦的人時,心靈卻得到滿足,即認為做了應該做的事。在這方面依然有區別,平常人同情那些哀怨的人,因為他們認為那些人所受之苦確實嚴重,而最高尚的人所憐憫的,是他們看到的抱怨之人的軟弱:因為他們不認為所發生的任何意外,比起不能堅定地忍受痛苦的人的軟弱,是更大的災難。雖然他們仇恨危害,但他們不會因此而仇恨遭受災害之苦的人,他們對這些人唯有憐憫。
第一百八十八條:哪些人根本無動於衷
只有那些生來仇恨所有人的惡人和嫉妒之人,或因好運而驕橫、因厄運而絕望的人,才根本不會想到有什麼麻煩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所以對憐憫對象無動於衷。
第一百八十九條:這一情志為何使人落淚
此外,在這一情志中,人們非常容易流淚,這是因為愛將更多的血液運往心臟,使許多蒸汽從眼睛中泄出,而悲傷造成的冷,延緩了這些蒸汽的運動,使之成為淚水,就像我此前所說的一樣。
第一百九十條:自我滿足
那些不斷追求道德完善的人所擁有的滿足,被稱為良心的平靜和寧靜,這已經成為他們心靈的習慣。然而一些人因最近剛剛做了某件善事而獲得的寧靜,則是一種情志,即某種快樂。我認為它是快樂中最平和的,因為它只依賴於我們自己的行為。可是,當這一行為的原因不正確時,也就是說,當人從中獲得滿足的行為沒有價值,甚至是罪惡的時,它就變得荒謬,且只能產生自傲及無禮的狂妄。人們應該特別注意那些自認為虔誠,其實僅僅是做做樣子和迷信的人,也就是說他們在經常去教堂的幌子下,背禱文、留短髮、戒齋、施捨,就認為自己是完人,認為他們是上帝的好朋友,不可能做任何讓上帝不快之事,他們的情志讓他們做的任何事皆出於安排好的虔誠,這種所謂的虔誠有時會讓他們犯下可能是人類所能犯下的最大罪行,如背叛城邦、弒君、滅絕某個部落等。其原因是他們在做這些事時,不曾遵循自己作為人的本來意志。
第一百九十一條:後悔
後悔直接與自我滿足相反,它來自於人們認為自己做了壞事後的某種悲傷。它非常苦澀,因為其原因只同我們自身有關。但這卻並不妨礙它有很多益處,當我們所後悔之事確實是壞的,而且我們對它有了一定的認識時,它能促使我們下次做得更好。然而事情常常是那些思想不堅定的人,因所做之事後悔,卻並不能確定地知道它們為何是壞事。他們覺得後悔,僅僅是因為他們害怕真的會有壞結果。假如他們做了與這件事相反的事,他們會以同樣的方式後悔,這是他們身上的缺陷,值得同情。醫治這一缺陷可採用的辦法與去除猶疑不定的辦法相同。
第一百九十二條:厚愛
厚愛實際上是對某個人抱有好感,希望看見好事發生在此人身上的願望。我在此處用這一字眼是為了表明這一願望是由某人的某種好行為在我們身上激起的。對於此人,我們有這一願望,是因為我們天生喜歡那些做好事的人,儘管它不給我們帶來任何好處。在這一意義上的厚愛是種愛,不是一種願望,儘管這種看到好事發生於厚愛之人的願望總是伴隨著愛。它還通常與憐憫相連,因為厚愛,所以當我們看到厚愛之人發生災禍時,我們因思及他們的好處而憐憫他們。
第一百九十三條:感恩
感恩是由某人的某種令我們感激的行動在我們身上激起的一種愛。對這個人,我們深懷感激,他的這一行動,讓我們相信他對我們做了好事,或至少他曾有這一意願。因此,它含有跟厚愛一樣的東西。除此之外,它影響我們情感的行動,使我們產生希望回報的意願。因此,它有更強大的力量,尤其在那些既不高貴也不高尚的心靈那裡更是如此。
第一百九十四條:忘恩負義
忘恩負義不是情志,因為自然未在我們身上設置任何可以導致它的動物精神的運動。它僅僅是與感恩相對立的惡,因為感恩總是善德,是人類社會的主要連接紐帶之一。因此,這一惡只會在那些粗俗、狂妄自大的人身上出現,他們認為所有的利益都是他們該得的;或者出現在那些愚蠢的人身上,他們對所收到的恩惠從不會反思;或者出現在那些弱者和卑微的人身上,他們深知自己的缺陷和需要,下賤地乞求別人的幫助,而在得到之後,又怨恨別人的幫助,因為不想回報別人,或因不能回報而放棄回報,而且想像所有人都像他們一樣唯利是圖,做任何善事都期望回報,所以他們認為自己把別人都騙了。
第一百九十五條:憤慨
憤慨是人們天生的對那些做任何性質的壞事的人的怨恨或厭惡。它經常與嫉妒或憐憫糾結在一起,但它們的對象卻完全不一樣。因為人只對那些不應受福,或作惡而又受福,或做了惡事的人感到憤怒,而對受福的人會嫉妒,對受罪的人會憐憫。從某種意義上講,占有不配享有的好處,確實也是做了壞事。這可能就是亞里士多德及其學生認為嫉妒永遠是邪惡的,而把不邪惡的嫉妒稱之為憤慨的原因吧。
第一百九十六條:憤慨為何有時伴有憐憫,有時又伴有嘲諷
因為在某種意義上講,作惡也就是受惡。由此,人們將憐憫與憤慨相連,或者將嘲諷與憤慨相連,這要視他們對犯錯之人持或好或壞的願望而定。如此就證明了德謨克利特的笑聲與赫拉克利特的哭泣可能源自同一原因。
第一百九十七條:憤慨常與驚訝相隨,而且也與快樂相容
憤慨也常與驚訝相隨。因為我們習慣於假設所有的事物都將以我們認為應該有的方式發生,即以我們認為好的方式發生,因此,當它以另外的方式發生時就會令人吃驚,我們就會感到驚訝。它同樣也可以與快樂相容,儘管它通常更多地與悲傷相連。因為,當我們為之氣憤的惡行不能損害我們,而且我們認為我們並不會做類似的事情時,它就會給我們帶來某種快樂,或許這就是有時笑會伴隨這一情志的原因之一。
第一百九十八條:憤慨的用處
憤慨在希望顯得很有道德的人那裡,比在真正有道德的人那裡更為常見。因為儘管那些熱愛德行的人,在看到別人的惡行時不能不感到厭惡,但他們卻只熱衷於反對那些最壞的、最非同尋常的壞蛋。他們認為,對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大發雷霆是困難的、令人傷心的;對那些根本不應指責的東西氣憤則是不公正的;對行為中的這一情志不加克制,並將它延伸至上帝和自然的創造上,是無禮和愚蠢至極的。就像那些對自己的現狀、運氣從不滿意的人所為,他們竟然敢對宇宙的運行和上帝的奧秘說三道四。
第一百九十九條:憤怒
憤怒是我們特別針對那些做了某種惡行或造成極大傷害的人的怨恨或厭惡,而不是針對任何人。因此,它同憤慨有完全一樣的東西,即建立在人們希望對之實施報復的行為的基礎上。因為這一欲望幾乎總是伴隨著憤怒,它直接與感恩對立,就像憤慨對立於恩惠一樣。然而,憤怒與其他三個情志相比,要更為強烈,因為這種排斥有害物和報復的欲望,是所有願望中最急迫的。它與對自己的愛的欲望相連,使勇氣和大膽所能激起的血液躁動。而怨恨使它混合了來自脾和肝的小靜脈的膽汁血,接受了這一躁動並進入心臟,混合了膽汁性質的豐富血量,在心臟里激起了比愛和快樂更為激烈和熾熱的熱情。
第二百條:為何因憤怒而臉紅的人,不如因憤怒而臉色蒼白的人可怕
這一情志的外部表現因人的各種性情和形成這一性情的其他各種情志而定。因此,我們會看到,在生氣時,一些人會臉色蒼白或發抖;另外一些人則會臉紅,甚至會哭。人們通常認為,因憤怒而臉白的人,比那些因憤怒而臉紅的人更可怕。原因是,當人們不想或不能以其他方式報復,而只能以臉色或言語報復時,生氣的情緒就使出全部熱和全部力量,它就是人臉漲紅的原因:這裡面有遺憾,有對自己的憐憫,而且因為不能以別的方式雪恨,所以只能哭。相反,那些等待時機決心進行更大報復的人,因他們被迫做出報復行為而氣憤;他們有時也因害怕惡果可能會緊隨其決心而產生恐懼,這讓他們開始臉色蒼白,發冷並顫抖。但當他們完成報復之後,就會同開始時感到寒冷相反,變得倍感溫暖。因此可看到,由冷引起的發燒通常最為厲害。
第二百零一條:有兩種憤怒,善良的人最易有第一種
這就可以讓我們區分出兩種憤怒:一種極為快速,強烈地表現在外表,但卻效果不大且易於平息;另外一種不怎麼顯現於外,但卻更噬咬心靈,並且有更危險的效力。那些極善良、極有愛心之人最易有第一種憤怒。因為它並不來自深仇大恨,而只不過是頃刻間攫取他們的厭惡,這是因為他們認為一切事情都應該按照最好的方式進展,一旦事情不一樣,他們就會震驚並且憤怒,即使事情並不涉及他們自己,但因為有太多愛心,他們關心他人就像關愛自己。因此,對別人只是引起憤慨的由頭,對他們就成為發怒的原因。因為他們愛的傾向,使他們的心臟里有許多熱量和許多血液,攫住他們的厭惡,不能往心臟里推進膽汁,因而在血里引起極大的躁動。但這一躁動幾乎轉瞬即逝,因為使他們吃驚的力量不會持續,而且一旦發現使他們憤怒的事不應使他們如此激動,他們就會悔悟。
第二百零二條:那些心靈脆弱的卑賤之輩最易被另一種憤怒驅使
另一種憤怒,受仇恨和悲傷的驅使,除了可能使臉色蒼白之外,初看並不明顯。但其力道隨著報復的欲望在血中激起的躁動而一點點增大,血因混合了由肝臟底部和脾生出的推向心臟的膽汁,在心臟激起極為熾熱和激烈的熱量。就像那些最高尚的心靈有著最多的感恩一樣,那些最自傲的心靈、最卑下和最脆弱的人,最易任由這種憤怒驅使。因為自傲越令人自命不凡,就越使人感到不公正的嚴重;同理,越是看重由不公正剝奪的好處,人就越有一顆軟弱、卑賤的心靈,因為這些好處取決於別人。
第二百零三條:大度是醫治憤怒過度的良方
此外,儘管憤怒這一情志有助於消除不公正,但是比起其他任何一種情志,憤怒是更應該小心避免過度的。過度的憤怒因影響判斷而常常使人犯下後悔的錯,它們有時甚至不能使人很好地消除這些不公正,而假如反應不那麼激烈,人們本來會做得更好一些。因為沒有任何東西能比自傲更讓不公正過分,因此我相信,大度是人們所能找到的對付過度憤怒的最好藥方:大度使人不看重可能會被剝奪的好處,相反只是重視人在受到傷害時失去的自由以及對自己身心的絕對支配,大度使人們藐視由別人的傷害造成的不公正,或頂多表示下氣憤。
第二百零四條:榮譽
我在此處稱之為榮譽的東西,是建立在人的自愛之上的、想得到別人讚揚的觀念或希望的快樂。因此它不同於人內心認為自己做了某種好事時的滿足。人有時因他不認為好的事情而被讚揚,有時又因為他認為好的事情而被指責。但這兩種情況就像都是快樂一樣,都是人對自己的重視。因為自己被他人評價,是自己評價自己的理由。
第二百零五條:羞恥
相反,羞恥是一種同樣建於自愛之上的悲傷,來自於自己對被指責的領悟或懼怕。除此之外,它還是一種謙卑(或謙恭)和不自信。因為當人自重時,他就不能想像自己被任何人藐視,從而不會輕易感到羞恥。
第二百零六條:這兩種情志的用處
然而榮譽和羞恥有著同樣的用處,它們將我們推向善德,一個是由希望,一個是由懼怕。在涉及到那些真正值得指責或讚揚的東西時,需要培養判斷力,以便在做好事時不羞恥,做壞事時不自誇,就如許多人所做的那樣。然而像以前的犬儒派一樣完全摒除這些情志也不好。因為,儘管大眾的判斷可能不準確,但我們的生存不能沒有大眾,受到他們的評價也很重要,我們應不斷根據他們的意見,而不是依據我們的行為特徵行事。
第二百零七條:厚顏無恥
厚顏無恥或不知廉恥是一種對羞恥和榮譽的藐視,它並非某種情志,因為在我們身上沒有任何動物精神的特別運動激起它;它是與羞恥和榮譽相對的邪惡,而後兩者是好的,如忘恩負義之於感恩,殘忍之於憐憫。厚顏無恥的主要原因來自人多次受到嚴重的公開污辱。在年輕時,沒有人不認為受讚揚是好的,臭名昭著是壞的,那時對於生活重要性的認識遠比通過經驗獲得的認識要多,而當受到嚴重的污辱時,人感到自己的榮譽完全被剝奪了,被每個人蔑視,因此這些人就變得厚顏無恥,他們只以身體的舒適與否去衡量善與惡。可以發現他們在受到污辱之後可以跟從前一樣享受舒適,甚至比從前更享受,這是因為他們去掉了榮譽加在他們身上的禁忌枷鎖,而且他們發現,因失去好處而同不幸相連時,還會有一些慈善之人給予他們好處。
第二百零八條:厭倦
厭倦是一種悲傷,來自跟此前的快樂同樣的原因。因為我們的身體是這樣構成的,即從我們的角度看,大多數令我們享受的事物,只在一個時期內是好的,此後便令人厭倦。這尤其表現在吃和喝上,它們只在我們有食慾時是有益的,一旦無食慾時,就變得對身體有害,因為它們此時不再令口味愉快,所以這一情志便被稱為厭倦。
第二百零九條:遺憾
遺憾同樣也是一種有著別樣苦澀的悲傷,因為它總是與某種絕望、與享樂曾帶給我們的快樂記憶連在一起。因為我們只因曾經有的好處而遺憾,它們失去了,我們再怎麼遺憾也沒有希望再將它們找回。
第二百一十條:輕快
最後,我稱之為輕快的東西是種快樂,其特別之處在於它的甜蜜度隨著人們對已解脫的苦楚的回憶而增強。對這些苦楚,人覺得如釋重負,就像卸掉了長久擔在肩膀上的重擔。在這三種情志中,我沒有看出任何值得特別關注的東西,我在此處將它們列出,只是順著我以上的列舉順序而已。但我依然覺得這種列舉使我們看到,我們不曾漏掉任何一種值得特別考察的情志,這還是很有益處的。
第二百一十一條:對付情志的總處方
現在,我們了解了所有的情志,比起之前,我們害怕它們的原因應該大為減少。因為我們看到它們的本質都是好的,我們所要避免的,僅僅是它們的害處或過度使用。應對的方法我前面已經闡述得很充分,假如每個人真正用心將它們付諸實踐,就可以發現這一點。我在這些處方中放了先行思索的技巧,藉助于思索,通過把在自身發生的血液和動物精神的運動從人們與之相關的習慣觀念中分離出來,以此糾正人們本性的缺陷。我承認很少有人能用這種方法做好充分準備,以應對各種各樣的情況發生,而被這些情志對象在血液中激起的運動,迅速地在腦中形成印象,並引起身體的行動,這是出於本能而發生的,心靈在此時還沒有產生智慧,而且還處在人們沒有做好足夠的準備的時候,也沒有任何智慧能夠抵禦這一切的發生。因此,許多人在被胳肢時都不得不笑,儘管他們未在其中獲得任何快樂。因為以前出於同樣的原因曾使他們笑過的快樂和好奇的印象,在其記憶中被喚醒,使肺不由自主地充滿了由心臟輸送來的血。因此,那些天性易於受快樂或憐憫、恐懼或氣憤激動的人,無法阻止自己痴狂、哭泣、發抖,或血脈賁張,這跟他們在記憶中強烈地受到這些情志的對象衝擊時,狂熱發作的方式如出一轍。但在此種情況下,人們通常能做的最普遍、最易於運用的應對過度情志的處方,就是當人覺得血脈賁張時,應該警覺並想到所有那些想像的東西都在企圖欺騙心靈,使那些贊同其情志的理由看起來比實際上有力得多,而使那些放棄的理由看起來無力得多。當情志只贊同那些需延遲行動的事情時,就應該避免立即提供意見,並分心於其他觀念,直到時間與停頓完全平息了血液里的躁動為止。當情志的驅使要立即決定採取行動時,意志要考慮並遵循那些與情志相反的理由,儘管它們看起來不是那麼有力。就如人突然遭到敵人襲擊時,時機不允許人有任何時間斟酌,但我覺得那些習慣於對自己的行動進行思考的人,總能在其感覺被恐懼攫住的時候,盡力轉移對危險的注意力,使用抵抗比逃跑有更多保證、更多榮譽的理由;相反,當報復的欲望及憤怒驅使他們不假思索地、輕率地跑向攻擊他們的人時,他們也會想起,能不失體面地逃跑好過不謹慎的失敗;假如這時力量對比極不平衡,最好還是體面地撤退或退守一旁,而不是突然面對死亡。
第二百一十二條:此生善惡只依賴於自身
此外,心靈有它自己單獨的快樂。但對於那些心靈與身體共有的快樂來說,快樂與否則完全依賴於情志,因此能夠最大限度調整自己情志的人,是能夠一生獲取最大快樂的人。當然,當他們不懂得很好地使用它們時,他們也會在其中品嘗到很多苦澀,發現命運總是在和他們作對。然而智慧在這裡是有很大作用的,它教導我們要成為情志的主人,要機敏地掌握和引導它們,使情志帶來的害處變得可以承受,甚至還能夠從中獲得快樂。
【注釋】
[1] 原書名為Lapassiondel』ame,又譯作《靈魂的激情》。——編注
[2] Espritanimal,又譯作「動物精氣」。——編注
[3] 即松果體,笛卡爾認為靈魂即存在於這大腦中獨一無二的腺體之中。——編注
[4] 讓——路易·維埃(Jean-Louis Vivès,1492——1540),理論家、教育家、哲學家。——編注
[5] 笛卡爾並未在此指出刺激眼睛流淚的第二個原因。——編注
[6] 此處指祖孫三代名字均為德西烏斯Publius Decius Mus的羅馬貴族。三人均為執政官,亦為羅馬軍隊統帥;三人均光榮地死於戰鬥中。他們都清楚自己必死,卻毅然衝鋒,堅信會為羅馬軍隊帶來勝利,堅信其死會為他們帶來永恆的榮耀。祖父德西烏斯是公元前340年的執政官;父親德西烏斯是公元前312年的執政官;兒子德西烏斯是公元前279年的執政官。三位德西烏斯的英勇事跡在古羅馬家喻戶曉。——譯註